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很平常,就像过去的每个平常的日子一样。阿嫲在厨房炒着菜,阿公在抱怨把裤子洗得褪色了,儿子打翻了冰箱里的绿豆汤,小孩子在吵闹,儿媳妇过来说,“番茄炒蛋怎么这么干啊,我们要吃黏糊糊的那种”,顺手接过了铲子。阿嫲恍惚着,“我要出去一下。”她出了家门,坐上公交车,胳膊趴在前面的椅子上。风从车窗外涌进来,斑驳的阳光从树缝里洒下来。
她到了一处院子,仔细地擦好地板,端了盘奶油蛋糕,在走廊前坐下,满足地吃一口奶油。院子里有一棵大树,树杈上挂了一串风铃,微风吹过,风铃叮叮当当地响起来,不知名的花儿开着,狗子安静地吃着食,树荫铺满了地。
阿嫲过生日了,全家人都很高兴,阿嫲许了三个愿望。切蛋糕的时候阿公说,"你阿嫲不喜欢吃奶油,把奶油拨给我"。“我喜欢吃奶油啊,”阿嫲心里想着。“阿嫲,你许的第三个愿望是什么?”小孩子叽叽喳喳地问。 “哎呀,这个不能问的啦!” “我要搬出去”,阿嫲平静地说,就像一个闷雷投到了湖里。
她要搬出去住,决绝地,儿子儿媳恳请她不要搬,晚辈们答应她会听话不惹她生气,丈夫认为她无理取闹。阿嫲还是搬出去了,她听到街坊说的闲话,哈哈大笑。
她回去了一次,让孙女教她写自己的名字。孙女写完,她疑惑道,“不对啊,阿嫲的名字有四个字,你怎么只写了三个?”孙女恍然大悟,在前面又加了个“陈”字。“还是李月英好听啊”,小孩嘟囔着。阿嫲认真地握着笔,写下歪歪扭扭的一横,手背上的青筋因为用力凸显出来。小女孩望着阿嫲投入的模样,小心地问,“阿嫲,你一个人搬出去住,你快乐吗?” 阿嫲只是笑了笑,没有回答。
阿公来找阿嫲,两个人坐在廊前吃饭,只有一菜一汤。
阿公说,“你怎么吃这么简单,家里还有鱼有肉呢。”
“这样就够了啊,我练了好久才学会煮一人份。”
阿公尝了一口番茄炒鸡蛋,酸到皱眉头。阿嫲哈哈大笑,“这才是我从小吃到大的番茄炒蛋”。
阿嫲盛了梅子酒来喝。阿公说,“我已经不记得有孩子以前,我们两个人是怎么过的了。”
“我也不记得了。”
阿公问自己有没有做过对不起阿嫲的事情,阿嫲说,你对我很好。阿公小心地问,那你以后还会回家吗。阿嫲感到很奇怪,不然呢,不然回哪里呢,结婚之后,我哪里还有第二个家呢。
阿公大笑起来。
阿嫲想做李月英,哪怕一天也好。做了几天短暂的李月英,最后还是做回了陈李月英。我想,阿嫲已经没有遗憾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