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部影片在很大程度上突出了生理欲求,甚至让它成为了故事的主动力。不论是男女,还是饮食,皆像两条欲望的河流推着人物往前走,而政治不过是给了欲望以躁动的契机。不论是创作者有意或是无意,性、食物多次清晰地显现,性与食物的夺得与失去,很大程度上昭示着政治地位的获取与失落。政治首先成了李国香打压自己性嫉妒对象胡玉音的武器。从一开始,影片就有意渲染了李国香与胡玉音之间性魅力的对比落差。按照李国香的看法,男人见了胡玉音“就像猫儿见了腥”。作为芙蓉镇的豆腐西施,胡玉音的身体就像她的米豆腐那样受人欢迎,两者互相彰显,互相隐喻。只要胡玉音的米豆腐摊存在一天,她身边就会环绕着无数的男人,老实巴交的丈夫黎桂桂为她奋不顾身,大队支书黎晚根、粮站主任谷燕山扶助她开店并时时光顾,就连被打成右派的秦书田,也不忘在她的摊子上帮忙。更有意思的是,谷燕山路过供销社门前时,李国香热情巴结,有意追求,而谷燕山甚为不屑,冷淡地应付过去之后即走进胡玉音的米豆腐摊,并在胡玉音受到李国香为难时进来解围。两种态度的比较之下,李国香的受挫感可想而知。于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开始了,虽然胡玉音是被动卷入而且也并不十分清楚自己受到攻击的原因。胡玉音的新屋建成成了李国香对她进行攻击的突破口,而且更为可笑的是,她不仅攻击胡玉音米豆腐摊的高盈利,而且把帮助她的男性一并拖入打压。按她跟谷燕山所说的“你们是一个小团伙”,什么团伙呢?是牢牢占据住芙蓉镇“革命果实”的“利益团体”,其实,更可以说是胡玉音和她的裙下之臣所组成的一个让李国香时时感到失落的团体。只有借助政治去击落这样一个团体,李国香才能摆脱性的失落而享受政治上的成功,从而把政治-性的关系给置换过来。李国香成功了,她成功地关闭了米豆腐摊,逼死黎桂桂,让黎晚根背叛了胡玉音,一时间,胡玉音成了“镇上最苦的年轻寡妇”。而自己也终于从王秋赦身上找到了自己作为女人的象征。从这里看,她似乎反转了自己的地位。但是,当秦书田提交要和胡玉音结婚的申请书时,她自然再一次感受到威胁与嫉妒,其怒火中烧并拿此事大作文章自然不可避免。于是,秦书田入狱,胡玉音再次守活寡。这变成了特殊年代下,一个女政治狂热者运用政治手段打压意念中情敌的故事。而故事该让人思考的一点就是,如果胡玉音不是一个美女,一切还当如此发展吗?还是说一切早就有先决寓意的,自由就如同美人受人喜爱,而意识形态的禁锢就如同一个没有“人”气的老处女李玉香那般让人厌恶;同样,独裁政治最不能忍受的,就是自由与开发的美与魅力?王秋赦与李国香的苟合,正反映这种极权禁锢,也只有二流子王秋赦(赤贫无产且好吃懒做)才趋之若鹜并从中获利。胡玉音始终是和米豆腐联系在一起的,米豆腐的兴衰正暗合了她命运的起落,也暗合了她性魅力的彰显与黯淡。四清运动之前是胡玉音人生的高潮,青春正茂,豆腐摊生意也十分兴隆;新屋建成宴请宾客更是有酒有肉。及至受李国香打压成了新富农婆,豆腐摊也就此关闭。等到对秦书田日久生情,开始这段恋爱之时,她竟又做起米豆腐来了,她生命在长久的黯淡中出现了一丝亮色,这里我们看到秦书田吃了她的米豆腐,这是有多重象征在里面的。米豆腐摊的再次开业已经是文革结束、秦书田回家之后了,豆腐摊恢复了往日的活力,只是此时美人已韶华不再,但她终究还是过上了“人”的日子。王秋赦更是紧紧地和食色/政治捆绑在一起的。对比于色而言,食才是他的生死命脉。影片有意多方凸显他强烈的食欲。从一开始他就是一个在食欲和性欲上皆十分饥渴的男人,先是在供销社门市部对着大鱼大肉探头探脑,接着来到米豆腐摊蹭了一碗豆腐吃,再对着玉音姐的性感乳房两眼发光。可以说,他“运动”的动力很大程度上在于食欲的满足,财富的拥有。运动中他获得了政治地位的上升,而当他在北京归来后,影片除了极力渲染门市部的人员对他极尽谄媚之外,更让满桌的酒肉来显示他的满足。当他被怂恿着跳舞之时,手中还拿着一个猪手,更是丑态毕露。王秋赦对于弄权其实没有真正的兴趣,因为他对政治既不了解,也缺少野心。因而当他“掌权”之后,并不见他刻意地去打压谁,就连此前对他态度恶劣的门市部掌勺,似乎也没受到他丝毫的惩处。政治在他看来,就是利益,就是食物,其余关系不大。当李国香再度当权之后,他急于去讨好李国香,更大程度上是怕自己的“粮仓”不保。有意思的是,当他把自己梳洗干净去见李国香时,影片也凸显了李国香的“欲”。她从锅里捞起一个热腾腾的鸭腿,坐在桌子旁大口吃喝,在一旁的王秋赦极为贪婪饥渴。对他俩而言,运动就是分一块肉,当王秋赦胡编乱造说谷燕山背后骂她之后,让她感到他的忠心与用处,她才把吃到一半的鸭腿递给他。而且就在这一晚,他们不仅分肉成功,还自此开始了男女之事。所以,运动的领导者就是野心家与二流子,两者的苟合形成了强势的力量。不过,运动过后,野心家高升了,而二流子却疯了。谢晋模式的批评,是认为他把政治替换为道德寓言。但从《芙蓉镇》来看,却可以发现弗洛精神分析的若隐若现。道德背后是人之大欲,饮食男女。它们是两股汹涌的欲望之流在运动的表皮之下翻腾着,写就了一个政治/食色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