导演李一凡在一席演讲的最后说:「关注自己最好的办法,其实就是关注社会,只有你对社会观看没有盲点的时候,才会发现你不是活在《西部世界》那种岁月静好之中。」
而我显然对社会的关注太少,看完这部纪录片,才把杀马特从被戏谑的符号中剥离出来,还原成一个个的鲜活的人——那些工厂里的年轻人。
杀马特风格的来源、演变、特点都不是片中的重点。贯穿整部片子的,是杀马特们讲述自己的打工故事,他们中的绝大多数已经不再留奇异的发型,回归到「正常人」,没变的则是仍在底层挣扎。正如导演所言,他拍的不是杀马特史,而是杀马特讲述自己的个人史、精神史,是 90 后农民工历史的一部分。
如今,大城市的年轻白领们喜欢自嘲自己为打工人,尽管也有共鸣,但这种「打工」和杀马特们的打工,终究是两码事。从留守儿童到十三四岁辍学成为农民工,是一直生活在城市里的我所不了解的世界。
刚从农村来到城市的年轻人,会迷路、会被骗,这里不再是熟人社会,而是充满残酷竞争和算计的利益场,无条件的信任会被看作太天真。
但他们还是要出来,农村已无事可干,只有进城才有改变的机会,或者更现实地说,只有出来才能挣够未来成家的钱。所谓「困难困难,困在家里,肯定困难;出路出路,走出去,就有路。」
最近正好看了张彤禾的《打工女孩》,描绘的也是同一时期的东莞。尽管也写到了农民工的漂泊和艰难,但书中重点叙述的两个主角,都通过努力与运气,从最底层爬了出来,成为「中国梦」的励志代表。但更多的人,还是如本片中这样的杀马特们,工作多年,依旧看不到向上的希望。
工厂里的生活,枯燥乏味,让人日渐麻木。流水线上重复、不能停的工作,劳累到让人瞌睡误工的两班倒,上厕所要主管签字,没有社保,没有安全保护,化工品让人过敏,惨遭工伤也没什么赔偿,微薄的工资还时常被拖欠。口述的背景画面,是导演花钱买来的短视频,都是农民工自己拍的:机器的轰鸣,机械的动作,招工的人流,被训斥的工人......一切都让人想逃离。为了拍片,李一凡在厂区里转了很久,感叹道:工厂里很多人都有抑郁症。
这就是中国奇迹的另一面,城市飞速发展的代价,正是工厂里这一个个年轻人。杀马特教主罗福兴说,每次路过城里那些高楼,他都不会往上看,因为那些光鲜亮丽和自己无关。
在这无聊、穷困的生活中,他们也渴望自由、爱情,渴望获得关注和关心,但他们没钱玩城里人的那些爱好,只好玩头发。杀马特的发型和装束,尽管被许多人嘲讽、鄙视,却是这些年轻人最珍视的东西。奇异夸张的发型,给了他们保护(看上去像坏孩子,不会被欺负)、存在感、意义、自信,甚至恋爱对象(对于家里没钱的男孩,找到真爱,能少出点彩礼也是很成功的事)。
而更重要的是,他们终于在冷漠的工厂和从小有隔阂的父母之外,找到了兄弟姐妹般的温暖。大家一起溜冰、聚会、在 QQ 群里聊天,杀马特成了识别彼此的信号,成了难得的归属感。在杀马特家族中还可以实现身份的上升,尽管看上去很虚幻,但总比现实中的无望强出很多。因此,当许多工厂要求他们剪掉头发时,他们直接选择拒绝,为了杀马特,宁愿饿肚子。这种强烈的身份认同,让我惊讶,也足见玩头发这件事,承载了他们生活的多少意义。
可悲的是,就这么一点点自由,最后也被他们奉献青春所构筑的那个「美好世界」所扼杀。在物质、精神的双重打击之后,留下的是恐惧,曾经的杀马特们只得乖乖剃掉头发,回归贫乏的正常,老老实实打工。而我这样的人,正是背后的凶手。
二代农民工,不像他们的父母,怀抱着赚大钱的希望拼命奋斗;他们面对生活更加随意,随意打工、随意花钱,因为已看不到什么改变的希望。
「关键问题是,钱到哪里去了?」面对现代化进程中失衡的城乡关系,李一凡仍在反复拷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