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编剧的人生,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连续三部剧本被投资方退回,最后一部甚至被评价 “满纸焦虑,毫无温度”,曾经被业内寄予厚望的 “新锐编剧” 标签,如今成了旁人茶余饭后的谈资。电脑里躺着半截写不下去的故事,窗外的城市永远喧嚣,可没有一丝声音能钻进他混沌的思绪里。他收拾了简单的行李,没有告诉任何人目的地,只是漫无目的地买了一张向北的车票 —— 他想找个地方,把自己从 “李编剧” 这个沉重的身份里暂时摘出来。
列车穿梭过成片的农田,最后停在一个连站台都沾着积雪的小站。下了车,寒风裹着雪粒子往衣领里钻,他顺着积雪山路上的模糊路标往前走,不知走了多久,视线里终于出现了一栋低矮的建筑 —— 那是家连招牌都快被积雪埋住的旅馆,木质的门框开裂,玻璃上蒙着厚厚的白霜,远远望去,像一头蜷缩在雪地里的老兽。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混合着霉味与炭火的气息扑面而来。旅馆大堂空荡荡的,只有一个穿着褪色棉袄的男人坐在柜台后,头埋在臂弯里,似乎在打盹。那就是旅馆老板笨造。李编剧喊了两声,男人才慢悠悠地抬起头,眼角带着没睡醒的红血丝,眼神浑浊,没有丝毫迎客的热情,只是指了指角落里的一个房间:“就剩那间了,自己去看。”
房间比想象中更破败。屋顶的木梁上积着一层薄雪,显然是从瓦片缝隙里漏进来的;墙角的暖气片冰冷,摸上去像块石头;唯一的窗户正对着一片白茫茫的雪地,风刮过窗棂,发出 “呜呜” 的声响,像是在低声叹息。晚上吃饭时,李编剧才发现,所谓的 “饭菜” 不过是一碗热汤面,面条煮得有些软烂,汤里飘着两片青菜叶,连个鸡蛋都没有。笨造坐在对面,小口扒拉着自己碗里的面,全程没说一句话,偶尔抬眼看向窗外,眼神里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落寞。
更让李编剧无奈的是,晚上准备休息时,他才发现床上只有叠好的被褥,连床垫都透着一股潮气。他只能咬着牙,自己动手铺床,手指冻得发僵,心里的烦躁又多了几分 —— 他甚至开始后悔,不该一时冲动跑到这个连基本住宿条件都达不到的地方。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却慢慢习惯了这里的日子。每天早上,他会被窗外的雪光叫醒,推开门就能看到笨造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落下的声音沉闷却有力;白天他会拿着笔记本,在旅馆附近的雪地里散步,偶尔能看到几只觅食的麻雀,在积雪里蹦蹦跳跳;晚上他会和笨造坐在大堂的炭火旁,笨造偶尔会给他倒一杯温热的米酒,却依然很少说话。
但李编剧总觉得,笨造身上藏着秘密。他不止一次看到,笨造在深夜里独自站在院子里,望着远处的雪山,嘴里似乎在念叨着什么;他还在笨造的房间门口,看到过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笑容灿烂的女人,可笨造从不提及关于照片的任何事。
直到某个雪夜,旅馆里的炭火快灭了,李编剧正准备去院子里抱柴,却被笨造叫住了。“跟我来。” 笨造的声音比平时多了几分沙哑,他拿起墙角的煤油灯,推开门走进了茫茫夜色里。李编剧愣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
雪还在下,落在肩头簌簌作响。煤油灯的光晕在雪地里投下两人细长的影子,周围静得只能听到脚踩在积雪上的 “咯吱” 声。笨造走得很慢,像是在回忆什么,又像是在寻找什么。李编剧没有问去向,只是默默跟着,他能感觉到,笨造带他去的地方,一定藏着解开所有疑问的钥匙。
走了大约半个多小时,前方的雪地里突然出现了一片小小的木屋废墟。笨造停下脚步,举起煤油灯,灯光照亮了废墟上的一块木牌,上面依稀能看到 “家” 字的轮廓。他蹲下身,用手轻轻拂去木牌上的积雪,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这里,以前是我的家。”
李编剧这才知道,笨造的妻子曾在这里经营着一家小旅馆,两人还有一个可爱的女儿。可三年前的一场雪崩,带走了他的妻子和女儿,也摧毁了他的家。从那以后,他就守着附近的破旧旅馆,日复一日地等着,像是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又像是在等一个与过去和解的机会。
那晚的雪,似乎比往常更温柔。笨造絮絮叨叨地说着过去的事,从他和妻子初遇的夏天,到女儿第一次学会滑雪的冬天,那些藏在心底的回忆,终于在这个雪夜里,有了倾诉的对象。而李编剧也突然明白,自己这段漫无目的的旅途,从来都不是为了逃避,而是为了在某个陌生的角落,找到重新面对生活的勇气 —— 就像笨造守着废墟等待,他也该带着新的感悟,回到那个曾经让他迷茫的城市,把未写完的故事继续写下去。
当两人踩着晨光回到旅馆时,李编剧看着笨造眼角未干的泪痕,却突然觉得,这个一直沉默寡言的男人,比任何人都更懂 “治愈” 的意义 —— 治愈从不是忘记过去,而是带着回忆,继续往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