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部分作家,在镜头前是拘谨、羞涩且防备的,很难打开内心世界的大门。王圣志导演的解决方案是,借由一位文艺界朋友的拜访,在谈笑间思想碰撞。首期节目的第一位嘉宾是马原。马原和朋友吴啸海前往寻访小说《姑娘寨》原型之地的过程中,让观众看到了诗意地栖居在云南西双版纳的马原,如何在日常生活中感受到生活的美好,如何模仿“神的职业”,用想象力书写普通的事物;“印在书上面的知识和我们每天生活的体验,其实是互相碰撞”。博尔赫斯曾说,如果有天堂,那它就是图书馆的模样。南糯山下,城堡样式的九马路书院令人羡叹,尤其是全木结构的八角屋书房,每个方向有一个窗,每一个窗外都是不同的风景。书院的每一间房屋都用文学大师来命名,似乎让每一位写字之人都有了终老之所。在自家林地,看着立于此地数百年的参天古树,马原感概“人类应该学会和众生和平相处”,人并非万物的灵长。在自家林地,看着立于此地数百年的参天古树,马原感概“人类应该学会和众生和平相处”,人并非万物的灵长。现在,他为了10岁的小儿子重新开始写作并且是写童话。面对老友,他流露了自己的隐忧,小儿子对一切事物的评价价值尺度只是搞不搞笑,严肃的精神生活对下一代,到底还意味着什么?和马原的隐居山林、回归家庭不同,马家辉是喧嚣的香港城市文化代言人。他的小说《龙头凤尾》就发生在湾仔,那个他从小长大的香港一角。生于斯、长于斯,现在又创作于斯的他,混杂着香港电影里的江湖义气、香港本地的市民文化以及东西方交融碰撞的特有气质。和好友焦元溥相约的第一站,就是文武庙,一座1847年就已矗立在香港土地上的庙宇,这座小庙见证了香港开埠史上的“无间道”戏码,后来更成为香港文化的重要象征,直到今天,如果家里有人要考试升学,家人都会来这里上香拜祷。面对镜头,带着一幅墨镜的他,毫不讳言自己的生活隐秘,在祈愿时也是希望自己的新作大卖,着实有两分“英雄本色”的率真洒脱。如果说马原的生活是问道者的归园田居,那么马家辉的日常就是游侠般的市井江湖。文武庙、运动场、书店、饭店、甚至是墓园……节目中,马家辉走过的地方都充满了香港独有的气息,沿途他讲述着这座城的过往,也回顾着自身的成长,畅想未来时也感叹着归宿的玄妙。街巷之中的菠萝包、宵夜档都是他回味过往的私家珍藏。那个需要靠典当东西贴补家用的童年早已远去,但却为他的人生留下了一层底色,“人总会抓到烂牌,但我们要做的就是尽可能把烂牌打好。”如今风霜染鬓的老顽童依旧在香港这个充满着烟火江湖气的地方,真正享受着自己每一天的日常。让人们感受到,马家辉的作品《龙头凤尾》其实是在香港的独特文化和其成长环境的共同浸润下而获得启发的。第三集编剧史航来到杭州西溪,寻访好友作家麦家。下着小雨。烟幕笼罩下,一切变得柔和。史航一见到麦家,就先拿出两幅夏目漱石的书法复制品,麦家毫不犹豫地选了那幅布局饱满的,理由是:“我这个人内心比较孤独,我特别希望不孤独”。两个性格截然相反的人,在这样的开场中,开始了这次“文学日常的旅行”。史航称这样的组合为“没头脑和不高兴”。他说《人生海海》这本书,让他完成了对自己、对童年、对故乡的和解。那个承载无数悲痛记忆的祠堂,也是《人生海海》这部小说里反复提到的祠堂。父亲曾在这里被批斗。少年曾在这里被人瞧不起。多年后,这些痛苦在时间里浸渍,生根,成了少年回忆里的怪兽。所幸,时间也会带来仁慈与宽容,文学能慰藉心灵。如今的祠堂 有人在歌唱,有人驻足观看,有人投来好奇的目光……这些人在时间中老去,他们或许历经了一个少年自尊心的破碎,也可能只是一个旁观者。童年的自卑,跟随了麦家一辈子。他觉得自己像这荷花叶,斟满了水,却只能孤独站立,无人可碰杯。在三天两夜的造访中,麦家始终以一种惊人的勇气剖析自己,他严肃地谈论着痛苦和孤独。“人的一生,总是在寻找一种平衡,忠贞的人永远会得到忠贞,勇敢的人最后也是用勇敢来结束。”第四期,当代小说评论界的知名教授谢有顺先生,来到成都,面见中国当代文坛的知名作家阿来。阿来的《尘埃落定》从1994就已经创作完成了,接连给了十几位编辑,都被退稿了。更是有负责任的老编辑给阿来写信,提出了很多的修改建议。阿来认为,如果这么修改,《尘埃落定》也就不是《尘埃落定》了。也有编辑表示,就是因为这部小说太好了,肯定不会畅销的。后来,阿来老师自己也做出版社。在他的出版社里边,是禁止编辑们谈论读者的。有一次,一位编辑认为,正在谈论的那个出版项目,读者们会不喜欢。阿来老师拎着这个编辑的衣领,拉到窗前,问他街道上的芸芸众生,哪一个是他说的读者?显然,阿来老师是性情中人。但他的努力,似乎也是杯水车薪。大家在阅读上,确实已经开始走下坡路。人的阅读,还是应该去读一些艰涩的内容,不能老读自己喜欢的,不然,就只能在一个水平线上滑行,无法求取更向上的进步了。阿来与谢有顺在杜甫草堂交流文学、植物、生命,来到废墟遗址前,畅谈生死契阔。阿来老师不无感慨地讲,自己也喜欢看三级片,也是有下半身的欲望追求的,但是,自己知道,还有大脑带来的上半身思考。大脑的需求,更为强烈。在作家小白与台湾友人高翊峰探访《租界》等谍战小说的原发地上海浦江饭店等地时,大上海的幽暗、壮观、华丽渐次呈现,1931年的故事样态:暴力、阴谋、爱情、信念、谎言,在黄浦江畔一一上映,让人在日常生活中有种文学的身临其境之感。“我会阅读很多英法外交部解密文件;各种电函、情报我从档案馆打印回来的许多文件原档;我会去阅读像茅盾丁玲的三十年代小说,上海新感觉派的三十年代小说,研究这些人的语调、视角、他们小说里人物的动机、他们面对事件的反应,叙述者对如何选择场景的判断货币,对将要叙述的事件他们如何剪裁,在他们随意渲染的过渡段落里寻找时代的气息。”在小白看来,小说是门表演艺术,“你虽然是一个人躲在书房里写作,但你始终会意识到有读者在看着你”。在节目的最后,小白又以他独特的方式结束了对话。高翊峰在小白的忽悠下(小说人物所来自的档案号)在纸上写下了《租界》封面上有一组数字,可如果你懂得四角号码,就明白这只是一个小骗局。节目中还存在非常戏剧化的一幕,他们发现了一块写着个人想法的小黑板,随即展开联想,认为黑板就如同个人微博,“是一个原生态的讲述”,“是想把一些事情告诉别人”,而写小说正是这样的过程。两人正感叹着,路人大爷却入镜,表示这块黑板上的句子“不是我们生活需要的东西”,而且“写的人脑子有病”,场面一度变得非常尴尬且讽刺。从作家的日常走进他们的创作,由纪录片的真实性与作品的虚构性共同营造出一个特定的影像之场:每个人在这个场里,更准确地被认知。这部纪录片的价值,也正在于向观众提供一种文学家的日常生活态度,以及对这些人更为开放的解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