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琪峰作者表达最为“畅快”的一部,没有《柔道龙虎榜》的执念与静态动作延展的影响,反而是将歌舞-动作-运动-表演等类型糅杂在一个简单的二人爱情片中,讲述社会身份和成功身份的流转变化下不变的是对于理想的坚持,依然是银河映像最为钟爱的“我执”母题。拥有重大身份差异的情感关系起因交代不明,似乎更像是一场风化的恋爱,也让每一次双方的互相支持更像是杜导对于自己电影理想的振臂独呼,分裂为两个在各自领域下成事-败事-成事的三幕激赏。利义间摇摆的鲁虎老板,对女儿付诸期许的杜小娟母亲,始终守在传统拳击教育的马青,都似乎更有人味儿些,而不止于流淌于间离效果下的梦想互助。
很明显,这是一部关于成功学的电影,却是一包关于心灵鸡汤的解构和自反的良药。它一会儿语焉不详的告诉你心情舒畅的唯一源泉兴许来自于对初心的不懈坚持,一会儿又转向突如其来的安静和扭结,仿佛让你感到马青在拳台已经死亡,于文文为了肢体表现已经身残,又或者,那个忍受众人唏嘘半身血迹被抛弃在拳台一旁的,就是鲁虎本人。已经被迫退赛的杜小娟能获得节目组一再的青睐现场直播获得复赛资格,从来没有进行过声乐训练的五音不全业余歌者征服专业歌迷和无数观众,一个在小村落的拳击教学堂里训练出来的学员竟然能获得世界冠军,面对专业的保镖居然能熟视无睹的一个接一个轻易拿下。影片充斥着一次又一次的欺骗,也是一次又一次的真实。两人畅通无阻的拿下自己行业道路内的最高荣誉,又转向对方的鼓舞——杜琪峰仿佛是在说,他是不需要的。
无论是在舞台上进行着浮夸的唱作,卖肉卖姿态卖艺博得眼球,还是在拳台上你来我往咬牙切齿互相猜度拳头往来,说到底,都是在做一场表演。而影片真正想说的是,表演的目的并不只是要让别人相信——两人都不约而同的独立做到了这一点——而是要告诉自己,你是可以的。并且,每一次的失败都意味着,成功就在眼前。想象性的浪漫成为了借口还是兴奋剂,怕也让观众只有张口结舌的份了。这也是为什么,那些强光源照射下的讨债追逐除了扣人心弦之外,还有一丝丝荒诞感。这也是为什么,在一首又一首励志鸡汤歌曲的泛滥下,你还能嗅到一丝丝的真诚。杜琪峰仿佛是想告诉我们,想当然的浪漫就在温香满怀的下一刻,那个不知名的角落里,流露出一刹那解脱的芬芳。
在对励志类型的反刍上,本片与《新喜剧之王》暗通款曲。都在讲述那被人认同的幻觉飘然散去之后,如何面对自身的空虚和自我欺骗。不过相比周星驰,杜琪峰倒还更加天真浪漫些。他摸着石头过河的勇气再一次引领者自己对理想一词的注释:这一次,或者下一次,幻象也能变为真相,就好似梦里的人们也会猛然抽筋,回到现实中来。
全片最美妙的一场戏,是来源于一次偷窃。杜小娟每一次前行,都恰好比她的监视者快上一步。可终在路口处,杜小娟停了下来。女生先做出毒誓,可就怕鲁虎不愿对她负责。拳台上死亡的赌注另两人都是一惊,然后镜头一拐,当鲁虎朝后走去好似要抛弃她时,却传来来自男性的勇气:只是鞋忘拿了。爱情就在这里,于我,它远比后面男性粗暴的主动来的有说服力:关系的确认首先来自于引领,再源于责任的依托。俗话说赤脚的不怕穿鞋的,杜琪峰就是有本事让这点情趣与心思在插科打诨中突然严肃起来,又突然被一个笑话消解下去,流下怅然若失的我们。他大概是想声明,自己不怕没鞋穿。
那一些场场戏的调度策略里,我好似看到了《柔道龙虎榜》的影子。传说老杜自己也最爱这部作品,不止在一个场合说过这是自己多年来对电影行业摸爬滚打的精神自传。《柔道》最后的一场戏,也是来源于欺骗。黑社会老大与小孩玩游戏,还好为人师地教育其要有男儿本色;应采儿被房东赶出,仍没心没肺地吞食泡面;三人搭人梯,摘取挂在树梢的汽球。应采儿的父亲来带她回家,可是她的朋友才懂她,让她飞奔出去寻找自己理想。
吴孟达在《十三邀》里提及杜琪峰一个劲的竖大拇指,说杜琪峰是一个真正对影片节奏有把握的电影导演,他对香港电影的贡献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掩盖。我猜想着,杜sir在生活里也许就是这样一个人,他永远告诉自己可以做到,他目标明确,不惧跌撞地迎接生活的种种不堪,并真正地做到视不堪如无物,潇洒的完成他的意趣盎然的一纸纸资本邀约。
一个真正有理想的人是不会轻言失败的,我想杜导本片幕后无论经历了什么,这次大概也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