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贾樟柯电影中最令我迷恋的颜色与母题。
我与贾樟柯电影的狭路相逢,还在大学时代。那时候我在广院(今天的传媒大学)读电视新闻,学纪录片。那一年林旭东老师做了一个讲座,我鬼使神差地跑去听。在讲座上,林旭东老师放了贾樟柯的《小山回家》,一部纪录片色彩浓厚的短片,那粗粝凝视的画面令我久久无法忘怀。
多少年后,我才理解了“回家”二字在贾樟柯电影中那份沉甸甸的重量。
紧随其后我看了《小武》,完全爱上了这部电影。《小武》的故事发生在贾樟柯的“家”,汾阳县城,那个距离我南方的故乡接近2000公里的地方,但我却在《小武》中仿佛看到了自己的故乡,那个东南一隅的海边县城,仿佛看到我成长的县城中的人和事,那份心有戚戚焉的慨然和触动,实在美妙。
究竟是什么东西打通了南与北,连接了时空,让一个80后的我,在一个70年代生人拍摄的电影中找回了自己的记忆?
《小武》上映20年后,2018年,我回到故乡,在家中重看了这部电影,终于拾到了答案。
《小武》故事发生的90年代末期,正是我成长的岁月。那是改革开放后的20年,《小武》之于我,有点儿像《站台》之于贾樟柯,是成长的痕迹。汾阳一如我的家乡,虽只是局促的县城,却是整个社会变革与冲撞下的缩影。
不同于大城市的庞杂和分散,县城的人际关系紧密,人际关系的变迁和冲突显得尤为突出明显。贾樟柯曾说过《小武》的原名是《靳小勇的朋友,胡梅梅的傍家,梁长友的儿子,小武》,那是一个靠人物关系设置层层推进但又近乎各自独立的三段式叙事。虽则贾樟柯说他三段式叙事的源头是《无用》,但其实在《小武》中他的叙事偏好已经初见端倪,他习惯用多角度去刻画主体,或是为了追求一种全面性和复杂性。而在《小武》中,这种多维角度则源自小武周边的人际关系。
有趣的是,《小武》故事的一开头,靳小勇这个人物并非直接出场,他的名字第一次被提及,是从小武和靳小勇共同的朋友“更胜”口出道出,而小武得知靳小勇要结婚,则是来自被他唤作“郝老师”的老警察。《小武》写的是小武,侧面却写出了一副关系紧密的县城群像。而令我觉得亲切的是,这些近乎妯娌的县城关系中透露出了一种我所熟悉的、小地方的那份浓厚的人情,就像老警察与小武,虽然身份完全对立,却呈现了一种难得的熟悉和亲和,小武唤老警察作“老师”,老警察也完全待他如同晚辈一般,在“警察”身份的严苛之外也还有一份宽容和爱护。
这种人情,非但唤起了我的县城记忆,某种程度上,竟然也令我想起了幼时对于“港片”的印象。是的,看《小武》,我有种强烈的感觉,像是在看一部香港电影。90年代,我的观影哺乳,完全来自于香港电影。香港电影中除了热衷表现邻里的亲和与人情,也经常呈现出一种武侠式的情义与情怀。而《小武》中,恰好两者兼备。小武这个人物,就像武侠小说中的草莽一般,虽身份卑微,却有着一股执拗的、对于情义义无反顾的坚守。所以当《小武》中响彻出录像厅中吴宇森电影的对白时,实在令我有些不谋而合的兴奋。而小武的“武”字,也很难不令我产生诸如“武侠”一般的联想。
正因为有情有义,所以在变革之中就更显得怆然,那是武侠小说中的“悲壮”,是英雄人物的时不我与。贾樟柯的电影始终贯彻着一个命题,是时代的变革与个体情感的冲撞,是社会极速发展所带来的高度物质化和阶级分化,令情感产生的迷茫与无所适从。《小武》中最令我难忘的一场戏,是小武去找靳小勇,当他把红包交给靳小勇,靳小勇却不要,将红包扔回给他,那个红包恰好掉在小武翘起的二郎腿上。那场戏是一个长镜头,当红包落在小武的腿上时,那一刻的小武实在令我心酸、心疼,他是那么尴尬、不堪,却仍要努力维护着自己的自尊、维系着那份执拗,那是我最欣赏的一段王宏伟的演出,因为他表现出了那场戏的残酷,也正因为残酷,看出那个人物内在无比的深情、孤独与哀伤。
20年后的2018年,改革开放的40周年,我们的故事和20年前几乎没有什么改变,只是愈演愈烈。变革来得越来越快,个体的命运在时代之中有若微尘,更多的情感在物化的年代中不知何去何从。在我南方的故乡中,那份感受更加深刻而真切,阶层分化和贫富悬殊令越来越多的情感关系渐渐疏离。回头再看《小武》,并未觉得是20年前的电影,因为那些命题,那些冲撞,在此时此刻依然成立,依然照进现实。
而贾樟柯的可贵之处不止是纪录了变革时代中的无奈和迷惘,更重要的是他用电影纪录下了在时代变革之中个体情感的珍贵。纵然面对变化的猝不及防,有着山河依旧人面全非的感伤,但个体的生命力永远是充沛的,情感永远是人最重要的依托。就像在贾樟柯电影中无处不在的流行曲,都象征了特定的时代背景下最朴实纯粹的个人情感。只要旋律一响起,就会令人泛起记忆,想起最弥足珍贵的回忆与感情,就像《小武》里的《心雨》《给爱丽丝》,就像《山河故人》里赵涛伴着《go west》再次起舞,脸上带着百般情愫的复杂笑容。
题外话,回到故乡,其实我的父母还给我讲了一段往事,原来东南一隅的他们与山西也有过交集,那却是我从未知晓的他们的历史。1987年,我两岁,那时我父亲有好朋友在太原承包了一段铁路工程,便拉上了当时生活尚算窘迫的我的父母。当年有那么多北方人南下谋生,那时我的父母却为了生活出走山西。母亲说她和父亲坐了足足38个小时烧煤的火车硬座从南方来到了太原,火车上人群摩肩擦踵,到了太原他们已经精疲力尽。工程进行了两三年,他们和那位朋友耗费心力,却到底没有赚到什么钱,后来也再没有什么来往了。
不知道父亲的那位朋友现在怎么样?他们是不是还会回忆起那些在太原一起的日子?他们中有那么多小武,那么多靳小勇,都在飞速变化中疏远、消散了。但在父亲口中提起,只说“那时我们是很好的朋友”。
而我只记得父亲常哼唱刘欢的《少年壮志不言愁》,而那是1987年的电视剧《便衣警察》里的一首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