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康之变后,东京彻底成为一座悲情城市。少年时读《东京梦华录》,序言中有这样一句:“古人有梦游华胥之国,其乐无涯者,仆今追念,回首怅然,岂非华胥之梦觉哉?目之曰《梦华录》。”那时的我还不能理解目睹一座繁华城市转眼间遍地狼藉的伤感。过了许多年翻到以前的摘抄本,再看这一句,似有所悟。北宋巅峰时期是一个确然值得艳羡的朝代。小吃,夜市,河流,寺庙,烟火,人流,食客,青楼,丝弦……应有尽有,繁华盛景,流连忘返。孟元老是其中的一个白衣少年,他经历了这座城最后的狂欢,然后亲眼目睹了它的碾作尘,香不如故。回首怅然。也只能是怅然。后来他拿起笔,不甘心的一点一滴地慢慢回忆,试图用文字告诉后来人,清明上河图里的景象,不是一场幻梦,这里也不是华胥之国。然而他却只能在序言里痛苦地对自己说,这是我做的一场美丽的梦,我写下他们,只是我梦里的城市,是看不见的城市。国产古装电视剧现下所应做的,似乎就是从这些故纸堆里寻觅到一线生机,将之铺陈到一句一句的台词里,一帧一帧的镜头中,借用演员之口一一道出,用立体化的影像技术展示给后来人,也许不那么尽善尽美,但至少应当有人在这条路上行走着,“文以载道”的意义在不同时代应当有着不同体现,他们无法预料到千年后世界的面貌,唯有手中一只毛笔,写尽心中无限事。可以看出,梦华录的导演,编剧及剧组创作人员是抱持着这样一份热忱与倾慕,在努力从三位女性的视角切入,以普通市井的百姓生活作为开篇,尽量削弱传统偶像剧赋予主要角色的光环和金手指,使观者更自然地享受自然山川,风雨雷电,鱼米之乡的风味。这对于现代人而言,已是忙碌生活之余喘息的一处宝地。大多数观众已经厌倦了流水线制造出的模式化“古装偶像剧”(这个词也是颇为怪异),看着他们,仿佛看着现代人穿着古人的衣服,在充满油漆的千篇一律的劣质建筑物前做一个月的假人,表情是模式化的弧度,台词是借来的声音,情节是虚无缥缈的,但是似乎还在专注这类剧的观众只能选择在这些不同的一对对假人里,选择不同的新人,然后下一对更乖更懂事。渐渐的,连看剧的人也异化了。也想看一场“浔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式的琵琶宴饮;也想流连一眼“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般的美人面;也想在戏场落幕后与俊郎少年相遇,错身间,遗落一件玉簪;还想于东京闹市接头深夜不归,趁笙箫归院落,灯火下楼台之时看尽宾主尽欢,惟余一地萧索的荒凉……这些微妙的,瞬间的感受在唐宋五代的古词里,在帝王将相,才子佳人的话本里,在关汉卿的勾栏瓦舍,杂剧百戏里。在赵盼儿雨中点茶时,挽起的衣袖,和额上微微的汗水里。她的喜怒哀乐,一颦一笑是真实可感的,是观之可亲的,是合乎本心的,她有自己的思想,有自己的生命力。庞大的女性观众群体需要一个声音,去履行她们或许未能成就的道路,去实现他们的理想和追求,爱我所爱,但凭本心,绝不轻言后悔。没有尽善尽美的作品,但可以有情真意切的演员,编剧,导演和想要恢复国剧良心的人。上一次能够带给我这样体会的,还是《大明宫词》里,那永远潮湿的阴雨霏霏的肃穆的宫城,和太平诉尽衷肠后走在路边歇脚时吃的一晚野菜馄饨。“沾衣欲湿杏花雨”,就让这场雨,再下得更久一些吧。但愿长梦不愿醒。分明一觉华胥梦,回首东风泪满衣。回首东风泪满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