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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劇史上的無价之寶 文／林奕華
2012年06月02日 15:55

如果我是創辦新電視台的金主，我不會大灑金錢在藝員挖角上——時代不同了，藝人的價值，已無法像老好日子般，受惠於觀眾的收視習慣，完全建立在一台獨大的節目編排上。今天，以電視劇為例，時鐘不能决定我們看什麼，因有更多其他機會決定一部劇集可以在哪裏被看見，只要身邊有一台電腦，甚至只需要一部手機。
 
也就是說，用藝人號召力拿下收視率的美好日子，已屬前網絡時代的「光輝歲月」，真要挽着它的衣袖不讓它走，不如接受它的一去不返是必然事實，並抬起頭來展望將來，或，至少改換一個方式看待過去，且在歷史身上找到未來的靈感，像，歷史是怎樣被創造的。問題是，對於把「立功」視為當前急務的電視投資者，眼中一般只看得見「大將」——是的，唯戰績彪炳者能吸引媒體與觀眾眼球——至於「小兵」，當然不入重金禮聘考慮之列。
 
「老兵」掛帥，為慘遭腰斬的監製平反敗局——雖已事隔三十二年，但提到《執到寶》，愛好港劇人士除非年齡太小，不然均一致肅然起敬，因為即便不是顯赫一時，但它的主演劉克宣，它的編劇甘國亮，它的女主角黃韻詩，和「我們一家都是『鬼』」的馮淬帆、歐陽佩珊、林子祥、陳琪琪、馮智豐、黎灼灼，造就了細水長流的佳話。論卡士，《執到寶》的好處是「成本經濟」，但論效力，或應該說，它與時間拔河時顯示的韌度，絕對不輸給同年的大製作如《千王之王》——於很多懷念TVB劇集黃金時代的人來說，後者是一件「事」，而前者更memorable，是因為「人」。「事」過去了還可以複製——無線後來不是屢試，也屢敗？——但「人」不在了，或心變了，它就只能成就「愛在永恆懷念中」。
 
《千王之王》在任何時候都可以被翻拍，就是《上海灘》沒了周潤發還是有黃曉明頂上。至於神話能否繼續，關鍵已不在它還有幾原汁原味，卻是個人魅力有否憑一個品牌得以提升。是以，《上》能否與觀眾情緣再續、表面看來是以人選定勝負，實際是人借「事」的力，再把自己變成一樁「事」，到底是「事」比人大。
 
都說今日的劇集和電影再沒有從前的深入人心，原因離不開創作人總是看重「事（件）」而忽略「故事」。兩者本來並不相互抵觸，只是，設計往往比打爛沙盤問到篤的解讀容易。編劇若是急於求成，索性忘記「故事」的來源，是「人」：在怎樣的環境下，有怎樣的心境和心理，導致有怎樣的際遇和關係，才有怎樣的「故事」。「人」應排在「事」的前面，因「人」在被全面剖析時，汨汩流出的情感，也就是「故事」。
 
人就是事，亦印證在人的不可取締上。《執到寶》至今教人無限懷念，與它無法隨便找來一位接棒人便可開機重拍有關。劉克宣飾演的河伯貌似普通長者一個，演技大獎已捧了不知多少座的KingSir也是長者，但你可以想像後者能如前者，像紫砂茶壼中的茶垢般，在沉澱中把人生百味發酵再發酵？演技是「事」，體驗是「人」，劉克宣的獨一無二，說明《執到寶》為何作為收藏家的收藏品，是如此彌足珍貴。
 
當然，知劉克宣者，為他打造可伯一角的編劇甘國亮功不可沒。甘先生最被「詬病」之處——不會說故事，偏成就了他的經典之處——寫人物的匠心獨運，充份表現在流水賬式（事）的生活對白中。《執到寶》有劉克宣往醫院探產後的刻薄媳婦黃韻詩的一場對手戲，劉與黃示範的，正是失傳於今日港劇的演員最髙境界：是Be，不是Act。
 
【病房內，劉克宣入】
劉 阿嫂，哦，嗰個BB仔呀，對眼大一大，眼仔碌碌同我鬥望呀，真係開心嘞，嗱，我而家返去哩，趁街市未收，我哩，就買啲咩嘢睇吓煲嚟畀你飲吓，好嗎？
黃（韻詩） 唔好嘞，我唔想食嘢，熱到死呀，仲諗住生咗會涼啲添。
劉 係呀，呢度啲風扇唔係多夠嘅，噯，BB仔就舒服嘞，啲冷氣，仲要同佢冚氈添呀。
黃 係呀，個姑娘話喎，一陣仲要推出黎要我地自己餵番喎，咦，真係好怕嗰啲豆丁咁孻個細路。
劉 嘩，一陣間推出嚟？我唔扯住，等我睇吓BB，我抱吓BB先至得，好嗎？吓，你搵咩喎？你搵咩呀？我幫你搵吓。
黃 嗰個阿哥呢，叫咗佢唔好行開?啦，有乜好睇啫真係，咪又係兩隻眼一個鼻一個口。
劉 佢第一次做爸爸，梗係開心?啦，你係咪想搵佢喎？我幫你搵佢嚟。
黃 鬼得閒呀。
 
醫院另一角，歐陽珮珊探望的是當銀行護衛，因工受輕傷的丈夫林子祥。
 
歐陽 瞓夠未呀，二撇雞？
林 點會瞓得夠呀，咁多煩惱。
歐陽 你好多煩惱咩？
林 唔多煩惱呀？成日肚空空咁樣，見到你嚟又冇嘢帶嚟食，咁仲唔夠煩？
歐陽 抵得你呀，攞咗嚟啦，一早起身就好似做妹仔咁。飲啲湯啦。
林 你呀你，幾黑心呀你，嗄，叫咗你煲啲雞湯唔好擺啲冬菇落去。
歐陽 你應該開多一個窿呀，等你有入冇出，搣死你。
林 仲搣，痛?。
歐陽 喂，有冇見過阿哥個女呀？
林 冇喎，點樣?？
歐陽 唔好樣?。
林 梗係唔好樣啦，佢似佢老母嘛。
歐陽 係鬼呀，佢似阿哥呀，嗰對眼呀好似波子咁大。
林 如果佢似阿哥呢，就算佢對眼好似珍珠咁樣都冇用。
歐陽 咁你好靚咩？
林 我唔靚，咁至少有啲嘢遮住呀。
歐陽 咁生女呢，邊有得遮呀？
林 你肯定係生女?？
歐陽 你唔鍾意呀？
林 如果我唔鍾意，就唔會買嗰啲有花嘅紙尿片啦。
歐陽 車，嗰啲野都冇分男女嘅。
林 咪就係囉，唔分男女。
歐陽 拎甩你把口呀。
 
上述兩段台詞，沒有恩怨情仇，只有柴米油鹽。白開水式的閒話家常，合該不是出自「大明星」的咀巴，而是由老少戲骨娓娓道來。深深藴藏普世通行的情感——倫理之愛，使《執到寶》不受潮流與類型限制，終成閃亮於港劇史上的「無價之寶」。唯是，這樣的「寶物」注定難受新牌電視台的投資者青睞，因為它的成功包含太重「人的成份」，使它既不能複製，亦不能改頭換面，剩下來的一條路，就是重播。但連擁有播映權的TVB都沒把它當「寶」，其他電視台又焉會從它得到啟發，例如逆巿場氣候而行，開拍更能反映小市民生活、小市民心境的「香港小津安二郎」系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