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很喜欢侯孝贤的《童年往事》(1985),因为这部电影记录了她熟悉的年代。即使“新浪潮”“新电影”这样的词汇她不曾听说过,即使发生的地点她还未踏足过。
《暑期何漫漫》对于80后的城镇大众而言,或许也有同样的触感。一个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的小城镇,既不是田园式的浪漫,也不是都市化的冷漠。走几步可以去抓田鸡,小孩在河里游泳;退回来是完全的熟人社会,邻居家的风流韵事、闲言碎语、柴米油盐,连小孩都心知肚明。这样的质朴与普通,很久没有被记录了。
小男孩陈小进在这样的城镇里度过了一个有惊无险的暑假。他就是最早那一代独生子女的缩影:孤独、无聊、似懂非懂、无人解答。双职工家庭的父母白天去上班,他需要一个人挨过漫长的白昼——和邻居小孩下棋,做简单的家务,拿纸牌搭房子,然后全部吹散,看小人书。发展的蛛丝马迹都在他的身上显现。一起下棋的小孩去深圳找爸爸了,于是他摆棋谱玩,找年纪大一些的孩子玩,找成年人玩,并且一心向往着去河里学游泳。夜晚来临时,他执意要把日历撕掉,因为“好不容易过完这一天”了。
对于70年代末80年代初出生的观众而言,影片帮助他们回忆起了一种难能可贵的无聊。在没有野心的童年里,看到了时代的变革。孩子们谈论着聂卫平、马拉多纳和十二生肖的邮票;录像厅里放着香港邵氏武侠片《新独臂刀》(1971),放到最后一个场景,李菁去找完成复仇的姜大卫,就有人提出要看叶玉卿的风月片;邻居家的丈夫去深圳工作,留穿着精致的妻子一个人面对无力承受的浪漫向往和兵荒马乱的现实婚姻;修自行车的男青年闲暇时还会阅读托尔斯泰。
这就是再也不能普通的曾经的日常,但时至今日,再去观看时,发现自己已经变成了时代的一部分。过去数着分钟挨过的无聊,如今也值得纪念。
不知道这一批观众的子女会如何看到这样的无聊。在没有电子产品,在开卷有益的年代里,他们是否可以看到和自己相似的孤独?陈小进和别的小男孩其实是有距离的。在城镇和田园之间,他的家长选择了城镇这一边。所以他可以看书下棋,但不能和田园那一边的孩子一起去河里游泳,而大孩子则嫌弃他不会踢足球。他只能缠着成年人带他玩,但成年人有他自己要追求的女孩和工作。他用一张珍贵的邮票换来了一个孩子三日的陪伴,无论他的嬉戏是什么,想要和人一起玩才是他真正的愿望。这与现在的孩子又何其相似?
影片风格、故事和人物都非常质朴。陈小进下棋,没有仍和训练的目的,只是为了找乐子。故事本身也是温和的,没有太激烈的冲突。而风格上,也并没有真的要临摹侯孝贤的野心。这在某种程度上,难能可贵。因为我们看过太多特别有野心但结果却稍显造作的新人电影了。但在看这部影片时,完全可以放轻松。
这难道不正是一部超级适合的亲子电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