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岁月飞逝,生命经过,16年回到原点,似大神归来!

岁月飞逝,生命经过,16年回到原点,似大神归来!
16年前,青春孟浪,世界似焦点又似散点。我爱戏剧,只是单纯、澄澈和较真的;我对戏剧,像是一个点灯的教徒,怕风吹灭了燃灯而小心翼翼地瞪大了眼睛看护着。我不知道心里有一个神安住,不知道生命里有一个神在呵护,更不知道精神世界里有一个大神强烈的光照。
16年后,《生死场》复排,老了容颜的艺术家们重新聚集排练场,弹指一挥间,沧海笑平生,多了人生况味。迷蒙的排练场,还是这群人,时间似乎没有走。几天复排下来,我看见这些磨砺于人世的艺术家们,本分地端坐在这间原属中央实验话剧院的排练场中,对词对戏,我恍惚看见了神的出现,角落里,水雾般的庞大和温暖。
我查了“神”的来源,古籍《说文》曰:“神,天神引出万物者也。”。《大戴礼记·曾子天圆》:“阳之精气曰神。”神,是会意字。由示字和申字相结合。“示”为智慧之意,“申”为宇宙万能。神,即天地万物的创造者和主宰者。神,有很多种,我看见的这个,该是戏剧之神。
我知道,神属于精神领域,而非现世实物。
青春之祭
16年前,像春之祭典,我来话剧院排了第一部话剧《生死场》。我不知道狂热的戏剧热爱会让我成为戏剧的祭品,我只喜悦在贪恋中,燃烧创作的欢乐。
我看过七遍韩童生老师主演的小剧场话剧《故意伤害》,想请他演主人公赵三。我看过话剧《阳台》中的倪大红,一张奇特的脸,一种独特的表情,像是俗世上的珍宝,罕见。在现任国家话剧院院长周予援的引荐下,我与二位老师结缘。韩童生出演赵三,倪大红成就了二里半。萧红笔下两个鲜明的人物形象结缘舞台。还有当年名噪一时的女演员李琳饰演金枝,上戏毕业分到剧院没多久的任程伟扮演成业。还有,赵娟娟!一个身材高挑,眼睛长得大而生动的女演员,原山东省话的台柱子,毕业于中央戏剧学院导演干部班,她演王婆。
北京首轮演出结束,赵娟娟的免疫力突然严重下降,然后,听到噩耗,一星期不到的时间,她去世了。后来听说,她有癌症史,但基本痊愈,所以进组她没和任何人说。这出戏耗费体力,她的坚强是我事后才感悟到的。接到她的死讯,我吓坏了,后悔没有在她生前更多地表扬她!懊悔,是娟娟用死告诉我这个曾经只知道热情的导演。学习,就像是沿着刀锋划行。作为导演,体察演员,爱护演员,帮助演员,表扬演员,确立演员的信心,是做这个行业应该用心的功课。赵娟娟,让我看到了一个演员为了成就自己而燃烧生命的过程!这出戏,娟娟得到了文化部进京干部指标,落实了户口,获得文化部颁发的优秀表演奖,她的职业由剧院场记转成演艺中心演员,这些,她生前都知道,也聊以自慰。
后来的导演生涯中,我尽力肯定着演员的优点。忏悔,是人生的掴掌,感恩,是生命的恩泽!萧红的这部作品,伴随我的“欢乐”被死神无情的拍打到了颤巍巍的生死线上!我的第一部国家级剧院的作品,由演员赵娟娟的突然离世,受到强烈的震荡,真是:生死一场《生死场》,冥阳两隔春之祭!
出名趁早
一场对人生挣扎的认识,呈现在终极的生命面前时,突然苍白而无力,感谢生命的悲伤,我清醒了一些理智。
《生死场》给我在戏剧界带来了声誉,莫言送我书签字“大才女”。张艺谋约我写《武则天》电影剧本,家里出现了各种版本的“武则天”。我成为张导演剧本策划团队的一员,从《幸福时光》到《满城尽带黄金甲》。《武则天》由于“新画面“成立,始终未遂。这部电影,我至今还在写。
《读书》为《生死场》举办座谈会,我认识了钱理群、李陀、汪晖、赵元等学者,他们评价《生死场》中的民族话语、女性话语,称“满台游走的,是萧红的精魂。”中国作家协会邀约50位在京作家看戏,我看到了梁晓声、毕淑敏。北京人民艺术剧院《茶馆》剧组在导演林兆华的带领下买票观摩演出。倪大红的优异演出获得了中国表演最高奖“梅花奖”。我陆续接到来自全国剧团30余家的邀约导戏。并获得文化部“文华大奖”、导演奖、编剧奖,中国艺术节金奖,曹禺文学奖,金狮导演奖,国家舞台精品工程奖等。
张爱玲说过“出名要趁早”,我有些体会,纷繁的兴奋很快就过去了,因为年轻,总是好调整。荣誉和结识,对赵娟娟的去世来讲,瞬间,都轻如鸿毛了。我推脱了30余家剧团的邀请。第一次合作的制作人李东,是我认识20多年的好友,他当时对我说“还有见人民币不亲的”。人民币好,但我想保全自己。李东理解我,我俩有了后16载的戏剧合作。
当时的我,最开心的事情,是陪我们剧院的道具师父,华姐和杜哥。每天演出结束,我就去后台地下室,帮他俩整理道具,和他俩喝点儿小酒,那是我最快乐的时光。
天翻地转
16年光阴荏苒,《生死场》后,我排了很多戏。我的心理准备并没有跟上我的名声,我的名字“田沁鑫”从媒体上看像是个大导演,其实我内心里一直住着个小姑娘,惴惴不安的。于丹说我怯生生,这个说法挺准确。我的爆发力和判断力,仅限于排练场,生活里,我比较游离。作为话剧院的专业导演,努力和勤奋是必须的,我很努力地做了《狂飙》、《赵氏孤儿》,到我导演昆曲《1699桃花扇》后,我纯粹的艺术生涯告一段落。
2006年,我做了一部并不想做的电视剧,2007年创作话剧《红玫瑰与白玫瑰》,票房开始好起来,随后的作品,都在趋迎市场,或者说为拓展演出市场而做。因为中国变了,商业化进程摧枯拉朽,狂放肆虐!我心里的姑娘容不得纠结,迅速蜕变成英俊的神仙全面迎战!软弱如粪土,多思是败将。时代,我们算赶上这一拨了!瞎目合眼,兵器老土,在中国演出全面市场化的战役中,披挂上阵,每仗必打,在中国舞台剧全盘男性化的阵营中,2013年,我以高票房5000多万的成绩胜出。像是黑泽明电影《影武者》中只要旗帜的战士,不肯和胜利失之交臂。但是,茫然,是随时随刻的,我心里知道,利益驱使,算不上精神;功利至上,谈不上智慧!艺术的精神,接引的是智慧,这个光芒,泯灭不了。伤痕累累的笑意没有什么价值!
我,一个生命个体,面对中国的天翻地转,面对中国艺术的沦丧,曾经长哭:神,别离开!在九大明星出演老舍话剧《四世同堂》和刘晓庆主演《风华绝代》之后,我的心境黑暗到最低点。我去了寺庙,待了半年,梵呗缭绕,佛像端严,听经闻法。在庙里,我写出了《青蛇》,为众生写的,这个我敢肯定,为女性写,为苦难写,更为慈悲。上演后,观众踊跃,一票难求。我也在出世与入世之间彷徨,起了出家的念头。但是,尘缘未了。
16年重聚
2014年,中国国家话剧院院长周予援向我提出重排《生死场》,我拒绝,原因是,韩童生当年45岁,倪大红当年40出头,如今,韩老师年逾60,大红也已55岁。2015年,周院长再度提出复排《生死场》,我依然犹豫,院长坚决说:“好戏,剧院经典,必须恢复。就这么定了,我和演员打招呼。”
2015年6月15日,《生死场》建组,艺术家聚齐。院长的热情,制作人李东的诚恳,我的感恩。
当年顶替赵娟娟临危受命出演王婆的演员张英,提起了16年前,用16天完成了这个角色,感恩剧院,王婆这个角色正式移交给她。麻婆的扮演者谢琳,二爷的扮演者马书良,五姑姑扮演者李蕴杰,人生虽如白驹过隙,却是热络的过程。
排练场里,演成精了的韩、倪二老!深度的合作情谊,精湛的表演艺术!我就跟回到11岁的小时候,骑自行车穿行四九城,瞧戏、看角!看了多少精彩生命关照下的角!
十几年轮回《生死场》,我的福分!看见了老去的他们,中国最本分的老派演员,刻苦的对待自己和角色,尊敬,从心底产生!我看到了小时候才能看到的角!我爱他们,用生命演绎人生的表演艺术家们!我也似乎在恢复自己,瞧好戏、看好角,不是我来这个世界上最大的乐趣嘛!(文/田沁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