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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多美剧看下来再烂也没有过完全看不下去到要弃剧的地步,当初看第一季的时候可以说是非常喜欢了,如今看到第三季是真的看不下去了。吐槽几个点,女主唉…说真的我从第一季就不喜欢,编剧到第三季是没法编下去了吧?科幻剧加了太多太多感情戏,还都是一些略显拖沓和多余的感情。沃利,全程无脑,鲁莽冲动自大,不喜欢这个人设。berry也越来越作,说着再也不要因为自己害苦别人,还不是让周围人为他承担后果。弃剧,失
这么多美剧看下来再烂也没有过完全看不下去到要弃剧的地步,当初看第一季的时候可以说是非常喜欢了,如今看到第三季是真的看不下去了。吐槽几个点,女主唉…说真的我从第一季就不喜欢,编剧到第三季是没法编下去了吧?科幻剧加了太多太多感情戏,还都是一些略显拖沓和多余的感情。沃利,全程无脑,鲁莽冲动自大,不喜欢这个人设。berry也越来越作,说着再也不要因为自己害苦别人,还不是让周围人为他承担后果。弃剧,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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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电影不能完全信评分,我觉得这个片子还是很不错的。电影不是低成本的问题,而是基本上冇成本,但是很多大投入的中国片子还是拍不出来这个效果的,《资产阶级人性论》的典型。也许有人根本看不下去,那你得耐心看,才能有收获。就算能看下去的人也会觉得匪夷所思或者故弄玄虚,其实也不是这么矫情,也就是处理得可能单薄了一些。
小孩子阶段如果经历过亲人病逝,这时候幼稚里突发的世故、压力的释放、对现实的
看电影不能完全信评分,我觉得这个片子还是很不错的。电影不是低成本的问题,而是基本上冇成本,但是很多大投入的中国片子还是拍不出来这个效果的,《资产阶级人性论》的典型。也许有人根本看不下去,那你得耐心看,才能有收获。就算能看下去的人也会觉得匪夷所思或者故弄玄虚,其实也不是这么矫情,也就是处理得可能单薄了一些。
小孩子阶段如果经历过亲人病逝,这时候幼稚里突发的世故、压力的释放、对现实的逃避、把痛苦来转嫁、稀奇古怪的联想、怨天恨地却无处发泄,这些一般人想象不到的心魔很可能会逼着你做很离谱的怪事。唉,往事不堪回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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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集主要细节
女主招女仆照顾假娃娃,假娃娃是男主让人买的,用来暂时抚慰女主丧子之痛,男主让女仆配合演戏装作小孩没死。
没想到女仆居然用一个稻草人,偷偷地用自己强大巫术把无生命的娃娃赋予了生命。男主惊讶不已,女主不以为然,在其眼中娃娃就一直活着。
男主半夜想独自带小孩出去调查,结果按不对防盗门密码,明明和女主按的一样。来自女仆的神秘力量干扰了男主人。
1-5集主要细节
女主招女仆照顾假娃娃,假娃娃是男主让人买的,用来暂时抚慰女主丧子之痛,男主让女仆配合演戏装作小孩没死。
没想到女仆居然用一个稻草人,偷偷地用自己强大巫术把无生命的娃娃赋予了生命。男主惊讶不已,女主不以为然,在其眼中娃娃就一直活着。
男主半夜想独自带小孩出去调查,结果按不对防盗门密码,明明和女主按的一样。来自女仆的神秘力量干扰了男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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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W》系列是我最喜爱的系列电影。
触目惊心的机关、扑所迷离的悬疑、看完之后对于生命的深思 《SAW》系列是我最喜爱的系列电影。 触目惊心的机关、扑所迷离的悬疑、看完之后对于生命的深思等等都是让我喜爱电锯的原因。 SAW 第三部之后,我总是一边期待新作,但另一边又很担心新作会毁了。 幸好,一直出到第七部《SAW 3D》都没有被毁,我喜爱的元素依然都在。到此,《SAW》系列划上了完美的句号。偶尔我还会重温,提醒自己活得不容易,生命不应被浪费。 这部电锯续集叫《Jigsaw》,跟《SAW》有所区别。我想,这系列也是时候迎来新的重启了吧,不再沿用《SAW》这个名字,是一个明智的做法。 电影开头是熟悉的音乐旋律,让人激动人心。 但越看就越觉得没意思。 被锯伤一下,过关;只要那个女的打针了(就算连错误的一起注射,就算是被别人强迫注射也算,这已经完全背离SAW赎罪自救的主题了),过关;谷仓下谷子,再落点锤子、刀子(这TM也算机关)……还有最后一个大型机关,看着大型,但看不懂游戏的意义,观众看着也不肉痛。 又是一部非常了不起的纪录片,看得是2160P,每一幅画面都可以说是艺术品。BBC不愧是第一流的纪录片出品方,感觉以中国目前的拍摄水平,差得应该还比较远吧。 前4集拍得太好了,要向那些高水平且敬业的拍摄人员们致敬! 第五集就有些一言难尽了,总觉得有一股浓浓的高高在上的说教味。不是不认同环 又是一部非常了不起的纪录片,看得是2160P,每一幅画面都可以说是艺术品。BBC不愧是第一流的纪录片出品方,感觉以中国目前的拍摄水平,差得应该还比较远吧。 前4集拍得太好了,要向那些高水平且敬业的拍摄人员们致敬! 第五集就有些一言难尽了,总觉得有一股浓浓的高高在上的说教味。不是不认同环保,这个议题我打心眼里支持,但感觉有些问题没说清楚,甚至避而不谈。 第一,为了环保,可以在多大程度上牺牲发展,特别是第三世界国家的发展? 第二,以欧美为代表的发达国家,为环保做出了多少牺牲或者愿意做多少牺牲? 这两个问题不正视的话,很多东西都是空中楼阁…… 当然,总体上这些问题也不可能是一部纪录片能承载的下的,但是吧,一味选择性的阐述,多少让人感觉立场有些问题。 不过不管怎样,这并不能抹杀这部精美纪录片的意义,向所有环保工作者,不管国内还是国外的,向他们致以崇高的敬意! 看到割莜麦这一幕,热泪盈眶,这才是真正的中国农民啊,作为农民的儿子,一瞬间就想起了父辈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身影,虽然我们这里主要发展蔬菜,种粮食很少了,小时候父辈就是这样的。今年的情况,蔬菜价格很低,农作物卖不上价格,农民就没有收入,农民养活了那么多的人,谁来管农民?真就跟《乡村里的中国》老杜说的,农民对这片土地没有感情,种地是没有办法,这片土地不养人。 看到割莜麦这一幕,热泪盈眶,这才是真正的中国农民啊,作为农民的儿子,一瞬间就想起了父辈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身影,虽然我们这里主要发展蔬菜,种粮食很少了,小时候父辈就是这样的。今年的情况,蔬菜价格很低,农作物卖不上价格,农民就没有收入,农民养活了那么多的人,谁来管农民?真就跟《乡村里的中国》老杜说的,农民对这片土地没有感情,种地是没有办法,这片土地不养人。 10几年前看过,今朝又在东方电影频道上重温。居然认出了那个超能打架的小和尚竟是十几年前的释小龙。看他六七岁的样子多可爱啊,武功招式有模有样的。怎么长大了越长越傻了?本片还有吴孟达、杨紫琼加盟,挺搞笑的功夫片。 小时候最喜欢就是和小伙伴一起坐在一起用dv机看影碟,5、6岁的释小龙和郝劭文真的好可爱。这个阵容现在估计也难以齐聚在一起了,郑少秋、元华、杨紫琼、叶全真、张卫健、苑琼丹、李 10几年前看过,今朝又在东方电影频道上重温。居然认出了那个超能打架的小和尚竟是十几年前的释小龙。看他六七岁的样子多可爱啊,武功招式有模有样的。怎么长大了越长越傻了?本片还有吴孟达、杨紫琼加盟,挺搞笑的功夫片。 小时候最喜欢就是和小伙伴一起坐在一起用dv机看影碟,5、6岁的释小龙和郝劭文真的好可爱。这个阵容现在估计也难以齐聚在一起了,郑少秋、元华、杨紫琼、叶全真、张卫健、苑琼丹、李名炀还有达叔。乌龙院真的给我们的童年带来了很多欢乐,怀念!影片主要讲述了老寺乌龙院的三名行踪怪诞的弟子,与天魔斗智斗勇的故事 女主的回忆里的母亲是一个喝醉了就会痛打自己,最后还故意弄丢自己,让女主一个人在孤儿院长大的仇人。母亲对于她来说就是恶魔的存在,这一切的不幸都是由她造成的,所以即使是已经确认了母亲死亡,女主依旧无法原谅她。母爱的缺少让她非常没有安全感,在男主向她求婚的时候,她想到的是逃,她认为自己不配做一个妻子,不配做母亲。直到最后,她才知道母亲在离婚之后,患有重度抑郁症,对于自己伤害到女主,每次酒醒都悔恨不 女主的回忆里的母亲是一个喝醉了就会痛打自己,最后还故意弄丢自己,让女主一个人在孤儿院长大的仇人。母亲对于她来说就是恶魔的存在,这一切的不幸都是由她造成的,所以即使是已经确认了母亲死亡,女主依旧无法原谅她。母爱的缺少让她非常没有安全感,在男主向她求婚的时候,她想到的是逃,她认为自己不配做一个妻子,不配做母亲。直到最后,她才知道母亲在离婚之后,患有重度抑郁症,对于自己伤害到女主,每次酒醒都悔恨不已,但是又控制不了自己,只能让她离开自己,此后一直生活在痛苦之中。明白了母亲的良苦用心之后,白小姐才终于跟自己释怀。每年被虐待殴打的孩子数目惊人,而且长期生长在家暴的环境下。有部分孩子性格会变的极端叛逆,暴躁,甚至会走上违法犯罪的道路。其中大部分孩子会不自信,胆小,深深的自我怀疑,觉得自己做什么都是错的。影片中被殴打的小女孩对着爸爸求饶道“我道歉,我为我的出生道歉。”这句话如同在剐我的心头肉,一个孩子是怎样的绝望,才会说出这样的话。 这莫修染的占有欲真是无人能敌啊,真是太甜了,甜的到处冒粉红色泡泡。这集莫修染感觉是完完全全喜欢上女主了,女主受伤害主动给女主抹药,担心的不要不要的,男主,你完蛋了哈哈,我感觉这主仆契约是解除不了了。 作为一个中二病少女心已消退的老阿姨,自从高中毕业一狠心把整个高中存下来的言情小说几乎都送给了一个自己觉得会珍惜这些东西的朋友以 这莫修染的占有欲真是无人能敌啊,真是太甜了,甜的到处冒粉红色泡泡。这集莫修染感觉是完完全全喜欢上女主了,女主受伤害主动给女主抹药,担心的不要不要的,男主,你完蛋了哈哈,我感觉这主仆契约是解除不了了。 作为一个中二病少女心已消退的老阿姨,自从高中毕业一狠心把整个高中存下来的言情小说几乎都送给了一个自己觉得会珍惜这些东西的朋友以后,就几乎再也没有看小甜剧了。 有幸在第十五届FIRST影展工作,有幸看过《指引》在FIRST的唯一一场公映。我个人受到了相当的震撼,以下分两个方面谈一谈。 第一片子的市场。它绝对不是一部商业片,但也很难说是一部彻头彻尾的文艺片。这部电影的观众群体注定有限,因为它真的难以唤起多数人的理解;它不浪漫,没有任何的娱乐属性,观影后甚至让人的神经过 有幸在第十五届FIRST影展工作,有幸看过《指引》在FIRST的唯一一场公映。我个人受到了相当的震撼,以下分两个方面谈一谈。 第一片子的市场。它绝对不是一部商业片,但也很难说是一部彻头彻尾的文艺片。这部电影的观众群体注定有限,因为它真的难以唤起多数人的理解;它不浪漫,没有任何的娱乐属性,观影后甚至让人的神经过载、隐隐痛苦。我妄自揣测,这可能也是导演及团队出席FIRST的原因——他们需要更多的支持,来让自己的呐喊和发问令更多人听见。生活在一个太多人都放弃了独立思考的年代,他们可能真的无法成为市场的宠儿,但是又怀抱着一腔孤勇与流行的纯快餐式影片作对。 第二谈谈片子本身。本人不是影视及相关专业,所以不能妄自发表技术层面的评论,只想简单谈谈个人的一些外行感受。这部片子吸引我的有两点,对于“真实”于“人”的探讨,以及存在于每个细节中的、硬科技与中式美学哲学的融合。对于“真相”,“人性”,“存在”的探讨罕见于最近的电影市场,而关乎技术进步对人性的影响这种迫在眉睫的问题,更是罕见于当代主流舆论。导演在影片中借“近未来”、世界秩序重建的背景对这些问题进行了剖析并提供了初步的答案,无可否认的令人不适,但又确实的令人动容、内省。问题被提出的那一刻起,人们就可以看到解决它的希望。导演借这个略显俗套的爱情故事,将每个人推向即将到来的、最有可能遇遭遇的困境。第二点是中式美学哲学与硬科技的结合。影片的意识形态背景仿佛建立在一场中式“文艺复兴”之上,中国的“传统”意象无处不在。布景、道具、文案,无处不透露着借科技焕发新生的中式元素。虽然台词和许多细节多少显得生硬粗糙、嫁接突兀,但不妨碍它成为富有广度和深度的、具有美感的尝试。科技,或者说“赛博朋克”元素在本片中无疑是顶梁柱,但并没有用力过猛以致显得不伦不类。在佛教道教元素与科技元素的结合上别出心裁,大胆、细致,可圈可点。 总体而言,《指引》这部影片表现出导演本人对于哲学核心问题的关注、对于未来人类社会走向的关注,与探讨它们所需要的巨大勇气。我个人在观影后对于这部片子在适应市场上有过巨大的担忧,但是过去多日依旧对这部影片所提出的问题念念不忘,衷心的希望有更多的人能看见它、审视它、思考它。 使团惊魂 第一章 突厥客喋血甘南道大唐王朝自高祖李渊开创基业以来,传至第四代中宗即位,武则天临朝称制。同年,废中宗立睿宗。六年后,武则天索性废睿宗自称圣神皇帝,改国号为周,史称武周,是为公元690年。大唐王朝历经贞观之治以后七十多年的休养生息,国势日渐强盛,唯西北边境战事频仍,突厥屡犯中华,掳掠人畜财产。战争给双方,特别是给突厥部落造成了重大损失。至武周年间,突厥内部分裂为以吉利 使团惊魂 第一章 突厥客喋血甘南道大唐王朝自高祖李渊开创基业以来,传至第四代中宗即位,武则天临朝称制。同年,废中宗立睿宗。六年后,武则天索性废睿宗自称圣神皇帝,改国号为周,史称武周,是为公元690年。大唐王朝历经贞观之治以后七十多年的休养生息,国势日渐强盛,唯西北边境战事频仍,突厥屡犯中华,掳掠人畜财产。战争给双方,特别是给突厥部落造成了重大损失。至武周年间,突厥内部分裂为以吉利可汗与其弟始毕可汗为首的主和派和以莫度为首的主战派,两派水火不容。后来,主和派势力逐渐占据优势,吉利可汗乃决定向长安派遣一个以其弟为特使的亲善使团,前来长安议和。突厥使团跋涉数千里,耗时数月,终于抵达长安。宏伟壮丽的长安城一片欢腾:号角连天,鼓声动地,礼炮阵阵;城南门旌幡蔽日,彩旗飘飘,人潮汹涌。通往皇宫的朱雀大街上净水泼街,黄土垫道,左右卫府兵盔明甲亮,旗帜鲜明,拱卫在宽阔的大街两侧。市民们自发地拥到大街两侧观看这盛大的欢迎仪式,众人议论纷纷:“打了十几年,总算是盼到这天了!”“是呀,再也不用充兵到边关去了。真是苍天有眼呀!”“哎,我两个弟弟都死在边塞。这仗要是再打,我的两个儿子也保不住了!”“听说这次突厥使团进京,就是为了要和朝廷重修旧好,永绝战患。特使就是突厥可汗的兄弟!”“看,来了!”鼓乐之声大作,一队銮仪卫远远而来。前列飞虎、飞熊、飞彪、飞豹四色军旗,七十二名大汉将军开道,后随五百名左右金吾卫府兵。銮仪卫后,闪出大周的赤旗和突厥国的狼头旗。国旗后,十二卫府兵衣甲鲜明,各依序列徐徐开来。突厥使团在礼部官员和左右骁卫的簇拥之下,缓缓经过朱雀大街,朝着大明宫方向行进。庄严肃穆的太极殿外,羽林军拱卫在宫门和大殿两侧,长长的通道上空无一人。殿内,大周皇帝武则天头戴平天冠,身着衮龙袍,雄踞于宝座之上;丹陛下分列文武元宿、王公重臣。武则天的目光扫视了一遍殿中群臣,轻轻咳嗽了一声,露出一丝微笑:“想不到,众卿的腿竟然如此坚固顽强!”所有的朝臣面面相觑,不知此话是何含义。武则天笑道:“自五鼓入朝到现在,已有两个多时辰,众卿竟还能如此直立,真是令朕自叹不如呀!”众臣这才释然,发出一阵会心的低笑。武则天道:“气分清浊,清浊相抵其气方能顺畅。这殿里的气氛太浊了!”宰相张柬之越班奏道:“陛下,不知这个‘浊’字指的是什么?”张柬之乃当朝重臣,永昌元年以贤良征试,提拔为监察御史,后出任台州、蜀州刺史,现为大周宰相。武则天笑了笑:“两国罢战言和,固然是我天朝之幸,然更是突厥之幸。因此,众卿不必过于凝重,放松些才好。一会儿,突厥使者到来,要让他们看到一团和气,而不是一团凝气。和气自然一切顺畅;而凝气则会令我泱泱大国自暴其弱,令夷狄小看。”张柬之恍然,说道:“陛下明鉴。”武则天伸手摘下头戴的平天冠,交与身边的女官:“换软纱帽来。”女官奉命而去。武则天道:“已经站了好几个时辰了,朕于心不忍,大家就席地而坐吧!”众大臣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张柬之笑道:“谢陛下隆恩。”说着一撩袍襟,带头坐在了地上。众臣发出一阵笑声,也都随他坐下。霎时间,平素庄重肃穆的重臣、宿将齐刷刷地坐了一地,殿内气氛登时缓和下来。女官拿来软帽,替武则天戴在头上。武则天笑道:“今日之事,只是殿中缺得一人,如有此人在,则气可和,事可遂。众卿可知朕说的是谁吗?”众臣低声猜测着,谁也不敢妄言。只有张柬之露出一丝微笑。武则天也笑道:“看来柬之已经知道了。”“陛下说的是狄仁杰,狄大人。”张柬之道。殿内登时鸦雀无声,众臣面面相觑。武则天叹了口气,点了点头。狄仁杰乃唐朝大臣,以不畏权势著称,历任宁州、豫州刺史等职。武周初期,他任地官侍郎同凤阁鸾台平章事,为奸臣来俊臣诬陷下狱,贬彭泽县令,即东晋时期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的那个差事。武三思大觉逆耳,说道:“狄仁杰重罪逆天,若不是陛下天恩,他早已粉身碎骨了!”武则天看了他一眼,问张柬之:“狄怀英还在彭泽县令任上吗?”张柬之答道:“正是。臣闻说他施政妥善,劝课农桑,连断大量累年积案,令百姓安居乐业,彭泽百姓为他立了生祠。”武三思鼻子里哼了一声,刚想说什么,武则天打断他:“狄仁杰去朝已六年之久,够长了。”张柬之双眼一亮,刚想说些什么,忽然,殿外黄门官一声高唱:“突厥特使始毕可汗已到宫门外,求见陛见!”武则天道:“有请突厥特使!”众臣赶忙站起身来,整顿衣冠。太极殿外,礼炮声声。突厥使团一行在礼部官员和黄门官的导引下,快步走进太极殿。为首的是特使始毕可汗,突厥首领吉利可汗的弟弟。武则天面带微笑对张柬之道:“人道始毕可汗相貌英伟,果然名不虚传!”张柬之微笑道:“突厥国英才辈出,始毕可汗更是人中龙凤,他被军中誉为‘沙漠之鹰’,足见其人材品格啊!”武则天连连点头。始毕双膝跪倒:“末使始毕叩见皇帝陛下!感承陛下盛赞,末使愧不敢当。”武则天微笑道:“贵使远来,不必多礼。请起,赐座。”始毕站起身来,值殿官抬上座椅,始毕落座,说道:“久闻天朝乃礼仪之邦,今日一见名不虚传。最可叹的是朝中大臣竟连末使的诨号都知道,足见天朝待事之诚,用事之专,令末使既感且佩!”宰相张柬之道:“两国连年征战,黎民百姓饱受摧残,今贵使前来和议,此乃顺天应人,诚可敬也!”武则天微笑颔首。始毕谦恭地起身道:“陛下,临行前吉利可汗命末使转告陛下,自今后突厥与天朝永结盟好,再不以兵戎相见!”武则天道:“好!请贵使转告吉利可汗,朕将永记此言!”始毕躬身施礼:“末使代吉利可汗敬祝两国盟好,永绝兵患!”武则天站起来:“此乃天朝之幸,突厥之幸,万民之幸!”始毕双膝跪地,高声唱颂:“恭祝皇帝陛下千秋万世,帝业永祚!”众臣齐齐跪倒山呼赞颂:“万岁!万岁!万万岁!”突厥使团抵达长安的当晚,武则天设宴招待使团。两仪殿外鸿胪寺仆役穿梭往来,在掌膳官的催促下将美酒、菜肴流水般地送进两仪殿。盛筵华堂,觥筹交错,一曲歌舞终了,响起一片喝彩声。武则天坐在正中席上,面露微笑。突厥特使始毕一挥手,随从递过一个包裹。始毕谦恭地对武则天道:“陛下,此次末使前来,所备薄礼,已交付礼部承收,只这一件异宝,临行前吉利可汗再三叮嘱要亲自交与陛下。”说完,始毕手托包裹站起来,走到武则天身前,伸手打开包裹,一道霞光从包裹内射出,登时将两仪殿照亮——正是那枚稀世之宝“多宝珠”!下坐群臣惊讶得发出声来。武则天的眼睛也亮了起来。始毕转动多宝珠,一道道五彩斑斓的射线熠熠生辉,登时令殿中的其他物什黯然失色!武则天点头称赞道:“果然是一件异宝!”始毕道:“此乃我突厥圣物多宝珠,能在暗夜之中自行发出光亮,奇异之极。此乃吉利可汗挚诚修好之意,请陛下笑纳。”武则天点了点头,身旁的女官赶忙走下丹陛接过宝珠。武则天道:“可汗之诚可动天地,朕深为感动。贵使,为示我大周修好之诚,我已下旨将长乐亲王李永之女翌阳郡主嫁与吉利可汗为妻,并随赠美女三十名、珠宝十车、内苑骏马五十匹。”始毕双膝跪倒:“谢陛下天恩!”就在此同时,一匹驿马在荒凉的甘凉官道上飞奔,后面扬起一道烟尘。马上的驿卒终于跌跌撞撞地到达河西道驿站,“砰”的一声把大门撞开,屋里人惊惶失措地站起来。驿卒身背六百里加急公文,浑身汗透跌进门来,刚想张嘴说话。“哇”的一声,一口鲜血喷将出来,身体随之倒在地上。屋子里的人一拥而上,扶起驿卒。一名中年男子迅速从驿卒身上摘下公文袋,背在身上,冲出门去,跳上马背,继续向着长安奔去。长乐亲王府内,一张美丽而冷漠的脸独对妆镜,没有丝毫表情。她慢慢地抬起双手,将珠冠戴在头上。她的手腕上戴着一只硕大的玉镯。一名丫鬟推门进来:“郡主,圣旨下,命你立刻移驾!”郡主诡谲地一笑。深夜时分,长安街上空无一人。秋风摧败,木叶萧萧。随着落叶的沙沙声,街尽头传来一阵脚步声。一队羽林卫簇拥着一顶蓝呢大轿,转过街角飞快地走来。夜色朦胧,长乐亲王之女翌阳郡主静静地坐在轿子里,微合双目。手腕上的玉镯随大轿的颠簸不停地晃动着。郡主听到“唰”的一声轻响,猛地睁开双眼,只见一条蝮蛇从轿厢下游了出来,停在她的脚下。她一声惊叫,惊动了羽林卫队长。队长一声大喝:“住轿!”轿子停了下来。队长一挥手,众卫士将轿子围了起来,队长快步走到轿前,问道:“郡主,怎么了?”没有回答。队长奇怪地看了看身旁的卫士,刚想说话,忽然“噗”的一声,一枝狼牙箭穿透了他的前胸,队长咧着大嘴,身体慢慢地倒在地上。羽林卫惊惶失措,发出一阵惊叫。说时迟,那时快,街两侧的房顶上十几条黑影疾奔而至,手中的兵器在夜色中寒光闪烁,转眼之间已到眼前。二十多名羽林卫甚至还没有来得及拔出武器,人头就已经飞了出去。接着是一片死寂。几十名羽林卫和八名轿夫尸横街心。十几名蒙面杀手静静地围在轿旁,没有一点声息。忽听一阵轻微的“沙沙”声,蝮蛇从轿中爬出来,一条人影落在蓝呢大轿上,所有的蒙面杀手微微躬身致意。轿旁站着一位身着青袍的蒙面人,蝮蛇迅速游到青袍人脚前,青袍人俯身张开宽大的袖口,蝮蛇顺从地爬了进去。青袍人直起腰,缓缓走到大轿旁,伸手从袖管里掏出一块手帕,轻轻擦了擦手,而后将手帕扔掉,又伸手从腰间徐徐拔出佩剑。剑身上刻满了工整的楷书,一看那笔锋之劲,力道之匀,便知一定出自名家之手。剑身两侧泛起一片青冷的寒光,不难看出,这柄宝剑非同寻常。青袍人的手指在剑刃上轻轻一弹,“铮”的一声响,剑身颤动,发出一阵清越的龙吟,青袍人的眼中泛起一阵杀气。月光如水,静静地洒在长安城内的一座土窑前。几名卫士手持兵器在门前不停地巡逻。从黑暗中传来一阵“沙沙”声,一名卫士回过头,只见阴影中游出了一条蝮蛇,卫士一声惊叫:“蛇!”忽然他觉得腰间一轻,佩刀已被人从身后拔走,紧接着后心一阵冰凉,他赶忙低头看看自己的胸前,刀尖从前胸透了出来。卫士张大了嘴,向对面的同伴们看去,只见几名同伴的头颅凌空飞起,鲜血四溅,躯体沉重地栽倒在土窑门前。几个蒙面杀手静静地站在尸体前。青袍人慢慢地将刀从这名卫士身上拔了出来,鲜血标射而出;卫士的喉头发出“咯”的一声,身体慢慢倒在了地上。青袍人冲杀手们轻轻一挥手,说声“去吧”。杀手们闪电般地溜进了土窑。窑内灯火通明,四周摆放着各种各样的刑具。一个瘦小的中年人坐在木驴上,两柄钢刀从他的大腿穿出来,他厉声嚎叫着。对面的条案后,坐着两名身穿千牛卫服色的军官,冷冷地看着中年人。中年人一声大叫喷出一口鲜血,身体沉重地倒在木驴上。行刑官道:“将军,人犯晕刑。”一名军官冷笑一声:“晕刑。好啊,再加两把刀,把他的脚也钉上!”此言一出,那晕厥的中年人马上抬起了头。军官站起来走到他身旁,厉声喝道:“我再问一遍,那份名单在哪儿?”中年人哽咽道:“将军,我真的不知道。”军官冷笑一声:“半年了,这些刑具连我都用烦了,你居然还能说出这样的话!你不知道?刘金,我告诉你,皇上的耐心是有限的!”中年人刘金看了军官一眼道:“将军,如果交出名单,我还能活吗?”军官望着他,没有说话。良久,他狞笑道:“那就耗吧,总有一天,你会觉得还是死了比较好一些。”刘金忍住剧痛,脸上勉强挤出一点笑容:“也许吧。到那时候,我会交出来的。”军官哼了一声:“加刑!”忽然“砰”的一声巨响,土窑的窗户四散迸飞,几名黑衣人闪电般地跃了进来,寒光闪烁,行刑官和几名卫士登时身首异处。军官大惊,拔出腰间佩刀,一声大吼:“你们是什么人?”窑门打开了,青袍人慢慢地走进来。他从袖管中掏出一条手帕,擦了擦手,而后轻轻拔出腰间的宝剑,眼中泛起一道杀气。军官的手有些颤抖了:“你们到底是什么人?”青袍人冷冷地道:“动手吧。”军官喘着粗气。突然他一声大吼,掌中刀幻成一片寒光向青袍人劈来。青袍人悠闲地举起剑,军官如猛虎下山刀刀致命,青袍人的剑“哒”的一声粘住了单刀,轻轻抖动着双臂,军官的身体竟然随着青袍人抖动的节奏转动起来,越转越快,像个陀螺。青袍人手中的剑一收一放,军官“咯噔”一下停止了转动,咽喉处裂开一道小小的伤口。青袍人悠闲地将剑背到身后。军官的双眼直愣愣地瞪得很大,“扑通”一声,尸体重重地倒在地上。木驴上的刘金瞪着眼睛望着眼前发生的一切,惊得目瞪口呆。青袍人转过身来,望着他问道:“你是刘金?”刘金道:“正是。你是谁?”青袍人道:“就叫我‘蝮蛇’吧。金木兰让我来救你。”刘金的眼睛登时一亮:“你们是金木兰的人?”青袍人不置可否,只是“嗯”了一声,说道:“名单还在吧?”刘金答道:“就在我身上。”青袍人以命令的口气说道:“交出来!”刘金张了张嘴,脸上诡谲地一笑:“我要先见到金木兰,才会交出名单!”青袍人也不答话,走过去一把抓起刘金,走出窑门,随后命随从放火。顷刻之间,烈焰熊熊,将土窑吞噬。再说那大明宫里,武则天端坐在龙椅上,下面站着武三思,正向武则天禀报着什么。武则天突然抬起头道:“什么,明天就走?”武三思点点头:“正是。始毕说吉利可汗急等回报,因此不敢迁延。”武则天徐徐站起身:“即使如此,也不必如此匆忙啊。”她若有所思,缓缓踱着步,武三思静静地望着她,大气儿都不敢出。忽然,生性多疑的武则天停住脚步:“他们会不会有什么阴谋?”武三思一愣:“这个,我想应该不会吧。否则,他们何必专程前来修好,还献上了部落的圣物。”武则天点点头:“我想也不至于。”武三思道:“陛下,会不会突厥内部又起内讧,急需始毕回转?而这种事,始毕是绝不会讲出来的。”武则天回过头,说:“嗯,有道理。突厥内乱频仍,自相残杀,这是极有可能的,既然如此,也不必强留了。通知礼部,明晨送他们启程,就不必来辞见了。”武三思应道:“是!”深夜,皇宫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彪骑兵眨眼间飞驰而至。当先一名军官飞身下马,守门的羽林卫队长躬身叫道:“虎将军。”军官点了点头,大步走进宫门。这时,大明宫内红烛高挑,武则天正坐在条案后批阅奏章。一名宦官快步走进来:“陛下,右千牛卫中郎将虎敬晖有急事奏禀。”武则天抬起头,说声“叫”。宦官快步出门,不一会儿,千牛卫中郎将虎敬晖飞步奔进殿来:“陛下,出事了!”武则天一愣:“敬晖,不要着急,慢慢说。”虎敬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今夜土窑失火……”武则天霍地站起来:“什么?土窑失火——刘金呢?”虎敬晖禀道:“人都烧成焦炭了,无法辨认尸体。”武则天倒抽了一口凉气,缓缓坐了下来,沉思良久,她抬起头问道:“你认为这是意外吗?”虎敬晖沉吟片刻,道:“臣不敢妄言。”武则天冷冷地哼了一声:“明修栈道,暗渡陈仓!这是逆党的诡计,刘金一定在他们手上!如果让逆党得到那份名单,天下就要大乱了!传旨,封锁四门,任何人不许出城,下令京中诸卫挨户搜查,就是挖地三尺,也要把人给我找出来!”虎敬晖应道:“是!”翌日清晨,长安城还笼罩在漫漫雾气之中,一彪人马徐徐向南门而来,为首的是突厥特使始毕可汗,梁王武三思率礼部官员陪同两侧。中央是翌阳郡主的坐轿和护从卫队。后面是突厥特使卫队和左右卫护从的骡马车队。当他们接近南门时,忽然晨雾中传来一声大喝:“站住!”始毕可汗马上勒住马头。武三思吃了一惊,脸登时沉了下来:“什么人如此大胆,竟敢对特使大呼小叫?”马蹄声响,一队千牛卫迎面而来,为首的正是中郎将虎敬晖,他躬身施礼:“末将虎敬晖见过大王!”武三思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虎将军,我奉皇命送突厥特使出城,千牛卫为何阻拦?”虎敬晖道:“大王,我奉皇命封锁四门,严查逆党,任何人不得出城!”武三思的脸色马上阴沉下来:“虎将军,这是突厥特使始毕可汗,是皇上的贵客!”虎敬晖点点头:“要出城可以,所有人员、车辆必须经过千牛卫的检查!”武三思的脸色陡变:“什么,检查特使团?你、你疯了!”虎敬晖不阴不阳地说道:“不检查也可以,就请梁王进宫请旨。否则,绝不放行!”平日里不可一世的武三思勃然大怒,使劲哼了一声:“虎敬晖,本部念在你是皇家卫率统领的份儿上对你礼敬有加,你竟然不知好歹!两国和议是何等大事,尔竟然私率卫队拦截特使,殊不知国法森严,一旦和议因此破裂,尔百死难赎其罪!”说着,他冲身后卫队一挥手:“走!”虎敬晖根本不买他的账,也沉下脸来,一提马拦在梁王马前,双手托起尚方剑高声道:“本将率皇帝亲勋卫队在此守卫,有皇帝亲赐的尚方斩马剑,敢有闯门者,罪同逆党,杀无赦!”话音一落,千牛卫一拥而上,将特使团团团包围。武三思的脸色铁青:“虎敬晖,你、你好大胆!”虎敬晖眉毛倒立,犹如怒目金刚,厉声道:“除非有皇帝特旨,否则,任何人不许出城!”武三思气得浑身颤抖,身边的始毕可汗问道:“大王,他们在说什么?”武三思装出一副笑脸:“哦,没什么,请可汗在此稍候,我进宫请旨。”说完,一带马,恶狠狠地瞪了虎敬晖一眼,拨马朝宫城奔去。与此同时,武功县驿站,一匹驿马飞奔而至,驿卒跳下马高声喊道:“快!快备马!”一名驿兵飞跑着牵来一匹驿马,驿卒二话不说,纵身上马,大声问道:“离长安还有多少路程?”驿兵道:“半日可到!”驿卒一拨马头飞驰而去,马蹄翻飞,扬起一道烟尘。长安城南门内,始毕仰头看了看天色,脸上露出焦急之色。汗水从他的额头渗了下来。他狠狠一咬牙,冲后面的卫队大声道:“不等了,我们走!”说着,他提马向城门奔来。虎敬晖“唰”的拔出腰间佩刀,往空中一举,千牛卫一拥而上,弓箭手张弓搭箭,瞄准了突厥特使团。始毕的脸色骤变:“你竟敢威胁突厥特使!”虎敬晖一声冷笑:“这里是大周地界,请特使阁下遵守大周律法!”始毕轻蔑地哼了一声:“什么大周律法,我们是使节,不是你们的犯人!大周律法管不着突厥人!”说着,他一声大吼,卫队向前冲来。虎敬晖一捋佩刀,怒目圆睁,威风凛凛地大声喝道:“敢近马头三尺者,死!”始毕不予理睬,一伙人猛冲过来。虎敬晖大吼一声:“放箭!”顿时箭矢如雨,纷纷落在始毕马前。始毕大惊,赶紧勒住战马。他脸色铁青,大声吼叫道:“我要禀告可汗,发兵雪耻!”虎敬晖一声冷笑:“我大周十二卫率,兵精将猛,岂惧区区突厥!和议是给你们的面子,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就在双方剑拔弩张的当口,马蹄声响,武三思率人奔回,手握圣旨高声道:“皇上特旨!”虎敬晖躬身道:“臣接旨。”武三思念道:“着即大开南门,送突厥使团出城。钦此。”虎敬晖唱道:“臣领旨!”武三思将圣旨递过去,阴阳怪气地道:“虎将军,咱们后会有期!”虎敬晖接过圣旨:“有什么招数,大王尽管施展!”虎敬晖拨马回身,大声下令:“打开城门,放使团出城!”突厥使团在武三思的护送下,出了南门,来到十里长亭,武三思方与始毕可汗拱手告别。使团大队隆隆远去,扬起一道烟尘。这日晚,宰相张柬之正坐在中书省判事堂上,突然,中书舍人十万火急地推门进来,叫声“阁老”!张柬之一怔,惊问:“怎么了?”中书舍人面色惊慌,赶忙站起身来,哆哆嗦嗦地将刚刚接到的那份加急文书呈了上来:“甘南道刚送来的六百里加急文书。”张柬之接过公文,展开迅速看了一遍,他的脸色陡然大变,倒抽了一口凉气,“扑通”一声坐在了椅子里。中书舍人颤声道:“怎么办?”一滴冷汗缓缓淌过张柬之的面颊,脸部肌肉不停地颤抖。他没有立即回答。中书舍人道:“阁老,这件事太大了,是不是先压一压,暂时不要禀告皇帝,否则……”张柬之霍地站起来:“进宫面圣!”再说虎敬晖奉武则天之命,率领千牛卫连夜挨家挨户搜查身上带着一份绝密名单的逃犯刘金。他们停在一家宅院门前,早已等候在那里的里长等人快步迎上。虎敬晖翻身下马,对众卫士厉声吼道:“一小队封闭所有出口,任何人不得随便出入!二小队包围院落!”他回身对面如土色的里长道:“尸体在哪儿?”里长吓得浑身颤抖,回道:“就、就在院里,将、将军,您、您快进去看看吧!”虎敬晖率人冲进院子,登时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屋里横七竖八地躺满了死尸。突然身后传来一声惊叫,虎敬晖回头,发出叫声的是一名卫士。虎敬晖急忙问:“怎么了?”卫士指着地上的一具死尸颤抖着道:“将军,这、这个人是羽林卫一小队队正葛通,他们是翌阳郡主的护从!”虎敬晖不由得倒退两步。身后的校尉道:“将军,这儿还有一具女尸!”虎敬晖走到尸体旁,果然,一具女尸横陈屋角,脸被剁得稀烂,已分辨不出本来面目。虎敬晖颤声问那卫士道:“你刚说,这些羽林卫是翌阳郡主的护从?”卫士答道:“正是。”虎敬晖两目四下巡视着。忽然,女尸手腕上的一块玉镯吸引了他的目光。他大步走过去,慢慢地从尸体手腕上褪下了玉镯,借着灯光仔细观看,只见玉镯内环赫然刻着四个工整的篆书:“内侍监御”。虎敬晖倒抽了一口凉气,缓缓站起身,自言自语道:“难道,这具女尸是、是——翌阳郡主……”再说在那大明宫内,武则天看完那“六百里加急”公文后,抬起头问:“突厥使团全部被杀死在戈壁中……那,我们刚刚送走的是谁?”张柬之颤声道:“陛下,现在看来,这伙是假冒突厥特使之名,很可能就是杀死使团的凶手。”武则天霍地站起来:“什么?!”张柬之倒退两步,双膝跪倒:“陛下容禀。”武则天深深吸了口气,重新坐下,小声道:“讲。”张柬之道:“公文中说,突厥特使团一行四十六人,以及我甘南道行军大总管麾下一百二十人的护卫队,全部被杀死在戈壁之中,普通的匪帮、马贼,绝没有这样的能力……”武则天问:“什么意思?”张柬之答道:“内有策应,外有强援。”武则天猛然抬起头:“内奸?”张柬之点点头:“公文中讲,使团一行共一百六十六人,只找到了一百六十五具尸体……”武则天双眉一扬:“哦?”张柬之道:“护卫队队正李元芳失踪。”武则天狠狠一拍桌子:“这个逆贼!立刻下旨通缉此贼!命左右卫连夜整装出城,务将假使团统统生擒,勿使一人漏网!”张柬之应道:“遵旨。”话音未落,殿外脚步声响,虎敬晖急匆匆地走进来:“陛下,翌阳郡主及其护从卫队全部遇刺身亡,尸体现在宫门外!”武则天一声惊叫,站起身来。张柬之倒抽了一口凉气:“什么?”虎敬晖的声音颤抖着:“陛下,臣已请长乐亲王前来辨认,可尸体已遭歹人毁容难以辨清,但是尸身上有一件东西证实了翌阳郡主的身份。”武则天问:“什么东西?”虎敬晖双手将玉镯呈到武则天面前,武则天接过来看了看,微微点了点头:“不错,这是今年元夕朕赐给翌阳郡主的。怎么回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她呆呆地站在案前,脑子一片混乱。张柬之轻声道:“陛下,突厥使团被杀,郡主遇刺身亡,一旦吉利可汗得知,战火即将重燃,此事已迫在眉睫!”武则天问:“依卿之意呢?”张柬之对曰:“整备边事,以防突厥来犯。选得力重臣,迅速侦破此案。”武则天问:“谁可当此重任?”张柬之答道:“本朝之中只有一人。”武则天慢慢地坐在了椅子上:“下旨,召狄仁杰进京!”江西彭泽县小南村,是一个只有几十户人家的小山村,背靠大山,面对腾水。在一户人家门前,站满了衙役捕快和看热闹的村民。这家的男主人叫周二。狄仁杰走进周二家的堂屋,他那双苍鹰般的眼睛环视着,屋内的一切尽收眼底:墙角边的锄头;地上翻倒的板凳;门前哀号的男人和小女孩;男人脖颈旁的一道抓痕;房梁上悬挂着的女尸;女尸的双脚离地的距离;女尸衣服上的裂缝……这一切闪电般地印入了他的脑海。霎时间,脑海中勾勒出了一幅幅画面,走马灯似的掠过他的眼前:夫妇二人撕扯着,叫骂着,女人狠狠地一把抓在男人的脖子上,男人一声大叫,将女人推了出去。女人坐在地上痛哭着,男人走到墙角拿起绳子,猛扑过去,套在女人的脖颈上拼命收紧,女人的舌头吐了出来……女人的尸体躺在地上。男人站在凳子上将绳索穿过房梁,再把绳套套在女尸的脖子上;男人拽动绳索,女尸缓缓升起;女尸悬在梁上,男人一脚蹬翻板凳……狄仁杰站在屋子中央忖度着这一切。屋中一片寂静,衙役们静静地望着他。狄公轻轻咳嗽了一声,走到桌旁坐下,微笑道:“老了,站一会儿就觉得累。”家童狄春赶忙端过一碗水,狄公喝了一口。他的目光落在了门口的男人身上:“周二!”男人赶忙回过身,叫声“太爷”!狄公问:“你说,你妻赵氏是上吊身亡?”周二答道:“正是。我从田里回来,一进家门,她、她已经上吊了!”说着,哭了起来。狄公点点头:“哦,是这样。”他站起来,走到周二面前,拍了拍周二:“跟我来。”周二一愣,赶忙站起身。狄公道:“我给你讲讲应该怎么犯罪。”周二吓傻了,屋中所有的衙役也都愣住了。狄公拉起周二走到屋中,道:“首先,如果我是你,勒死妻子之后,一定会给她换上一套新的衣服。”周二不禁浑身一抖:“大人您说什么?”狄公没有理他,接着道:“因为,很明显,赵氏身上的衣服是刚刚被撕破的,这就证明死前一定有人与她扭打过。”周二吓得面无人色,强笑道:“大人,您、您开玩笑。”狄公笑道:“第二,我会把我脖子上的抓痕掩盖起来。”周二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上的那道抓痕。狄公道:“撕破的衣服和脖子上的抓痕,两下一对,就证明,与她扭打的正是你!”周二脸上的肌肉不由自主地抽搐起来。狄公走到墙角笑道:“第三,我会把锄头扔在门口。据你所说,下地回来就发现了妻子上吊,你难道会有时间从容地走进屋里,再将锄头立在墙角?”衙役们徐徐走上来,将周二围在中间。冷汗从周二的额头滚滚而下,他浑身抖得像筛糠,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狄公继续说道:“第四,我勒死她后绝不会把她吊得那么高。”说着,他走到尸体下,扶起了尸体脚下的板凳,果然,尸体的双脚离板凳竟有一尺多远!衙役们对狄公的分析佩服得五体投地,不由得发出一阵惊呼。狄公微笑道:“如果她是上吊自杀,双脚怎么会离板凳那么远?这个距离她是无法把板凳踢翻的。所以这一切只能说明,是你把她勒死后,再把她吊到房梁上的。”周二一声哀叫,瘫倒在地。狄公的脸色沉下来:“大胆周二,事到如今你还有何话说?”周二的脸色煞白,双唇发紫,突然一声嚎叫痛哭起来。狄公喝道:“一时不忍,酿成惨祸。将他拿下!”衙役们一拥而上,将周二绳捆索绑。狄公坐在椅子上,轻轻摇了摇头:“欲盖弥彰。”衙役头儿走到他面前,跪在地上,磕了个响头。狄公一愣:“这是干什么?”衙役头儿道:“老爷,我真服了,您是神仙转世!自打您来以后,我们办案就没动过脑子。”狄公哈哈大笑。门外脚步声响,一名捕快飞奔进来,报告:“老爷,圣旨到!”狄公一惊:“什么?”捕快回道:“钦差现在衙门,着您立刻回衙接旨!”话分两头。再说雪山中,天低云淡,狂风劲吹。一骑顶风而来,艰难地行走在茫茫雪原上。马上的乘客头戴范阳毡笠,朱簪别顶,身着黑色紧身内靠,后背和左右臂上各有几条大裂缝,显见是为利刃所割,鲜血已经凝固;外罩的皂袍已经褴褛不堪,一条条破布被兜山风吹得飘然起舞。这是一位容貌俊朗的青年人,然而,他的脸色却苍白得可怕。从他身上的伤口和他脸上的神情,不难判断此人已经历了数场恶战,几乎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狂风吹来,他的身体在马上不停地晃动,神情委顿之极,似乎随时都有可能坠马,但是在他偶一抬眼之间,双目中放射出的那一点寒芒却仍能摄人心魄。马蹄踩在深雪里发出一阵“咯吱”声。蓦地,青_网年人勒住马头,他似乎听到了什么。远处一道雪线旋风般地向他卷来,突然“砰”的一声巨响,雪雾中迸出两条人影,一左一右两柄雪钩向青年颈部划来。青年纵身而起,在腾空的一瞬间,两条雪钩落在了马的左右两侧,战马发出一声悲嘶重重地倒在地上,将青年人颠落在齐腰深的雪地里。用力之下,青年人身上的伤口迸裂,鲜血汩汩流下,洒在雪地上。两个矮胖子站在面前。青年人吃力地站起来,说道:“又是两个想要赏金的!”矮胖子们发出一阵怪笑:“不错。从你一进山,我们哥俩就盯上了你。你是朝廷第一号通缉犯,五万两白银的赏金,谁都会为它拼命!”青年缓缓点了点头:“我的脑袋值这么多钱!你们已经不是第一拨了!报个名号吧。”矮胖子道:“雪岭双杰!”说着,两柄雪钩直扑青年胸前,把他的胸膛捅了一条大缝,他的身体落在不远处的雪地里,鲜血缓缓从胸前的伤口渗出。忽然,两个矮胖子觉得自己的下身有些疼痛,低头一看,只见腹部在不知不觉之间被青年的钢刀切开了两条很深的口子,鲜血不住地涌出。“砰!”“砰!”雪岭双杰的尸体沉重地倒在雪地里,鲜血染红了白雪。青年喘了口气,收起掌中刀,跪下,双手掬起一捧雪塞进嘴里。突然,他扬起头发出一声绝望的狂叫。在幽州的群山之中,有一座石洞。轰隆一声,石门徐徐打开,那个在长安城土窑里被酷刑折磨得遍体鳞伤、后被人救出的刘金,在一名丫鬟的搀扶下慢慢地走进山洞。刘金停住脚步问道:“金木兰在哪儿?”丫鬟冲前面努了努嘴,刘金转过头。一道竹帘徐徐升起,露出了后面交椅上坐着的女人,此人头戴四面蒙纱的斗笠,朱红纱氅、鹿皮快靴。隔着斗笠上的纱幕,看不清她的真实面目。刘金疑惑地问道:“你是金木兰?”女人笑了:“怎么,三年不见,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了?”刘金苦笑道:“这三年,我受了太多的苦,所以,一些事情记得不太清楚了。”女人说道:“是啊,当年你我在幽州会面,商谈那份名单的事情,想不到内卫突然出现,将你抓走。为了救你,这三年我可以说是绞尽了脑汁。终于,我等到了这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刘金微微一笑:“不如说是为了那份名单更加确切。”女人点了点头:“当然,也可以这么说。”刘金道:“不错,你是金木兰。”金木兰道:“当然,我想三年前,我们有关那份名单的协定,应该还算数吧?”刘金点点头:“我答应过你的,就一定会做到。可我有一个问题。”金木兰问:“什么?”刘金答道:“我被抓后,幽州的情形怎么样?”金木兰笑了起来:“真是个老狐狸,怕我不还你的幽州。放心吧,它和你在的时候一样,而且,比那个时候更加强大。只要交出名单,你马上又可以做回你的幽州刺史。”刘金问:“时过三年,我还可以相信你吗?”金木兰道:“我们的目的是一致的,否则,当年就不会达成那个协定。我的话说得对吧?”纱幕后,金木兰的两只眼睛紧紧盯着刘金。刘金沉默良久,最后点点头:“名单就在我身上。”金木兰奇怪:“哦?”刘金道:“取墨汁来。”金木兰冲丫鬟摆了摆手,丫鬟赶忙走到书案旁拿起一瓮墨汁。刘金解开上衣,露出上身,身上满是伤痕。金木兰奇怪道:“这是干什么?”刘金叫丫鬟把墨汁涂在他的后背上。丫鬟一愣。金木兰道:“照办!”丫鬟*网赶忙将墨汁涂在他的后背之上。令人惊讶的事情发生了:刘金的后背上赫然显出了一行行蝇头小楷!金木兰站起来:“好,不愧是越王的高级幕僚!只凭这一手,就足可以惊世骇俗!”那刘金本是李唐宗室越王李元轨的亲信幕僚,参与越王反叛武则天的军事行动,掌握着参与密谋者的名单。事败后刘金被捕,武则天千方百计地设法从他身上得到这份名单,但没有成功。刘金得意洋洋地道:“千牛卫对我严刑拷打,可这些笨蛋就是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到,名单就在我背皮上!”金木兰对丫鬟道:“春香,马上将名单拓下来!”深夜,长安大明宫内,武则天把桌案拍得山响,嘴里大骂道:“废物!都是废物!”跪着的左卫将领吓得浑身颤抖。武则天怒喝道:“几百人的使团,难道会飞上天去?!”张柬之道:“陛下息怒,保重龙体。”武则天喉咙里鄙夷地哼了一声,坐在了椅子上。张柬之劝道:“这些歹徒既然策划得如此周密,想来早已将退路留好。依臣之见,这些人出城后肯定会乔装改扮,化整为零,因此,也不能责怪熊将军。”武则天轻蔑地哼了一声:“起来!”左卫将领战战兢兢地站起来。武则天道:“护送突厥使团的左右卫难道也没有了踪迹?”左卫将领道:“肯定是遭遇了歹徒的毒手。”武则天吼道:“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堂堂朝廷竟被这些逆贼玩弄于股掌之间,要你们这些大臣、将军有什么用!退下!”左卫将军如蒙大赦,赶忙退出大殿。武则天问张柬之:“那个勾结悍匪杀害使团的逆贼李元芳有下落了吗?”张柬之道:“已发下海捕文书,尚未见回报。”武则天问:“狄仁杰怎么搞的,为什么还没有到?”张柬之赶忙道:“圣旨刚刚下达,彭泽县距京城路途遥远,恐怕不会这么快就到。”武则天恨恨道:“因循迁延,没一个能替朕解忧!”说着,她站起身,拂袖而去。其实,此时彭泽县令狄仁杰正在通向长安的官道上奔驰呢。钦差卫队拥裹着一辆马车在官道上飞奔着,扬起一道沙墙。再说那青年逃过了雪地一劫之后,潜入灵州城。城墙上贴着一张海捕文书,图中所绘之人正是雪山上的那位青年。城门旁围着很多看热闹的百姓,众人议论纷纷。“看见了吗,这可是朝廷的头号通缉犯!说是他勾结歹徒杀害突厥使团。”“哎,你们看看那赏格,活捉的赏白银十万;杀死的五万;给官府报信一万。可真够高的!”“得了,别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了!这种亡命徒谁敢招惹,还没看见人家长什么模样,你的脑袋早就搬家了,还想什么赏银!”人群中,一个头戴毡笠的人慢慢抬起头来。正是雪岭上的那个青年人。他一看是捉拿自己的告示,连忙抽身挤出人群,地上留下了血迹。不远处两个脚夫模样的人尾随着他,跟着他走进一条小巷,又看着他踯躅着进了一家客栈。一个脚夫道:“就是他。”另一人点点头:“看来伤得不轻,不是为了治伤他也不会到这儿来送死。马上回衙禀告大人,天黑就动手!”第一个说话的人道:“也该轮到咱哥俩立功了!赏银不说,这官可得往上升升了,最少闹个游击将军。”另一人得意地笑了。两人赶忙转身回衙门报告去了。那青年在小客栈里开了一个房间,取来一盆水,紧闭房门,脱去黑衣,用纱布揩拭着身上的伤口。桌上,放着一方湖丝手帕,右下角绣着一条蝮蛇。忽然外面有人敲门,青年立即抬起头,闪电般地抄起了一把钢刀:“谁?”门外是店家的声音:“客官,您要的衣裳和白药都买来了。”青年松了口气说:“放在门口就是了。”武则天坐在大明宫书案后,听张柬之站立阶下奏事。张柬之奏道:“陛下,吏部昨日通报,狄大人已过汜水进入雍州境内,再有几天就可抵达长安。”武则天点点头:“好。突厥那边有什么动静吗?”张柬之道:“暂时还没有。臣以为,突厥即使开战,也要有一段准备的时间。臣已禀承圣意,命兵部传檄,令甘南道诸军在凉州集结,随时戒备,以防不测。而今,只待圣旨下达便可就近调动关中的左右威卫主力,前赴甘南对突厥作战。”武则天摆了摆手:“不要急。老子云:‘佳兵不祥’,兵锋到处生灵涂炭,非到万不得已不可轻用。现在,朕就指望狄怀英了。如果他能破此奇案,将元凶绳之以法,也许两国关系还有缓和的余地。”张柬之点点头:“陛下明鉴。”武则天长叹一声,摆了摆手:“你去吧。”张柬之向殿外退去。忽然,武则天抬起头来:“柬之。”张柬之赶忙收住脚步:“是,陛下。”武则天叮嘱道:“对那个逆贼李元芳一定要加紧追捕,严令各州县,绝不可轻忽懈怠,否则绝不姑息!”张柬之道:“是。臣马上命吏部、刑部再传严令,务使此贼尽快成擒。”武则天点点头。第二章 探奇案狄公重出山夜深沉,灵州城里一片死寂。一队身穿官衣的捕快,悄无声息地穿过大街,向青年下榻的小巷奔去,转眼间来到了小客栈门前。两个“脚夫”冲后面的人挥了挥手,所有捕快蹲下了身。一个“脚夫”上前轻轻敲了敲门,门“吱呀”一声开了,店小二轻声道:“李头儿,那人已经睡下了。”“脚夫”冲后面的捕快一挥手,众人拔刀枪冲进客栈。青年一声大叫,猛地从榻上蹦起来,不停地喘着粗气,眼中充满了惊恐之色。捕快们飞快地冲进院子,向青年下榻的房间奔去。冷不防房檐下寒星一闪,随着暗器尖锐的破空声,冲在最前的两个“脚夫”突然停住脚步,他们的咽喉处赫然钉着两只转轮镳,不知是从何方投来。屋内的青年人手握刀柄,两眼紧盯着窗门,严阵以待。他发现外面有一条人影投在窗棂之间。青年冷冷地道:“既然来了,就请进吧!”人影轻轻一声:“我可不是为了赏金来的,更不想杀你。”青年道:“哦,这倒怪了。那么,阁下夤夜造访有何指教?”人影道:“给你指条生路!”青年一愣:“什么?”人影发出轻松的笑声:“你是个聪明人,难道还不明白自己现在的处境?”青年长长地叹息一声。人影道:“天字第一号通缉犯,就算你能躲到天涯海角,仍然逃脱不了被杀的命运。不是吗?自从朝廷发下海捕文书,你这一路上大小十数场恶战,弄得你精疲力竭、遍体鳞伤,否则,你也不会冒着生命危险闯进灵州城来治伤!我的话说得不过分吧?”青年深吸了一口气,没有说话。人影接着道:“想活命就去找一个人。”青年问:“谁?”人影道:“狄仁杰。”青年一愣:“狄公?”人影道:“不错。他已奉旨回京查察使团被杀案,现已过汜水,不日到达绛帐。现在只有他能救你!”青年坐起来:“他会相信我?”人影笑了:“他是朝内有名的神断,仅凭衣着便能断人身份。而且,除他之外,你没有任何别的希望。想活命就尽快找到他!”青年人犹豫了很久,然后抬起头来:“阁下尊姓大名?”窗外没有回答,人影已经不见了。青年一愣,伸手拉开门走出房间。他登时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十几名捕快的尸体呈扇形散躺在屋门前,每个人都是咽喉中剑。四周一片死寂。青年的手有些颤抖了,他咽了口唾沫,慢慢穿过院子,向前走去。只见大门前的正房里亮着油灯,店老板和几名伙计横尸于地。青年倒抽了一口凉气。房顶上传来人影的声音:“我是为了救你才杀死他们的,这笔账当然应该记在你的头上,对吗?”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头顶掠过,带着一丝轻轻的笑声渐渐远去,在这静夜之中显得异常阴森。青年站在屋中,凝眉沉思。突然他双眉一扬,两眼大睁,脸上浮起了一丝笑意。他已经下定决心,去投奔狄仁杰。夜,汜水县城。街道上冷冷清清,秋风萧瑟,吹得地上的落叶飘浮起来。一座大门前悬挂着两个巨大的红灯笼,上书:“汜水驿馆”。门前四名卫士在不停地巡视着。在一个房间里,狄仁杰正静静地坐在桌前,翻阅着案情资料。良久,他抬起头,轻声道:“真使团遇害,假使团进京,土窑失火,郡主遇刺……”狄春端着茶走进来:“老爷,茶好了。”狄公嗯了一声道:“你说,这中间有没有必然的联系?”狄春莫名其妙:“您说什么?”狄公抬起头,“扑哧”一声笑了:“我这可真是问道于盲了。”狄春笑道:“这句话我明白,您是骂我呢。”狄公也笑道:“应该说你自己拣骂。”狄春道:“老爷,咱们还得走多少天才能到京城啊?”狄公道:“这里已经是汜水县,离京最多还有三四天的路程。”狄春舒了口气:“这就好了!天天骑马,我这两条腿都磨起大泡了。”狄公笑道:“要不,明天咱们俩换换,我骑马,你坐车。”狄春一缩脖子:“哎哟,您这不是折我的寿吗?不过老爷,话说回来,我自打跟了您还没这么威风过呢。上百人的卫队开道,又敲锣又打鼓,沿路好吃好喝好待承。哪像咱们在彭泽县,天天爬山越岭,吃糠咽菜,看起来还是得当大官呀!”狄公道:“我倒觉得还是吃糠咽菜好,心里安生些。”狄春一愣:“那是为什么,放着好日子不想过呀?”狄公叹了口气:“朝事纷繁,人际复杂,时间大多消磨在作表面功夫上,倒不如做个县令,离老百姓近些,能多替他们办点实事。”狄春道:“可是老爷,您想过没有,官越大能替老百姓办的事就越多呀!”狄公笑了:“嗯,这话说得好!官儿不在大小,只要肯为老百姓办事。你这小家伙,说话越发的有些筋节了。”狄春道:“跟您那么多年,多少也得学点儿呀!”狄公笑着拍拍他的脑袋:“好了,快去吧,别打搅我的思路。”狄春笑嘻嘻地走了出去。狄公站起来,来回踱着步,嘴中念念有词。忽然他收住脚步,静静地思索着,而后转身走到桌案前,拿起案头的资料,轻声念道:“使团全部罹难,唯护卫队队正李元芳一人只身逃走……”他又开始踱起步来,嘴里喃喃地道:“只身逃走?这个行为太奇怪了!既然是内外勾结,又何必做得如此明显!这不是明显地为我们留下了线索吗?如此周密的计划,难道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他站住,仰着头静静地思索着,良久,他轻声道:“李元芳,李元芳……”清晨,暗灰色的云层裹挟着旭日的霞光,混合出一种奇丽的光效。远处洁净的雪山若隐若现;近处低矮的灌木,茫茫戈壁一切都是那么奇幻莫测。一骑在山脚下飞驰,马上乘客正是那位青年,他的嘴里大声吆喝,狂鞭坐骑。长安御花园。微风习习,吹动一汪碧水。武则天缓缓走在花园中,虽然是阳光明媚,但她的心里却是一片愁云惨雾。身后的内侍轻声道:“陛下,前面有石阶,小心脚下。”武则天“嗯”了一声,慢慢地沿石阶走上花园中的亭子。脚步声响起,一名内侍飞跑而来:“皇上,张柬之大人有要事回禀。”武则天站住:“叫。”武则天徐徐坐在交亭的长凳上,张柬之快步走到她面前,双膝跪倒:“臣张柬之……”武则天摆了摆手:“起来说话。”张柬之站起来:“陛下,今晨灵州送来六百里加急文书,逆贼李元芳在灵州出现!”武则天霍地站起来:“抓住了吗?”张柬之道:“文书说,此贼猖獗之极,昨夜杀死了前去围捕的灵州捕快十冷地道:“要不,朕把此案交给你处理,限期三个月,逾期严惩!”武三思浑身一抖:“这……”武则天笑了:“你没有这个能力,所以,我不会难为你。前朝的宰相魏百策曾经对太宗皇帝说过一番话:开国之臣,但凡有一技之长,即可用之,可以不考虑其品德;而治世之臣,则要品才兼优方可。狄怀英的才具品格,为世人称颂,这一点是你比不了的。”武三思碰了一鼻子的灰,非常狼狈,尴尬地道:“是。”武则天看了他一眼:“你很忠心,这很好,但是你要明白,绝不能妒贤嫉能,你身居宰辅之位,要替国家着想,替朕分忧。不能总是想着结党弄权,清除异己。现在有朕做主,没有人敢动你,然而,朕百年之后,你该怎么办?到了那时,我看你这颗脑袋迟早要搬家。”几句话说得武三思浑身大汗,连声道:“是,是。三思明白。”武则天长叹一声:“而今的局势异常紧迫,除狄怀英外,朝中没有任何人可担此重任。”话音刚落,一名常侍从后面快步赶上来,躬身道:“陛下,张柬之大人求见。”武则天停下:“叫!”张柬之急步赶来,脸上的表情充满了疑惧和惊慌。武则天笑道:“柬之,是不是狄怀英到了?”张柬之躬身道:“陛下,出事了!”武则天猛吃一惊:“哦?”张柬之道:“今晨,绛帐县送来紧急公文报告,昨夜京中千牛卫到绛帐馆驿传旨,带走了狄大人。”武则天倒抽了一口冷气:“朕并不曾命千牛卫前去传旨呀!”轮到张柬之大吃一惊了:“什么?千牛卫不是皇上派去的?”武则天道:“当然不是!到底怎么回事?”张柬之道:“哦,今天清晨,绛帐县衙役发现前去传旨的十几名千牛卫全部被杀,狄大人失踪!”武则天一声惊叫,连退三步,武三思也惊呆了。再说于风一伙没有找到狄仁杰,回到山洞去见金木兰。金木兰冷冰冰地道:“狄仁杰解决了?”于风低下头:“属下无能,狄仁杰和李元芳不知去向。”金木兰霍地站起来,气急败坏地吼道:“连一个糟老头子和一个身负重伤的废人都对付不了,要你们有什么用!现在,一切都暴露在狄仁杰眼前,嫁祸李元芳更是无从谈起,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于风双膝跪倒:“于风知罪,请主人处罚。”金木兰无可奈何地长叹一声:“算了。事已至此,处罚你还有什么用。万幸的是,狄仁杰并不知道我们的身份,现在名单到手,此次出击的任务也可以说圆满完成。立刻下令销毁一切痕迹,所有的人都撤回幽州,没有我的命令绝不能擅自行事!”于风赶忙答应:“是。”金木兰道:“没有任何痕迹,狄仁杰再能也破不了这个无头公案!”夜,武则天静静地坐在大明宫内的书案后沉思着。张柬之和虎敬晖快步走进殿来,一见武则天正在沉思,二人赶忙停住脚步,站在门前。武则天抬起头来:“柬之,怎么样?”张柬之赶忙上前道:“陛下,钦差卫队和羽林军搜查了绛帐县周围一百里的所有镇甸和村落,没有狄大人的下落。”虎敬晖道:“臣遍查千牛卫,昨夜无人出京。看来,那些千牛卫是假的。”武则天不禁摇头叹息:“看来,狄怀英已经遇害了。”张柬之也长叹一声:“想不到,狄怀英一代名臣,竟然死于宵小之手!”武则天道:“是朕考虑不周呀,谁能想到这些逆党竟然如此丧心病狂!”张柬之道:“他们连突厥使团都敢假冒,还有什么不敢做呢!”武则天道:“可笑的是,我们竟然连对手是谁都不知道!”张柬之道:“臣等无能,令陛下殚精竭虑。”武则天叹了口气:“这也不能怪你们。看来,要准备好对突厥作战了!柬之,先下手为强,我们要主动攻击。”张柬之点点头:“事已至此,恐怕也别无善法了。”武则天沉吟片刻,道:“你立刻拟旨,封左豹韬卫大将军丘神勣为西北道行军大总管,调左右威卫主力前赴凉州,入冬之前展开进攻,务求速战速决。”张柬之道:“是!还有,陛下,三日后赴圆觉寺进香,是不是要改期?”武则天摇摇头:“照旧。我累了,想休息一下。”与此同时,狄仁杰与李元芳突然出现在长安城土窑废墟上。这里曾是关押刘金的地方,现在已被大火烧成一片残垣断壁。两人静静地站在瓦砾堆中,狄公的一双鹰眼搜索着蛛丝马迹:瓦砾、砖块;坍塌的窑口;砖块上斑驳的血迹。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残瓦下的一丝白点儿。他慢慢走过去,手轻轻搬开残瓦,露出了下面压着的“白点儿”——那是被烧得只剩下一角的白色丝织品。他把它捡了起来。不远处,一双眼睛静静地注视着二人。狄公回到客店后,把刚捡来的白丝残角放在桌上,随后将“蝮蛇”用的白丝手帕放在旁边,互相对照:两者的质料竟然一模一样!狄公的脸上露出了微笑。李元芳进来,回身关上房门。狄公道:“怎么样,有什么消息?”李元芳道:“皇上三日后要到圆觉寺进香。”狄公点点头,指了指桌上的残角和手帕:“看看这个。”李元芳走到桌前仔细比对着,忽然他抬起头来:“两者质料完全一样,都是‘蝮蛇’用过的手帕!”狄公道:“是的。现在,有几点可以肯定:第一,土窑失火绝不是意外;第二,使团被杀与土窑失火为同一元凶——‘蝮蛇’,因此两案归一……”说着,他走到桌前,提起笔在纸上画着:“杀使团——假冒使团进京……”他停住了手,抬起头道:“第一个问题出现了:‘蝮蛇’为什么要甘冒奇险,袭杀使团,而且要冒充进京?”李元芳一愣:“一定有目的。”狄公点点头:“这一点是肯定的。我们用排除之法,第一种可能性,他们这么做,是为了挑起两国之间的战火。”李元芳摇摇头:“那他们只需要杀死使团就够了,根本不用冒充进京。”狄公点点头:“有道理,这一点可以排除了。第二种可能性,为了利益。冒充使团进京可以得到很多的赏赐。”李元芳又摇摇头:“那样的话,他们大可不必放我逃走;更不会杀害郡主、暗杀大人。”狄公点了点头:“嗯,这一点也排除了。第三种可能性,利用使团身份为掩护,进入京师,达到其不可告人的目的。”李元芳沉思良久,抬起头来:“这是最有道理的假设。”狄公点了点头:“是的。也只有这一种解释是合理的。那么,那个不可告人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呢?”李元芳静静地思索着。狄公笑着提起笔,在纸上写下了“攻击土窑”四个字。随后又在纸上画下:“杀害使团——假冒进京——攻击土窑……”李元芳连连点头:“不错,不错。根据废墟中捡来的‘蝮蛇’手帕推断,攻击土窑是他们此行的最终目的!”狄公道:“于是,第二个问题出现了:土窑里有什么,致使‘蝮蛇’不惜甘冒大险?”李元芳道:“肯定是一件对他们非常重要的东西。”狄公道:“好,你说是一件东西,这算是一种假设。但是有两个疑问,第一,如果是一件东西的话,他们得到之后离开就是,何必要将土窑烧掉?”李元芳犹豫道:“这……也许,他们怕留下痕迹。”狄公道:“嗯,姑且算是一种解释。第二个疑问:千牛卫是皇帝的亲勋卫率,由他们守卫的东西一定与皇帝有关,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把这件东西放进宫里,而要放在土窑之中?”李元芳无言对答。他点了点头:“有道理,看来,这一点可以排除了。”狄公道:“如果他们要找的不是一个物件,又是什么呢?”李元芳沉思着:“会不会是一个人?”狄公道:“好,又是一种假设。还是那个问题,如果他们要救这个人,救走就是了,为什么要烧掉土窑?”李元芳挠了挠头。狄公沉思着,良久,抬起头来:“只有一种解释,他们要造成意外失火的假象,利用大火将所有尸体焚毁,令查案人员无法辨认尸首,这样,也就无法断定这场大火是意外还是人为。”李元芳一拍大腿:“有道理!”狄公道:“好!现在我们把前两个假设综合起来:这些人要利用使团身份达到自己的目的,而这个目的就是要救走土窑里的神秘人物。”李元芳一拍桌子:“这一切就合理了,没有使团身份,他们即使攻击土窑,救人得手,也无法将人带出长安!”狄公点点头:“最后一个问题,他们为什么要杀害郡主?”李元芳抓耳挠腮:“是呀!”狄公沉吟着,忽然抬起头来:“土窑案发,城门四闭。如果说,突厥使团也不能逃过搜查的话,那么在这个使团中,最不可能查到的是谁?”李元芳双眼一亮:“郡主!”狄公点点头:“现在可以断定,那个神秘人物就是坐着郡主的官轿出城的。这也就是他们杀害郡主的原因。”李元芳双手一拍:“毫无破绽!”狄公长长地舒了口气:“终于明白了!”李元芳由衷地佩服,说道:“大人真乃神人也!”狄公微笑道:“现在我们可以面圣了。”圆觉寺,这是一座百年古刹,寺门前,苍松翠柏横卧盘结,林阴蔽日。羽林卫结成队列,内外相连,将寺院围得水泄不通。武则天率张柬之、武三思等重臣,在方丈的陪同下漫步寺中。虎敬晖率千牛备身从旁卫护。一行人谈谈说说,来到了后院方丈的居所。武则天望着眼前这座幽雅的院落,不禁长叹一声。方丈道:“陛下自进寺后,一直愁眉紧锁,想来心中定有愁烦阻塞,难以开颜。”武则天笑了笑没有说话。方丈道:“所谓‘心’之一字,乃灵台方寸,斜月三星。灵台起火,斜月反背,三星缺一,自然方寸大乱,心中难以顺畅。”武三思赶忙道:“皇上主乾坤于掌上,理万民于治下,那是何等圣明,岂能方寸大乱?方丈此言谬矣。”方丈赶忙合十道:“是老僧失言。”武则天笑了笑,缓缓向前走去。突然她停住脚步,耳旁回响着方丈刚刚的几句话:“灵台起火,斜月反背,三星缺一……”她的双眼亮了起来。武三思问道:“陛下,怎么了?”武则天一摆手,三思赶忙住嘴。武则天回头对方丈道:“灵台起火,斜月反背,三星缺一,那是一个‘狄’字。方丈此言不是没有用意的吧?”此言一出,众人都愣住了。方丈笑道:“老僧只是随口说出,并没有什么用意。陛下恐怕是心中所思吧,境由心生,一切都在方寸之间。”武则天闻听此言,似有所感,目光扫视着院落之内。忽然发现左跨院的门紧锁着,她看了方丈一眼:“大师,左跨院的门为什么上锁?”方丈道:“老僧不敢说。”武则天道:“恕你无罪。”方丈乃道:“院内有一奇人,名曰立帝货,上知五百年,下知五百年,老僧怕他出去滥言闯祸,因此将其锁在院内。”武则天道:“哦?有这样的人,朕倒要见见。”方丈为难道:“这,万一此人得罪陛下,老僧万死难辞其罪。”武则天笑道:“公然抗旨,一样是万死难辞其罪。”方丈道:“既然陛下这么说,老僧就只得遵旨了。”说着,他走到院门前,掏出钥匙打开了门。武则天率众人慢慢走了过去。方丈道:“陛下,贫僧斗胆请陛下一人进去。”武三思道:“老僧不知进退,陛下一人入内,万一出事,谁敢承当!”武则天一挥手,打断了他:“好吧,朕就一个人进去。”说罢,武则天在方丈的陪同下缓缓走进院里。小院内幽篁森森,清净雅致。武则天与方丈走在小径中,眼前出现一座禅房,武则天停住脚步。方丈微笑道:“此人就在僧房之内。”武则天点点头,伸手推门走了进去。这是一正二偏的禅房,屋内檀香袅袅。南房内传出一阵木鱼声,武则天缓步走进南房。一个人背对房门而坐。武则天轻轻咳嗽了一声,那人转过身来,双膝跪倒:“罪臣狄仁杰叩见陛下,万岁,万万岁!”武则天惊讶得目瞪口呆:“怀英,真的是你!”狄公道:“臣欺瞒陛下,罪该万死。”武则天上前一步,双手搀起狄公:“怀英,快起来。”狄公站起身:“陛下龙体清健,是臣之幸,天下之幸,万民之幸。”武则天微笑道:“好了,你我之间就不必来这套虚文了。”她轻轻拍了拍狄公的双手:“老家伙,几年不见,可真有些想你呀!”狄公的眼眶湿润了,泪水轻轻滑落。武则天笑道:“你可是老了,脸上的皱纹又多了几道。不过,狄怀英就是狄怀英,狡猾的老狐狸。我一直就不相信,你真的死了。”狄公也笑了:“知臣者陛下也。”武则天缓缓坐在椅子上,说道:“到底是怎么回事?”狄公道:“陛下,能不能容臣先问陛下一个问题?”武则天点点头:“你问吧。”狄公道:“土窑里的那个神秘人物究竟是谁?”武则天一惊,抬起头来:“你是怎么知道的?”狄公道:“分析。”武则天淡然一笑:“只有你说出这两字我能相信。看来,你已经找到了答案。”狄公点点头:“是的。”武则天点点头:“十年前,以越王李元轨和黄国公李霭为首的逆渠曾在襄阳召开了一个秘密会议,召集李唐的亲王故臣,谋反逆天,参与者竟有一百三十余人。这份名单在李霭记室刘金的手中。”狄公道:“我曾听说过这份名单,名单中的很多人都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越王骗到襄阳的。”武则天点点头:“这一点我也知道。可刘金这逆贼却利用这份名单兴风作浪,串联与会之人起兵谋反。起初,很多人不想反,也不敢反,可刘金要挟他们,如不附逆,便将名单送往朝廷,抄家灭门,这些人恐惧之下,只得跟随。”狄公点了点头:“此计很毒啊!把这些人逼上了绝路,反也死,不反也死,不如孤注一掷。”武则天点了点头:“越王之乱被平定后,逆贼刘金侥幸逃脱。他贼心不死,持此名单四处奔波,威逼利诱,又串联了一批逆贼,以徐敬业为首,公然起兵反叛,乱平后,这个刘金竟再次潜逃。”狄公长叹一声:“看来这份名单为祸不浅啊。”武则天道:“正是。一年前,一个偶然的机会,刘金在幽州被擒,被秘密押解来京。开始,他被关在天牢之中,我命千牛卫严刑审讯,要他交出名单,然而,此贼甚为强横,抵死不交。而外面的反贼,为得到名单,不惜一切进京营救,两个月之内,竟然有十几拨反贼闯入天牢。鉴http://于此情,我假意下诏将刘金处死,行刑那天找了个替死鬼砍下脑袋,暗中将刘金秘密转移到长安城内一个不起眼的土窑中,派重兵看守。这样,外面的反贼以为刘金已死,便不再前来。没想到……”她长叹一声。狄公点了点头:“我明白了。陛下,这个假突厥使团就是为了营救刘金而来!”武则天大惊失色:“什么?”狄公从怀里拿出一份奏章,双手递了过去:“请陛下过目。”第三章 狄仁杰初探幽州地正当狄仁杰和武则天在圆觉寺僧房内说着话,院外众大臣开始焦急了。武三思来回踱步,不时抬头向小院里望望。虎敬晖的手已按在刀柄上,一瞥之间,正与张柬之投来的目光相遇,他深吸一口气,冲小院内努了努嘴。张柬之微微摇摇头。武则天看过奏折,抬起头来:“原来是这样!”狄公道:“陛下,有一句话,臣不知当讲不当讲?”武则天道:“你我之间当讲的固然要讲,不当讲的即使讲了又有何妨?不必顾虑,直言便是。”狄公道:“朝中有内奸!”武则天一惊:“什么?”狄公道:“突厥使团的行程、刘金密藏土窑、臣奉旨回京,都是绝密之事,如果没有奸细,对方怎会得知?”武则天突然一拍桌子,站起身来:“是谁?”狄公道:“朝中重臣、宫中的内侍、宫人、女官都有可能。”武则天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坐在椅子上。狄公道:“因此,我们行事一定要万分小心。也许,奸细就在你我身边。”武则天点点头:“怀英,此事已迫在眉睫,一定要尽快破案,严惩凶手!否则,两国战事将起,生灵将遭涂炭。”狄公的脸上露出了微笑:“臣心中已有计算。”接着,他如此这般地把自己的计策说了一遍。武则天点点头,脸色立时多云转晴:“好,就按你说的办!”狄公躬身道:“谢陛下。臣担保三月之内,定破此案!”武则天微笑道:“满朝中只有你狄怀英说出这样的话,我能够相信。”这时,小院外,武三思突然回过身来大声道:“皇上已进内一个时辰,肯定是出事了!”众大臣一惊,目光投向了他。武三思接着道:“虎将军,率千牛备身随我进内!”虎敬晖的目光转向张柬之,张柬之微微点头。虎敬晖马上拔出腰间钢刀,厉声喝道:“随我进院!”正在这当口上,院内脚步声起,方丈快步走出来道:“皇上有旨,召张柬之大人、虎敬晖将军入内!”众人呆若木鸡。张柬之、虎敬晖快步走进院来。张柬之一眼看见狄仁杰,停住脚步,惊喜交集,大叫一声:“怀英兄!”狄公迎上一步:“柬之!”四只大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虎敬晖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木立当地。武则天轻轻咳嗽了一声,张柬之这才猛醒,赶忙躬身道:“陛下,请恕臣无状。”武则天点了点头:“罢了!柬之,有几件事你要记下:第一,立刻下旨召回西北道行军大总管、左豹韬卫大将军丘神勣,与突厥开战一事,容当后议。”张柬之看了看狄公,狄公微笑着点头。张柬之答应道:“臣遵旨。”武则天道:“第二,着吏部拟旨,恢复狄仁杰同凤阁鸾台平章事,加黜置使,即日赴北都太原代朕祭扫祖祠。”张柬之一愣:“陛下,而今形势已迫在眉睫,如果拖延,很可能引发两国战事。当此危急之时,狄公应立刻赶往事发地点——甘南道石河川查察大案,缉拿凶手。此时命他奉旨祭扫北都似有不妥呀!”武则天一摆手:“朕意已决,不必再言!”张柬之看着狄公,狄公破颜一笑,右手三指轻轻向下叩了一下。张柬之满腹狐疑,口中只得称“是”。武则天接着道:“第三,传旨刑部,撤销对甘南道游击将军李元芳的追缉,令各地销毁海捕文书。”-网张柬之目瞪口呆:“陛下,李元芳乃涉案重犯呀……”武则天打断他:“突厥特使被杀,李元芳有失职之责,却无串谋之罪。朕已与狄卿商议过了,命他在狄卿麾下效力,戴罪立功。”张柬之的惊讶无法用言语形容,他再次看了看狄公,狄公微笑道:“这一次,我在绛帐遇袭,正是这个李元芳救了我的老命!”张柬之这才恍然大悟,赶忙躬身道:“臣遵旨。”武则天道:“怀英,敬晖在朕身边多年,忠正耿直。日前,他曾率千牛卫拦截假使团,若不是三思进宫请旨,也许我们就能将这一干逆贼拿下了。”狄公一愣:“哦?”武则天长叹一声:“好了,不说这些了。这次,我把他放在你身边听用。”虎敬晖一愣,他感到很突然。狄公微笑道:“臣正求之不得!”武则天道:“敬晖,回京后立刻交割防务,明日即率二百千牛卫随狄卿北上太原,他的安全就交给你了。”虎敬晖还在犹豫:“陛下,千牛卫是皇家卫率……”武则天抬起头,看着虎敬晖,虎敬晖赶忙躬身道:“臣遵旨。”武则天道:“狄卿,即日出发,不可迁延!”狄公答道:“是!”却说幽州城外大柳树村外的空场上,聚集着几百名衣衫褴褛的村民,大家议论纷纷,情绪激动。“这日子是没法过了!”“赵四这个狗娘养的,吞了朝廷给咱们的慰抚款,占了咱们的地,还要杀咱们的人!这幽州还有王法没有!”“还说什么王法,当官的都是穿他妈一条连裆裤,我看反了他娘的算了!”“对!反了!”突然有个村民喊道:“看,赵四来了!”话音未落,一个满面虬髯的壮汉带着二三十名年轻人,押着一个矮胖子快步走到村民面前。村民们一见这个矮胖子,怒吼着涌上去。壮汉双手连挥,高声喊着:“乡亲们!乡亲们!”人群渐渐安静下来。壮汉道:“朝廷发放给咱们的慰抚款被当官的吞了!发还给咱们的地被当官的占了!进府城告状的乡亲们被当官的抓了,官府贴出告示,明天就要砍头!咱们怎么办?”村民们异口同声地怒吼:“反了!”壮汉一把将身旁的矮胖子抓了过来:“这就是地保赵四,乡亲们你们说该怎么处置他!”“打死他!”村民们狂叫着冲上前来,手中的锄头、铁锨雨点儿般落在赵四的身上,这家伙登时脑浆迸裂,倒在血泊中。壮汉高喊着:“打进府城,救出被抓的乡亲们!走啊!”幽州城大牢内,灯火昏暗,巡夜的狱卒来回走动着,皮靴磕地发出一阵阵回响。在一间独立的监房里,墙壁上点着一盏油灯,火苗如豆;地上铺满了稻草;一个浑身满是刑具,身穿囚服的人面墙而坐,一动不动。长长的头发盖住了他的脸,只有一双眼睛从乱发后透出一阵阵精光。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紧跟着铁锁鸣响,监门打开。四个军士涌了进来,为首的队长大声道:“李二,站起来,跟我们走!”李二没有动。队长走过来,狠狠地给了他一脚:“你他妈听见没有!”李二眼中精光大炽,但瞬间又恢复了常态。他吃力地站起身,向门口走去。队长骂骂咧咧:“奶奶的,死到临头还他妈敢耍横!”李二蹒跚地向前走着,四名军士跟在身后。脚镣拖地,发出一阵刺耳的“哗啦”声。队长狠狠地推了他一把:“你走快点!”李二踉跄了一步,站住,慢慢转过身,两眼死死地盯着队长。队长后退一步,伸手拔出腰间钢刀,胆怯地道:“你要干什么?”李二的脸上露出一丝不屑的冷笑,转身继续向前走去。大牢门前,四名守卫来回巡逻。忽然一阵喊杀声远远传来,守卫们吃了一惊。喊声越来越近,卫士们互相询问:“什么声音?”话音未落,街拐角处涌出数百农民,灯球火把汇成一片海洋。农民们高举着锄头、铁锨向牢门猛冲过来。守卫大叫:“不好,快关门!”狱卒们押着李二来到大牢后的刑场。场上,正中矗立着一根木桩,一名刽子手半袒胸膛站在木桩旁。军士们把李二押到木桩旁边。队长向军士一挥手:“卸下刑具!”一名军士上前,打开李二的脖锁和手铐、脚镣。另外两人用粗麻绳将李二捆在木桩上。队长狞笑着走到李二身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脸:“小子,今晚爷爷就送你上黄泉路。恐怕到现在你还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死吧?啊!”说完,他幸灾乐祸地哈哈大笑。李二缓缓抬起头来,这时人们才看清他的面容:这是一张清癯的脸,略带一点儿病容,但双眼却冒出一阵阵寒气。队长调侃道:“看来,你只能做个糊涂鬼了!”说着,他冲身旁的刽子手一挥手。正当刽子手手举大刀要向下砍时,大牢前面突然喊杀声四起,伴随着狱卒临死前的一声声惨叫。队长脸色陡变:“不好,有人闯牢!”就在这一瞬间,李二运足了气,浑身一绷,“砰”的一声竟挣断了捆绑他双手的麻绳!队长回过头,对刽子手道:“快、快动手!”刽子手抡起鬼头刀向李二脖颈斩来。李二的身体猛地向下一挫,鬼头刀从他的头顶掠过,那刽子手本已用尽全身力气,不想竟砍了个空,身体失去重心,“嘭”的栽倒在地。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刹那,李二已闪电般地骑到队长身上,伸手拔出队长腰间钢刀,一道寒光闪过,队长人头落地。剩下的三名军士扭身想跑,李二腾身而起,钢刀飞舞,眨眼间,三名军士的身体重重地倒在地上。行刑的刽子手爬起来,李二飞起一脚,狠狠地踢在他的太阳穴上,刽子手轻轻哼了一声,昏死过去。李二身形一纵,像一只大鸟一般横掠出去,飞上了大牢的墙头,转眼间便消失在夜色中。且说幽州刺史方谦正坐在桌案前,批阅公文。外面传来一阵阵喊杀声,方谦抬头谛听。门“砰”的一声被撞开,一名军官浑身浴血跌进门来:“大人,大事不好了,一群乱民攻破大牢,抢走了十几名死囚!”方谦大惊失色,霍地站起来:“什么?”军官道:“那个奸细李二也趁乱杀死行刑的军士逃走了!”方谦张皇失措,一声大叫,“扑通”一声跌坐在椅子里。军官喘着大气:“现在五城兵马司已出兵弹压……”方谦站起来,粗暴地打断他,斩钉截铁地命令道:“别的先不要管,一定要抓到李二,绝不能让他活着逃出幽州城!”军官说声“是”,立即退出,布置行动去了。并州府接到朝廷的公文,得知钦差大臣狄仁杰本日到达该州,代皇上祭祀皇陵。太原南门,并州刺史、别驾、太原县令等一众地方军政官吏焦急地等候着。刺史抬头看了看天色,问身边的司马道:“狄大人怎么还没有到?”司马摇了摇头:“是不是路上耽搁了。”话音未落,身后的别驾道:“看,来了!”_网远处烟尘滚滚,一队队骑驾护从,高擎“代天祭扫”的大旗飞驰而来,后面,皇家亲勋千牛卫护卫着一驾豪华马车,左右竖立毫髦大纛,上书:钦差大臣“狄”,并州刺史朝身后众官一摆手,快步走到大道中央,垂手恭迎。一骑马当先驰来,马上人轻纱帽、飞熊服、红中衣,虎头攒金靴,正是京中千牛卫。他勒住马头,从身旁的招文袋中取出一个锦套,高声喊道:“并州刺史接旨!”刺史一愣,感到事情有些异常,但他赶忙率众撩袍跪倒。千牛卫展开圣旨,大声念道:“边事紧急,祭扫大臣狄仁杰由太原转往幽州,一切往复之需,着并州刺史一体供给。钦此。”刺史叩头道:“臣领旨,谢恩!”千牛卫翻身下马,将圣旨递了过去。刺史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接过圣旨问道:“前日才宣旨命狄大人祭扫,怎么今天就改道幽州了?”千牛卫莫测高深地笑道:“大人,您看见我这身衣服了吗?我们千牛卫是伺候皇上的,而今不也成了狄大人的随从了吗?您呢,就别问了。”刺史莫名其妙地点点头。他哪里知道,这是狄仁杰与武则天事先商量好的一个策略——声东击西,即所谓“明修栈道,暗渡陈仓”是也。正说话间,大队来到城门前。马车停下,车门打开。刺史赶忙迎上前去,高声道:“并州刺史郝处俊恭迎钦差……”车门打开,走下一人,刺史登时目瞪口呆。此人哪是狄仁杰,却是狄公的书童——狄春!狄春上前一步,将手中的书信递了过去:“郝大人,这是我家老爷给您的信。”刺史接过书信,立即打开读了起来。不题。再说那幽州城里,因头夜发生了百姓劫狱、李二逃走的大事,城中风声鹤唳,气氛异常紧张。巡逻的骑兵和步兵来往穿梭,街上静悄悄的,几乎没有行人。北门旁的空场上刑台高搭,十几名老汉和妇女被绑在台上,在毒辣辣的日头暴晒下,神情委顿。五城兵马司的军队将刑台团团包围,任何人不得靠近。北门内,进城的客商和路人排成了长队,等候接受守门军士的盘查。队列中,一名老者摘下头上的草帽,露出了真实面貌。此公不是别人,正是钦差大臣狄仁杰!在他身后,李元芳和虎敬晖一左一右紧紧地护卫在他身旁。狄公四下观望着。身后的李元芳低声道:“怎么查得这么紧,是不是出事了?”狄公“嗯”了一声,没有说话。虎敬晖道:“大人,这太冒险了,一旦发生意外,我怎么向皇上交代!”狄公回过头微笑道:“只要你把我当成个郎中,不要当作钦差大臣来照顾,一切就会安然无恙。”虎敬晖和李元芳对视一眼,无奈地笑了。这时,守城军士走过来,对狄公道:“老头子,你,干什么的?”狄公赶忙赔笑道:“走方郎中。”守城军士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又看了看身后的李元芳和虎敬晖:“这俩人是跟你一起的?”狄公答道:“是呀,跟我学医的徒弟。这是我们的官凭路引。”说着,将一应文书递了过去。守城军士看了一遍,点点头,一伸手,拉下狄公挎着的包袱,由于用力过猛,将狄公带得一个踉跄,李元芳赶忙伸手扶住他。虎敬晖双眉直立,大喝一声:“放肆!”军士见他长得人高马大,来势汹汹,吓得浑身一抖:“你、你要干什么?”虎敬晖上前一步,伸手将包裹从军士手中夺了回来:“你一个小小的军士竟敢对钦……”忽然他想到自己现在的身份,赶忙改口:“钦、钦,对我亲爹如此无礼!”李元芳不禁哑然失笑,连狄公也忍不住笑了起来。虎敬晖这一声大喝惊动了城门旁的卫队。他们在队长的带领下迅速围了上来。队长厉声喝道:“怎么回事?”军士道:“我要检查包裹,他不让查!”队长的目光落在了虎敬晖身上:“你是干什么的?”虎敬晖瞥了他一眼,冷笑道:“就凭你一个小小的队长,也配和我说话?”队长大怒:“你、你大胆,来人,把他给我拿下!”众军士一拥而上。虎敬晖鄙夷地哼了一声,岿然不动:“我倒想看看,你们谁敢上来!”声音不大,可凝重似铁,端的是神威凛凛,威风八面,加上他身材魁梧,兀立如山,众军士竟真的没有一个敢上前的。这时,狄公分开人群走过来:“哎,哎,别动粗,误会,都是误会!”队长的目光转向了他:“你是干什么的?”狄公赔笑道:“跑江湖的郎中。”队长指着虎敬晖:“他是你什么人?”狄公道:“是我儿子,当过兵,性情粗鲁,长官别跟他一般见识。”说着,他从包袱里掏出十两银子递了过去:“惊动弟兄们,不好意思,长官收下,给弟兄们买包茶叶。”队长看了他一眼:“嗯,你这老先生倒还有几分知理。罢了。”他一挥手,军士们退了下去。他接过银子,揣进自己的怀里,看了虎敬晖一眼:“以后要好好教训教训你这个儿子。今天要不是看着您老的面子,早把他收监了!”狄公连声道:“是,是。”队长把手一挥:“你们走吧。”狄公一拉虎敬晖和李元芳,三人快步走进城门。北门内大街,静悄悄的,只有街左的房檐下坐着几个衣衫褴褛的乞丐。狄公三人沿着街左的一排民房快步向前走着,忽然,李元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虎敬晖四下看了看,纳闷道:“怎么了?”李元芳笑着摇了摇头。狄公也笑道:“他在笑你。”虎敬晖一愣。李元芳道:“虎将军真不愧是皇家卫率的领袖,端的是大将军威风八面!”狄公笑道:“你呀!这不是京城,你现在也不是千牛卫中郎将的身份。你一个江湖郎中的儿子,瞪的什么眼,发的什么威!好端端的害我损了十两银子!”说着,两人哈哈大笑。李元芳小声对狄公道:“虎将军可比您这位钦差大臣威风多了!”狄公嘘了一声,李元芳吐了吐舌头,四下里看了看,幸好周围没有行人,只有房檐下的几个乞丐在晒太阳。虎敬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大人,我……嗨,一时气愤难平。”狄公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千万别忘了,我不是钦差大臣,你也不是中郎将军,咱们现在都是平头百姓!”虎敬晖不好意思地点头称是。在一家房檐下,有一个乞丐缓缓推起头戴的破草帽,正是越狱的李二!他静静地望着狄公,脸上露出诧异之色。忽然身后马蹄声响,一队骑兵飞驰而过,李二赶忙低下头。狄公对二人道:“先找间客店安顿下来。”三人正要打听哪里有旅店,忽然一个声音从对面传来:“军爷,求求你们,给老头子一口水喝吧!”狄公抬起头看,这才发现街对面搭建的刑台,声音正是从刑台上一位老人嘴里发出的。一名军官端着一碗水走到老人身边,递了过去,老人的嘴向碗边凑去,军官一点一点把碗向后缩着,老人的头跟着碗不停地向前伸,台下的军士们发出一阵幸灾乐祸的大笑。狄公看着,怒从心来,脸露愠色,他重重地哼了一声。台上,那军官猛地抓住老人的头发,向后一推,将碗中的水慢慢洒在地上,老人发出绝望的叫声。狄公愤恨交加,但此时此地,他无能为力。他是一名江湖郎中啊!军官骂道:“你们这些反贼,还想喝水!”说着,他狠狠地给了老人一记耳光。虎敬晖低声骂道:“混账!”狄公两眼射出愤怒的火焰,身旁的李元芳低声道:“大人息怒,别忘了咱们的身份!”狄公“唉”了一声,无可奈何地吸了口气。他实在不忍再看下去,便对二人道:“走吧。找旅馆去!”三人快步离去。房檐下的李二迅速站起身来,尾随着他们。在幽州刺史府,方谦手拍桌案高声叫骂:“混账!饭桶!一群饭桶!”下面站着的几名军官低眉垂手,一言不发。方谦继续骂道:“我养你们这些人有什么用!竟然让一群山野农民打破大牢,抢走死囚,这还不说,上千人的官军追了一夜,居然还让这些暴民逃进了深山。你们,你们简直是一群废物!”一名军官低声嘟囔道:“这些人出了城就一哄而散,让我们怎么追。”方谦厉声喝道:“你说什么?”那军官一梗脖子道:“所谓的暴民不过都是附近的百姓,就因为刺史大人要处死告状的村民,他们才铤而走险,砸狱造反。而且,这些人是一群乌合之众,不是军人,一出城就一哄而散,逃进山里,让我们怎么追!”方谦暴跳如雷,一把抓起桌上的砚台向军官砸去,军官一闪身,砚台砸在门上。方谦气急败坏地高喊道:“来人!”门外的卫士们冲进来。方谦怒吼道:“把这厮给我拿下!”卫士们一拥上前将军官按倒在地。军官冷笑道:“大人施政不善,激起民变,反而怪到末将身上,末将不服!”方谦咆哮道:“把这厮给我押到大牢之中!”卫士们拖起军官,快步走出门去。方谦余怒未消,冲剩下的军官们歇斯底里地喊道:“滚,都给我滚出去!”军官们正巴不得离开,赶忙一溜烟地逃之夭夭。方谦喘着粗气,重重地坐在了椅子上。外面脚步声响,一个中年人快步走进来。方谦道:“益之,你来了。”中年人点点头:“大人,刚刚接到的消息,查遍全城,也没找到李二的踪影。”方谦抬起头来,使劲拍了拍额头:“怎么办?怎么办?”中年人道:“要立刻上报,千万不能延误!”方谦点点头:“只能如此了。”再说狄公与李元芳、虎敬晖找了个客栈安顿下来后,三人在桌前坐下。李元芳茫然地问道:“大人,到现在我还是不明白,我们为什么要来幽州?”狄公淡然一笑:“当然是为了突厥使团被杀案。”李元芳与虎敬晖对视了一眼,道:“可,使团被杀是在甘南道的石河川,而甘南道在京城之西,要破案应该去那里才对。幽州在东北,两地相距数千里之遥,跟幽州有什么关系?”虎敬晖在一旁附和道:“元芳说得有理,我们来这儿,好像有点南辕北辙呀。”狄公道:“依我看来,甘南道不过是疑兵罢了,是表象,而不是真相。”虎敬晖更是一头雾水:“大人这话可真是有些莫测高深了。不瞒您说,朝中所有大臣都认为您会去甘南道,至少应该去勘查一下现场啊。可第一个没想到的是,皇上竟派大人去祭扫北都;第二个没想到的是,您到了太原,竟连城都没进,弃大队飞马转奔幽州。这几天敬晖的脑袋都快想破了,也不明白,大人这是为什么?”狄公笑了:“元芳,还记得绛帐县那个假传圣旨的千牛卫吗?”李元芳点点头:“记得……”狄公道:“那你就不应该觉得奇怪了。”李元芳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顿时恍然大悟:“哦,当时大人曾经说过,那人说话是幽州口音!”狄公点点头:“是了!不光是他,还有那些追杀我们的蒙面人,也是幽州口音。而且,曾经被关在土窑中的那个神秘人物刘金,也是在幽州被擒的。因此,我断定,幽州一定与此案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这也就是我要来这儿的原因。”李元芳徐徐点头。虎敬晖问:“既然我们的目的地是幽州,圣旨为什么要我们到太原祭扫?”狄公道:“不要小看我们的对手,这些人手眼通天,耳目众多,我们的所有行动都在他们的监控之下。所谓的太原祭扫,不过是一种障眼法,明修栈道,暗渡陈仓,目的是为了转移他们的视线,使他们措手不及。”虎敬晖、李元芳这才茅塞顿开。李元芳问道:“那下面我们该做什么?”狄公微微一笑,还没来得及开口,外面响起了敲门声。李元芳喊了声:“进来。”小二端着脸盆走进来:“几位爷,旅途辛劳,洗洗脸,烫烫脚,解解疲乏。”狄公笑眯眯地道:“小二呀,我问你个事儿。城里出了什么事,为何如此戒备森严?”小二惊讶道:“怎么客官,您没听说?”狄公摇摇头。小二道:“昨天夜里,大柳树村的乱民暴乱,打进了大牢,抢走十几名死囚犯。”狄公与李元芳交换了一下眼色,接着问:“方才进城之时,看到北门的刑台上绑着很多老人和妇女,那又是怎么回事?”小二道:“嗨,别提了。暴民砸狱以后全都逃进山里,官军一个也没抓着。刺史大人一怒之下,把大柳树村里跑不动的老人和娘们儿都抓起来,绑到刑台上,贴出告示说,三天之内这些暴民不来自首,就要杀掉这些老人和妇女。你们看到绑在刑台上的,就是这些老人和妇女。”狄公狠狠一拍桌子:“岂有此理!”小二叹了口气:“造孽呀!”说着,快步走出房间,带上了门。狄公重重地哼了一声:“幽州刺史,封疆大吏,不知替天子恩养百姓,竟行欺凌老弱、草菅人命之举,也难怪国事无宁,外寇入侵了!”虎敬晖道:“大人,咱们此来乃为朝廷重案,我看这些小事是不是暂且放下,等案破后再行区处。”狄公突然转身,双目如电,盯着虎敬晖:“小事?民生之事,乃朝廷一等的大事,我身为幽州都督,遇此不平之事,怎能袖手旁观?”虎敬晖自知失言,赶快道:“敬晖无知,大人恕罪。”狄公长叹一声:“你身在军中,不入庙堂,难明其中至理,这也不能怪你。明日,你二人随我到附近乡间去转一转,我要看看这个幽州刺史方谦,究竟把这里弄成了什么样子!”幽州刺史方谦正在刺史府二堂呆呆地想着近日发生的事情。忽然门被打开,吴益之进来,叫了声“大人”,将手中的公文递了过去:“吏部六百里加急!”方谦接过来,迅速打开看了一遍,登时后退两步。吴益之问道:“公文中说什么?”方谦道:“狄仁杰被授幽州大都督,总理州内一切军政要务,不日即将到达!”吴益之一愣:“什么?狄仁杰,他不是奉旨祭扫北都吗?怎么会突然来咱幽州?!”方谦倒抽了一口凉气:“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吴益之道:“狄公当世名臣,精谨过人,大人要做好充分准备。”方谦忧心忡忡地道:“幽州暴乱,李二失踪,现在狄仁杰又要来,这可真是雪上加霜啊!”夜阑人静,客店狄公房间,狄公躺在床上,已经沉沉睡去。突然窗外一道黑影闪过,转眼之间,黑影已经蹑手蹑脚地走到狄公床边。此人正是李二!在另一个房间里,李元芳和虎敬晖几乎同时睁开眼睛。李元芳冲外面努了努嘴,虎敬晖会心地点点头。正当李二慢慢向狄公伸出手的一刹那,“砰”的一声巨响,窗户四散迸飞,李元芳和虎敬晖飞身而入,两把刀闪电般向李二后背劈来,李二腾身一跃,从二人头顶上掠了过去。李、虎二人倒纵而起,空中转身,双刀直取李二咽喉。只听一阵“丁当”声,李二手里的刀已被打落在地。虎敬晖一声断喝,掌中刀直奔李二头顶劈来。在万分危急中,李二双脚一蹬墙壁倒飞出去。李元芳手指一按刀上的机簧,刀头带着一条铁链直奔李二咽喉。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狄公大声喊道:“元芳,刀下留人!”李元芳手一抖,刀头从李二的面前飞过,李二闪电般地蹿出窗外。狄公跑到窗前向外望去,李二踪影全无。李元芳不无遗憾地道:“大人,您要是不喊,这一下就结果了他的狗命!”狄公笑了笑:“得饶人处且饶人。”李元芳道:“可他是杀手啊!”狄公微微摇了摇头:“我看不像。这次咱们的行程是绝对保密的,没有任何人知道。而且,我现在身份已定,再派杀手来行刺,无异于告诉朝廷,杀害突厥使团的贼人就在幽州,我们的对手不会这么愚蠢。”李元芳和虎敬晖颇不以为然,说道:“那,这个人为什么深夜闯店?”狄公问元芳:“在绛帐县,你为什么也深夜潜入驿馆?”李元芳一愣:“您是说,他来客店是有话要说?”狄公道:“现在下结论还为时过早。奇怪的倒是,此人是怎么知道我们来到幽州的!”大柳树村的白天,村中冷冷清清。狄公与李元芳、虎敬晖三人走在村中的土路上。没有鸡啼犬吠,更没有人声,偌大的村庄死一般的沉寂。狄公三人边走边四下里搜索着,忽然前面的草房外人影一晃,飞快地闪进了房中。狄公道:“那儿有人!”三人加快脚步追了过去,来到草房前。房门大开着,狄公伸手敲了敲门,没有回答。狄公缓缓走进屋去。草房一共两进,外面盘灶,里面住人,里外间只靠一块破布帘相隔。狄公又喊了一声:“有人吗?”仍然没有回答。虎敬晖掀开门帘走进去,看了一遍,走了出来:“里面没人。”狄公道:“奇怪,明明看见有人进了草房。”李元芳走到灶台前,伸手端起铁锅。“哇”的一声,灶台里面传来了女人的叫声,把李元芳吓了一跳。一个满面黑灰、蓬头垢面的中年妇女爬出灶台连连磕头:“军爷饶命!饶命啊!俺家只剩下我和孩子,没有人造反!”狄公赶忙扶起她:“别害怕,我们不是军爷。”妇女抬起头来,只见面前站着一位面容和善的长者,她这才放下了心:“你、你们不是军爷?”狄公望着她那副可怜的样子,心中一阵酸楚,点了点头:“我们是过路的。”妇女这才站起身来:“老人家,你们怎么会走到这儿来呀?”狄公道:“迷路了,闯到这儿来的。”门帘一掀,一个五六岁的男孩儿跑了出来,妇女赶忙把他拉了过来。狄公拍了拍男孩的脸蛋问道:“饿了吧?”男孩点了点头。狄公问那妇女:“村中还有多少人?”妇女摇摇头:“我也不知道。村里的男人们造反,逃进山里,就把我们这些跑不动的老人、娘儿们和孩子扔下了。昨天晌午,官军来了,见人就抓,我和孩子躲在炕洞里才逃过去。今天,实在饿得受不了,才出来找点东西吃。”狄公的眼圈红了:“大嫂,你到各家去看看,还有没有人,把他们都叫出来。”妇女道:“那,万一官军再来呢?”狄公道:“你们放心,有我呢。”妇女不信:“您一个老人家能顶什么用啊?”李元芳道:“别看他一个老人家,能顶千军万马!”妇女半信半疑地道:“真的?”狄公道:“真的。官军只要来,看见我就吓跑了。”妇女恍然大悟:“哟,您别是土地爷显灵吧?”狄公一愣,继而笑道:“是啊,我就是此处的土地,他们两个是我的随从。我听说你们受难,这才来看看。”妇女赶忙双膝跪倒,连连磕头。狄公赶忙搀起了她:“快起来,去找乡亲们吧。”妇女爬起身向外跑去,边跑边喊:“土地老爷显灵了,大伙快出来吧!”不一会,草房的桌上摆满了各种食物,七八个村民围坐在桌边,狼吞虎咽地吃着。原来,狄公他们是有备而来的。出发前,他们买了许多食物,随车带着。狄公笑吟吟地坐在一旁,看着大家。李元芳和虎敬晖坐在门坎儿上闲聊。一个老人抬起头来道:“土地爷,您、您怎么不吃啊?”狄公笑道:“我是神仙,不用吃饭。”老人连连点头。狄公道:“老人家,村里只剩了你们几个?”老人长叹一声点了点头。狄公问:“能跟我说说,村里人为什么要造反吗?”老人道:“土地爷,不瞒您说,造反的可不光是这大柳树村的。我们附近一共有八个村子,数我们这大柳树人多。两年前,突厥人打破了幽州城,派兵来到我们这儿,把粮食、钱物抢了个精光,最后还要我们跟他们走。起初乡亲们不干,突厥人就动了刀枪,杀了几百号人。乡亲们没辙了,保命要紧呀,只能跟着突厥人往关外走。没成想,官军又打了回来,赶跑了突厥人。本来我们想,这下可好了,能回家了。可谁知道,当官的一见着我们,立刻就瞪了眼,说我们跟着突厥人,是背叛祖宗,是附、附、附啥来着?”狄公道:“附逆。”老人:“对,就是这词儿。就这么着,我们又被关起来了。”狄公道:“我记得,朝廷下旨大赦,还给了慰抚款呀。”老人一伸大拇指:“嘿,您真是土地爷,什么都知道。您说的一点没错。我们被关了半年,说是朝廷大赦就把我们都放了。”狄公问道:“那,慰抚款发放到你们手上了吗?”老人道:“嘿,别提了!我们到县衙门去要,太爷一见就瞪起了眼,说我们跟着突厥人,犯了大罪,不杀头就是好事,还想要钱?说完,就把我们给轰出来了。”狄公气得脸色铁青,喉咙里重重地哼了一声。老人接着道:“大伙儿心里憋气,但转念一想不给就不给吧,回家种地算了。八个村儿的人聚在一起,总共还有不到三百人,大家商议着就都到我们大柳树来,相互有个照应。没想到,回到村里,地保赵四告诉我们,地也让县里给没收了!”狄公简直不敢相信:“地也没收了?”老人点了点头。李元芳插话:“可,凭什么?”老人道:“是呀,当时大伙儿就炸了窝,跟赵四理论,可赵四仗势欺人,带来了县里的土兵,把几个带头的抓起来狠狠地打了一顿。乡亲们不干了,说要到州里告状,就推举了十几个人,请人写了状子,到幽州告状。没想到这位刺史大老爷更狠,话都没让说,撕了状子,抓了人,说是附逆刁民,聚众闹事,要砍头啊!土地爷,官家不让我们活了,没钱,没地,我们吃什么呀,难道说眼瞧着这三百人活活儿饿死?”狄公摇头长叹:“官逼民反啊。老人家,你放心,我一定为你们做主!”老人道:“土地爷,有了您这一句话,我们就放心了。”狄公点了点头。忽然一道闪电划过天际,紧接着一声焦雷平地炸响。狄公抬起头望向窗外,喃喃地道:“暴风雨就要来了。”与此同时,刺史府内,方谦在灯下伏案疾书。吴益之快步走进来:“大人,车都备好了。”方谦收笔,将信折好,装入封套递了过去:“告诉上面,我都知道了,让他们也一切小心。”吴益之点了点头,接过信,快步走出门去。上了马车,直奔城中的天宝银号而去。这时,天宝银号门前,已经停着十几辆大车,二三十个镖师打扮的人将大车团团围住。一个满脸麻子的中年人站在门前焦急地等待着。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一辆马车飞驰而至,车门打开,一个穿风衣,戴风帽的人走了下来:“马五。”麻子赶忙迎上前去:“老板,您可来了。”那人揭下风帽,正是吴益之。他四下看了看:“都准备好了?”马五点点头:“就等您了。”吴益之从怀里掏出信,交给了马五:“告诉上边,现在风声很紧,一切小心!”马五说了声“明白”,快步走到第一辆大车前,纵身跳了上去。车队起动了。吴益之回身上了自己的马车,向着相反方向驶去。荒山中,电闪阵阵,雷声滚滚,大雨瓢泼而下。一道道闪电中,隐隐约约地映照出山顶一座破旧的土地庙。庙里,一双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烁着淡蓝色的光芒。李二静静地面墙而坐,木然不动。蓦地,李二双眉一扬,眼中精光大炽。原来,身后,一条蝮蛇从阴影中游出来,停在李二的身前。闪电划过,将一条人影投在对面的墙壁上。李二没有动。青袍人——“蝮蛇”站在面前,他的脸上仍是没有一丝表情,漫不经心地说道:“深秋竟然有这么大的雷雨,真是四时不正啊。”李二还是没有吭声,只是深深地吸了口气。“蝮蛇”道:“若不是你自己在幽州现身,想找到你还真不容易!”说着,他缓缓掏出了一块手帕,擦了擦手,轻轻地将手帕扔在地上。李二还是没有动弹,双眼微合,显得非常镇静。“蝮蛇”慢慢拔出腰悬的宝剑,轻轻笑了一声:“你不想站起身来吗?”对方依然没有回答。“蝮蛇”悠闲地挽了个剑花:“动手吧。”一道闪电猛击下来,伴随着一声闷雷。李二的眼睛突然睁开,精光大炽。攻击开始了,李二几乎没有起身,身形闪电般倒纵出去,在空中猛展,竟然落在了“蝮蛇”身后。“蝮蛇”也没有回身,仍然悠闲地一抖手,宝剑背到了身后,“铮”的一声鸣响。人影晃动,李二已到“蝮蛇”面前,顿时金铁交击。李二的刀被对方打断。“蝮蛇”脸上挂着狞笑:“你很厉害。但你一定要死。”说着,右手顺剑直奔李二咽喉。李二当即腾身而起,手中断刀砸向“蝮蛇”,“蝮蛇”微一侧身,李二借着这一顿之际,身形闪电一般蹿出庙外,消失在大雨之中。“蝮蛇”也不追赶,喉咙里发出一阵得意的轻笑。李二在雨中奔跑着,突然脚下一个踉跄,头一阵发晕,胸口登时翻腾起来。他赶忙稳住身体,靠在山石旁的一棵大树上休息。他觉得非常奇怪,这种现象从没发生过。忽然胸中气血翻涌,“哇”的一声,一口鲜血狂喷出来。——黑色的血!李二的眼光渐渐地混浊了,他喘着粗气,慢慢低下头,这才发现,左肩插着一根细如牛毛的钢针。他伸手拔下钢针,针头上闪烁着淡蓝色的光芒。李二的身体不停晃动着。大雨如注,李二挣扎着向前奔跑着,透过雨幕,他看到不远处隐隐约约闪烁着一些灯火,像是个小镇,也许是个村庄。李二拼命地向前爬着。忽然,身后传来一阵隐隐的马蹄声,在这寂静的雨夜中显得异常诡异。李二猛吃一惊,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可双腿就是不听使唤。马蹄声越来越近,李二情急之下,一骨碌滚进了路旁的泥沟里。十几辆大车飞快地驶过了李二身旁,向着发出光亮的小镇奔去,溅起一片泥浆。李二的视线越来越模糊,渐渐地眼前一片漆黑,雷声、雨声变得非常遥远……那透着灯光的所在,既不是小镇,也不是村庄,而是一个人工开凿出来的巨大山洞。趁着一道道闪电划过天际,人们可以看到它地处一座高山的半腰。这个山穴,中央是可以并排走两辆马车的石路,两旁插着绵松明柱,延绵好几里地;柱上火把熊熊燃烧,将山穴照得如同白昼。石路两旁遍布打铁炉,上百名铁匠手抡大锤打造着各样的兵器,丁当声在洞穴内回荡,震耳欲聋。将洞外的雨声完全淹没。一群农民模样的役夫像蚂蚁似的来回搬运着,将打造好的兵器放在几辆大车之上。不远处,一队身穿黑衣,手持刀枪的卫兵,监视着役夫和铁匠们的行动。洞穴内,有一座布置得颇为雅致的石洞,雅号“清香小筑”。室内,正中摆放着一张做工非常考究的八仙桌和一对交椅。一个头戴斗笠,外罩红纱外氅,脚穿鹿皮靴的女子坐在椅子上,看着什么。此人正是曾在绛帐县外的山洞中出现过的那个年轻女子。外面传来了一个男子的声音:“金木兰在吗?”女人抬起头。门声一响,丫鬟春香快步走进来:“主人,‘蝮蛇’在外面。”金木兰站起身来:“请他进来。”春香回身出去。脚步声响,“蝮蛇”走了进来。金木兰走到他身前:“回来了?”“蝮蛇”点点头,他总是显得那么悠闲。金木兰问:“李二呢?”“蝮蛇”淡淡地道:“中了我的无影针,这时应该已经死了。”金木兰松了口气:“这就好。”“蝮蛇”道:“没什么好担心的,你可以轻松一点。”金木兰叹了口气:“狄仁杰为什么放弃甘南,直接来到幽州。难道他发现了什么?可我们行事一直非常隐秘,可以说没有丝毫破绽啊。”“蝮蛇”道:“从没有破绽中找出破绽,这就是狄仁杰的过人之处。”金木兰笑道:“能得到你赞扬的人,一定非常了不起。”“蝮蛇”道:“是的。狄公之能,天下仅此一人而已。所以,你们行事一定要加倍小心。”金木兰轻声笑道:“你为什么永远那么悠闲?”“蝮蛇”道:“因为没有什么事情让我觉得紧张。”金木兰道:“狄仁杰呢?”“蝮蛇”:“他也不会。”金木兰问:“我呢?”“蝮蛇”停顿了一下:“例外。”金木兰柔声道:“在这里还有必要戴着面具吗?”“蝮蛇”笑道:“你不也戴着斗笠吗?”金木兰伸手摘下斗笠,“蝮蛇”静静地望着她。“蝮蛇”仍然没有动。金木兰轻声笑道:“你永远那么骄傲。”“蝮蛇”道:“也许吧。但在你面前不会。”金木兰小声道:“为什么?”“蝮蛇”道:“你知道。”金木兰扑进了‘蝮蛇’的怀里,轻声道:“我想你。”“蝮蛇”紧紧将她拥在怀里。金木兰柔声道:“我手下的人已按照刘金的名单四出联络,恐怕还需要一些时间。”“蝮蛇”轻轻叹了口气,没有说话。金木兰抬起头:“怎么了,怎么不说话?”“蝮蛇”道:“没什么。你想做皇帝?”金木兰道:“你不喜欢?”“蝮蛇”:“你是个女人!”金木兰一把推开他:“武则天不也是个女人?!”http://“蝮蛇”又轻轻叹了口气:“我倒宁愿和你一起,离群索居,闲云野鹤般地生活。”金木兰道:“我知道,你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我。”“蝮蛇”沉默良久,才道:“但愿这一切都没有白做,不会付诸东流。”金木兰道:“如果有一天,我事败了,你会抛弃我吗?”蝮蛇答道:“不会。”金木兰问:“如果我死了呢?”“蝮蛇”道:“除了我,谁也不能杀你。也就是说,想杀你,就要先杀死我。”金木兰娇笑起来:“自大鬼。”说着扑进了“蝮蛇”的怀里。大柳树村。惊雷滚滚,大雨滂沱。一道闪电在窗前亮起,紧跟着响起了一声炸雷。狄公猛地从炕上坐起身来,大口喘着粗气,良久,才慢慢平静下去。他伸出手,揉了揉肿胀疼痛的额头。房中一片漆黑,他伸手从炕桌上拿起水罐,一道闪电划破黑暗,将屋内照亮。就在这一瞬间,狄公发现水碗里有一些细细的渣滓。闪电过后,屋内又是漆黑一团。狄公放下水罐,拿起了喝水碗,借着窗外闪电发出的光亮看着。良久,他放下水碗,披衣而起,穿上鞋子。忽然,对面发出一阵轻微的“沙沙”声,狄公的目光一瞥,一条蝮蛇盘在对面,蛇头翘起,正对着狄公,狄公猛吃一惊。“蝮蛇”“唰”的一声,很快蹿出门去。狄公长长地舒了口气,轻轻向外屋走去。外屋,虎敬晖躺在大炕上,已经沉沉睡去。一道闪电亮起,他的身旁空空如也,李元芳不见了。狄公静静地望着,一动不动。又是一道闪电,瞬间的光亮将一条人影投在墙壁上。狄公猛地回过身来。又一道闪电亮起,李元芳站在门前。狄公吃惊地后退了一步。李元芳道:“大人,您找我?”狄公笑了笑:“这么晚还出去?”李元芳道:“解个手。有事吗?”狄公点了点头。李元芳打着火摺,点亮油灯,将被雨水打湿的外衣脱下,放在一旁。狄公在炕边坐下,虎敬晖也闻声醒来:“大人,这么晚了还没睡?”狄公道:“睡不着啊。我想这样,明天我和敬晖回到幽州,元芳,你留在这里照顾剩下的乡亲们,绝不能让任何人伤害他们。”李元芳点头:“您放心吧。”狄公道:“三天后,你护送乡亲们到幽州城。到时候,会有人接你们的。”李元芳道:“大人是不是又想到了什么?”狄公笑了笑,没有回答。第四章 金木兰洞中女皇梦雨后的清晨,一缕朝阳透过厚厚的云层照射下来,使晦暗的天空登时多了几分颜色。山间小道上,狄公和虎敬晖深一脚浅一脚地行走在泥泞中。虎敬晖停住脚步看了看方向:“大人,咱们走错路了。”狄公“哦”了一声,虎敬晖向太阳升起的方向指了指:“那边才是东,这条是进山的路啊。”狄公微笑道:“为什么要向东走?”虎敬晖道:“大人不是说要回幽州吗?”狄公笑了笑:“我改变主意了。难得出来,我要在周围多看看。”虎敬晖踌躇道:“我们的大队人马这两天就要到幽州了,如果找不到咱们,恐怕又要生出枝节来。”狄公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吧,我已经嘱咐过他们,一路之上要慢慢地走,越慢越好。”虎敬晖笑了:“我真是越来越佩服大人了,一切都在你的掌握之中。”狄公摇摇头:“现在还不能这么说,幽州这潭水很深呀!”两人继续艰难地前进着。忽然路边出现一片乱葬岗,白幡飘荡,坟茔连绵。狄公和虎敬晖站在岗上静静地望着眼前的几百座坟茔,脸上露出迷茫之色。虎敬晖道:“怎么会有这么多坟茔?”狄公静静地观察着,没有答话。岗下是一片村庄。半山腰的山穴。一座巨大的石门前重兵把守着。不远处停着十几辆大车。一个满脸麻子的中年人在车前焦急地等待着。此人正是幽州城中天宝银号门前的那个马五。脚步声响,春香快步走来,马五赶忙迎了上去:“春香姑娘。”春香将手中的信递了过去:“这是金木兰的回信,你收好,回去的路上要小心点儿。”马五连连点头:“姑娘请放心,那我们就走了。”说罢,马五纵身跳上马车,一挥手车队徐徐启动。春香转身要走,一个黑衣人快步奔来,此人正是前面提到想在绛帐县外刺杀狄公的黑衣人首领——于风。他低声对春香道:“没找到李二的尸体。”春香一惊,赶忙道:“快去报告金木兰!”于风进得清香小筑,将搜索的结果报告了金木兰。金木兰大吃一惊:“什么?”于风赶忙解释道:“弟兄们把附近翻了个遍,没有发现李二的尸体!”金木兰没了主意,她惊呆了:“这、这怎么可能?”于风道:“‘蝮蛇’从来没有失过手,他说的话,应该是可以相信的。”金木兰把脸一沉:“既然如此,为什么找不到尸体?!”于风支吾道:“也许,也许……”金木兰怒气冲冲地道:“不用‘也许’了。除非见到李二的尸体,否则,我谁也不相信!”于风连忙称“是”。金木兰沉吟了片刻,对于风道:“如果说他没有死,那么一个身中剧毒的人,最需要的是什么?”于风不假思索道:“药。”金木兰点头:“所以,有一点可以肯定,他绝不会待在荒山里等死!这样,通知方谦,让他出动官军挨村挨户地查。派出我们的人,盯住附近所有镇甸上的药铺,绝不能放过任何一点蛛丝马迹!”于风领命,立即出了山洞。不题。红日高照着岗下村庄,已近晡时,日头偏西。村口,几个老人坐在石头上晒着太阳。狄公和虎敬晖走进村来,向老人打听这是什么地方。老人半睁开眼,回答道:“小连子村儿。”又问狄公:“您是干什么的?”狄公道:“哦,我是走方郎中,在山里迷了路。”老人道:“我说呢,这地方除了鬼,怎么会有人来!”狄公笑道:“老人家说笑了。”老人睁开眼:“说笑?你是从岗子上下来的吧?看到那些坟垛了吗?”狄公道:“我正觉得奇怪,怎么会有那么多坟茔?”老人长叹一声:“索命的厉鬼呀!哎,不说了,你是不是要借宿啊?”狄公点点头道:“正是。”老人一伸手,告诉他沿土路走,左手第三家,姓陆,只有兄妹两个,房子宽敞,要借宿可以去他那儿。狄公谢过老人,二人快步朝村里走去。陆家的主人陆大有正在堂屋里烧开水。他打开锅盖,将一堆山野菜扔了进去,随手抓起勺子搅和了几下,盖上锅盖,坐在灶旁添了几把柴。忽听外面有人敲门,陆大有跑去开门,见狄公和虎敬晖站在院门前,陆大有一愣:“你们找谁?”狄公赔笑道:“我二人在山中迷路,误到此处,天色已晚,想在贵处借宿一宵。”陆大有面有难色:“这……”狄公赶紧从怀里掏出两串铜钱递了过去:“不敢白住,川资奉上。”陆大有把钱推了回去:“用不着这个,山里人家借个宿是常事。只是……算了,你们进来吧。”说着,他让开身,狄公与虎敬晖走了进来。这是个一正二偏的房子,中间盘灶,两头住人,两边的房门前,都挂着破布帘子。狄公四下打量着,说是家徒四壁那是一点都不夸张,偌大的屋子里只有几张小板凳和一张矮饭桌。陆大有赶忙招呼他们坐下,狄公和虎敬晖坐在了小凳子上。陆大有问:“二位贵姓?”狄公道:“我叫怀英。这是我侄子敬晖。小哥尊姓大名啊?”陆大有道:“我叫陆大有。二位是干什么营生的,怎么会走到这深山里来?”狄公笑眯眯地说:“我们是走方郎中,为了进山采药……”陆大有像弹簧似的蹦起来:“您是郎中?”狄公被他的行动吓了一跳:“是呀。”陆大有刚想张嘴,忽然屋里头传出一声女人的惊叫,门帘一掀,一个十八九岁的女孩子冲出来:“哥,不好了,他没气儿了!”陆大有站起来跑进去,狄公和虎敬晖也赶忙跟了进去。西屋的炕上躺着一个人,满面紫黑,令人惊奇的是,此人正是金木兰命于风四处寻找的李二!他双目紧闭,鼻中和嘴里慢慢淌出一丝黑血。陆大有奔到炕边,摸了摸李二的鼻子,没有呼吸。他转身对狄公道:“怀先生,您给看看,他是不是死了?”狄公赶忙上前,看了看李二的脸色,探探鼻息,最后搭上了腕脉。那女孩儿急切地问道:“怎么样啊?”陆大有道:“别喊,这位是郎中先生,能治病。”女孩赶忙闭上嘴。狄公放开手,站起身,翻开李二的眼睛看了看:“还有脉搏。”女孩松了口气:“先生,您能治吗?”狄公略一沉吟道:“此人脸色紫黑、脉象孔涩,像是中了剧毒。”说着,他伸手入怀,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排满了银针。狄公拿出一根,在李二身上轻轻一刺,银针登时变成墨黑色。狄公大惊:“好厉害的毒啊!”说着,他把银针凑到鼻端闻了闻:“味腥臭,是蛇毒。蛇毒怎么会这么厉害?”他不解地摇摇头道:“我没有把握,只能试一试。”陆大有道:“您就死马当活马治吧。”狄公点点头,脱鞋上炕,将手中银针按次序捻进李二的百会、人中、关元三穴,而后对虎敬晖道:“来,帮帮我,把他扶起来。”虎敬晖和陆大有二人将李二扶坐起来,狄公用银针在其后背扎了长长的一排。最后,他来到李二的正面,说道:“就看这一针。这一针见效,他就还有救,否则就是华佗再世也救不了他。”狄公深吸一口气,把手中的银针轻轻地扎进李二的眉心,手指轻轻地捻着。蓦地,李二的胃中发出一阵“咕噜咕噜”的鸣叫,狄公道:“有门儿!快端点儿热水来!”姑娘赶快从外面端进一个木盆。狄公从李二后背拔下几根银针,忽然李二喉头发出“咯”的一声,嘴一张,“哇”地喷出一口黑血。狄公捻动关元穴上的银针,李二一声大叫,连吐几口黑血,脸上紫黑色似乎也有所消退。狄公长长舒了口气:“还有救。”说着,将李二后背上的银针拔掉,把他扶躺在炕上:“给他擦一擦。”姑娘端着木盆走了过来,狄公和虎敬晖退到外屋。半个时辰以后,李二的呼吸已经逐渐平稳。女孩子双手托腮,静静地望着他,脸上露出了一丝甜美的笑容。陆大有盛了三碗野菜,递给狄公和虎敬晖一人一碗,二人伸手接了过来。陆大有很过意不去地道:“家里穷,实在没什么别的可吃的,二位就对付着吃吧。”说着,他端起了另一碗走进西屋。虎敬晖看着碗里的野菜,心里纳闷,问狄公这是什么,狄公叹了口气,说这是野菜。虎敬晖听说,惊讶不已,问狄公:“他们就吃这个?”狄公笑了笑:“民生多艰啊!敬晖,你是贵胄子弟,久居朝堂,不知生民之苦啊。看到了吧,这就是他们的口粮!”虎敬晖惊讶地点点头:“想不到,老百姓竟然吃这个!”狄公端起碗来大口吃了起来。陆大有走出来,坐在狄公对面。狄公道:“大有,你怎么不吃呀?”陆大有道:“没事,我不饿。”狄公走到锅前,掀开锅盖,里面只剩下清汤寡水,狄公愣住了。陆大有道:“先生,您快吃吧。”狄公没有说话,拿过一只空碗,从自己碗里拨出一大半;虎敬晖也站起来,从自己碗里拨出了一半。陆大有连声道:“唉,唉,你们这是干什么?”狄公把碗放到大有手里,大有执意不受。狄公再三坚持,他终于接过碗,拿起筷子,大口吃了起来。狄公和虎敬晖对视一眼,露出了微笑。狄公问道:“大有,屋里那位病人是你的亲戚?”大有一愣,赶忙摇摇头:“嗨,我只有小凤这么一个妹妹,再没有别的亲人了。您说屋里那个人,其实,我连他是谁都不知道。”狄公道:“哦?那这是……”大有道:“今儿早晨,本想赶个早儿上山能打点儿什么回来,可走到半道的青石沟子,就看见这个人倒在路边,我一试,还有口气,就把他背回来了。”狄公点点头。大有道:“先生,您可真有本事,愣把个快死的人给救活了。”狄公笑了笑:“现在说这话还太早了。明早我开个方子,你找个镇甸去抓药。吃上几服药,看看情况,才敢说是不是能够救活他。”大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低下头把碗里的野菜扒拉进嘴,意犹未尽地敲了敲碗。狄公问:“大有啊,这里是不是年成不好啊?”大有苦笑了一下,一脸无奈地说:“先生,不瞒您说,山里人靠山吃饭。大山就是个宝啊,野兽、药材、林子,哪样儿都能换俩钱儿,吃顿饱饭。从前我们靠山这几个村子虽说不上富裕,可也是不愁吃喝,再加上这儿是深山,道路崎岖,几次战祸都没波及到,所以,外人提起都羡慕得很呢!”狄公道:“既然这样,你们的日子怎么过得这么艰难,靠吃野菜度日呀?”大有长叹一声:“两年前,官府把山给封了,附近村子任何人都不许上山,抓住就杀。”狄公吃惊道:“这是为何?”大有摇摇头:“官家的事儿,谁敢多话。一个不留神脑袋就要搬家呀!”狄公问:“那你们靠什么生活?”大有又是苦笑一声:“官府以青石沟子为界,山上是绝对不能进去的。山下倒是不禁,可山下只有些野菜、野草,运气好能碰上个兔子、野鸡。这不,就这么饥一顿,饱一顿,凑合着过吧。可没成想,山刚封上,附近又开始闹鬼。”狄公一头雾水:“什么,闹鬼?”大有道:“离这儿七十里地有个姚家铺,原来是乱坟岗,谁知道一夜之间就变成了个镇子,镇里有房、有店、有铺子,可就是没人。白天阴森森,鬼影不见,一到晚上就热闹起来。开始,附近村里的人好奇,成群结伴地去看,可没有一个回来的。人丢了,家里能不着急吗?于是,附近几个村的上百号壮小伙子约好了,带上锄头、木棍、铁锨一起去……”狄公急切地问:“找到人了?”陆大有道:“一个也没回来!”虎敬晖浑身一抖:“这、这也太邪门了。”大有叹气道:“谁说不是呢。直到这会儿,附近村里的人才觉得这镇子不对,告到官府。可官府不管,说我们是庸人自扰,自个儿吓唬自个儿。”狄公一拍饭桌,怒骂道:“该杀!”大有吓了一跳:“您说谁该杀?”狄公赶忙掩饰道:“啊,啊,没什么,我说当官的该杀。”大有道:“谁说不是呢。从那以后,这附近村子里的壮小伙子接二连三地失踪,有的是砍柴的工夫就不见了,有的是三五成群出去办货,就再也没回来。两年多,足有五六百人了。先生,进村前您经过上面的岗子了吧?”狄公点点头,说看到了。大有道:“那就是附近这几个村损失的人口啊,全是壮小伙子!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只能当他们死了,给立个坟,烧点儿纸,尽点儿人事吧。现在,周围这几个村子已经剩不下几个年轻人了,地没人种,柴没人打,只能就这么凑合活着。”狄公站起来:“我就不相信,这个世上有鬼!”大有赶忙道:“哎哟,先生,您小声点儿,千万别把厉鬼招来。您想想,若不是鬼,谁能有这么大能耐?”虎敬晖轻声道:“幽冥之事不可尽信,也不可不信啊。”狄公没有做声,陷入了沉思。第二天一早,狄公将一张药方和五两银子递给陆大有。陆大有看了看药方,挠挠头道:“先生,我、我不认识字啊。”狄公笑道:“你只要把这药方给店里的伙计,该付多少钱付多少,其他就不用管了。”大有点头。狄公又嘱咐道:“快去快回,病人不能等!”大有应了一声,大步走出门去。西屋,李二静静地躺在炕上,双目紧闭,一动不动。狄公走进来,来到李二身旁,伸手搭了搭他的腕脉,脉象平实,狄公轻轻松了口气,转身向外走去。忽然他又停住脚步,回过身,目光落在了李二左臂之上。衣袖下隐隐露出了一块刺青。狄公伸手捋起李二的衣袖:左小臂上方刺着三个虎头和一只飞鹰。狄公不由得一怔,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放下李二的衣袖。门帘一掀,小凤端着水走进来,一见狄公的脸色异常,登时一惊:“先生,他是不是不行了?”狄公赶忙道:“哦,不是,我在想别的事。”虎敬晖在院子里舒展着筋骨。狄公慢慢走出门来,坐在台阶上,静静地思索着。虎敬晖偶一回头,看到狄公,他收回拳脚,走到狄公身旁,低声道:“大人,今天我们是不是该走了。”狄公没有说话,两眼出神地望向前方。虎敬晖轻声道:“大人,大人。”狄公嘴里喃喃地念叨着:“虎头,飞鹰。虎头,飞鹰。”虎敬晖莫名其妙:“什么虎头飞鹰?”狄公这才发现虎敬晖坐在身边,他微笑道:“哦,没什么。刚刚你在和我说话?”虎敬晖道:“是呀。我说,咱们今天走吗?”狄公道:“走,去哪儿?”虎敬晖道:“幽州城。”狄公摇摇头:“这里的事情还没有办完。”陆大有下了山,来到小镇上的药铺,向伙计递上药方和银子,伙计接过来,看了一遍药方,说道“等着”。说完,转身走进账房,将药方递给里面的于风:“全是解毒药!”于风接过来看了一遍,猛地抬起头:“人呢?”伙计说在外面。于风沉吟片刻,道:“把药给他。”陆大有提着一大包药走出门来,身后不远处两个人跟上了他。于风大喜过望,立即返回清香小筑,向主子报告他的发现。“查到了!”于风对金木兰说,“他现在小连子村农民陆大有家。”金木兰狠狠地一拍桌子:“果然没死!”于风自告奋勇道:“主人,交给我吧。”金木兰沉吟片刻,摇了摇头。陆大有回到家里,按狄公吩咐煎好药,狄公和虎敬晖亲自动手给李二喂药。虎敬晖伸手捏住他的颊车穴,李二的嘴张开了,狄公慢慢地将药灌入他嘴里。突然“轰隆”一声巨响,一众官军狂吼着冲进屋里,狄公一惊,药碗“啪”的一声,摔得粉碎。陆大有大声道:“你们干什么?”为首的队长走过来,看了看炕上的李二和狄公等人,冷笑一声:“你们这群窝藏反贼的刁民!来人,给我拿下!”众军一拥而上。陆大有怒吼道:“你们平白无故抓人,还有没有王法!”队长上前一步,狠狠一拳打在他的脸上,陆大有连退几步,嘴角溢出了鲜血。他一声大吼,翻身而起,向队长扑去,队长飞起一脚踢在他的胸口,伸手拔出钢刀劈头要剁。突然旁边伸过一只大手,死死地抓住了队长握刀的手,正是虎敬晖。队长使劲挣扎,虎敬晖的手竟像是一把钢钳,令他丝毫动弹不得。身旁的军士一齐拔出兵器,冲上前来。虎敬晖一声冷笑,伸手夺下队长手中的钢刀,寒光一闪,刀架在队长的脖子上。霎时间,所有的人一个个都在原地立定。那队长颤抖着道:“你、你、你要造反!”虎敬晖一声冷笑:“就是造反,也轮不到你这个小丑说话!”“放开他!”坐在一旁的狄公发话了。虎敬晖不屑地哼了一声,左臂一振,队长的身体像纸鸢般飞了出去,“砰”的一声撞在墙上。狄公站起来,走到队长跟前道:“这位长官,请问,谁是反贼?谁是刁民?”队长爬起来指着炕上的李二:“此人就是杀官逃狱的反贼!你们将他窝藏在家,难道不是刁民!”狄公道:“我们半路救人,并不知道他是反贼,长官何以不问青红皂白,是非曲直,冲进门来便要举刀杀人,这是何道理?”队长皮笑肉不笑地说:“道理?官军办案还用得着讲道理!来人,给我带走!”众军一拥而上,将狄公等三人围了起来。虎敬晖双眼一瞪,狄公冲他摆了摆手:“且随他们去。我倒想看看,他们是如何的不讲道理。”队长一挥手,众军上前,绳索齐上将众人捆绑起来。公差押着狄公等人,急急往刺史府请功去了。在幽州刺史府衙里,方谦倒背双手在屋中走来走去。吴益之兴冲冲地推门进来,眉飞色舞:“大人,李二抓到了!”方谦大喜:“现在哪里?”吴益之道:“二堂之上。”方谦一挥手:“走!”二堂上戒备森严。狄公等三人静静地站立着,李二躺在地上。队长缓缓走到虎敬晖面前冷笑一声:“你够狠,啊!竟敢抓着爷爷的手腕!”说着,他扬起手,狠狠地给了虎敬晖一记耳光。虎敬晖怒目圆睁,一声大吼,身旁的军士一拥而上,押住了他。队长调笑道:“你再狠呀!啊,狠不起来了?!”说着,他飞起一脚踢在虎敬晖的小腹上。虎敬晖忍着疼痛,大骂:“小子,你千万记住这一脚。等时候到了,别怪爷爷的刀快!”队长也骂道:“狗杂种,死到临头还敢嘴硬!”说着,他抡起手臂还想打,就在这时,堂外一声高唱:“刺史大人到!”方谦率吴益之等人快步走进二堂。他看了看狄公等人,又看了看地上躺着的李二,脸上浮现起得意的冷笑。站堂军高喊道:“刺史大人驾到,还不下跪!”狄公不屑地冷笑一声:“一个小小的刺史,安得我跪!”方谦突然收住脚步,走到狄公面前问道:“此人是谁?”队长赶忙过来:“这就是窝藏李二的刁民!”方谦喝道:“窝藏反贼,大逆论处。你死到临头,竟然还敢出言不逊!”狄公冷冷地道:“死到临头?大人此话说得有点早了。”方谦大怒:“哦?难道你还能逃出我的掌心?”狄公莫测高深地道:“你的掌心有多大?权力有多大?是谁赋予你的权力,让你如此虐待生民,欺压百姓?我等何罪,无端遭受捆绑殴打?你身为刺史,在公堂之上,不问是非曲直,便恶言相加,说什么死到临头,我看你这个官是做到头了!”方谦气不打一处来,厉声喝道:“好一张如簧的巧嘴啊!等一会儿大刑之下就让你知道,什么叫死到临头!”说着,他大步走到公案后,怒气冲冲地坐了下来,把惊堂木拍得生响:“大胆刁民,见到本官竟然不跪,巧言令色,大言炎炎,本官先定你个蔑视公堂之罪!来人,给我拉下去,重打五十大板!”站堂军一拥而上。狄公一声怒喝:“谁敢造次?!”这一声吼,端的是神威凛凛,众军一惊之下原地站住。方谦跳起来怒吼道:“还不上前?!”吴益之看出有些蹊跷,赶忙来到方谦身旁低语几句,方谦喘着粗气,强压怒火,重重地哼了一声,坐下,命下站的军士把三人身上的绳索解开;又一摆手,军士们赶忙退去。方谦深吸了一口气:“若不是吴司马替你说情,此时,你早已皮开肉绽了!”狄公报以一声冷笑。方谦装腔作势地使劲一拍惊堂木:“你叫什么名字?何处人氏?做何营生?到幽州何干?给我如实招来!”狄公冷笑一声,慢条斯理地道:“在下,姓狄名仁杰,并州人氏。官同凤阁鸾台平章事,加黜置使,兼幽州大都督!奉旨钦差提调幽州一切军政要务!”堂上顿时鸦雀无声,所有的人都吓得呆若木鸡。冷汗顺着方谦的额头滚滚而下,在他身旁的吴益之双手微微颤抖。方谦眼珠子一转,突然一拍桌子,煞有介事地喝道:“大胆刁民,竟敢冒充钦差,真是罪不容诛!你说自己是狄大人有何凭证?”狄仁杰冲身旁的虎敬晖一摆手。虎敬晖从怀里掏出一个明黄色绣龙锦套,高举过顶,高声喝道:“幽州刺史方谦接旨!”方谦浑身哆嗦,跟筛糠一般。虎敬晖大喝一声:“幽州刺史何在?见圣旨为何不跪!”方谦触电般站起来,快步走到虎敬晖面前,双膝跪倒:“臣、臣方谦接旨。”二堂内除狄公与虎敬晖外所有人都跪倒在地。虎敬晖展开圣旨高声读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自三皇治世,五帝分伦,帝者以牧养生民为社稷,当体上天好生之德,循加万物。君明则臣举,朝野同心矣。然朕常思二世之倾,隋炀之没,二帝非庸也,然则佞臣在侧,倾帝于狂澜之中。朕思古事而究今朝,吏治整饬国之根本,万民之幸也。幽州者朝之上州,内治生民,而外御诸夷,无能轻觑,吏治尤为重焉。故着同凤阁鸾台平章事,加黜置使,兼幽州大都督狄仁杰代天巡狩,查察吏治,便宜行事,所至之处如朕躬亲。钦此。”方谦浑身颤抖,以头触地:“臣领旨谢恩。”虎敬晖将圣旨递过去,冷冷地道:“要看看吗?”方谦连连叩头:“卑职不敢。卑职不知狄大人驾到,狂言造次,望大人恕罪。”狄公一声冷笑,挖苦道:“方大人好威风啊,自进公堂后,何尝问起狄某的姓名?”方谦汗如雨下:“大人恕罪,卑职罪该万死!”狄公调侃道:“罢了,前倨而后恭,思之令人发笑。起来吧。”方谦这才哆哆嗦嗦地从地上爬起来。陆大有张大了嘴,他怎么也不明白,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堂堂幽州刺史,为什么会害怕一个郎中。殴打虎敬晖的队长,更是面无人色。狄公道:“这位是皇帝亲勋,千牛卫中郎将虎敬晖将军。”方谦道:“虎将军,卑职有眼无珠,望将军恕罪。”虎敬晖冷冷地道:“殴打钦差,罪该如何?”方谦一愣,抬起头来:“罪该凌迟处死,夷灭三族!”队长双腿发颤,“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高声喊道:“小人不知将军身份,望将军恕罪!”狄公缓缓走过来:“你殴打钦差,虽是死罪,但不知者不怪,尚可开脱。然而,你强横霸道,欺压百姓,草菅人命,却是罪无可逭!方大人,此贼不死不足以平民愤!”方谦双眼一瞪,大吼一声:“来人,将此贼拿下!”众军士一拥而上,将队长绳捆索绑。方谦冲军士使了个眼色,大声道:“收押狱中,明日午时明正典刑。”军士们心领神会,拖起队长向门口走去。狄公冷笑一声,冲虎敬晖努了努嘴。“慢着!”所有人都一惊,回过头看,说话的人正是虎敬晖。他冷冷地道:“就不劳方大人动手了!”说着,他慢慢向队长走来,队长浑身颤抖:“将、将军饶命!”虎敬晖一伸手,“仓啷”一声,从队长腰间拔出钢刀:“刚刚我还说过,等到了时候,别怪爷爷的刀快!”队长体如筛糠,不停地乱颤。方谦道:“请将军息怒,这公堂之上,似乎不便动刀吧。”说着,他的眼睛转向狄公。狄公笑了笑:“敬晖,要不,此贼就交给方大人处置吧。”虎敬晖哪里肯罢休:“不瞒大人说,卑职对方大人并不太相信,现在抓了,也许到晚上就放了,还提什么明正典刑。”方谦的脸色骤变:“虎将军,此话可令下官不解了。”虎敬晖冷冷地道:“有什么不解的。这等宵小,公然殴打钦差,已是罪该万死,拖出辕门斩首也就是了,还什么明正典刑。方大人难道不是有意为他开脱吗?”方谦道:“这、这话从何说起呀?”虎敬晖把脸一沉:“从何说起?就从我这个四品千牛卫中郎将说起!千牛卫是皇帝的贴身卫率,打了千牛卫,就是打皇帝的脸!”这几句话,说得方谦哑口无言,浑身颤抖。公堂内霎时鸦雀无声。虎敬晖厉声问:“打了皇帝的脸该怎么样?嗯?”方谦结结巴巴地道:“该、该死!”虎敬晖道:“错!是该诛灭九族。其实,我这么做,已经是很客气了。”说着,他慢慢回过头,望着那名队长,寒光一闪,队长一声惨叫倒在血泊中。公堂上一片寂静,所有的人都屏住了呼吸。狄公义正词严地宣布:“从今日起,凡官吏有敢仗势欺人,横行乡里,压榨百姓者,罪同此贼!”公堂上的所有幽州官吏,齐齐跪倒,高叫道:“谨遵钧命!”狄公一指地上的李二:“此人身犯何罪?”方谦赶忙道:“杀官越狱,罪大恶极。”狄公道:“此人暂时寄押在本督下处,待伤愈后,由本督亲自讯问。如果真如大人所说,即可明正典刑。”方谦的脸色大变:“这……”狄公鹰一般的双眼,盯着他:“这什么?我的话说得不够清楚?”方谦赶忙道:“一切全凭大人区处。”清香小筑。金木兰闻说刺史公堂上发生的事,一声惊叫,跌坐在椅子中。下站的于风双手有些发抖:“主人,李二现在落入狄仁杰手中,一旦他开口说话,那一切就都完了!”金木兰失魂落魄,在屋子里走来走去:“狄仁杰怎么会在小连子村,真是不可思议!”于风道:“一不做二不休,杀掉狄仁杰,永绝后患!”金木兰道:“杀死狄仁杰,就等于告诉朝廷,我们在幽州。那时,武则天会派大兵前来,而我们呢,突厥的外援未到,名单联络也尚未完成,提前起事是死路一条。所以,绝不能杀死他!”于风翻着白眼,搓着两手:“那怎么办?”金木兰深吸一口气:“现在只有一个办法——杀人灭口!狄仁杰并不知道李二的真实身份,因此,只要李二一死,他纵有天大的疑惑也是死无对证。”于风道:“高。真是条妙计!”金木兰当即下令:“通知‘蝮蛇’,无论花多大的代价也要除掉李二!”夜,都督公馆。李二躺在竹榻上,陆大有将药喂进他的嘴里。狄公不停地在屋里踱步,虎敬晖坐在一旁静静地望着他。忽然,狄公停住脚步,转过身来:“当务之急就是,彻查大柳树村民造反和小连子村封山的原因,抓出贪官,替幽州百姓除害!”虎敬晖道:“可,大人,我们是来调查使团被杀案的,这样做,有点本末倒置吧?”狄公道:“自古圣贤治世,从来都是以民为本。民有疾苦,而当官的不予理睬,或变本加厉地压榨、盘剥,以酷刑防民之口,这些都是天下大乱的先兆。所以,先断民案才是为官之本。”虎敬晖道:“话虽然不错,可是,使团被杀案呢?我们只有三个月的时间。”狄公似乎胸有成竹,非常自信地道:“相信我,在这期间,我们会得到意想不到的收获。”再说幽州城北门空场上,四更时分,万籁无声。大柳树村的父老仍被绑在刑台之上,值哨官军往来巡逻。除了台上的老人们偶尔发出一两声呻吟之外,四周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动静。忽然一枝响箭冲天而起,值哨众军闻声抬起头来。紧接着,北门方向陡地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喊杀声。官军队长的脸色大变,问怎么回事,身旁的军士都回答说不知道。话音未落,又见北门大街尽头一片火把亮起,一支几百人的队伍高声呐喊着,直奔刑台而来。狄公、虎敬晖、陆大有突然听到外面人喊马嘶,杀声震天。狄公披衣而起,走出房间,来到院子中,虎敬晖和陆大有已经站在院中。狄公问:“出了什么事?”虎敬晖摇摇头说:“不知道啊。”狄公抬头向外望去,北门方向烈火熊熊,将黑沉沉的天际映红。虎敬晖道:“会不会是突厥攻城?”狄公道绝不可能。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一阵人喊马嘶,院门“砰”的一声打开,方谦带同吴益之和几名军官冲进来。方谦气喘吁吁地问:“大人,你没事吧?”狄公摇摇头,问方谦出了什么事,方谦道:“刚刚接到北门来报,大柳树村的乱民趁夜攻破北门,将刑台上的附逆村党全部救走!”狄公双眉一扬:“哦,你去过北门了?”方谦一愣:“还、还没有。”狄公冷笑一声:“那你怎么知道是大柳树村的乱民?”方谦道:“大人您想,刑台上那些人都是大柳树村叛逆的乡党,除了这些叛逆,谁会来救他们?”狄公看了他一眼道:“去北门。”方谦道:“大人,乱民刚刚撤走,官军正在追捕,现在去北门太危险了!”狄公微笑道:“乱事刚起,方大人便迅速赶来,足见勤政之心。大人如此勤谨,狄某身为钦差岂敢怠慢。不用多言,所有人随我到北门。”方谦一愣,连忙说了好几个“是”。东方现出鱼肚白,空场上尸横遍地,烟尘弥漫。一众官军正在清理现场。狄公率方谦等幽州众官赶到这里。他翻身下马,快步向空场走去,虎敬晖在一旁紧紧护卫。军士们抬着一具具尸体从狄公身旁走过,已烧做焦木的刑台斜倚在一旁。狄公缓缓走到空场中心,一双鹰眼四下里搜索着——地上官军的尸体;尸体身上的衣服;折断的兵器;冒着轻烟的焦木……他收回目光,脸上挂着一丝冷冷的笑意:“好厉害的乱民呀!”方谦恨恨地道:“这些逆党真是胆大包天,我立刻下令官军清剿!”狄公一挥手,打断了他,快步走到倒塌的刑台旁。几个军士正在清理刑台旁的尸体,狄公道:“把尸身放下。”军士们赶忙放下尸体。狄公走到一个军士的尸体前,四下观察着,只见不远处有一行带血的马蹄印。狄公蹲下身凑到尸体旁,仔细地看着,死去军士的咽喉裂开一条大缝,一看就是利刀所斩。不远处,方谦神情紧张地望着狄公。狄公掏出一块手帕盖在马蹄印上,轻轻一按,马蹄的轮廓清晰地印在了手帕上,他回手将手帕交给虎敬晖。这时,方谦快步走过来:“大人,有一名幸存军士看到了那群乱民。”狄公抬起头:“哦,带过来。”方谦冲身后一挥手,一名军卒跑步过来。狄公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问道:“叫什么名字?”军卒答道叫王小二。狄公问:“今天是你在刑台前值哨?”王小二点点头。狄公问:“你都看到了什么?”王小二道:“一群乱民手拿刀枪从北门方向杀了过来。”狄公问有多少人,王小二说大约有三四百人。狄公点点头:“都是步行吗?”王小二答“是”。狄公问:“你们为什么不抵抗?”王小二道:“回钦差大人的话,我们抵抗了,可是寡不敌众,一会儿就被冲散了。”狄公问:“只有你一个人活下来?”王小二点点头。狄公的眼中精光大炽:“你怎么知道活下来的只有你一个?”王小二一愣:“啊,刚才长官对我说的。”狄公点点头对方谦道:“把此人带回府里,有些情况我还要向他了解。”方谦应声“是”。狄公捶了捶腰,长出了口气:“哎,老了,才站了一会儿,就觉得腰酸背疼。”方谦刻意奉承道:“大人勤劳国事,也要注意身体才是。”狄公道:“多谢大人关怀。咱们回去吧。哦,对了,敬晖。”虎敬晖赶忙过来。狄公道:“今天元芳他们要回来,你带人去接一下。”虎敬晖先是一愣,忽而想了起来:“哦。大人放心,我马上就去。”狄公、方谦和吴益之坐在刺史府后堂上,仆役献上茶水。狄公和颜悦色地道:“方大人,有件事我想问问你。”方谦道:“大人,什么事?”狄公道:“大柳树村是幽州哪个县的治下?”方谦回答道:“三合县。”狄公点点头:“方大人,你我代天牧狩,当恪尽职责,善抚黎民,这才不负皇帝信托之恩。可在你的治下,民生艰涩、穷苦异常,就以大柳树村来说吧,村民无半尺之地,隔宿之粮,焉能不聚众造反,啸聚山林?”方谦赶忙解释道:“大人这话可是冤枉了卑职,大柳树村的村民一向刁钻顽劣、心怀不轨。突厥破城时,他们举村投靠,助纣为虐,替敌兵引路,残杀我大周百姓。待到官军收复幽州,皇帝大赦天下,对这些人不予追究,这是多大的恩典!然而这些刁民却心怀怨恨,时刻准备造反……”“啪”的一声,狄公顿时火起,将茶杯重重地放在了桌上。方谦一惊,赶忙闭嘴。狄公的脸色非常难看:“方大人,事情真是像你所说的这样吗?”方谦诚惶诚恐地道:“不、不知大人此话何意?”狄公厉声喝道:“明明是你施政不善,纵容贪官污吏,侵吞朝廷所发慰抚款项,强占民田,弄得民不聊生。百姓进城告状,你竟然撕掉状纸,不经堂审,私定死罪,这才激起民变。而你竟不思悔改,将责任推在百姓身上,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如今见到本阁,竟然巧言令色,百般诡辩!我问你,你将狄某这个钦差大臣置于何地?将朝廷置于何地?将天子置于何地?”方谦“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头:“大人,朝廷所发慰抚款,卑职悉数发到县中,由各县县令负责发放,卑职未敢留下一毫一厘,若有虚言,人神共诛。说到强占民田,私定死罪,更是无稽之谈,若大人查出上述之事有一件属实,卑职情愿以死谢罪!”狄公冷笑道:“如此说来,是本阁冤枉你了。”方谦道:“卑职不敢。恐怕是大人误听谗言,信以为真……”“砰”的一声,狄公拍案而起:“这一切都是本阁亲身经历,亲眼所见,你竟还在此大言炎炎,说什么误听谗言,实实地令人齿冷!”方谦抬起头来大声抗辩:“大人所指之罪,卑职无一敢当。既然大人提到大柳树村民,卑职这便着人去将村民请来,当堂对质,真有此事,卑职情愿领罪!”狄公又是一声冷笑:“方大人可真是聪明绝顶啊,现在还提什么大柳树村民。你以为本阁真的不知吗?该村的青壮年都被你逼得落草为寇,剩下些老弱妇孺,也都被你抓来吊在北门的刑台之上。昨天夜里,方大人又为本阁献上了一出村民闯城的闹剧。而今,那些原来吊在北门刑台上的老弱妇孺也不知去向了,真可谓是死无对证啊!”一番话,说得方谦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梗了梗脖子大声道:“大人强加罪名,污指卑职,何曾有一丝一毫的证据!”狄公反唇相讥:“你怕我找不出证据?等证据确凿,你就是死路一条!”方谦猛地站起身:“卑职不服,我要具折进京,请皇上还卑职一个公道!”狄公耻笑道:“‘公道’二字,再也用不到你这等赃官的身上!”正在这时,堂外脚步声响,虎敬晖奔了进来报告:“大人,李元芳带领大柳树村村民现在刺史府外。”方谦猛吃一惊,登时脸如死灰。狄公仔细观察着他的表情,他的嘴唇有些颤抖。“本阁现在就要升堂问案,”狄公道,“看一看你这位刺史大人,是不是像自己标榜的那么清廉!”刺史府大堂上,三班衙役、公人迅速在公堂列队。大堂左侧的班房中,张老四等七八个大柳树村的幸存者蹲在班房内,听着堂鼓一阵紧似一阵,大家的身体都不禁颤抖起来。一位妇女轻声道:“四叔,他们、他们不会杀了咱们吧?”张老四咽了口唾沫:“有、有土地爷在呢,应该不会吧。”正说着,一双脚缓缓走到张老四面前。张老四抬起头来,来人猛地一伸手,捏住张老四的下巴,张老四的嘴只一张,一粒药丸扔进了他的嘴里,手一托,张老四的嘴合上了。手指在他的咽喉处轻轻一敲,张老四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药丸滚进了喉咙。张老四吓得魂不守舍,浑身颤抖着,望着面前的人。一个沙哑的声音响了起来:“你刚才吃下的是一粒百毒丸,四个时辰之内,你的内脏就会腐烂充血,会死得惨不忍睹!想活命到公堂上就不要胡说八道,退堂以后,你就会得到解药!”张老四浑身颤抖,瘫软在地。升堂时间到。三班衙捕高喊肃静。狄公、方谦、吴益之三人快步从后堂走出来。狄公坐在公案之后,方谦和吴益之在两旁就座,二人的脸色非常难看。李元芳快步走进来,躬身道:“狄大人,大柳树村幸存者,张老四等七人现在班房等候。”狄公点点头:“好。带他们上堂!”李元芳转身高喊道:“带大柳树村民上堂!”方谦脸上的肌肉不停地颤抖着。衙役带着张老四等老人、妇女们走了进来。李元芳对村民们低声道:“跪下,叩头。”村民们赶忙双膝跪倒连连叩头。狄公和颜悦色地道:“起来吧。”村民们站起身来,只有张老四的神情非常紧张。狄公问他:“还认识我吗?”张老四赶忙点点头:“认识。您是土地爷。”堂上众人一愣。狄公笑了:“老人家,我不是土地爷,我是皇帝派来的钦差。”张老四愣住了:“钦差?”狄公点点头:“你叫张老四,对吧?”张老四赶忙道:“是,小老儿张老四。”狄公笑了笑:“今日本钦差升堂问案,就是要替你们讨回公道。你们要实话实说。”张老四道:“是。小老儿一定实话实说。”狄公的目光瞥向了方谦,一滴冷汗顺着方谦的额头滚落下来。狄公一声冷笑:“张老四,我来问你,一年前,朝廷下发的慰抚款,是否发到了你们的手里?”张老四咽了口唾沫,没有言语。方谦的双手紧张得攥在了一起。狄公道:“不要害怕,实言就是。”张老四道:“是。慰抚款没有发到小人们手里。”狄公点了点头。方谦狠狠地咽了口唾沫。狄公道:“你们的地是否被官府强占?”张老四道:“是。地保赵四带领县里土兵来说的,我们的地被官家没收了。”狄公的目光投向方谦,方谦低下头。狄公问:“张老四,上次你说到,村中百姓前来告状,刺史不收诉状,私定死罪,这是真的吗?”张老四望着狄公,冷汗直冒,嘴唇颤抖着。狄公道:“回答。”张老四“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大声道:“草民该死,上次所说是欺骗钦差大人,实无此事。”狄公突然愣住了,李元芳也惊呆了,他张大了嘴,望着张老四。方谦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笑容。狄公猛地一拍公案,大喝道:“大胆张老四,这是什么去处,容得你撒谎使奸,给我从实招来!”张老四浑身颤抖着道:“上次是、是小人胡说。这就是实话。”狄公一声冷笑:“既然如此,大柳树村的村民为什么造反?又为什么要闯进幽州大牢?”张老四道:“他们造反与小人无干,小人实在不知!”狄公已经觉察到事情有变,他的目光从堂上每个人的脸上掠过,方谦满脸得意;吴益之面无表情;李元芳目瞪口呆;张老四浑身乱颤,汗如雨下。狄公点了点头:“也罢,今日堂审到此,把他们带下去,要好好招待。”衙役们大声答应着,带着张老四等一干村民向堂下走去。狄公抬起头来,看了方谦一眼:“这件事,我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方谦面露得意之色,笑了笑:“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大人尽管查就是了。”狄公微笑着站起身来,意味深长地说:“好啊,我倒要看一看,这鬼到底会叫谁的门!”话音刚落,后堂传来一阵脚步声,虎敬晖快步走到狄公面前:“大人,钦差专属、护从卫队和千牛卫都已到达。”狄公点了点头:“来得正好!”方谦赶忙道:“我已经安排好了,大都督行辕就设在幽州城中的吴园中。”狄公道:“有劳了。”第五章 假刺史魂归黄泉路吴园,位于幽州都督府的后院。这是一座设计精巧的园林,门前悬挂着“幽州大都督府”的巨大横匾。钦差卫队已将这里严密地把守起来。正堂上,狄春、钦差专属的官员们和几名千牛卫军官在堂中等候狄仁杰进堂议事。门外传来一声高唱:“钦差大人到!”随着话声,狄公、虎敬晖、李元芳走进堂来。堂内众官齐齐跪倒:“参见钦差大人!”狄公笑道:“快起来!你们来得真是时候,解了我钦差大人的围了!”众人一愣,只有虎敬晖和李元芳相视而笑。狄春上前叫了声“老爷”,狄公高兴地拍了拍他的头:“来得正好,有差事给你。”说着,他对李元芳道:“元芳,你带狄春,持我的尚方宝剑,立刻赶到三合县,传唤三合县令即刻到府。”李元芳躬身道:“是!”狄公叮嘱道:“记住,一定要保密!”李元芳笑道:“大人请放心。”说着,二人领命快步走出大堂。再说方谦、吴益之虽然暂时躲过一劫,然惊魂未定,回刺史府赶快商量对策去了。方谦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轻声道:“可真玄啊,我的衣服都湿透了。”吴益之道:“真奇怪,那个张老四为什么要反口?”方谦摇摇头:“难道说,有人在暗中帮助我们……”吴益之道:“那会是谁呢?”方谦道:“可能是上面派来的人。好了,而今管不了那么多了。狄仁杰给了咱们一个措手不及!看来他早已想到北门的事是我们策划的。”吴益之道:“狄仁杰这条老狐狸可真是难斗啊!”方谦道:“现在事态万分紧急,你立刻派人赶到三合县,告诉赵传臣,要他守口如瓶。”吴益之道:“好,我马上就办!”就在李元芳和狄春打马向三合县飞奔的差不多同时,方谦的衙役也奉命催马狂奔,朝着同一方向前进着。夜,幽州都督府后堂。李二躺在病榻上,紧闭双目。狄公手搭腕脉,双目微合。虎敬晖、陆大有在旁边静静地站着。良久,狄公睁开眼,微笑道:“嗯,看来他的性命无碍了。”虎敬晖、陆大有松了口气。狄公站起来,长长地伸了个懒腰。虎敬晖道:“大人,听说那个大柳树村的老头子在公堂上突然反水?”狄公笑了笑:“是呀。我想,这里面一定有文章。”虎敬晖看了狄公一眼,欲言又止。狄公笑道:“想说什么,就说吧。”虎敬晖踌躇了一下道:“大人,我觉得,今天上午您在二堂之上,似乎是故意激怒方谦,好像,好像有些做戏的味道。”狄公哈哈大笑,拍着虎敬晖的肩膀道:“说得好!想不到虎敬晖一员勇将,竟能有如此细致的观察,真是难得呀。你说得不错,我就是在做戏。”虎敬晖不解其意,“哦”了一声。狄公微笑道:“说句实在话,就是张老四不反水,凭他一个平头老百姓的几句话,也很难给方谦定罪。我们什么都不知道,也没有任何证据,可我偏偏要让他们觉得,我什么都知道,而且成竹在胸。对付这些奸狡多诈的巨贪大恶绝不能用常规的办案手法。要使诈,诈得他们乱了方寸,诈得他们自己动起来。那时候,机会就来了。”虎敬晖似乎茅塞顿开:“原来是这样,大人这是以己之矛,攻己之盾!”狄公道:“方谦自以为聪明,竟然跟我玩起了官场的游戏。哼,不要说是他,来俊臣、索元礼、霍献可这些人怎么样,可以说红极一时,权倾朝野,不照样落得粉身碎骨的下场。这种事我见得多了,这种人我对付得更多。看着吧,好戏还在后面!”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开了,李元芳和狄春快步走进来禀道:“三合县令赵传臣在前厅等候。”狄公道:“来得好,我正等他呢。”赵传臣蓄着山羊胡须,身穿七品朝服,在房中不停地徘徊着,显得心神不定的样子。门开了,狄公走了进来,赵传臣赶忙双膝跪倒:“卑职三合县令赵传臣,叩见钦差大人。”狄公叫他起来。赵传臣站起身来。狄公看了他一眼,冷冷地道:“赵传臣,你知罪吗?”赵传臣猛吃一惊:“卑职不知。”狄公冷笑一声:“我给你提个醒。一年前,州里转给各县一笔慰抚款,而你并没有转发给百姓。这笔钱到了哪里?”冷汗从赵传臣的额头滚落下来,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颤抖着道:“大人,这笔钱,是、是小人留下了。”狄公双眉一扬:“哦,为什么?”赵传臣颤抖着道:“大人,卑职贪污巨款,自知罪孽深重,请大人处置。”狄公望着他,赵传臣低下头,不敢仰视。狄公道:“抬起头来。”赵传臣抬起头,狄公那苍鹰一般的眼睛审视着他:“贪污朝廷巨款,乃欺君之罪,是要夷三族的,这一点你要想清楚。”赵传臣浑身一抖,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此事确实是卑职所为。”狄公问:“你一人所为?”赵传臣道:“正是。”狄公笑了:“不要说你一个小小的县令,就是州官、刺史也没有这个能耐!我劝你还是说实话的好!”赵传臣的双手有些发抖了,他轻轻咽了口唾沫:“确是卑职一人所为。”狄公道:“有一点你要想清楚,这个罪你是顶不起的。不管你幕后的人许下什么样的诺言,那都是假的。他们既然现在就把你抛出来做替罪羊,还会在乎你一家人的生死吗?”赵传臣突然抬起头来,眼中发出恐惧的光芒。狄公道:“你的下场只有一个——那就是,被你的主子杀死灭口!”赵传臣的嘴唇颤抖着。狄公微笑道:“不相信?我们可以玩一个游戏。”说着,他朝外面喊了一声:“来人。”虎敬晖走了进来,狄公道:“安排赵大人在东花园住下,门口派卫士看守,任何人不许接近。”虎敬晖道:“是。”狄公笑道:“明天自有分晓。”夜,刺史府。方谦在屋中走来走去,犹如笼中困兽。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方谦立即站住,回过头看。门开了,吴益之快步走了进来。方谦急切地问道:“怎么样?”吴益之道:“狄仁杰将赵传臣扣在府中。”方谦猛吃一惊,连退两步:“你说,赵传臣不会出卖我们吧?”吴益之沉吟着道:“大家坐在一条船上,我们完了,他也跑不了。我想应该不至于吧?!”方谦徐徐摇摇头:“如果没有狄仁杰,一切就都好办了,可现在赵传臣落在他的手里,事情就很难说了。”一句话说得吴益之也紧张起来:“大人的意思是——”方谦道:“明天一早到都督府问安,顺便探探狄仁杰的口风。想不到,姓狄的竟会抓住慰抚款的事不放,真是出人意料。”第二天,方谦和吴益之以给钦差大臣请安之名,来到吴园摸底。虎敬晖将他们引进了正堂。方谦道:“虎将军,狄大人这两天实在是太辛苦了,您要劝他多休息才是呀。”虎敬晖道:“哦,是吗?我看大人这两天精神还好啊。昨天晚上和一位县令喝酒聊天,谈了个通宵,还时时地发出大笑。”方谦和吴益之脸上的肌肉登时紧绷,二人对视了一眼。虎敬晖道:“不过方大人说的也有道理,狄公毕竟是年过古稀了。多谢大人提醒,我一定会劝一劝他。”方谦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兜着圈子道:“是呀。啊,不知是哪里的县令,竟能和钦差大人聊上一个通宵,恐怕是狄公的故人吧?”虎敬晖大大咧咧地道:“谁知道。我是记不住人名的,隐隐约约听人说起,大概是姓赵吧。”方谦的脚步突然停住了,吴益之赶忙碰了碰他。方谦这才醒过神来,跟着虎敬晖向前走去。三人边走边聊,不觉已经来到了正堂前。虎敬晖道:“二位稍候,我进去通报。”说完,推开门走了进去。就在开门的一瞬间,方谦和吴益之同时看到一个穿七品官服的人快步向里屋走去,大门在他身后立即关上。方谦低声问吴益之:“看见了吗?”吴益之微微点头:“果然是赵传臣!方大人,情况不妙啊。我看咱们应当赶快离开。”方谦还未及答话,正堂里传出狄公严厉的声音:“为什么不事先通报!”方谦吃了一惊。只听得虎敬晖的声音辩解道:“我想,二位大人都是熟人,就直接领他们到正堂了。”狄公重重地哼了一声:“你真是自作主张。好了,请他们进来!”方谦和吴益之交换了一下眼色。虎敬晖走出来:“二位大人,里边请吧。”二人点了点头,迈步走进正堂。狄公站起身来,方谦和吴益之赶忙躬身施礼:“卑职等见过大人。”狄公笑道:“二位不必多礼,请坐吧。”狄公亲和的态度,令心怀鬼胎的方、吴二人顿时如坠五里雾中。三人落座后,狄公开言道:“昨日公堂之上,本阁忧心民事,言语过激,还要方大人见谅啊。”方谦不由得一惊,赶忙道:“不敢,不敢。大人忧国忧民,义正辞严,方谦万分敬佩,昨日堂上强行顶撞还望大人海涵。”狄公笑着一摆手:“哎,不提这些了。二位过府是有什么事吧?”方谦道:“我二人是来看看,大人还有什么需要。”狄公道:“安排得非常周到,让二位费心了。”仆役奉上香茶。狄公道:“二位请用茶,这可是我从江西带来的上好茶叶呀。”方、吴二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异口同声地赞道:“果然是好茶!”狄公笑道:“方大人,这幽州附近有没有什么名胜、雅所,本阁想要瞻仰一番。”方谦一愣,马上反应过来:“啊,有,有啊。改日卑职陪大人同去。”狄公道:“好。就这么说定了。”方谦言归正传:“大人,卑职昨日回府后仔细想过了,慰抚款的事……”没想到狄公一摆手,满不在乎地道:“哎,今天只论友情,不谈公事。方大人,本阁听说,幽州城里有座狮子楼,专长塞外名菜,哪天是不是引我去品尝一番呀。”方谦还没醒过味来,张口结舌:“啊,这……”吴益之赶忙接过话茬,说道:“大人真是博闻,竟连狮子楼这种地方都知道。不错,不错,狮子楼的手扒羊肉,肠血连筋,那可是幽州一绝呀。”方谦笑了,笑得异常尴尬:“大人有此兴致,卑职随时愿陪。”狄公大笑道:“好啊,你引路,我请客啊。”说完几人大笑起来。方谦站起来:“大人刚刚安顿下来,定有很多事情急等处理,卑职等就此告辞,改日再陪大人尽兴。”狄公一愣:“怎么,这就要走?好歹吃了午饭嘛!”方谦道:“就不叨扰大人了。”狄公道:“也好,那我就不留二位了。敬晖,替我送客。”方、吴二人施礼后走出门去。狄公向里屋道:“出来吧。”门帘一掀,狄春身穿七品官服笑嘻嘻地走了出来:“怎么样,老爷,我这个县令大人扮得还像吧?”狄公笑道:“嗯,差相仿佛吧。换了衣服,命令千牛卫送赵传臣回三合县。”狄春答应了一声,离去。原来,狄公料定方、吴二人听说县令被召,必定会来探听口风,于是命狄春穿上七品官服,故意让方、吴远远看到他的身影。这叫做疑兵之计,攻心战术。方谦和吴益之回到刺史府后,心神不宁,提心吊胆。方谦拧着双手,不停地踱着步。吴益之小声道:“大人,不对呀!”方谦回过头:“姓狄的一定是知道了什么!”吴益之点点头:“昨日态度如此激烈,今天却一团和气,绝口不提慰抚款的事情,不能不令人生疑呀。我看这个赵传臣恐怕是有些靠不住了。”方谦静静地思索了很久,最后道:“赵传臣是我亲手提拔起来的,要说他这么快就出卖我,我有些不太相信。会不会……”门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敲门声。吴益之叫了声“进来”,一个面容猥琐的衙役走进来报告道:“二位大人刚走没一会儿,赵传臣就出来了,说是要回三合县,有千牛卫护送。”方谦又是一惊,和吴益之交换了一下眼色。衙役退出后,吴益之道:“大人,可以肯定地说赵传臣已经出卖了我们!否则,狄仁杰绝不会放他出府,更不会派千牛卫护送。”方谦咬牙切齿道:“吓,赵传臣!”吴益之道:“我终于明白了,今天狄仁杰之所以换上一副和颜悦色的面孔,就是为了迷惑我们,让我们不加提防,他好暗中行事。其实,他早已成竹在胸了。”方谦骂道:“这个狡猾的老狐狸!”吴益之道:“如果只是那几十万两慰抚银倒也罢了,怕只怕会查出天宝银号,那时候可就一切都完了。”方谦紧张地咽了口唾沫:“你说怎么办?”吴益之咬牙切齿道:“无毒不丈夫!”方谦一惊:“杀人灭口?”吴益之点点头:“做成畏罪自杀之状。”方谦摇摇头:“姓狄的不是傻子,赵传臣一死,他一定知道是我们做的手脚。”吴益之道:“那又怎么样?这就叫死无对证。他就是有天大的怀疑,没有证据能动得了你这个堂堂的刺史吗?”方谦狠狠一拍桌子:“好,就这么办!”入夜,狄公正坐在都督府正堂上的书案前,沉思着。外面传来轻轻的敲门声,狄公喊了声“进来”。虎敬晖推门进来:“大人,王小二带到了。”狄公命叫他进来。虎敬晖向门口一招手,一个军士走了进来。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北门被袭幸存下来的那个士兵。狄公冷冷地看着他:“还认识我吗?”王小二道:“认识。钦差大人。”狄公“砰”地一拍桌子,大喝一声:“大胆王小二,你串通逆贼杀死官军,又做假供欺瞒本钦差!而今,有人将你告下,你还有何话说!”王小二“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大人,小的冤枉!”狄公冷笑道:“好啊,到了酆都去和阎王说吧。来人,拖出去,砍了!”门外卫兵一拥而进,拖起王小二就往外走。王小二吓得魂飞魄散,高声喊道:“大人,小的有话说!”狄公“哼”了一声,站起来,走到他身旁:“晚了!你以为我不知道,那天北门遇袭乃是城中官军假扮乱民所为?你以为我不知道,那些巡哨的士兵是怎么死的?你以为我不知道,是谁让你撒谎诈供?哼,现在才想起说实话,已经太晚了!”王小二浑身乱颤:“大、大、大人,求求你,小的只是个当兵的,要是不答应他们,那、那就得脑袋搬家呀!”狄公假意沉思了一下:“嗯,这几句话说得倒还算在理。把他拉回来!”卫士们将王小二放在地上。狄公坐在椅子里:“也罢,本阁虽然已知详情,但体上天好生之德,而且你又不是元凶巨恶,就听你再说一遍吧。但有一样,只要有一句不实,立即拖出辕门处斩!”王小二哆里哆嗦道:“是,是。”接着将游击将军张勇等人那天夜里假扮乱民杀死官兵之事,从头至尾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静夜,三合县县衙门前,千牛卫手持刀枪,严密把守县衙。县衙的走廊上,一名仆役手托茶盘快步向后堂走去,给县太爷送茶。猛地,廊檐上垂下一人,寒光一闪,仆役的咽喉裂开,鲜血狂喷出来,身体向后倒去。那人飞快地落在地上,一伸手接住了将要落地的茶盘。这时,赵传臣坐在书案后,双手抱头,他的心情异常烦乱,失魂落魄。门轻轻地打开了,仆役走进来:“老爷,茶来了。”赵传臣“嗯”了一声,冲他挥了挥手,仆役赶忙将茶杯放在书案上,退了出去。赵传臣抬起头来,长长地叹了口气,端起茶杯送到嘴边。“嗖”的一声,一件东西飞了过来,正打在赵传臣手中的茶杯上,茶杯落地,摔得粉碎。赵传臣吓得魂不附体,抬起头来,一条黑影从房梁上跳了下来,不是别人,正是李元芳!赵传臣愕然:“李、李将军。”李元芳道:“看看那杯茶!”赵传臣莫名其妙地低下头,只见洒在地上的茶水发出咝咝的声响,冒起一股白烟;紧跟着,屋内弥漫着一股酸臭的气味。赵传臣惊呆了:“是,是,是毒药!”李元芳道:“砒霜!要是没有狄大人,你这条命就完了!”赵传臣浑身颤抖:“他们、他们真的要杀人灭口?”随着一声门响,一众千牛卫押着刚刚那名送茶的仆役走进来。队长道:“李将军,此人就是投毒的刺客!”赵传臣惊得目瞪口呆。幽州都督府正堂上,狄公对王小二道:“依你所说,游击将军张勇、胡进宝、方洪亮三人率城内官军冒充乱民作乱?”王小二回答“正是”。狄公“嗯”了一声,放下名单,不置可否。王小二向前跪爬两步,叩头道:“大人,小的所说句句是实。望大人饶小人一命!”狄公点了点头:“嗯,念在你还有一丝善念的份儿上,本阁就网开一面,不过有个条件。”王小二道:“大人请讲。”狄公道:“堂审时,你要上堂作证。”王小二道:“是,小人一定作证。”狄公点点头:“来人,让他在证词上画押。”虎敬晖将证词拿过去,王小二手蘸印泥,按下了指印,随后卫士将他带出后堂。狄公迅速站起来,双手托起身后的尚方宝剑,交给了身旁的千牛卫队长:“你立刻带十名千牛卫,一百名钦差卫队,带尚方剑,按此名单缉拿张勇、胡进宝和方洪亮到府!有敢反抗者,一概格杀!”队长大声答道:“是!”快步走出门去。狄公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微笑。虎敬晖道:“大人,我真是对您佩服得五体投地。您是怎么知道作乱的人是官军假冒?”狄公笑了笑:“当然是现场告诉我的。第一个疑点,是被杀的值哨官军身上的衣服。你想想,如果经过激烈的搏斗,身上一定会染上尘土和血迹,而这些尸体的衣服却很干净。这就说明,他们死之前没有丝毫防备。这样的话,就只有一个解释,杀他们的人一定和他们一样,也是官军,在面对自己弟兄时,他们当然用不着防备。”说着,他从袖子里拿出一方手帕,上面印着一个血红的马蹄印。狄公道:“这就是第二个疑点。通常乱民起事,手中的武器十分简陋,更不会有马匹。而我在现场却发现了很多带血的马蹄印。于是我拓下了一个,命人暗中查对。果然,这个蹄印花正是五城兵马司的骑兵所用!”狄公喘了口气,接着道:“第三,自我到幽州后,城门戌时便已关闭,而事发的时间则是四更时分。你想想,幽州素以城坚兵利而著称,就是突厥精兵也不可能一夜之间攻破城池,更何况是那些只有锄头、铁锨的农民!因此,我断定这一定是一个诡计。”虎敬晖不解:“可,方谦为什么要这么做?”狄公淡然一笑:“当然是怕我审讯那些大柳树村的父老,露出他的狐狸尾巴。他心里明白,如今,大柳树村所剩的村民,只有张老四等十几个幸存者和绑在北门刑台上的那些老弱妇孺。张老四等人既然已在公堂上反水,就证明这些人是肯定不敢说实话的。而北门刑台上的那些人就不一样了,他们对方谦恨之入骨,而且,都被判了死刑,因此,一旦得救就会实话实说,因此,方谦才会想出这条诡计。如果我所料不错,那些村民现在应该被关在另一个地方,只待风声一过,方谦就会对他们下毒手。”虎敬晖骂道:“好歹毒的狗官!”狄公道:“方谦没想到的是,他这样做是欲盖弥彰。他更没有想到,我早就到过大柳树村,而且,已经从张老四等村民们嘴里得知了造反的缘由。”虎敬晖叹服:“精准的判断!大人之神,天下独一呀!”狄公噗嗤一笑:“这可让我受宠若惊了。现在只有一件事我还不太明白。”虎敬晖问是什么,狄公道:“张老四为什么会在公堂上反水。”虎敬晖道:“是呀,我也一直在想这件事。”狄公笑了笑:“不用想了,这一点,现在已经不重要了。”虎敬晖点点头。忽听得门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陆大有冲进来:“大人,不好了,李二的毒又发作了!”狄公猛吃一惊,快步走出门去。李二的脸色又变得紫黑,浑身不停地颤抖,黑色的血浆从鼻中、耳中缓缓淌出来。狄公、虎敬晖、陆大有快步走进来。狄公一个箭步来到李二面前,伸手抓起他的手腕,冷汗顺着狄公的额头滚落下来。虎敬晖和陆大有焦虑地望着他。良久,狄公放下李二的手,静静地思索着。蓦地,他跳起身来叫道:“敬晖,赶快叫卫士把皇上赐给我的雪蟾拿来!”虎敬晖应声,飞跑而去。狄公喘了口气:“大有,取针来!”狄公拿起雪蟾,虎敬晖撬开李二的嘴,狄公将雪蟾放了进去。李二呼吸微弱。狄公长叹一声,摇了摇头:“没希望了。”虎敬晖道:“这雪蟾也不管用?”狄公苦笑道:“雪蟾乃至寒之宝,有去毒化淤的功效,但毕竟不是救命的仙丹。我真不明白,蛇毒怎么会二次发作呢?”陆大有道:“我也觉得奇怪,本来好好的,突然一下子就犯了病,七窍流血。”狄公叹了口气:“李二呀,李二,你究竟是什么人,怎的命运如此多舛。真是时也,命也,夫复何言。”虎敬晖道:“大人,您也尽了力了。”狄公点点头:“是呀。如果他能过了今晚,也许还有救。”正说着,门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李元芳快步走了进来:“大人,我回来了!”狄公问怎么样,李元芳道:“一切均如大人所料!赵传臣现在东花厅等候。”狄公拍了拍李元芳的肩膀:“做得好!走,听听他怎么说!”说着,快步向外走去。赵传臣置身于东花厅大堂,坐立不安,显得非常紧张。见狄公等三人走进门来,他“扑通”一声双膝跪倒大声道:“大人活命之恩,传臣永世不忘!”说着,一头重重地磕了下去。狄公笑容可掬地点点头:“好,明白就好。起来吧,坐。”赵传臣站起身,坐在狄公对面。狄公道:“现在你可以说说了,那笔慰抚款到底是怎么回事?”赵传臣叹了口气:“说起这件事真是非常蹊跷,当时一共_网狄公慢慢走到尸体旁,仔细地看着。只见方谦面色无异,只是嘴角边略略肿起。狄公道:“服砒霜而死的人,应该是什么症状?”仵作道:“皮肤发青,嘴唇紫黑。另外,骨殖也应该是黑色的。”狄公一指尸体:“你看看他的脸色,与常人无异!”仵作一伸大拇指:“您真是大行家,说得一点都没错。我也是觉得奇怪呀,可、可他确实是服砒霜而亡啊!”狄公也纳闷:“这可真是怪了,服砒霜而亡,脸上却毫不变色。这是为什么?”虎敬晖道:“会不会这种砒霜比较特别呀?!”狄公笑了,仵作也笑了:“将军,这就是一般的砒霜,没什么特别的。”狄公笑道:“与其说是砒霜特别,倒不如说是他的皮肤特别还有些道理。”说着,他走到尸体前,伸手抚摸着方谦的脸部,忽然,他的手停住了:“不对!”虎敬晖问什么不对,狄公道脸不对。虎敬晖失笑道:“脸还能不对!”狄公轻轻地摸着,猛地抬起头来:“拿水来。”仵作赶忙将水端了过来。狄公拿过湿毛巾在方谦的脸上不停地擦着,不一会儿,方谦脸部边缘处竟冒起了一片气泡,看得虎敬晖和仵作不由得发出一阵惊呼。气泡越鼓越大,慢慢地,方谦半张脸的脸皮竟然浮了起来。虎敬晖张大了嘴,目瞪口呆。狄公伸出手,抓住方谦脸上凸起的部分,狠狠一揭,“哧啦”一声,一层人皮被撕了下来,下面露出一张陌生的脸,嘴唇发紫,脸色青黑。虎敬晖和仵作惊得跳了起来:“他、他是谁?”狄公也惊呆了,他看看手中那层薄薄的人皮,又看看那张陌生的脸,脑海中不停地翻腾着。霎时,停尸房内呼吸之声相闻。愣了半天,仵作才说道:“我说他怎么喝了砒霜不变色,原来是张假面!”虎敬晖道:“早就听江湖上传闻,有人能用人皮制成面具易容。我一直不相信有这种邪门的事情,想不到今天见到了。”狄公深吸了一口气:“他不是方谦,那真方谦到哪里去了?”他回过头看了看虎敬晖:“这就是我曾说过的,意外的收获。立刻带人搜查刺史府!”第六章 狄仁杰二探神秘道虎敬晖奉狄公之命,连夜率众卫士搜查刺史府的各个角落。狄公对刚刚发生的一切感到迷茫,百思而不解,故而随后也来到了刺史府现场。卫士们折腾了半天,一无所获,虎敬晖便到公堂上向狄公禀报。此时,狄公正静静地坐在那里沉思着,虎敬晖推门进来,轻声道:“都搜遍了,没有。”狄公“嗯”了一声,没有说话。虎敬晖道:“大人,我想,如果此人假冒刺史,那么真刺史一定早就被杀了。”狄公抬起头来:“有可能。”虎敬晖道:“而且,大人请想,即使真方谦还活着,他们怎么可能将他放在府中?这岂不是太危险了吗?”狄公点点头:“你说的这些,我都想过。但我有一种直觉,这个刺史府里一定有蹊跷。你想,刺史是一方之长,官秩四品,怎么可能被人随随便便地调换,是什么人才有能力做这样的惊天大案?再有,这个假方谦的势力竟发展得如此之大,幽州军政官吏三分之二都附逆于他。这是个什么样的人,怎么会有如此巨大的能量?”虎敬晖点头:“有道理。”狄公接着道:“还有,假方谦为什么要甘冒大险,行此奇事?目的是为了控制幽州。可控制幽州又是为了什么?”虎敬晖一惊:“他们是不是要起兵造反?”狄公摇摇头:“不像啊。凭幽州一州之力想要和朝廷的十二卫抗衡,可以说是以卵击石。”虎敬晖茫然:“那、那是为什么?”狄公道:“我就是因为想不出原因,才来到这里看一看,希望能够找出点什么端倪来。”虎敬晖问:“那,大人,还继续搜吗?”狄公站起来:“今天就到这儿,收队吧。”都督府花园里,一条黑影闪电般掠过花园向正堂奔来。正堂里黑着灯,黑影飞快地蹿到门前,伏在门上静听着。此人一袭青袍,正是“蝮蛇”。房内悄无声息。“蝮蛇”伸手打开房门,慢慢地走了进去。狄公居住的西屋门紧闭着。“蝮蛇”蹑手蹑脚走到西屋门前,伸手推开了门,里面摆放着一张紫檀木床和一套茶桌茶凳,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东西。“蝮蛇”四下巡视一番,缓缓退了出去。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狄公说话的声音。“蝮蛇”猛吃一惊,飞快地出了正堂,带上房门,消失在夜色中。正堂外,狄春在前面打着灯笼,狄公在卫士的护从下来到门前。狄春和狄公走进正堂,卫士们站在门前。他俩进得正堂里,狄春将几盏风灯点燃,屋内一片明亮。狄春道:“老爷,您每天都到四更天还不休息,身体能顶得住吗?”狄公笑着拍了一下他的脑袋:“小鬼头,是你顶不住吧?”狄春笑了:“反正我觉得,您都这么大岁数了,差不多就行了,何必那么拼命呢!”狄公笑道:“你呀,就是这张嘴。”说着,他冲狄春使了个眼色,狄春点点头。狄公拿起桌上的风灯,推开西屋门,突然他停住脚步,眼睛死死地看着事先铺了一层薄薄的草灰的地面,上面果然出现了两个浅浅的脚印。狄公的脸上露出了微笑,朝狄春招招手。狄春跑过来,低头一看,惊喜道:“老爷,您这法子还真灵!”狄公嘘了一声:“拓下鞋样!”狄春点头。都督府大门前,几匹马飞驰而来,停在府门前,马上人翻身下马,急匆匆地走进府内,正是幽州长史和几名官吏。狄公正在花园里一边漫步,一边凝神静思着。李元芳走来报告:“大人,幽州长史和银曹参军在西花厅等候,说是有要事回禀。”狄公点点头道:“知道了,说我马上到。”几分钟后,狄公走进西花厅。长史赶忙迎上:“大人,出大事了!”狄公一愣:“不要着急,慢慢讲!”长史道:“今晨卑职率人验看银库,发现库存几千万两官银竟然不翼而飞了!”狄公一怔:“不、不翼而飞?”银曹参军战战兢兢地道:“是呀,大人,库存的官银都不见了!”狄公与长史对望了一眼:“这、这怎么可能!”银曹接着道:“不光如此,掌管府库的四名掌固也失去了踪迹!”狄公惊呆了。长史继续道:“大人,您来之前,府库一直由吴司马亲自掌管,府库中的掌固也是吴大人的心腹充任。每月的明细账目按惯例要通过长史和银曹参军,这一条也被废去,只由刺史大人和司马大人过目即可。”狄公愤愤地道:“什么?这、这是明目张胆的贪赃舞弊,尔等为何不上奏朝廷?”长史道:“卑职曾两度给户部去函,反映此事,然而,如泥牛入海,毫无音讯。后来此事被司马大人知道了,威胁卑职,如再上奏就要动用官刑。”狄公道:“说方、吴二人盗用府银,这我相信。可是说他们把府库搬空,这、这也太匪夷所思了!守库卫士直属户部,并未附逆。如果方谦等人公然盗取官银,司库官怎能不上报朝廷。”银曹参军道:“这确是怪事一件。”长史附和道:“这里面一定有蹊跷!”狄公狠狠地一拍桌子:“真是岂有此理!你二人马上组织人马彻查此事,凡与府库有关的人员,一个都不能放过!而且,幽州境内所有银号、钱庄都要查到,一定要找到官银的下落!”长史应了声“是”,退了出去。府库位于刺史府的东南跨院内,离二堂约有几百米的距离。院门前站满了卫兵。静夜中,只听一声高唱:“狄大人到!”卫兵们躬身施礼。狄公、李元芳和虎敬晖二人在幽州银曹和千牛卫的陪同下缓步走进府库的院子。狄公四下看了看,对身旁几人道:“你们看到了,这里守卫如此森严,即使府库的掌固都是内贼,如此大宗的银两也不可能运得出去!”李元芳道:“依卑职看来,他们肯定是分批运出的。”狄公道:“即使每次只运一箱,门前的卫士也会发现。”银曹道:“大人,今天长史突击审讯守库卫士,没有一个人看到过大宗银两出库。”狄公点点头:“长史已向我禀报审讯的结果。”李元芳莫名其妙:“这可就怪了。”虎敬晖道:“他们会不会以慰抚款,或别的什么名义支出银两,实际却暗中将银子运往别处呢?”狄公沉思着点了点头:“有这种可能。但这是一种途径,而且,绝不会是主要途径。”李元芳点点头:“大人言之有理。”狄公道:“真是令人不解。走,进去看看。”银库的两扇大铁门“轰隆”一声打开,狄公等人走了进去。银库内空空如也,铁制的官银架空空荡荡。狄公四下看着,整个银库的四围墙壁和地板都是生铁铸成,没有任何缝隙。李元芳摇了摇头:“我真是想不出,这些人是怎么把银子运出去的。”银曹叹了口气:“卑职也是想不明白,这银库真可以说的上是铜打铁铸的,如此保险的所在竟会出这样的事,说句实话,卑职真的认为,此非人力所能为呀。”狄公四下里看了一会儿,最后,他摇了摇头道:“走吧。”狄公一行出了银库,银曹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座房子道:“狄大人,请到二堂歇息吧。”狄公点头。忽然,他停住脚步,回头看了看银库,又看了看对面的二堂。银曹奇怪道:“大人,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狄公道:“怪哉,二堂应在公堂之侧呀,怎么会建在府库前面?”银曹苦笑道:“大人,实不瞒您说,这是方大人的独创,用回廊将公堂和二堂连接起来。当时,卑职等也觉得非常怪异,这既不合定制,又不合规矩。可时间长了,也就习惯了。”狄公点头,静静地思索着,所有的人都屏住了呼吸。银曹张了张嘴刚想问什么,被虎敬晖一把拉住,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银曹吓得赶忙后退两步。忽然狄公的眼睛亮了起来。他快步走到府库的院门前,一步一步向前走着,直走到二堂的后山墙下,才停住脚步。李元芳道:“共一百一十五步。”狄公点点头,微微一笑。他猛一挥手:“走,进二堂!”狄公率众人走进二堂,他的一双鹰眼四下搜寻着:椅子、茶几、桌案、地上的灰砖……他的目光停在了几块灰砖上。那几块砖比周围的微微高出一些,不仔细看是绝对看不出的。狄公的脸上露出了笑容。众人都将目光投向了他,不知他要做什么。狄公大步走到那几块灰砖旁,蹲下身仔细地端详着,灰砖缝隙中的土是浮在表面上的,显见曾被人撬起过。这时,一名衙役正好端着茶水走进来,狄公向他招了招手,衙役赶忙走过来,狄公伸手拿起托盘上的茶壶,将壶中的茶水向地上倒去。众人莫名其妙,面面相觑。只见地上的茶水很快渗进了土里。虎敬晖道:“怎么渗得这么快,想是这房子的地基比较松软。”银曹愕然:“真是奇哉怪也!”狄公深深吸了口气,对虎敬晖道:“叫几个人来。”虎敬晖一声招呼,门外跑进来几名卫士。狄公道:“来,把这几块砖搬开。”卫士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将砖搬到了一旁。众人不约而同地发出一阵惊呼,灰砖下竟然是一个暗门!狄公道:“原来玄机在这里!二堂与府库离得最近,他们从此处挖掘秘道,直通府库,将银两从府库中搬下秘道,再从这里送出,这样人不知鬼不觉地便将府库盗空。真是高手!”李元芳道:“我下去看看。”狄公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起去!”而后对银曹道:“你留在这儿,任何人不听传唤不得入内!”银曹应了声“是”。李元芳伸手拉开洞门,沿着梯级走了下去。下面一片漆黑,李元芳道:“拿个灯笼!”外面的卫士闻声跑进来,递过一个灯笼,李元芳伸手接过,快步往下走去,狄公和虎敬晖随后跟上。三人下得秘道,李元芳打着灯笼在前面走着,狄公四下里观察。秘道是用实土夯成,空空荡荡。三人慢慢向前走着,不一会儿就走到了尽头,有几层台阶通到上面。李元芳快步登上台阶,顶端是一个铁制的暗门。他伸手推了推,暗门没有动。他想了想,使劲往下一拉,“哗”的一声,暗门打开了,露出了上面的一层铁板。狄公快步跟了上来。李元芳伸手推了推,铁板纹丝不动。他转身对狄公道:“是死的。”狄公道:“绝不可能!”说着,他走过来,四下观察着,突然发现暗门旁有一条突出的铁把手,狄公伸手抓住,向下一压,“咔嚓”一声,头顶的铁板弹了起来,顿时露出一缕灯光。狄公露出头,向外看去,只见一间空旷的大房子,四面用生铁包裹。狄公轻声道:“是银库!”他走下台阶,回到秘道中,对二人道:“现在一切都清楚了,方谦通过秘道,把官银运出刺史府,再转运到别的地方。”李元芳点点头。狄公沉吟道:“那么,他们把官银运到哪里去了呢?”虎敬晖道:“这些人行事如此诡秘,肯定用官银去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了。”狄公道:“我们出去吧。”二人点头,跟随狄公向出口走去。忽然,狄公收住脚步,回过身来,双眼死死地盯着秘道左边的墙壁。李元芳问“怎么了”,狄公没有答话。他走到墙壁旁伸手敲了敲,墙壁竟然发出一阵“扑扑”声。狄公用手使劲按了一下,墙壁竟然凹陷进去。李元芳和虎敬晖不约而同地一声惊呼:“墙是假的!”狄公点点头:“是的。是用沙网和石子做成的。”说着,他的一双鹰眼搜寻着。假墙的尽头有一凸起处,狄公走过去,伸手一按,“咯啦”一声响。狄公道:“这里有门道!”话音未落,假墙发出一阵“喀啦啦”的巨响,李元芳和虎敬晖迅速挡在狄公面前,保护狄公。那假墙壁在“轧轧”的响声中徐徐打开了,果然是一道门户!狄公三人目瞪口呆地望着眼前的情景。“喀嚓”一声,墙壁静止了,露出了里面的一间暗室。李元芳轻声道:“大人,让我先进。”说着,他一伸手,将一柄轻钢柳叶刀拿在手里。他举起灯笼,慢慢走进暗室。狄公和虎敬晖紧张地望着他的背影,大气都不敢出。忽然李元芳发出一声惊呼,狄公和虎敬晖一个箭步蹿了进去。只见李元芳举着灯笼傻呆呆地站在暗室当中,木然不动。狄公问道:“怎么了?”李元芳深吸了一口气,向暗室的角落一指:“大人,您看!”狄公接过灯笼举起来,一个人背对门口而坐,一动不动。狄公缓缓走过去,身后的李元芳道:“大人小心。”说着,一步跨了过去。虎敬晖也赶忙卫护在狄公身边。狄公仔细打量着面前这个人,只见此人身穿一袭黄衫,长发披肩,面墙而坐,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他略略歪了歪头:“是不是我的大限到了?”狄公和李、虎同声问道:“你是何人?”那人闻言一愣,猛地转过身来,一张熟悉的面孔映入眼帘,不是别人,正是幽州刺史——方谦!李元芳、虎敬晖不禁一声惊叫,狄公沉住气:“幽州刺史方大人?”方谦点点头:“不错。你是谁?”狄公道:“狄仁杰。”方谦大吃一惊:“并州狄怀英?”狄公点头:“正是。”方谦双膝跪倒,泪水夺眶而出:“卑职总算等到这一天了!狄公,卑职有礼!”狄公伸出双手将他搀扶起来:“方大人,为何落到如此地步?”方谦道:“卑职一时不慎,误中歹人奸计,以致沦落阶下数年之久。大人,我、我……”说着,他泣不成声。狄公长叹一声:“大人,你受委屈了。”方谦抽咽着道:“卑职无能,上负天恩,下愧黎民,令幽州沦入歹徒之手,卑职、卑职罪该万死!”狄公安慰道:“方大人不必悲伤,事情我都知道了。而今本阁忝掌幽州都督,一定会还大人一个清白!”方谦以头触地,直碰得咚咚地响:“谢大人!”狄公对李元芳道:“元芳,扶方大人起身。”李元芳赶忙伸手扶起方谦,慢慢向洞外走去。虎敬晖仿佛还没醒过味儿来,他结结巴巴地道:“他、他是真方谦?”狄公点点头:“看来是的。”虎敬晖道:“这可真是意想不到!”狄公等三人将方谦接到都督府暂时安顿下来。稍事休息,狄公便在东花厅设便宴,为方谦压惊。桌上摆满了酒菜,狄公和李元芳坐在桌旁等待着。对面房门一开,狄春和两名仆役快步走了出来。狄公问:“方大人呢?”狄春回答说正在更衣。狄公责骂道:“好个刁钻的狄春,你们怎么不伺候方大人更衣?”狄春赶忙辩解:“老爷,小的冤枉。是方大人把我们轰出来的。”狄公一愣:“哦,却是为何?”狄春道:“他说他不习惯让人伺候,衣服自己穿就行了。”狄公道:“是这样。罢了,你去吧。”狄春答应着快步走了出去。李元芳微笑道:“看来这位方大人倒是勤俭得很啊。”狄公道:“哦,何以见得?”李元芳道:“官居四品的大员,不用仆役伺候,这在朝中的大官里可不多见啊!”狄公笑了笑:“单凭这一点,我就自愧不如。”李元芳自知失言,一句话把狄公也捎上了,便赶忙躬身道:“卑职失言,请大人恕罪。”狄公笑着摆了摆手:“坐下,坐下。元芳啊,你的话说得没有错,这种事情虽然很小,却能体察为官者的人品、秉性。”李元芳笑了:“卑职口无遮拦,把大人也牵连进去了。”狄公笑了起来:“这有什么,三人行必有我师,看到不对的地方及时指出来,这才是为我好啊。”脚步声响,方谦快步从门里走出来,狄公和李元芳站起身。方谦长揖到地:“卑职再谢大人救命之恩,再生之德没齿不忘!”狄公微笑道:“方大人太客气了,这也是本阁职责所在。来,请坐吧。”三人落座后,狄公对李元芳使了个眼色,李元芳从怀里掏出了几样东西放在桌上。狄公拿起其中一张发旧的黄色绢书,轻轻展了开来:“方大人,这样东西你还认识吧?”方谦一愣,赶忙道:“认识,这是卑职的刺史印信。”狄公点点头,将印信铺在桌上,印信下方是一个大大的朱泥指印。狄公道:“这是方大人当年就任幽州刺史时按下的朱泥指印。本阁不是不相信方大人,只因假刺史案后一切都须格外小心,以免节外生枝。”方谦点点头:“明白了。”李元芳递上印泥,方谦将大拇指在印泥中蘸了蘸,按在印信上的朱泥指印旁边。狄公拿起印信,仔细比对了一番,两个指印一模一样。狄公的脸上露出了微笑:“果然是丝毫不差。”方谦也笑道:“狄大人真是心细如发呀!倘若这几年中有个像大人这样的上官来检视一下,也就不会有假刺史的事发生了。”狄公收起印信,指了指桌上的菜:“略备薄酒,方大人不要见笑。”方谦道:“多谢狄公厚赐,那卑职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说着,他拿起筷子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狄公和李元芳对视了一眼,笑吟吟地望着他。方谦偶一抬头,发现了二人的目光,赶忙放下筷子,不好意思地道:“卑职吃相不雅,令大人见笑了。”狄公摇摇头:“久困地道之中,换了谁也会这样。”方谦点了点头,长叹一声。狄公道:“方大人,你能不能给我讲一讲,你是怎么落入歹人之手的?”方谦点了点头,说道:“三年前,我的故人刘金突然来访……”一听刘金的名字,狄公和李元芳登时一怔,二人交换了一下眼色。方谦继续道:“刘金与卑职已十多年没有来往,卑职虽然觉得奇怪,但还是热情地招待了他。入夜,我二人对坐饮酒,他突然对我提起了一件往事。那是十年前,我曾被越王邀请,前往襄阳观花,到达后才知道,越王竟然是要所有与会的人与他共同谋反,卑职当即严词拒绝,回到幽州后绝口不提此事。后越王谋反伏诛,却并未牵连卑职,当时卑职非常庆幸。而此刻,刘金重提往事,令卑职心惊肉跳。他说要我举幽州之兵与天下英雄共同起事,匡复李唐天下,当时卑职便严词拒绝,当晚酒席不欢而散。回到下处,卑职越想越觉得危险,便悄悄前往刘金的下处,让他尽快离开幽州。不想刘金有恃无恐,威胁卑职,如不附逆便要投状上告,揭发卑职参加襄阳大会之事,卑职万分恐慌。正在此时,京中侦骑突然来到,将驿馆包围,捉拿刘金,卑职躲在床下才逃过了这一厄运,而刘金竟然并没有出卖我。第二天凌晨,卑职回到府里,却发现书房中坐着另外一位方谦,卑职万分震惊之下,还未及询问便被埋伏在屋内的歹徒捆绑起来,关在刺史府内的后院。大约半年之后,才被移进了秘道中。”*网狄公听罢,缓缓点了点头:“原来刘金在幽州被捕前,是和你在一起。”方谦道:“正是。”狄公道:“方大人,本阁有一事不明。”方谦道:“狄公请讲。”狄公道:“既然他们已经假冒了你,为何还要将你留下?”方谦道:“这卑职就不知道了。想是州事繁复,他们一时之间无法应付,因此还需要咨询卑职。”狄公道:“他们曾经向你询问过州内事务?”方谦道:“是的。大人,卑职有罪,为了保全性命对他们有问必答。”狄公嗯了一声:“这也是人之常情。”方谦叹了口气:“大人真是通情达理呀。”狄公点头:“方大人好好休息一晚,明日本阁还有一些事情要请教。”方谦道:“不敢,卑职定是有问必答。”狄公站起来,和李元芳离席,走出屋子。方谦长长地舒了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山中,夜深沉,浓雾徐徐腾起,霎时间弥散开来,窄窄的古刹庙门在雾气中若隐若现。一条黑影闪电般地从雾气中冲出来,停在庙门前。此人一袭青袍,正是“蝮蛇”。古刹正殿上点着青灯。金木兰头戴斗笠,盘膝坐在殿中。门外脚步声响,春香快步走进来:“主人,他来了。”金木兰点了点头。随着话声,“蝮蛇”快步走进殿内,劈头质问:“狄仁杰破了都督府内的秘道,找到了真方谦!你为什么要把真方谦放在那儿,你们是怎么做事的?!”金木兰发出一阵愉快的笑声:“你紧张什么,这正是我想看到的结果!”“蝮蛇”莫名其妙:“什么?”金木兰站起身道:“也可以说,是我故意安排的。”“蝮蛇”问:“为什么?”金木兰道:“你知道这个真方谦是谁吗?”“蝮蛇”道:“方谦就是方谦,还能是谁!”金木兰摇摇头:“不,你错了。他是你的老熟人,听到他的真名,你会惊得跳起来!”“蝮蛇”道:“我从来不会跳起来。”金木兰说出了这个人的名字,“蝮蛇”霍地从蒲团上跳了起来:“是他!”金木兰咯咯咯地笑了起来:“我说过,你会跳起来的!”“蝮蛇”道:“你疯了!跟狄仁杰玩儿这种游戏,绝不会有好下场!”金木兰颇不以为然,哼了一声:“狄仁杰怎么了,这一次我就不信他还能查出真相!”“蝮蛇”:“你在玩儿火!”金木兰道:“我不会看着自己苦心经营的幽州毁于一旦!”“蝮蛇”长叹一声:“说吧,要我做什么?”金木兰道:“你要负责与他的联络,以及消息的传递。还有,就是他的安全。”“蝮蛇”一愣:“安全?”金木兰道:“一旦发现他背叛我们,就立即下手除掉他!”夜,都督府方谦房间。方谦缓缓关上房门,插上门栓,长长地舒了口气。他轻轻除去外袍,挂在衣架上,从外袍口袋里掏出了一包东西,而后,他转身走进里屋,关上房门,轻轻撂下床上的帐幔,一头钻了进去。赤裸的后背,一块一尺半长,半尺宽的方形伤口,赫然显露,令人触目惊心!方谦脸部的肌肉抽动着,他的右手从纸包里抓起一把白色粉末,轻轻撒在伤口上,一阵抽痛,方谦轻轻地叫了一声,冷汗顺着他的额头滚落下来。他喘着粗气,良久,拿起衬衣轻轻套在身上,慢慢地趴在床上。万籁俱寂,四周一片漆黑。只有都督府正堂里还亮着灯。一条黑影闪电般地掠到正堂前,正是“蝮蛇”。他伸手轻轻捅开窗纸向里面望去,看到狄公正在屋子里慢慢地踱着。一盏孤灯在明灭间闪烁。狄公的身体很有节奏地晃动着,脚步很慢,却很坚实;他的双目凝神看着前方,静静地思索着。忽然,他停住脚步,仰起头轻声道:“方谦、方谦……”夜渐深,方谦已经睡熟。忽然响起一阵咝咝声,一条蝮蛇很快游进门来,停在方谦床前,身体盘起,高高地翘起了头。方谦仿佛听到了声音,眼睛动了动。蝮蛇“嗖”的一声蹿到床上,方谦猛地睁开双眼,一个三角蛇头,正对着他的双眼,方谦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蛇一动不动,静静地望着他。方谦深吸了一口气,慢慢抬起头来。对面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正是“蝮蛇”!方谦吓-网得魂不附体,低声问:“你是谁?”“蝮蛇”徐徐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怎么,不认识了?我救过你的命!”方谦仔细地打量着他:“啊,是、是你。‘蝮蛇’!”“蝮蛇”点点头,伸手提起床上的毒蛇放在地上,毒蛇迅速向门口游去。“蝮蛇”掏出一块白丝手帕轻轻擦了擦手。方谦道:“是金木兰让你来和我联系的?”“蝮蛇”道:“正是。”西厢房的门开了,一名仆役披着衣服走出来,睡眼惺忪,向东厕走去。经过方谦居住的正房门前时,他听得里面有人在低声说话,便停住了脚步。说话声消失了。仆役蹑手蹑脚地向正房门口走去。屋里又传来了低低的说话声,他趴在门边,静静地听着。忽然,脚下传来一阵咝咝声,仆役转过头。一条毒蛇高昂着头,三角眼死死地瞪视着他,舌信飞快地伸缩着。仆役颤抖着慢慢向后退去,毒蛇一动不动。突然仆役脚下一绊,身体失去了平衡,毒蛇一声嘶叫,猛扑过来,死死地咬住了他的咽喉,他发出一声短促的哀叫,身体重重地倒在地上。正堂上,狄公笔走龙蛇迅速地写着什么。门“吱呀”一声开了,狄春走进来,轻声道:“老爷,您叫我。”狄公点了点头,毛笔一收,拿起书案上的信纸吹了吹,折好放进封套,对狄春道:“六百里加急,将此信送到京城,面交张柬之大人。”狄春答应着,接过信转身跑出门去。第二天清晨,狄春已经身背“幽州六百里加急”的招文袋,策马飞奔在官道上了。狄公徐徐穿行在都督府花园小径中。远处,十几名仆役在李元芳的指挥下来来往往地忙碌着。狄公觉得奇怪,便停住身形,转身叫道:“元芳!”远处,李元芳回过头:“大人,这么早您就起来了。”狄公向他招了招手,李元芳对仆役们吩咐了几句,快步走了过来。狄公问道:“元芳,你们在做什么?”李元芳道:“哦,是这样,昨晚,东花厅的一名仆役遭蛇咬身亡,今晨管事来报,卑职想这种事还是不要惊动大人为好。这不,卑职正指挥仆役们安放尸身,准备棺裹盛敛。”狄公点了点头:“告诉管事,多给死者的家人一些银两。”李元芳道:“是,卑职已经吩咐过了。”狄公“嗯”了一声:“你去吧。”李元芳转身离去。狄公继续向前走去,忽然他停住脚步,回头向李元芳喊道:“等等!”李元芳转过身来:“大人,还有什么吩咐?”狄公道:“你刚才说,是东花厅?”李元芳道:“是呀。那名仆役死在东厕门前,想是夜间如厕遭遇蛇咬。”狄公没有接话,只是自顾自地道:“东花厅,方大人住在那儿呀!”李元芳赶忙道:“哦,早上卑职已经去问过安了,方大人无恙。”狄公抬起头来:“你是说那名仆役是被蛇咬死的?”李元芳道:“正是。”狄公沉吟着抬起头:“带我去看看尸体。”仆役的尸身躺在担架上,脸色灰黑,大睁着双眼,咽喉处有三个明显的小洞。狄公缓缓蹲下身,检视着仆役的瞳孔,李元芳在一旁静静地望着。狄公的手指在仆役咽喉的伤口处轻轻地擦着,而后,将手指放在鼻端闻了闻,点点头:“是蛇咬,这一点可以肯定。”李元芳暗暗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微笑。狄公站起身来:“元芳,你是说,他躺在东厕门前。”李元芳:“正是。”狄公问:“头朝什么方向?”李元芳道:“头朝东厕的门。”狄公沉思着。李元芳道:“大人,有什么不对吗?”狄公笑了笑:“头朝东厕的门就说明,他是未进东厕前被蛇咬死的,对吗?”李元芳点点头:“应该是。”狄公道:“这就有些奇怪了。在正常情况下,毒蛇袭人,伤口应该在脚跟、小腿,至多到大腿,因为,蛇无腰,不可能像虎豹、犬类一样高高跃起攻击,所以,通常蛇咬的伤口都比较低。可你看看,这名仆役的伤口竟然在咽喉……”李元芳点点头:“依大人之见……”狄公道:“这种情况只有一种解释,那就是,毒蛇盘踞在东厕内的房梁之上,被仆役惊动,自上而下地攻击。”李元芳道:“有道理。”狄公笑着摇摇头:“没道理!”李元芳一愣:“却是为何?”狄公道:“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这名仆役的尸体应该是倒在东厕内,或受伤后冲出东厕,倒在门前死去,他的头应该冲哪个方向?”李元芳道:“东厕之外。”狄公点点头:“正是。而且,即使是虎豹、犬类这种大型猛兽,未受训练的情况下也不会咬人咽喉,就更不要说蛇了!”李元芳道:“大人的意思是……”狄公道:“幽州地处北地,毒蛇本就很少,即使有也是隐遁深山之中,怎么会跑到都督府来!”他转身问身旁的一名老仆道:“以前发生过这种事吗?”老仆摇摇头:“回大人的话,从来没有过,我这一辈子,还没见过毒蛇长什么样呢!”狄公道:“这就是了。”李元芳挠了挠头:“难道说,是仆役的仇人故意放蛇咬他……”说到这儿,他自己也觉得不对:“不像啊!”狄公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现在下结论为时过早,也许这不过是个意外。这样吧,你命卫士立刻行动,在都督府内查找蛇穴。就从东厕查起。”李元芳道:“是。”已是下午时分,长安城内熙来攘往,热闹非凡。一骑马飞驰而来,马上的乘客正是狄春。不一会儿,狄春已经置身于中书省判事堂前。张柬之坐在书案后翻阅着卷宗,一名掌固进来通报:“阁老,幽州狄仁杰大人派人送来六百里加急文书,说要亲手交与阁老。”张柬之点了点头:“人呢?”掌固回道现在判事堂外。张柬之命快把狄春请进来。眨眼间,狄春快步走了进来,双膝跪倒:“小人狄春,叩见阁老。”张柬之道:“起来说话。”狄春站起来,从身后解下招文袋,掏出封套递了过去:“这是狄大人给阁老的书信。”张柬之接过来,拿出信纸,迅速地看了一遍,抬起头道:“我知道了。来人!”掌固进来,张柬之吩咐道:“拿中书省牒子到吏部,调取幽州刺史方谦的库档。”都督府正堂上,狄公坐在书案后,李元芳和虎敬晖二人坐在下首汇报着情况。李元芳道:“卑职和虎将军率卫士遍查都督府内,别说蛇穴了,连条蚯蚓都没见着。”虎敬晖道:“是呀,末将命人将东厕的房顶拆了下来,也没有找到。”狄公笑眯眯地点点头:“好一条神秘的夺命毒蛇呀,一击得手,立刻消失!”虎敬晖道:“大人,依末将看,这也许就是个意外。”李元芳点头附和:“卑职也是这么认为。虽然大人的分析很有道理,可自然之中还是有些解释不清的事情。”狄公点了点头:“也许吧,此事暂且放下。”正说到这儿,一名卫士进来报告:“大人,方谦大人求见。”狄公道:“快请。”李、虎二人站起身来告退。方谦走进来,狄公和颜悦色地招呼:“方大人,请坐吧。”方谦跨了一点椅边,坐了下来,后背离椅背足有一尺多远。狄公仔细观察着他:“方大人太拘谨了,这里不是中书省,不必坐得如此规矩。”方谦愣了愣,身体赶忙向椅子里面坐了坐,但后背仍然悬在椅背前。狄公笑了笑:“昨夜,本阁已具折将大人的情况申明,发六百里加急送往吏部,待吏部判事后送中书门下勘审,想不日即有回音,大人就可官复原职了。”方谦连忙躬身道:“承阁老费心,卑职感激涕零!”狄公点了点头:“幽州之乱方平,地方不稳,民心失散,方大人任重道远啊。”方谦道:“阁老宰承天下,政令清明,为世人称道,治国尚游刃有余,更不要说一个小小的幽州了。有您在这里,卑职肩上的担子也就没那么重了,一切全凭阁老区处,卑职只是做好分内的事也就是了。”狄公淡然一笑:“方大人名字中这个‘谦’字,取得好,只是过谦了。”方谦笑了:“这是卑职的肺腑之言。”狄公点点头:“方大人,假刺史案告破后,本阁发现府库中上千万两官银不知去向,大人可听说过此事吗?”方谦摇摇头:“卑职刚出牢笼,还没有人将此事告之卑职。”狄公点点头:“你在秘道中关押了三年,对吧?”方谦点点头:“正是。”狄公问:“在此期间,你听到过秘道中有什么动静吗?”方谦被问糊涂了:“动静?”狄公道:“是呀,比如说,大队人马频繁走动。”方谦想了想道:“好像没有。也许……大人知道,卑职被囚之处乃是独立的监房,与外界隔绝,可能是卑职没有听到吧。大人的意思是?”狄公摆了摆手:“没什么,只是随便问问。大笔官银失踪,本阁心里着急,想问问你,也许能得到一些蛛丝马迹。”方谦点点头。狄公端起茶盅喝了口茶,他的眼睛在观察方谦,见方谦偷偷地擦了擦汗。狄公缓缓放下茶杯,微微一笑道:“方大人是不是后背有伤啊?”方谦暗暗一惊,抬起头来:“伤、伤?”狄公道:“是呀,方大人自从坐下之后,后背一直不敢靠上椅背,所以,本阁才有此一问。”方谦道:“大人的观察可真是细致入微呀!承大人下问,卑职后背无伤。”说着,他赶忙将后背重重地靠在椅背上。狄公注意到在后背挨上椅背的一瞬间,方谦脸部的肌肉抽动了一下。狄公的脸上露出微笑,说道:“无伤就好。”狄公决定再探秘密地道。他叫了虎敬晖,趁着夜色的掩护来到幽州刺史府二堂外。守门军士问清了他们的身份,赶忙施礼,并立即揭开秘道的上盖。二人提着灯笼,拾级而下,来到了秘道中。虎敬晖不明白狄公的意图,问道:“大人,咱们又来这秘道做什么?”狄公笑了笑,没有说话。他快步走到关押方谦的那座独立的监房,从虎敬晖手中接过灯笼,走了进去。监房中空空荡荡,只有一只盛水的瓦罐和两个破碗。狄公四下看了一圈,转身对虎敬晖道:“敬晖,把监房的门关上。”虎敬晖一愣:“关上?”狄公点点头道:“关上门后,你从银库的出口,穿过秘道走到二堂的出口,脚步尽量重一些。”虎敬晖不解地点了点头,伸手一按墙壁旁凸出的按钮,门“咯吱吱”地关上了。狄公慢慢地坐在了秘道的地上。不一会儿,只听见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从远处走来,越走越近,继而又渐走渐远。狄公笑了,笑得非常开心。虎敬晖返回,推门进来,问道:“大人,行了吗?”狄公站起身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好,非常好!敬晖,你是员福将!”说着,他快步向秘道外走去。虎敬晖莫名其妙地望着他的背影。都督府东厢房里,传出一阵怒斥,听声音正是方谦:“大胆奴才,是哪个让你随便闯进本官的房里!”狄公和李元芳刚刚跨进院门,听到怒喝之声,狄公一摆手,二人收住了脚步。仆役的声音传了出来:“大人,是管事吩咐小的给大人送洗脸水,伺候大人更衣的。”方谦怒不可遏,叱道:“我早就说过,衣服我自己会穿,不用你们这些奴才伺候!真是岂有此理,府中的管事是怎么教训你们这些蠢材的!给我滚出去!”狄公和李元芳交换了一下眼色。仆役被骂得灰头土脸,走了出来,回手关上房门。一见狄公和李元芳站在院里,他吃了一惊,刚想说话,狄公把手指放在嘴边,轻轻嘘了一声,仆役把已到嘴边的话咽进了肚里。狄公向他摆了摆手,仆役快步向西厢房走去。李元芳低声道:“大人,还进去吗?”狄公沉吟片刻,一摆手,二人走出小院。李元芳道:“这位方大人的脾气也忒大了,就算是勤俭也用不着这么过分呀。”狄公笑了笑:“元芳,让管事的把刚刚那名仆役叫到我房中。”那仆役来到正堂。狄公坐在书案后,看了看他,和颜悦色地道:“你不要害怕,我问到什么,实话实说。”仆役应了声“是”。狄公问:“刚才,方大人为什么要申斥你?”仆役叹了口气:“大人不问,小的也不敢说,这位方大人实在是太难伺候了。昨天晚上,我和狄总管伺候他穿衣,便被他轰了出来。今天上午,方大人起床后,小的循例进房收拾,不想,方大人劈头盖脸将小的骂了一顿,让小的以后再也不准进他的房间。”狄公道:“这可怪了,说不用人伺候更衣,那也还罢了,怎么收拾床铺他也不让?”仆役道:“可不是。晚上,管事的吩咐小的为方大人端水,小的就将情况告诉了管事,不想,管事也将小的骂了一顿,说小的偷懒耍滑,要打板子。小的无奈,只得端着水到正房。小的还留了个心眼,进门前,先敲了敲门,门里没人应声,小的这才端着水进了房里。这不后来的您就都知道了。”狄公点了点头:“你受委屈了。”仆役一咧嘴:“得了,大人,有您这一句话,就算受点儿委屈也算不了什么。哎,您说这人跟人真不一样啊!就说大人您吧,我们常常私下议论,那么大的官,可从来对我们这些下人不打不骂,和颜悦色,可这位方大人,哎……”狄公笑了笑:“方大人被关在牢中多年,脾气有些急躁,你们就不要怪他了。”仆役道:“是。”狄公问道:“啊,对了,今晚你进到方大人的房中都看见了什么?”仆役想了想道:“小人进去的时候,没有动静,刚刚放下脸盆,方大人便从床上的帐幔里钻出来,把小人臭骂一顿。”狄公问:“你是说,他从帐幔里钻出来的?”仆役道:“正是。”狄公点点头:“是这样。好了,你去吧,不要对人说起,我叫你问话的事情。”仆役道:“大人放心。”与此同时,虎敬晖率一队千牛卫在花园中巡逻。忽然身后传来一声惊叫,虎敬晖回过头问道:“怎么了?”一名卫士指着花丛里大声道:“将军,蛇、蛇!”虎敬晖一个箭步蹿了过去,花圃中一条蝮蛇盘做一团,蛇头高昂,一对三角眼发出阵阵精光。虎敬晖低声道:“大家都别动!”他徐徐拔出腰间的钢刀,“咝”的一声,蝮蛇腾空跃起,直向虎敬晖扑来。虎敬晖向旁边跃开一步,一声断喝,钢动挥动,将蝮蛇斩成两截,身体落在地上,不停地扭曲着。虎敬晖挑起断蛇,急匆匆地去向狄公报告。狄公一惊,抬起头来:“怎么了,敬晖?”虎敬晖一举手里的两截死蛇:“找到了!”狄公站起来:“在哪里发现的?”虎敬晖道:“花园中的花圃里。这厮真是厉害,从花圃中蹿出来咬卑职的咽喉,被卑职一刀斩为两截。”说着,他将蛇放在书案上。狄公仔细地看着,忽然,他的脑海中闪过一个画面——深夜,大柳树村的草房里。一道闪电在窗前亮起,紧跟着响起了一声炸雷,狄公猛地从炕上坐起来,大口喘着粗气,良久,才慢慢平静下来。他伸手从炕桌上拿起水罐,外面一道闪电划过,就在这一瞬间,他发现水碗里有一些细细的渣滓。狄公放下水罐,拿起喝水碗,借着窗外闪电发出的光亮看着。良久,他轻轻吐了口气,放下水碗,披衣下地。忽然对面发出一阵轻微的“沙沙”声。狄公的目光一瞥,一条蝮蛇盘在对面,蛇头翘起,正对着狄公。狄公猛吃一惊,立刻站住不动,“唰”的一声,蝮蛇很快地蹿出门去。外屋。虎敬晖躺在大炕上,已沉沉睡去。一道闪电亮起,他的身旁空空如也,李元芳不见了。又是一道闪电,瞬间的光亮将一条人影投在了墙壁上。狄公猛地回过身来。李元芳站在门前。狄公本能地后退了一步。李元芳问:“大人,您找我?”狄公笑了笑:“这么晚还出去?”李元芳答道:“解个手。有事吗?”狄公的眼睛亮了起来,他深深地吸了口气,脸上露出了微笑。虎敬晖道:“怎么了大人,您是不是想起什么了?”狄公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地说:“看来,我分析得一点儿不错,这不是一条普通的毒蛇!”虎敬晖道:“大人的意思是……”狄公道:“这条蛇,我曾经见过。”虎敬晖愣住了:“见过?您在哪儿见过?”狄公道:“还记得我们夜宿大柳树村那个晚上吗?”虎敬晖点点头:“是,我记得。”狄公道:“就在那个晚上,我见到了这条毒蛇。”虎敬晖“哦?”了一声。狄公伸手入怀掏出了一样东西,轻轻展开,正是“蝮蛇”常用的那块湖丝手帕,右下角绣着一条小蛇。虎敬晖猛吃一惊:“您是说……”狄公点点头,莫测高深地微微一笑:“看来,‘蝮蛇’离我们不远了。”第七章 连环杀“蝮蛇”露端倪黑夜,一条黑影掠进了幽州城外古刹的山门。正殿上,金木兰盘膝坐在青灯下。脚步声响,“蝮蛇”快步走了进来。金木兰回过头来问:“怎么样?”“蝮蛇”反问:“什么怎么样?你是问我怎么样,还是问他怎么样?”金木兰站起来,笑道:“一个大男人,这么小心眼。你好端端地站在我面前,还能怎么样。我问的当然是他。”“蝮蛇”轻轻咳嗽了一声:“他很好。狄仁杰并没有起疑。”他们嘴里的“他”,指方谦。金木兰长出了一口气:“这就好。看来,一切都很顺利。”“蝮蛇”轻轻叹了口气:“狄仁杰可能在怀疑我。”金木兰一惊:“什么?”“蝮蛇”道:“昨天夜里,我的毒蛇咬死了一名在窗外偷听我们说话的仆役,我怕狄仁杰起疑,今晚便将蛇放在花圃中,故意让卫士看到,可是想不到,姓狄的直接就联想到了我。这个人的头脑太可怕了!”金木兰紧张地道:“他有什么表示吗?”“蝮蛇”摇摇头:“那倒没有。”金木兰松了口气:“那你紧张什么?”“蝮蛇”道:“你不了解他,此人从来喜怒不形于色,当他表示出来的时候,那就说明,你的末日到了!”金木兰颇不以为然,轻蔑地“哼”了一声:“我就不信他有你说的那么神!”“蝮蛇”叹了口气。金木兰犹豫了片刻:“现在怎么办?”“蝮蛇”道:“还能怎么办,当然要回到他身边。”金木兰道:“这样吧,你和方谦的联络暂时中断,以免节外生枝,令狄仁杰对他产生怀疑。”“蝮蛇”看了她一眼:“你还是在关心自己的计划。”金木兰搂住了他:“我当然关心你。”深夜,都督府内一片寂静。突然有人高喊着:“走水了!”东花厅方向烈焰升腾起来,火光将小院映红。方谦从正房中冲出来,管事的飞步迎上来:“大人,偏房走水,请您移驾!”方谦点点头,在管事和卫士的簇拥下匆匆走出小院。一条黑影从门外溜进方谦的房间,来到方谦床前。他正是那名挨骂的仆役。狄公闻得外面人声嘈杂,快步从正堂里走出来,问虎敬晖和李元芳出了什么事。虎敬晖道:“东花厅偏房走水,救火队正在灭火。”狄公道:“又是东花厅,真是奇哉怪也!怎么方大人刚住进来,就频频出事。你们二人马上率卫士将东花厅围起来,一定要保护好方大人。”虎、李二人道了声“是”,转身执行任务去了。狄公脸上露出莫测高深的微笑,转身对里面道:“出来吧。”那名仆役从里面走了出来。狄公问:“有什么发现?”仆役道:“别的倒没什么,只是帐幔内药气极重,而且,小人在方大人窗上发现了一些白色粉末。”说着,将手里的一个小纸包递了过去。狄公伸手接过,打了开来,纸包里撒着一些白色的粉末,狄公凑到鼻端闻了闻道:“这是治刀伤的白药……”他感到迷惘:“他为什么要用白药呢?为什么怕别人看见?”翌日晨,幽州城静静的街口,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匹马飞驰而来,眨眼便停在了都督府大门前。狄春翻身下马,跌跌撞撞地冲进府门,立即面见狄公。狄公站在门前,急促地问道:“怎么样?”狄春摘下随身的招文袋,拿出库档双手呈上:“老爷,库档取到!”狄公很高兴:“好,辛苦你了,到后面休息。”狄公迅速打开档案看了一遍,轻声道:“原来是他!”他合上库档,脸上顿时浮起一丝微笑。与此同时,方谦正坐在花园的石桌旁凝思着。身后脚步声响起,李元芳走过来:“方大人,狄大人请您到东花厅等候,他马上就到。”方谦微笑道:“哦,不知是什么事情,如此急切?”李元芳道:“听说是吏部的回文经中书门下批回,方大人今天就可以复职了。”方谦脸上顿时云开雾散:“好,我马上去!”方谦来到东花厅院子里,坐在石桌旁品茶,李元芳站在一旁相陪。外面一声高唱:“狄大人到!”方谦赶忙放下茶杯,站起身来。狄公、虎敬晖快步走了进来。方谦道:“狄大人。”狄公微笑着点了点头:“方大人睡得可好啊?”方谦道:“承狄大人照顾,睡得非常好。”狄公在椅子上徐徐坐下:“从京城回来以后,还不太适应吧?”方谦猛吃一惊,李元芳和虎敬晖也不禁一愣。狄公的双眼逼视着方谦。方谦脸上挤出了一丝尴尬的笑意:“大、大人说什么?京城?”狄公道:“是啊。京城。”方谦道:“大人玩笑了。”狄公仰天大笑道:“玩笑,恐怕是你跟自己开了个玩笑吧!”在场的人都惊得呆若木鸡。狄公道:“敬晖,恐怕到现在,你还不知道,坐在你面前的这位方大人是谁吧?”虎敬晖诧异地摇了摇头。狄公道:“他,是你的老朋友!”方谦的嘴唇开始有些颤抖了。虎敬晖如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狄公笑道:“怎么,还不明白?他就是长安城土窑之中,你审了一年之久的刘金!”虎敬晖一声惊叫:“什么?”方谦惊得霍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虎敬晖结结巴巴地道:“他、他是刘金?”狄公道:“怎么,不认识他了?”虎敬晖道:“大人,您搞错了,他不是刘金。刘金的样子就是化成灰卑职也认得!”狄公摇了摇头:“敬晖啊,敬晖,亏你一个堂堂千牛卫将军,竟被这等宵小欺骗了数年之久!”虎敬晖彻底傻了。方谦望着二人,但立刻恢复了镇定:“大人,您说,我是刘金?”狄公微笑道:“不是吗?”方谦道:“卑职幽州刺史方谦。”狄公嘿嘿冷笑:“不错,你同时也是方谦!”方谦猛地抬起头来,没有吭声。狄公对虎敬晖道:“敬晖,模样认不出来,难道连声音也分辨不出吗?”虎敬晖一愣。狄公问方谦:“怎么,方大人,不敢说话了!”方谦咽了口唾沫,强作镇静:“如果这是大人的幽默,卑职以为,这样的幽默太过分了!”狄公反唇相讥:“幽默?我看,幽默的是你吧!”李元芳问道:“大人,他、他又是个假刺史?”狄公笑着摇摇头:“不,他是真的。”李元芳越发糊涂了:“真、真的?……”方谦以守为攻,讽刺道:“狄大人的想像力可真丰富啊!一句话就把卑职说成了逆贼刘金。”忽然,虎敬晖张大了嘴:“是,是,这声音确实耳熟。大人,他、他……”狄公道:“他就是刘金!世上根本没有方谦这个人,所谓的幽州刺史方谦就是刘金!”方谦冷笑道:“不知大人说卑职是刘金有何证据?”狄公嘿嘿一笑:“你怕我找不出证据吗?”他缓缓站起来,走到方谦面前望着他。忽然他一伸手,使劲扯下了方谦的外衣,将他的身体转了过来——后背上一块一尺见方的大伤口,前胸、两肋赫然布满了密密的鞭痕和刀伤……虎敬晖惊呆了:“这、这是我们千牛卫的七星鞭和肋排刀留下的疤痕!”到这时,方谦浑身颤抖起来。虎敬晖慢慢走到他面前,猛地一把扯开刘金的裤管,赫然露出了大腿上的两个碗口大的疤痕,刘金登时面如死灰。虎敬晖一声惊叫,连退两步:“真的是你!真的是你!大人,他,就是刘金!这伤口是我们千牛卫所用的木驴留下的疤痕,绝不会错!”方谦一声哀叫瘫在凳子上。虎敬晖一伸手抓住了他的头发,一把拉了起来,恨恨地道:“你这逆贼!脸换了,身上的皮换不了吧?!我们的七星鞭和肋排刀给你打上的印子换不了吧?!”黄豆大的冷汗从刘金的脸上滚滚而下。狄公微笑道:“敬晖,你说错了。现在这张脸,才是刘金的真面目!”虎敬晖一下子愣住了:“什么?”狄公道:“你审了他三年,竟然没有发现,他一直戴着人皮面具吗?”虎敬晖茫然。方谦反倒镇静了,他深吸了一口气,笑了:“狄公之神,真是令人叹为观止。不错,我就是刘金,也是方谦。”李元芳完全傻了:“你、你是土窑里的那个刘金?!”方谦点点头:“不错。不知狄大人是怎么看出破绽的?”狄公笑了笑:“其实,开始我并没有看出什么破绽,只是觉得你的出现有些偶然,但这一点点疑虑很快就打消了。当晚我在东花厅设宴,你拒绝仆役为你更衣,当时元芳说你很勤俭,我却觉得此事有些蹊跷。而真正引起我怀疑的,是接下来的对话,你对我的问话对答如流,不假思索,似乎早就做好了准备。试想,一个在山洞中单独关押了三年之久的人,说话会这么利落?头脑会这么清晰?”方谦无可奈何地长叹一声。狄公继续道:“然而,这种怀疑只是一种隐约之间的东西,并没有任何佐证。于是,当晚我派狄春连夜赶往京城去调你的库档,意在查察一下的你出身,有助于判断你的行为逻辑。这本是例行调查,可就在当天晚上,你们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那就是毒蛇杀人。”方谦点了点头:“我知道,当时我就觉得事情不妙。”狄公道:“是的,这件事令我隐隐感到你的身份非同小可,肯定隐藏了一个巨大的秘密。而恰在此时,我想到了‘蝮蛇’这个人物,此人行凶有一系列的仪式,比如毒蛇开道,还有杀人后留下的湖丝手帕。联想起京城土窑废墟中,他曾留下的那一点点手帕的残片,一个结论已在我脑海中渐渐形成,‘蝮蛇’很有可能在暗中与你联络。”李元芳和虎敬晖交换了一下眼色,目光中流露出钦佩之色。狄公道:“而接下来,你就犯了第二个致命的错误。”方谦问:“哦?是什么?”狄公笑了笑:“还记得,我曾问你的一番话吗?”方谦道:“记得。你问我知不知道府库中的上千万两官银的去向,我说还不曾听说此事。”“对,”狄公道,“我问你在秘道中关押的三年期间,听到过秘道中有什么动静没有,比如说大队人马频繁走动之类,你回答说没有,因为你关押在一个独立的监房,与外界隔绝。你是这样说的吗?”方谦点头道:“是。我记得。”狄公道:“我问这番话,就是要证实你是否曾在秘道中关押过三年之久。假方谦通过秘道将几千万两官银盗走,这定非一日之功,可以肯定他的人会时常在银库与二堂之间的秘道中穿梭,搬运,而你,竟说没有听到任何声响。于是,当天夜里,我和敬晖二访秘道。我把自己关在你坐过的屋子里,叫敬晖在走廊里重重地走路。他的脚步声我听得清清楚楚!”方谦的脑袋耷拉下去,哑口无言。狄公道:“你们想一想,敬晖一人的脚步声都能听得如此明显,就更不要说那伙搬运银两的歹徒们了!而这位在秘道中关押了三年之久的方大人竟然说没有听到过任何声响。这时,我已经确定,你根本没有被关押在秘道中,是假刺史案告破后才钻进去的,你这样做一定有不可告人的目的。”虎敬晖恍然大悟:“我说您为什么要再进秘道,原来为了这个!”狄公对方谦道:“当天我还有一个发现,那就是你的后背一定有伤,你不让仆役进房就是为了怕仆役们看到你的伤口。为了印证我的判断,我昨夜命人在东花厅偏房放了一把火……”虎敬晖惊讶不已:“怎么,火是大人下令放的?”狄公点点头:“正是。火起后方大人移驾,仆役才能进屋替我搜集证据。”方谦叹了口气:“真是防不胜防啊!”狄公道:“是的,于是我从你的床上得到了一些白药,从而印证了我的判断。而当天夜里,你们又犯了第三个致命的错误。”李元芳道:“那条蛇。”狄公点点头:“不错,这是欲盖弥彰。而敬晖将蛇拿到我的面前,我一下就认出了它是我曾见过的那条毒蛇,它一直盘旋在我们周围。这就说明,那个神秘的‘蝮蛇’一直在我们的周围。而这件蠢事更加暴露了‘蝮蛇’与方谦的关系。就是从那一刻起,我感到方谦很有可能有另外一重身份。”方谦听了狄公的一番分析,不由得不服输。他轻轻摇了摇头,苦笑道:“我怎么会选择与狄仁杰作对呢?你太可怕了,真是太可怕了!”狄公笑了笑:“今天早晨,狄春带来了吏部库档,我细查之下,惊奇地发现,你竟然曾在越州做过县令,后又调到越王府中做了一年的长史,一年后,你因病告假回乡。提到越王,我马上想到了刘金。终于,土窑中的刘金和眼前的方谦渐渐合成了一个人。于是,‘蝮蛇’劫土窑,救刘金,真方谦出现,‘蝮蛇’与你暗中联络,这一切都顺理成章。于是我明白了,当年,你根本没有告假回乡,而是阴潜在越王府中做了越王的贴身记室。”方谦抬起头来,又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狄公继续道:“你将方谦之名隐去,又用回了你的原名刘金,并参与了越王之乱。明白了这一层,一切便都豁然开朗。比对库档,回想起我们第一次谈话,你当时所说的话便漏洞百出了!”方谦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问:“什么漏洞?”狄公道:“你说十年前,越王请你参加了襄阳大会,是吧?”方谦道:“不错。”狄公道:“据吏部记载,十年前,你只不过是个小小的越州县令。而襄阳大会的与会者都是手握一方军政大权的元老重臣、开国郡公,最起码也要是刺史、司马,而你竟然说越王请你参会,真是令人发笑!”方谦咬了咬牙:“不错。”狄公道:“但是,你却知道襄阳大会的情形,如果说有一个没有资格参加襄阳会议的人,却能说出会议的情景,这个人会是谁呢?当然是你,刘金。因为,你是越王的记室、幕僚,也是越王逆党中唯一幸存之人,掌握了所有与会者的名单。这也就是皇上千方百计要抓住你的原因。也正是通过这一点,我最终断定你就是刘金!”方谦一声无可奈何的长叹:“想不到我精心编纂的一番说辞,到你那里竟然如此不堪一击!”狄公继续道:“想清楚了这一点,一切就都顺理成章了。越王死后,你利用自己的关系和那份名单,四处活动,得到了这个幽州刺史的位子,为你继续谋反创建了一个基地。在这期间,你一直没有停止活动,四处笼络心怀不轨的人,罗织在你麾下。但你却不敢用自己的真面目示人,当然也不敢在刺史府进行这些勾当,于是,你每次外出活动,都要戴上假面。三年前,在一次活动中,被朝廷的侦骑发现,将你擒获,送往京城。在这种情况下,就必须要有一个人替代你刺史的位子,而且,还不能被朝廷发现,于是,你们的人想出了这个以假替真的办法。我说的不错吧?”方谦闭上了眼睛。狄公道:“为了救你出来,你们的人策划了刺杀突厥使团,冒名进京这个惊天之举。这样,你带着名单,跟着使团,堂而皇之地走出京城。”方谦又是长叹一声。虎敬晖踏上一步:“名单在哪儿?”方谦冷笑一声:“你在京城没有得到,在幽州也别想得到!”虎敬晖大怒,飞起一脚将方谦踢得飞了出去。狄公赶忙制止:“敬晖!”虎敬晖强压怒火:“大人,皇上之所以派我前来,就是为了要找回名单。”狄公道:“名单已经不在他的身上了。”虎敬晖愣住了。狄公道:“你审了他那么长时间,难道就没有发现,那份名单刺在他的后背之上吗?”虎敬晖一声惊叫:“您是说,他后背的伤口是……”狄公道:“不错,他的主子得到名单后,便将附在他身上的这份原件毁掉,并让他继续接任幽州刺史。可没想到,还没有等到他上任,我们就迅速破获了幽州逆党,这令他们措手不及。而他们又不甘心放弃幽州这块经营多年的基地,于是便派真方谦潜回秘道,因为他们知道早晚有一天,我会发现这个秘密所在,真方谦便会出现在我面前。这位真刺史因为饱受屈辱,我一定会助他官复原职,这样,幽州又再一次落到他们的手中。真是个如意算盘!方谦,我说的不错吧?”方谦抬起头:“不错!”他彻底为狄公的一番精辟分析所折服。狄公道:“你的主子是谁?”方谦道:“狄大人,你杀了我吧。”虎敬晖嘴里一声怒骂,踏步上前,狄公赶忙制止。他拍了拍手,门外走进几个卫士。狄公道:“先将他押到隔壁房间。”卫士们答应着,拉起刘金走出去。虎敬晖埋怨道:“大人对他太客气了!这个狗杂种!”狄公笑了:“敬晖啊,你不应该生气,你没有发现,在不知不觉当中,突厥使团遇害案已经浮出水面了么?”虎敬晖一愣,立刻明白过来,他狠狠一拍额头:“对啊!我怎么把这事给忘了!”李元芳也笑了:“大人,还记得咱们二人在京城客店中的那番分析吗?”狄公点了点头。元芳道:“当时,大人仅凭‘蝮蛇’留下的一块手帕,层层递进,用排除之法得出一个结论:假使团进京的目的就是为了要救出土窑中的神秘人物——刘金。事隔旬月,大人的预言便在这里被丝毫不差地印证了!”虎敬晖目瞪口呆,问道:“怎么,一个月以前,大人就知道了?”李元芳点头:“现在看来一切都清楚了,这个刘金就是使团案的元凶巨恶。他派遣杀手在甘南道截杀使团,化装进京,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自己救出,再以使团身份为掩护,逃过层层盘查,逃出京城……”虎敬晖接过话道:“本来,刘金的如意算盘是将大人引到甘南道,让我们陷在误区中,无法破案。可他们做梦也没有想到,大人竟看破表象,直奔幽州,叫他们措手不及,捉襟见肘,几个小小的纰漏,竟令他们满盘皆输!”李元芳长长出了口气:“想不到,一个如此离奇复杂的案件,竟在不到一月之内便真相大白!”虎敬晖由衷地赞叹:“狄公真乃神人也!”狄公笑了:“听你们这样分析,似乎我们可以结案了。”虎敬晖道:“就是结不了案,也差不多了。”狄公摇摇头:“还差得远呢!”虎敬晖和李元芳愣住了。狄公道:“问几个小小的问题。第一,方谦的主子是谁?可断定他就是幕后主使。第二,那份名单在哪儿?第三个问题,我要问问元芳……”李元芳道:“大人请讲。”狄公道:“自从我们到了幽州以后,那个在甘南道和京城时时出没的‘蝮蛇’,就再也没直接露过面。我们只是通过他的蛇来判断其存在,而他那块带有标识意义的白手帕也再没有出现过。你认为这正常吗?”李元芳张口结舌,不知所对。狄公道:“‘蝮蛇’是涉案的第一号凶犯,杀使团、刺郡主、救刘金、烧土窑,都是由此人一手策划和执行。可偏偏到了幽州,我们查处方谦,清扫逆党,真的触及到了此案的核心,他怎会不跳出来?”李元芳冥思苦索,良久,点了点头:“有道理。”狄公道:“最后一个问题,府库中的大笔官银到了哪里?”虎敬晖和李元芳都摇摇头。狄公道:“长史和银曹查遍了城中数十家银号、钱庄,没有一家走过数额如此巨大的款项。那么,这几千万两银子不翼而飞,你们不觉得奇怪吗?”二人瞠目结舌,抓耳挠腮,不知如何对答。虎敬晖泄气地道:“我还以为快完了呢。”李元芳笑了:“虎兄不要泄气,这是黎明前的黑暗了。”狄公笑道:“嗯,元芳这话说得好啊。我们找到了刘金,离真相也就不远了。元芳,我把刘金交给你看管,你要不错眼珠地盯着他,绝不能有任何差错!”李元芳道:“请大人放心!”夜,城外古刹正殿。金木兰一声惊叫,瘫坐在蒲团上。“蝮蛇”长叹一声:“我曾经说过,你在玩儿火,可你不听我的劝告!”金木兰颤抖着道:“刘金都说了什么?”“蝮蛇”道:“现在还没有开口。”金木兰松了一口气:“这就好。”她慢慢站起身,拉住“蝮蛇”的手柔声道:“现在怎么办?”“蝮蛇”摇摇头:“我不知道。一次次失败,令狄仁杰离真相越来越近了!”金木兰长叹一声。“蝮蛇”抬起头来:“木兰,我们放弃吧,现在洗手还来得及。”金木兰吃惊地抬起头:“你说什么?”“蝮蛇”道:“我说放弃。”金木兰把脸一沉:“你疯了!我苦心经营的计划,眼看就要成功,你却要我放弃!你、你……”“蝮蛇”慢慢转过身,向门口走去。金木兰抬起头:“你要回去?”“蝮蛇”点点头:“回去除掉刘金。”金木兰道:“你、你……我全靠你了!”“蝮蛇”深吸了一口气:“如果我死了,你答应我放弃这个计划。”金木兰没有说话。“蝮蛇”有些不耐烦了:“我在等你回答。”“好,我答应!”听了金木兰的承诺,“蝮蛇”大步走出门去。夜,幽州城。夜色如墨,街上静悄悄的,空无一人。都督府后堂上,刘金在里屋焦躁地走来走去。门声一响,李元芳走进来。他看了刘金一眼,低声喝道:“你给我老实点。坐下!”刘金冷冷地一笑,坐了下来。这时,花园里一条黑影闪电般掠过花园,向后堂奔去。假山后露出了一双眼睛,正是虎敬晖!狄公坐在正堂上的书案前,静静地沉思着。狄春冲进来:“老爷,他来了!”狄公点点头,站起身来。后堂里,李元芳坐在桌前,一阵风吹来,门“忽悠”一声开了个缝子,李元芳警觉地站起来,拔出轻钢柳叶刀。他慢慢走到门前,突然,他一声惨叫,身体重重地跌倒在地,左手捂住肩头。里屋的刘金闻声大惊,赶忙跑出来,也是一声惨叫跌倒在地。就在此时,门外大乱起来,卫士们高声喊着:“抓刺客!”后堂外,一名青袍人被虎敬晖率众卫士团团围在中央,此人正是“蝮蛇”。“蝮蛇”的长剑闪电般伸缩着,几名卫士中剑倒地。虎敬晖大吼一声,手握钢刀猛扑过去,刀光霍霍,身影穿梭,伴随着一阵急促的金铁交击声,二人战在一处。狄公在狄春和众卫士的簇拥下,来到了堂前。虎敬晖与“蝮蛇”激战方酣,二人纵横腾跃,刀剑相交。身旁众卫士吼道:“大家齐上,宰了这个龟孙子!”几十名卫士一拥而上,刀枪齐下,“蝮蛇”登时身中数刀,倒在地上。虎敬晖一步上前,大喝道:“抓活的!”卫士们一拥上前,将“蝮蛇”绳捆索绑按倒在地。“蝮蛇”喉头忽然“咯”的一声,双眼翻白,口吐黑血,气绝身亡。虎敬晖一愣:“怎么死了?”狄公快步走了过来,一伸手摘下了“蝮蛇”的面具,面具下是一张清癯而陌生的脸。狄公抬起头来,一声惊叫:“不好!”说着,火速冲进后堂,只见李元芳和刘金一前一后,躺在后堂门前。二人都是脸色漆黑,鼻孔、嘴角和耳中淌出黑血。狄公站在门前,静静地望着。身后的虎敬晖等人一拥而进,见此情景大吃一惊。虎敬晖猛扑过去,抱起李元芳喊道:“元芳!元芳!”狄公道:“不要动他。”虎敬晖赶忙把他放下。狄公蹲下身,仔细地验看着。李元芳的左肩插着一根细如牛毛的钢针,狄公拔下针,在鼻端闻了闻,轻轻叹了口气。他又走到刘金身前,只见刘金的咽喉处插着一根钢针,狄公伸手探了探鼻息,早已断气了。他缓缓摇了摇头:“还是逃脱不了被灭口的下场!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虎敬晖急道:“大人,元芳怕是不行了!”狄公站起来:“狄春,取针来,马上施救!”后院停尸房里,“蝮蛇”的尸体静静地躺在榻上,门声一响,一条黑影蹿了进来。在月光的照射下,人们看清了,正是狄春。他快步走到死尸的脚前,从怀里掏出一张鞋样似的东西,不停地比划着。原来,这张鞋样,就是那天有人在狄公房间里草木灰上留下的脚印!李元芳一声大叫连吐两口黑血。狄公长出了一口气:“行了,不碍事了。明天开始,照方煎药,几天后就应该有所好转。”虎敬晖松了口气:“大人,他不会像李二一样毒伤复发吧?”狄公苦笑了一下:“生死有命,难说啊!”虎敬晖道:“好毒的暗器呀!真没想到,这家伙这么快,刚看到他出现在后堂门前,他就已经对里面的人下手了。”狄公点点头:“元芳所中之毒和那个李二所中的毒竟然是一模一样,这个刺客到底是谁呢?”一名卫士走过来,将一件东西递上:“大人,这是刚刚在刺客身上发现的。”狄公伸手接过,竟是一块白色的湖丝手帕,左下角绣着一条小小的蝮蛇。狄公一惊,而后伸手入怀,掏出了一块一模一样的手帕。狄公比对了一下:“这个刺客就是‘蝮蛇’。”虎敬晖惊讶不已:“他、他就是‘蝮蛇’?”狄公点头:“湖丝手帕就是他的标识。”虎敬晖道:“看来刘金对他们真的很重要,否则,绝不会牺牲‘蝮蛇’来行此灭口之事。”狄公轻声道:“这些人已经坐不住了。看来,我们离真相不远了!”他的口气令人莫测高深。狄公正在正堂上与长史说话。狄公夸奖道:“嗯,几件事办得不错,深合我心。”长史道:“大人爱民之意,令幽州群僚深为感动,卑职也是打从心眼里佩服。”狄公笑道:“大人言重了。”话音未落,虎敬晖兴冲冲地奔进来:“大人,大柳树村流民已全部归田,现在张老四的带领下在大门前叩谢大人活命之恩!”狄公站起来:“当真!”说着,匆匆出了大堂,往大门走去。张老四率领三四百村民跪在都督府门前。张老四一见狄公,大声呼叫道:“这就是咱们的救命恩人狄使君,大家磕头啊!”众村民高声喊着:“青天大人在上,请受小民叩拜!”狄公心情异常激动,大声道:“乡亲们,都请起吧!请起!”村民们连连叩头,这才起身。狄公道:“前些日子,官家失政,让乡亲们受苦了!狄某在此给大家赔罪!”说着,他一揖到地。村民们喊道:“我们聚众造反,是大人给我们开罪!应该是我们给大人赔罪!”村民们又纷纷跪下。狄公热泪盈眶,高声喊道:“起来!起来!大家请起!感谢乡亲们对狄某的深情厚谊。这一切都是皇上赐与,乡亲们归田后如有什么困难之处,尽管来找狄某。但凡狄仁杰力之所及,一定竭尽全力!”“谢大人!”众人高呼。张老四喊道:“狄大人公务忙,咱们这就走吧!等明年秋天请狄大人来大柳树做客!”狄公抱拳过顶喊道:“多谢!多谢!”村民们欢笑着慢慢散去。张老四走到狄公跟前,看了看狄公身旁的虎敬晖,似乎想说什么,可欲言又止,顿时泪水盈眶。他轻声道:“大人,我走了。您……您可要多加小心啊!”狄公一怔,双目电一般望向张老四的双眼,张老四眼露惧色,慢慢低下头去。狄公抓起他的手,轻轻拍了拍:“放心吧,老人家,我会的。”张老四跪地,给狄公磕了个头,转身随众村民离去。狄公望着他的背影陷入了沉思。长史道:“多少年了,没看到这种景象。真是令人血脉贲张啊!”虎敬晖由衷地道:“大人这官当得才像个官呀!”狄公笑了笑:“老百姓的要求并不高,只要有地种,有饭吃。我们这些当官的如果连这都做不到,那就趁早摘下这顶乌纱帽。”长史连连点头。阳光照着小连子山,苍翠的群山巍峨耸立。川底下有个地势隐蔽的小山坳,四周用圆木围了起来。山壁下开着四五个洞穴,入口都用巨石堵住,水不停地从洞穴中流出。几个村民领着陆大有和法曹来到了这里。陆大有抽了抽鼻子道:“怎的如此恶臭?”法曹道:“是呀,这味道是从哪里来的?”一个村民道,前几天,县衙张榜小连子山开禁。他和村里的几个年轻人上山打猎,发现了这里。当时只是闻到一阵阵恶臭,却不知是从哪儿发出的。法曹问这洞穴是做什么用的,村民摇摇头说不知道。陆大有道:“官府封山之前,这条路我常走,没有这些洞穴呀。”法曹点点头,走到洞穴旁,恶臭加剧了。法曹捂住鼻子,干呕了两声道:“好像就是从这里发出的。”陆大有道:“大人,是不是把石头打开看看。”法曹说人手不够啊。一个村民道:“我回村叫人!”说着,他火速进村去了。不一会儿,几十个村民赶来。“轰隆”一声巨响,洞口巨石被村民们合力搬开;“哗”的一声,一股浊水奔涌而出,水势急猛,竟像山洪暴发一般。忽然有人喊道:“看,尸体!”果然,水中夹带着几具尸体泄出洞外。随着水势加急,尸体越来越多。法曹惊得目瞪口呆。小连子村村前的空场上,摆满了尸体,附近的村民们跪在自家亲人的尸身前哭得呼天抢地,声震四野。法曹显然是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陆大有低声道:“死的这些人,都是近两年附近村子失踪的乡亲们。唉,真惨啊!”法曹道:“你不是说,人口都是在鬼镇失踪的吗?”大有点点头:“是啊。我也不明白,他们怎么会死在这里呢?”法曹道:“大有,此事非同小可,你马上赶回幽州向狄大人禀报!”大有道:“是!”黄昏,都督府正堂上,虎敬晖走进来报告:“大人,陆大有回来了。”狄公命快叫他进来。陆大有快步走进来,狄公惊讶地问道:“大有,怎么这么晚赶回来?是不是村里出什么事了?”大有点点头:“大人,失踪的村民找到了很多。”狄公一喜:“哦?在哪里?”大有道:“小连子山里。找到时都已经死了,一个活口都没有!”狄公的心登时沉了下去。陆大有将他们发现的情况简单地说了一遍。狄公惊讶不已,问道:“你是说乡亲们的尸体被人封在洞穴中?”陆大有点点头:“真惨啊,有很多尸体都泡烂了,辨不出模样来。”狄公狠狠一拍桌子:“刽子手!”虎敬晖问道:“大有,这洞穴是干什么用的?”大有摇摇头:“不知道啊。以前没有,算时间应该是封山后才出现的。洞穴有五六个之多,很深。水放干之后,我拿着火把进去看过,里面支着很多木架子。”狄公道:“看来,这就是官府封山的原因。”陆大有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狄公站起来:“明日一早启程,前往小连子村。敬晖,这里的事务你先替我处理一下。”虎敬晖道:“大人,我还是和您一起去吧,皇上把您的安全交给我,万一有个闪失,我没法交代。”狄公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放心吧,我把卫队带走。幽州之乱初平,使团案刚露端倪,刘金就被刺杀,而元芳身受重伤,幽州城并不平静啊!若不是民案紧急,我是绝不会离开的。这副重担我就交给你了,你要诸事小心!”虎敬晖郑重地道:“大人,您放心吧。”狄公点了点头:“你们去吧。”虎敬晖和陆大有走出门去。狄公在椅子上坐下,长长出了口气。良久,他站起身来,快步走进西屋,关上了房门。都督府后堂,李元芳静静地躺在竹榻上,脸色紫黑,狄春在一旁照料。狄公缓缓走进来,轻声问怎么样,狄春道伤势稳定,没有复发。狄公点点头,冲狄春招了招手,狄春走到身前,狄公伏在他耳畔低语了几句,狄春一愣,继而点了点头道:“我马上去。”说完,他快步走出门去。桌上点着风灯,李元芳静静地躺在病榻上,一阵微风吹过,将风灯的火苗吹得闪烁起来。李元芳突然睁开双眼,纵身跃了起来,刚刚还是个毒伤入理的重伤号,此刻竟像没事人一样!他四下看了看,快步走到桌边,吹灭灯火,回手插上了门,一个箭步蹿到后窗前,伸手打开窗户,飞身跃了出去。正堂外,一条黑影闪电般伏在正堂西屋的后窗下,狄公没有觉察。他走到床前,弯下腰,伸手从床板下拉出一个副屉,屉上躺着一个人——李二。他脸上的黑气已经消退了许多。狄公从怀里掏出银针,捻在李二头顶的百会穴上。窗外,一双眼睛静静地看着。翌日,都督府门前,卫队列队完毕,静静地等候着。陆大有骑在马上,看了看天色。狄公和虎敬晖从门里快步走出来,与虎敬晖道别,而后狄公钻进轿内。队长一声“起轿!”,卫队开动。城外古刹门前,青松虬结,遮天蔽日。五六个脚夫横七竖八地躺在庙前纳凉。从他们紧张的眼神和藏在衣下的双手,不难看出,这些人是身怀绝技的江湖杀手。正殿上,金木兰望着“蝮蛇”笑道:“你是最棒的,在那种情况下,没有人能够杀死刘金,可你却做到了!”“蝮蛇”长叹一声:“刘金死了,可李二还活着!”他的脸色阴沉着。金木兰猛地后退一步:“什么?”“蝮蛇”道:“昨晚我见到了他!”金木兰颤抖着道:“李二必须死!否则,我们就会失去外援。这一点你比谁都清楚!”“蝮蛇”道:“幸好狄仁杰已离开幽州,这正是我最好的机会。放心吧,我不会让你失望。”夜色深沉,都督府花园内,卫队在往来巡视,虎敬晖快步走了过来,叮嘱队长:“一定要多加小心,现在的都督府是是非之地。让弟兄们把眼睛给我睁大了,一刻也不许松懈!”队长道:“是!大家多加小心!”卫队高声答应着。虎敬晖点了点头,快步朝后堂走去。李元芳静静地躺在病榻上,一动不动。狄春将他扶坐起来,把碗里的药灌进他的嘴里。虎敬晖走进来,帮助狄春将李元芳放在榻上,低声问道:“怎么样了?”狄春摇了摇头:“还是那样。老爷说,这几服吃下去再看结果吧。”虎敬晖又叹了口气,点了点头。狄春站起身道:“我也该去正堂看看了。虎将军,咱们走吧。”说完,二人走了出去,轻轻掩上了房门。李元芳立即睁开了眼睛。静夜,都督府的小房。一柄刻满古文的剑,缓缓插进鞘内。人影凑到灯前,“呼”的一声吹灭了油灯,闪电般掠出小屋,掠过花丛。迎面,一队巡夜卫士走过来,黑影一猫腰隐在花丛中。卫士穿过花丛、假山,继续向前面走去。黑影一张身,如大鸟一般飞掠而起,直向正堂扑去。正堂内黑着灯,空无一人。那人影“喀”的一声,打开了后窗,闪电般地蹿了进去,回手关上窗户。来者正是“蝮蛇”。那个已经被卫兵杀死的,原来是假“蝮蛇”。这才是真“蝮蛇”!他站定,四下看了看,慢慢向西屋走来。西屋的门上挂着铜锁,“蝮蛇”捏住锁芯轻轻一较力,“喀”的一声,锁打开了,“蝮蛇”推门走了进去。西屋窗上拉着帘子,屋里可以说是伸手不见五指。“蝮蛇”在黑暗中静立了几秒钟,等眼睛适应了黑暗,这才缓缓向大床走来。他弯下腰,一伸手,将床板下附着的副屉拽了出来,李二躺在上面。“蝮蛇”从怀里掏出火摺,轻轻一打,“嚓”的一声,火摺发出一道亮光。猛地,屉上的李二睁开双眼,双掌齐出,“砰”的一声,重重地击在“蝮蛇”的胸前,“喀喇”一声,蝮蛇的肋骨被击断,身体如纸鸢一般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墙壁上。第八章 狄仁杰义释虎敬晖却说“蝮蛇”趁着黑夜潜入西屋,拉出副屉,正要对李二下毒手,李二猛地睁开双眼,双掌齐出,将“蝮蛇”的肋骨击断,重重地撞在墙壁上。李二不慌不忙地走到“蝮蛇”面前,借着月光,人们看到,此人哪里是李二,正是李元芳!他冷冷地望着倒在墙壁旁喘气的“蝮蛇”冷冷地道:“没想到吧,老朋友!”“蝮蛇”笑了:“没想到。”“扑”的一声,灯亮了,狄公缓缓从帐幔后走了出来。“蝮蛇”的眼中露出极度恐惧的光芒。狄公走到他面前:“现在让我们看看你的真面目吧!”说着,他伸手轻轻揭下“蝮蛇”的面具——虎敬晖!狄公长叹一声,痛心地道:“果然是你!”虎敬晖十分尴尬地笑了笑:“是的。”狄公道:“我曾怀疑过元芳,怀疑过大有,甚至怀疑过李二,可我从没有怀疑过你!”虎敬晖道:“是吗?那可真是我的荣幸了。”狄公道:“为什么?你为什么要做这等大逆之事?皇上对你天高地厚之恩,你三十五岁便已做到了千牛卫中郎将,正四品下的官秩。我不明白,你是为了什么?”虎敬晖笑了:“大人知道我为什么姓虎吗?”狄公一愣,和李元芳对视了一眼,徐徐摇了摇头。虎敬晖道:“其实,我并不姓虎,而是姓蝮。”狄公惊得连退两步:“你、你是王皇后的后人?”虎敬晖点点头:“是的,我是皇后的侄子。三十五年前,武则天构陷皇后,王姓一族十五岁以上的男丁尽被诛灭。我爹、叔叔都被车裂而死。当时,我刚刚满月,武则天便赐以蝮为姓,发配我和家人到了岭南。我十岁时,姑姑、姐姐死于瘟疫,从那时起,我一个人在世上漂流,讨饭、苦力,样样都干过……”狄公同情地摇摇头,重重地叹了口气:“后来,你怎么会进了千牛卫,并当上了首领?”虎敬晖喘了口气,接着道:“后来,突厥犯边,朝廷征兵,我应征入伍,改蝮姓为虎。因我作战勇猛,屡立战功,积功升至检校豹韬卫将军。后武则天南苑阅兵,称我勇武过人,将我擢升至千牛卫中郎将。”狄公长长地出了口气:“原来是这样!”虎敬晖接着道:“您说皇上待我天高地厚之恩?我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为死去的亲人报仇!”狄公徐徐摇了摇头,长叹一声:“元芳,扶他起来。”李元芳赶忙过去,将虎敬晖扶到了凳子上。虎敬晖道:“大人,您是我一生中最钦佩的人。死在您的手里,敬晖毫无怨言。只是,临死前,我想知道,您是怎么想到我是‘蝮蛇’的?”狄公长叹一声:“还记得在大柳树村那个雷电交加的晚上吗?”虎敬晖点头。狄公道:“我被雷声惊醒,从炕上坐起来,伸手从炕桌上拿起水罐,一道闪电发出一阵短促的光亮,我发现水碗里有一些细细的渣滓。我又拿起喝水碗,借着窗外闪电发出的光亮看着……”李元芳好奇地问道:“那水碗里的渣滓是什么?”狄公道:“蒙汗药!当时,只有我们三个。我不能确定到底你们当中的哪一个给我下了药,于是,我悄悄走到外屋。敬晖躺在床上,而元芳却不在房间。于是,我怀疑是元芳。”元芳笑道:“原来我还被大人怀疑过!”虎敬晖道:“那么,大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狄公道:“真正让我对你起疑的,是赵传臣的死。”虎敬晖一愣。狄公道:“还记得吧。当时,赵传臣正说到那一千多万两银子的下落的紧要关节,却一命呜呼,这不能不令人起疑。然而查遍尸体,却无丝毫伤痕。最后,我命令仵作割开了赵传臣的前胸,找到了这枚钢针。”说着,他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盒,里面装着一枚细如牛毛的钢针:“这是你的暗器吧?”虎敬晖点头。狄公道:“这枚钢针钉在赵传臣的心脏内,方向偏左。于是我细细地回想当晚我们几人站的位置……”李元芳好奇地问:“那跟这钢针有什么关系?”狄公道:“关系重大。当时我坐在椅子里,赵传臣坐在我对面。虎敬晖站在我身后,李元芳则站在我身旁,斜对虎敬晖。我与赵传臣说话。如果元芳有动作,我一定会看见。只有在我身后的敬晖,有可能发射暗器。”虎敬晖点点头:“您说得一点都不错。我的暗器就绑在胸前,射伤李二的也是这东西,名字叫‘无影针’。”说着,他伸手解开衣服露出了里面的无影针。李元芳立时飞步上前,挡在狄公面前。虎敬晖笑了笑:“放心吧,我是不会对大人下手的。”他将暗器解下,放在桌子上。狄公长叹一声:“然而,这些只不过是我的分析,并无证据。于是我告诉自己,也许有另外一种可能,比如说,‘蝮蛇’潜伏在屋外偷听,当我们说到紧要处,他突然从窗外暗施杀手,干掉了赵传臣。虽然我知道这种可能微乎其微,但仍然在说服自己……”他喘了口气,声音有些哽咽:“你知道吗,在我内心深处,把你和元芳当作儿子看待。我实在不希望,那个歹毒冷血的杀手‘蝮蛇’会是你们当中的一个。”李元芳长叹一声。虎敬晖低下了头。狄公深吸一口气,继续道:“然而,事实就是事实,永远也不可能更改。两天后李二所中剧毒再次发作……”虎敬晖不胜惊愕:“您怎么就怀疑是我做的手脚呢?”狄公道:“那天,我进去看李二,惊讶地发现他满脸紫黑躺在床上。我让大有仔细回忆一下,刚才李二毒发前,有谁来过。大有答道狄春和虎将军。我一愣,心里起了疑心。”虎敬晖长叹一声。狄公道:“从那时起,我就将目标锁定在你的身上。然而,为了看清你的下一步行动,我并没有惊动你。前天夜里,发生了毒蛇伤人之事,你为怕我怀疑到你,亲手杀死了自己豢养多年的毒蛇。殊不知这一举动更加暴露了你的身份,也彻底暴露了刘金的身份。我想,收网的时候到了。但是,我心里还抱有一线幻想,也许这一切并不是你做的,因为,我毕竟没有直接的证据。于是,前天夜里我找来了一位关键的证人。”狄公将他与张老四谈话的场面描绘了一番——夜,都督府后堂。狄春带着一个穿风帽的人走进来。那人揭下头戴的风帽,正是大柳树村的张老四。张老四坐在狄公对面。狄公问:“到底是谁威胁了你,致使你在公堂反水?”张老四十分紧张:“大、大人,我、我……我不能说!”狄公点头:“我知道,你怕他继续加害于你。”张老四点头:“像他那样的人要想害死草民,就像捻死一个蚂蚁!”狄公道:“我能理解。前些日子,幽州内乱,形势紧张,我没有能力保护你的安全,因此我一直隐忍不言,从来没有向你询问过。可现在一旦安定了,你再也不用害怕任何人。你相信我说的话吗?”张老四突然抬起头,望着狄公,嘴唇不住地颤抖着。狄公和蔼地望着他。张老四把牙一咬:“您的话,我都信。那个威胁我的人,就是您身边的那位大将军!”狄公问:“虎敬晖?”张老四浑身一抖:“就是他!所以,前天和您告别的时候,我对您说要小心!”狄公的眼圈湿润了:“我听懂了。老四,你能不能把当时的情形和我说说。”张老四点了点头,把虎敬晖在大堂左侧的班房中威胁他的情况说了一遍。狄公深为遗憾地说道:“与张老四的一番交谈,令我彻底打消了对你的幻想。于是,我和元芳定下了一条捕蛇计。首先,我们料定,你一定会前去刺杀刘金,于是……”他向虎敬晖勾勒了当时的画面——夜,后堂。门“忽悠”一下开了,李元芳快步走过去。忽然一点寒星扑面而来,李元芳猛一错身躲过了这一下。而与此同时,刘金也中针倒地。李元芳起身看了看刘金,已经气绝。他赶忙从怀里掏出药丸放入自己嘴里,再拿出一根针刺在自己的左肩上,倒在地上。狄公道:“其实,元芳的脸之所以发黑,是因为吃了我配制的犀角颠茄丸。”虎敬晖苦笑道:“可笑我还在为这次巧妙的刺杀而得意。”狄公道:“第二,我知道,你每天晚上都在监视我的动静,于是前天夜里,我故意让你看到李二。等你走后,元芳来到我这里,我二人便定下计策诱你上钩。只有一点,我还不太明白。”虎敬晖问:“是什么?”狄公道:“在小连子村陆大有家,你看到了李二,为什么不在那时下手?”虎敬晖笑了笑:“因为,我把随身的武器都放在了别的地方。而且,在那个小环境里,只有四个人,任何一个小的手脚都会引起注意,即使我带了毒针,也不会选择在那里动手。”狄公点点头,长叹一声:“假‘蝮蛇’死后,我还抱有一线希望,希望是我们错怪了你。于是我派狄春拿着在我房间里采集到的你的鞋样前去比对。但我失望了!”虎敬晖慢慢地低下头,轻声道:“从前,我曾经认为自己是最聪明的。可现在我明白了,我错了。栽在大人手里,敬晖心服口服。”狄公问道:“敬晖,我该怎么处置你?”虎敬晖道:“大人,我想告诉您的是,这件事的始末缘由,敬晖都清清楚楚,但是,如果您想从我嘴里得到真相,是绝对不可能的!所以,我劝您还是尽早杀了我为好。”狄公道:“我不会逼你的。”虎敬晖动情地道:“谢大人。”狄公站起来,缓缓踱着。良久,他收住脚步:“如果我现在杀了你,那是名不正,言不顺。可如果我将你押解回京,皇上定会将你千刀万剐,让你受尽折磨。你助纣为虐,公然与朝廷作对,虽罪该万死,但其情可悯。你……走吧。”虎敬晖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大、大人说什么?”李元芳愕然:“大人,这、这怎么行?”狄公笑了笑:“今天,我之所以没召卫士前来,就是留下了一个退步。但是,敬晖,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虎敬晖的惊讶已难以用言语表说:“什、什么事?”狄公道:“你走后,绝不能再协助歹徒,兴风作浪,更不可滥杀无辜,祸害百姓。”虎敬晖低下了头,轻声道:“我答应。”狄公点点头:“就冲这三个字,我放你走。我知道,你是条血性汉子,希望你惜言如金。”虎敬晖抬起头:“您真的要放我走?”狄公长叹一声:“你我共事一场,我没有什么可送给你的。只想告诉你一句话:世上有很多比报仇更值得做的事情。你去吧!”泪水滚过虎敬晖的面颊,他强忍着疼痛,跪倒在地,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大人,您……珍重!”说着,他站起身来,怅怅地走出门去。狄公长叹一声,徐徐地在凳子上坐下。李元芳还没回过神来:“大、大人,就这么放他走了?”狄公抬起头来:“杀了他有用吗?”李元芳愣住了。狄公道:“一定要学会尊重你的对手。这是最重要的。”李元芳点了点头:“也许,您说得对。但愿他能够体谅您的一片苦心,今后好好做人。”狄公笑了笑:“李二呢?”李元芳道:“其实,他早就醒了。一句话都不说,好像对我们颇有些戒惧。”狄公沉吟着:“这个李二究竟是什么人呢?”夜,城外古刹,一个人在雾气中慢慢地走出来,他的身体晃动着,“扑通”一声摔倒在门前。阴影中迅速窜出几个黑衣人,其中一人惊叫道:“是‘蝮蛇’!快去告诉主人!”说着,七手八脚地把他抬到大殿。于风等人赶快围上来。金木兰紧张地问:“怎么了?”于风道:“‘蝮蛇’受伤了。”金木兰蹲下身轻轻晃了晃虎敬晖:“醒醒,醒醒啊!”虎敬晖慢慢睁开眼睛。金木兰急促地问道:“怎么样?李二死了吗?”虎敬晖道:“我失手了。狄公放我回来。”金木兰猛吃一惊,腾的一下站起来,厉声道:“你怎么能回到这儿来?他们万一跟踪你怎么办?”虎敬晖笑了笑,闭上双眼。金木兰紧张地道:“快,在周围查看一下,有没有尾巴!”于风冲身旁的人一挥手,众人冲了出去。殿里只剩下金木兰和虎敬晖。金木兰蹲下身:“到底是怎么回事?”虎敬晖摇摇头:“没什么。我们不是狄仁杰的对手,放弃吧!”金木兰惊呆了:“你,狄仁杰给你喝了什么迷魂汤了,竟然说出这样的话!放弃?你忘了家仇了?你忘了是谁杀死你的父母?你、你简直是疯了!”虎敬晖冷笑道:“你所做的这一切,并不是想替我报仇,也不是要恢复李唐的天下。你要做第二个武则天!木兰,我们陷得太深了,不择手段,不问是非,祸害百姓,出卖国家,会、会遭人唾骂的!”他说得很慢,一字一顿。金木兰一伸手,狠狠地给了他一个耳光:“你这个没骨头的东西!今天这番话,你早就想说了吧?哼,我就知道你是个靠不住的男人。算我看错了你!你让我放弃。休想!我绝不会看着多少年的努力付之东流!你知道吗,我已经用那份名单联络了几十家同道,大家答应一同举事,现在就等突厥那边的外援一到,我就要举起义旗。到那时,这幽云十六州就是我的了!”虎敬晖平静地笑了笑:“阿兰,狄公这一关,你就过不去!”金木兰霍地站起来:“你以为我真的怕他吗?你以为我真的不敢杀他吗?把我逼得无路可走,我会杀死狄仁杰,提前举事,攻陷幽州,等待外援到来!”她已近乎疯狂,不能自制了:“我不会让任何人坏了我的大事!谁也不行!”虎敬晖长叹一声,闭上了眼睛。金木兰突然跪在地上,一把抓住虎敬晖的手:“阿晖,阿晖。我在世上只有你这么一个亲人了,别抛弃我好吗?别抛弃我。求求你,待在我身边。答应我。我需要你!”虎敬晖缓缓睁开眼睛,他望着金木兰,泪水湿润了眼眶。金木兰轻轻靠在虎敬晖身边,轻声道:“答应我啊!我只有你这么一个依靠。没有你,我什么也做不成!”虎敬晖轻轻叹了一声:“我会留在你身边,可再不替你做事。”金木兰笑了:“好,只要你在我身边就成。”白天,都督府后堂外,卫队里三层外三层地将后堂团团包围,连房顶上也布置了岗哨。李二躺在后堂的床上,静静地望着桌前的风灯出神。门“吱呀”一声打开了,狄公和李元芳走了进来。李二看了二人一眼,马上合上双眼。狄公走到他身旁徐徐坐下:“和你说话很不容易,因为,虽然我三次救了你的命,可到现在为止,我还不知道你是谁。”李二慢慢睁开眼睛。狄公道:“听这里的刺史方谦说,你杀官越狱,这是怎么回事?”李二望着狄公,还是一声不吭,眼神中充满着警觉。狄公笑了笑:“你不要害怕,我只是想帮助你,因此必须要搞清你的身份。”李二还是缄口不答。李元芳不耐烦了,大声道:“你这个人真是不知好歹,狄大人几次救了你的性命,你竟然如此托大!知道不知道,要是没有狄大人,你早在小连子村的时候就已经见阎王了!”李二吃了一惊,身体微微向后缩了缩。狄公赶忙制止:“元芳!”李元芳哼了一声,背转身去。狄公无可奈何地道:“好吧,既然你不想说,我也不勉强,等你想说了让人来告诉我。”李二大睁着双眼,纹丝不动。狄公站起身来对李元芳道:“咱们走吧。”说着,二人走出门去。李二长长地出了口气。李元芳气愤地说:“这个李二,真真的不知好歹!早知如此,我们何必为他如此卖命!”狄公抬起头来:“元芳,你感觉到没有,他好像听不大懂我们说话。”李元芳一愣:“啊?这怎么可能,他既不是南蛮,也不是北狄,怎么会听不懂我们说话。我看,这厮一定是方谦的同党,惧怕大人审讯,因此装聋作哑。”狄公笑了:“既然如此,方谦和‘蝮蛇’为什么要追杀他?”李元芳道:“定是利益冲突致使他们反目为敌。”狄公摇摇头:“没那么简单。方谦、‘蝮蛇’都是使团被杀案的重要案犯,而两条线同时指到了李二身上,就说明此人在本案中的位置举足轻重。”李元芳点了点头:“有道理。”狄公拍了拍他的肩膀:“别着急。你没有发现,案情已经逐渐清晰了吗?”李元芳一愣,继而沉思起来,良久,点了点头:“您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的。当刘金暴露以后,我认为他就是使团遇害案的元凶巨恶。可刘金被杀,‘蝮蛇’出现,这就证明他们的背后还有一只黑手。”狄公点点头道:“说得不错。来,坐一会儿。”说着,他坐在了一块假山石上,李元芳在他旁边坐下。狄公道:“元芳啊,‘蝮蛇’的暴露,已经令我们离真相很近了。我现在可以这样断言,使团遇害案,是由一个庞大的组织在暗中操控的。而假方谦、刘金、‘蝮蛇’则是这个组织中的重要人物。这个组织利用幽州作为基地,暗行谋反之举,这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和财力的支持,而方谦等人所做的就是向组织输送钱粮,利用刺史的位置提供一切便利条件。这也就解释了这些人贪污慰抚款,偷运府http://库官银等一切行为。”李元芳猛地一拍大腿:“对呀!我怎么没想到这一层!”狄公道:“所以,当务之急,就是摸清李二的身份,和他在本案中所担当的角色。这一点,是至关重要的。”李元芳点点头。都督府正堂上,狄公召集幽州长史、别驾、典史和一众军官分坐两排议事。狄公踞案而坐:“今天,请众位大人来,是要询问一件事情。”长史道:“大人请讲,卑职等一定知无不言。”狄公点了点头:“李二这个人,诸位听说过吗?”众官一愣,面面相觑,一个个摇摇头。狄公道:“此人曾被关押在大牢之中,后杀官越狱,逃亡江湖。”下坐的典史一拍额头:“哦,大人说的是那个奸细?”狄公愣住了:“奸细?”典史道:“正是。此人化装成生意人潜进城来,守城官军盘查询问,他却装聋作哑,连比带划,门军觉得可疑,便将他扣了下来,交与卑职。卑职令人严刑讯问,此人竟一声不出。然而在他的行囊中卑职却发现了一些写着突厥文字的羊皮书信。因此,卑职怀疑他是突厥派来的奸细,于是上报了刺史,刺史下令将他押入大牢。”狄公和身旁的李元芳交换了一个眼色,说道:“那些书信呢?”典史答道:“被刺史大人调走了。”狄公失望地轻轻一拍桌子:“那么,他是怎样越狱逃走的?”典史道:“十几岁。想不到,搜查山穴竟找到了已死的郡主,这也算是意外的收获吧。”脚步声响,陆大有冲进来:“大人,附近村子失踪的乡亲们都找到了!”狄公紧张地问道:“死的还是活的?”大有笑道:“活的!”狄公破颜一笑:“太好了!”第九章 金木兰魂断女皇梦狄公大破鬼镇的消息不胫而走,附近的村民闻讯从四面八方赶来,往日阴气森森的鬼镇,今天竟比集市还要热闹,街道上摩肩接踵,人头攒动。父子相认的,夫妻团聚的,哭声、笑声,汇聚成一片海洋。忽然有人喊道:“狄大人来了!”村民们“忽啦”一声向街中心拥去,要向狄公当面叩头谢恩!忽然陆大有率一众军士快步走到街心。村民们高声问:“狄大人呢?我们要见狄大人!”大有挥了挥手:“乡亲们,狄大人有紧急公务,已返回幽州!”村民们发出一阵失望的喊声。大有道:“狄大人让我转告大家,幽州官吏腐败,又有奸人为害,让大家吃苦了!但皇上一直惦记着咱们,她老人家已经下旨豁免我们三年赋税,并且发放慰抚款!”众百姓齐声高喊:“万岁!万万岁!”原来,武则天的圣旨到,送旨使者千牛卫正在幽州都督府正堂等候狄仁杰前来接旨。狄公和吉利走了进来。使者一见吉利,踌躇道:“皇上密旨,只准大人一人接旨。”狄公便请吉利先到西屋稍候。千牛卫将一个赤色绣龙锦套递过来:“狄大人接旨。”狄公赶忙下跪叩头,伸手接过锦套,拿出圣旨迅速地看了一遍,脸上露出欣喜之色:“太好了。皇上真是英明。贵使辛苦了,就请到东花厅休息。”使者告退后,吉利走出来,急煎煎地问:“大人,怎么样?”狄公道:“皇上已准我所奏,王怀贞将军已屯兵彰化,就等陛下一到立刻发兵。陛下恐怕要即刻启程。相聚匆匆,你我又要分手了。”吉利的嘴唇有些颤抖。他一把抓住狄公的手:“狄大人,大恩不言谢。吉利在此,以我先人之名发誓,今生今世绝不与中华为敌。若违此誓,人神共弃!”说着,他伸手摘下那枚戒指放在狄公手中:“突厥男儿说话,一向是掷地有声。这枚戒指送与大人,从今日起,凡突厥国中任何人见大人如见吉利!”狄公紧握吉利的双手,动情地道:“陛下,人老多情,但愿臣有生之年还能见到陛下。”吉利郑重地点点头:“会的,会的。”狄公立即派遣卫队送吉利前往彰化。深夜,山穴内银库前,几十辆马车排成了一条长队。众军将一箱箱官银搬上大车,记室清点并逐一登记上账,李元芳站在一旁监督。忽然,身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咳嗽,李元芳回过头来,见郡主站在他的身后。李元芳一愣,赶忙躬身施礼:“郡主,这么晚了还没休息?”郡主“嗯”了一声,说道:“出来走走。”李元芳吩咐身旁军士道:“给郡主搬一张椅子来。”军士答应着飞跑而去。郡主看了李元芳一眼:“你叫什么名字?”李元芳道:“卑职李元芳。”郡主道:“什么职务?”李元芳道:“原甘南道游击将军。”郡主皱了皱眉头:“原游击将军。那现在呢?”李元芳道:“戴罪之身。”郡主看了他一眼:“何罪?”李元芳道:“失职之罪。”这时,军士将椅子搬来。李元芳赶忙道:“郡主请坐。”郡主点点头,坐了下来:“哼,我被关押了整整一个月,现在竟还让我留在这里,真是岂有此理!狄大人呢,我要见他!”李元芳道:“狄大人回幽州了。”郡主道:“他倒乖巧,跑回幽州享福去了,把我留在这鬼地方受罪!”李元芳道:“郡主,狄大人可是兢兢业业的好官啊。他回幽州绝不是为了享福,肯定是有什么紧急事务要处理。”郡主笑了:“你倒是他的知己。我们什么时候回去?”李元芳道:“明日一早动身。”郡主道:“罢了,且再忍耐一时吧。”说着,她站起身,对身后的几名卫兵道:“走吧。”几人向清香小筑走去。夜,都督府正堂。狄公端起茶杯,浅浅地啜了一口,对狄春道:“有几件事,你要记下。”狄春道:“老爷请吩咐。”狄公道:“第一,李二的事,对任何人都不准说起。第二,后堂仍然要重兵把守,要给人造成一种李二仍在的感觉。第三,立刻将东花厅打扫出来,翌阳郡主明天就到。”狄春应了个“是”,快步走了出去。狄公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陷入了沉思。忽然,窗外传来“_网啪”的一声轻响,狄公猛地抬起头,四周又没有了声音。狄公站起身走到门前,打开门,只见门柱上插着一柄匕首,上面穿着一张纸条,写着:“小心!”狄公的眼睛望着那黑沉沉的夜色。他在思索。次日,时近中午,天宝银号门前冷冷清清,两个伙计坐在板凳上,边晒太阳边聊天。忽然,什么东西遮住了斜洒下来的阳光,伙计抬起头来,三个头戴斗笠、身穿青布裤褂的人逆光而站,静静地望着他们。伙计赶忙起身:“三位爷,你们有事吗?”为首的一人道:“马老板在吗?”伙计先是一愣,随后点点头:“你们是……”领头的低声道:“金木兰要我们来取钱。”伙计赶忙道:“三位里边请。我们老板正等着您呢。”三人快步走进银号。两个伙计赶忙将凳子搬进屋里,四下看了看,挂上“中闭”的牌子,迅速关上门。刚走进银号正房的三个青衣人,正是于风和两个随从。门帘一掀,银号老板麻子马五快步走出来,叫声:“于将军。”于风点了点头,坐在椅子上。马五道:“您不是到突厥那边去了吗,这么快就回来了?”于风道:“那边的事已经办妥了。莫度大军的前锋,将于五日后抵达幽州。所以,五日之内,我们的弟兄将陆续潜进城中,你这边准备得怎么样了?”马五道:“将军放心,粮草、马匹、车辆、住宿都已准备就绪,就等着弟兄们来了。”于风满意地点点头:“好。从今天起,关闭天宝银号。这里将成为临时中军,等候突厥大军一到,里应外合攻陷幽州!哼,狄仁杰这只老狐狸就是做梦也想不到,我们已经暗伏在他的身边。”麻子马五面露奸笑,美滋滋地道:“五天之后,这里就是咱们的天下了!”于风吩咐手下:“你马上派人给金木兰送信,告知她一切情况。”与此同时,都督府正堂上,幽州长史正向狄公汇报彻查全城银号的最新结果。狄公抬起头来问:“天宝银号?”坐在对面的长史点点头:“正是。自从大人下令暗查幽州城内所有银号、钱庄以来,卑职不敢懈怠,会同银曹、法曹、粮曹、工曹等八个衙门共同对城内的二十一家银号、钱庄进行了调查,在账面上都没有发现什么问题。但是,前日,粮曹参军找到卑职,说最近天宝银号支出大笔银两,分别从城中十八家粮栈购进了大批粮食,还盘下了西关的一个仓库。卑职觉得此事非同寻常,因此,特地来向大人回禀。”狄公问:“这个天宝银号有多少人?”长史道:“连老板带伙计不过三十余人。”狄公道:“那就说明他们囤积粮食并非自用。一个银号要这么多粮食做什么?”长史道:“卑职就是觉得奇怪,才将此事回禀大人。”狄公点点头:“好,做得好呀!如果所有官吏都像大人一般兢兢业业,天下安得不治?”长史道:“大人过奖了。”狄公微笑道:“这件事不可放松,要继续追查。”长史道:“请大人放心。那,卑职就告退了。”狄公点点头,长史起身快步向门口走去。“等等。”狄公又想起了什么。长史停住脚步。狄公思索着。长史道:“大人还有什么吩咐?”狄公沉吟着抬起头道:“天宝银号的事情你们就不用管了,我会责成有司继续追查。”长史一愣,赶忙道:“是。”狄公站起来道:“从现在起,你就是幽州代理刺史,全权处理一切政务。”长史喜上眉梢,假意谦虚一番:“大人,卑职能力有限,恐怕难当此重任。”狄公微笑道:“用人不疑,你就不必推辞了。事情结束后,我会向皇上保举你为幽州刺史。”长史大喜过望,赶忙双膝跪倒,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抖:“谢大人栽培!”狄公道:“起来。起来。快到收网的时候了,我恐怕要多拿出些精力来应付。你去吧。”长史答应着,退出门去。狄公皱着眉头,不住地自言自语:“天宝银号、天宝银号。”突然他的脑海里闪现出一个清晰的画面:那天在东花厅夜审赵传臣时,当赵传臣说到“……刺史大人让卑职以私人的名义,将慰抚款存入天——”时,就遭到了毒手,一命呜呼。狄公心里豁然开朗:“天宝银号!”他狠狠一拍桌子,兴奋地自言自语道:“明白了!原来虎敬晖就是不想让我听到‘天宝银号’这四个字,才对赵传臣痛下毒手!狄春!”狄春迅速走进来,叫了声“老爷”。狄公抑制不住内心的兴奋,大声道:“我终于明白了。是谁将官银运出城外,正是这个天宝银号!”狄春听得如坠五里雾中:“老爷,什么天宝银号,您是不是让我去取钱呀?”狄公哈哈大笑,狠狠地给了他一个脑瓢:“驴唇不对马嘴!”狄春也笑了。狄公道:“你马上找几个人,化装监视天宝银号,只要有动静立刻回禀。”狄春应了声“是”,火速出门。不题。门外脚步声响起,李元芳快步走进来:“大人,我回来了。”狄公笑道:“一路辛苦。官银安顿好了吗?”李元芳道:“已交司库官和银曹验收。”狄公道:“办得不错。郡主怎么样?”李元芳直摇头叹气:“这位姑奶奶可真是难伺候,横挑鼻子竖挑眼,令人无所适从。”狄公笑道:“她为人所掳关在山洞里,整整一个月不见天日,心中郁闷,也是可以理解的。”李元芳笑道:“是。现在郡主已下榻东花厅。”狄公道:“走,去看看。”说着,二人来到东花厅。郡主坐在正堂中,四下里环顾着:“嗯,这儿还像个样子。”婢女端上茶来,郡主喝了一口问道:“怎么不见狄大人?”话音未落,门外卫士高声唱道:“狄大人到!”郡主笑眯眯地叫了声“伯父”。狄公笑道:“青霞,这里还满意吗?”郡主道:“至少比那个山洞里强多了。”狄公不禁莞尔。郡主也意识到此话不妥,赶忙捂住了嘴,笑道:“我这个人就是不会说话,伯父,您可别介意呀。”狄公笑道:“我一个古稀之人,怎么会在乎小孩子的几句戏言。”郡主正色道:“自从小女在山穴被救,还没谢过伯父大人的救命之恩呢。”说着,她盈盈跪倒,深深一拜。狄公赶忙道:“哎哟,快起来。快起来。老头子可当不起郡主这等大礼。”郡主笑着站了起来:“伯父,我们什么时候回京城啊?”狄公道:“这……我还有一些事情没有办完。等办完后,我亲自将你送回长安交到你父亲的手里。”郡主噘了噘嘴:“那,好吧。”她用眼角瞟了李元芳一下,笑道-网:“伯父,还有一件事想要求您,又怕您不答应。”狄公笑道:“你已经这么说了,我就是想不答应,也不好意思了。说吧,什么事?”郡主道:“我想将这个李元芳留在身边听用,您看行吗?”狄公愣住了。李元芳大惊失色:“郡主,我、我……”郡主的脸沉了下来:“你什么?你不愿意伺候我,是吗?”李元芳尴尬地道:“当、当然不是,只不过……”狄公一摆手,打断了他,笑道:“好,就这样吧。从现在起,元芳留在你这里。”花园里,狄公在花丛假山间大步地走着,忽然发现身后有人,他赶忙停住脚步回过头瞧,不远处,李元芳不紧不慢地跟随着他。狄公道:“哎,元芳,你怎么又跟出来了。”李元芳皱着眉头,说道:“大人,能不能,还是让我留在您身边啊。”狄公笑了:“你呀,保护郡主,责任重大。你怎么也耍起小孩子脾气来了。”李元芳道:“可大人,她、她太难伺候了!”狄公拍了拍他的肩膀:“元芳啊,案子已经到了最后关头,但并没有结束。现在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我之所以让你待在郡主身边,就是为了要你保障她的安全。”李元芳道:“可,她待在都督府,怎么会不安全。”狄公语重心长地道:“元芳,十几年前,皇上靠佞臣诬告,以各种借口,残杀了大批李姓王公,能活到现在的,只有寥寥数人。翌阳郡主就是其中的一个。这一次,她惨遭匪徒绑架,却奇迹般地活了下来,这不能不说是李唐之幸啊。我们绝不能让她再出意外。你要知道,你保护的是李姓宗嗣,维护的是李唐神器!”李元芳这才明白了狄公的良苦用心。他点点头,郑重地道:“大人,您不用说了,我这就回去!”狄公点点头,脸上露出了微笑。深夜,都督府东花厅外厢房内,一片漆黑。李元芳盘膝而坐。忽然,他睁开眼睛,外面传来一点细微的响动。李元芳纵身而起,像狸猫一般,悄没声儿地冲出门去。门外,一条黑影闪电般向后花园奔去。李元芳纵身而起,追了上去。黑影飞奔着,转过一道假山,李元芳冲过去,那黑影静静地站在花丛旁不动。李元芳缓步走过去,那黑影慢慢转过身来。李元芳一声惊呼:“虎将军!”那黑影正是虎敬晖。他微笑着点了点头:“元芳兄,别来无恙啊。”李元芳惊诧至极,微微点了点头。虎敬晖长叹一声:“我今天来,就是想提醒你,一定要保护好大人的安全!”李元芳一怔:“将军,能不能把话说得明白些?”虎敬晖苦笑一下:“我言尽于此。你千万小心!”说着,他纵身而起,即刻消失在苍茫的夜色中。李元芳站在园中,木然不动,静静地思索着虎敬晖的话。此时,狄公在正堂上不停地踱着步。李元芳轻轻地走了进来。狄公抬起头:“元芳,你怎么来了?”李元芳道:“刚才我见到虎敬晖了。”狄公一愣:“哦。他来干什么?”元芳道:“他只说了一句话,让我一定要保护好您的安全。”狄公茫然:“我的安全?”元芳点了点头。狄公沉思着,良久,抬起头来:“也许,他知道了什么。”元芳道:“大人,下午您说,案子已到尾声,却并没有结束,这是什么意思?”狄公淡然一笑:“你认为此案已经结束了吗?”元芳道:“嗯,我想应该是吧。官军连破鬼镇和山穴;找到了突厥使团的衣物、御赐珠宝、大笔官银;救出了郡主和失踪的百姓;女匪首金木兰也畏罪自杀……”狄公抬起头:“金木兰?”元芳道:“哦,昨天您离开鬼镇以后,我和大有审讯俘虏,他们认出戴斗笠的女人,就是他们的首领,名叫金木兰。”狄公点了点头:“金木兰!问题就出在这个金木兰的身上!”元芳一愣:“哦?”狄公道:“你没有发现吗,洞穴里那具女尸身材瘦小单薄,斗笠和衣服穿在她的身上,都显得很不合体。这是第一个疑点。第二,一个如此庞大的组织,怎么会只有那么几十名杀手。第三,在洞穴里,我们找到很多证物,但只缺少了一样。”元芳问:“哪一样?”狄公道:“你想一想。”元芳沉吟片刻,摇了摇头。狄公道:“兵器。”元芳道:“兵器?”他还没有反应过来。狄公道:“是的。他们开采铁石矿,就是为了冶铁铸兵。如果我们真的已经将他们一网打尽,那么,在洞穴中应该会发现大量的库存兵器,可现在却一件也没有。这说明什么?”元芳道:“说明,他们的大队人马已携带兵器转移了。”狄公拍了拍他的肩膀:“非常准确!”元芳道:“可,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狄公道:“因为,他们很了解我的分析和推理能力,只要有一点线索,就会勾连往复,寻根溯源,直到找到答案。小连子山矿场暴露,失踪村民的尸体出现,他们就料到了,我一定会联想到鬼镇。鬼镇一破,山穴也就保不住了。这就是他们撤走的原因。”元芳点了点头:“如果是这样,岂不就让这些逆贼白白地逃走了?”狄公微笑道:“你忽略了一个问题。那就是,他们与突厥的莫度可汗联合是为了什么?”元芳道:“当然是为了起兵谋反。”狄公点点头:“所以,他们一定不会走远。因为,他们志在幽州。这就是我所说的已近尾声,但并未结束。”李元芳这才明白过来:“原来是这样!”狄公道:“现在的情况更加错综复杂,我们不知道他们下面的行动步骤,不知道他们的兵力配备,更不知道他们的具体计划。但有一点,我已经感觉到了,他们一定很快就会动手。他们再也拖不起了。这就是孤注一掷。”李元芳吃惊地道:“动手?怎、怎么动手?”狄公摇摇头:“不知道。目前,河北道十万大军随吉利可汗回国平叛,附近已无兵可调。上表朝廷增派军队,最少要等两个月,远水不解近渴呀!现在其实是危机重重,敌暗我明,因此,什么情况都有可能发生。可不管发生什么情况,你都要保证郡主的安全。”李元芳这才彻底明白了,他深吸一口气:“如此说来,我们的处境很危险。”狄公道:“可以这么说。但我相信自己的能力,一定会找出他们的破绽。”李元芳坚定地点了点头:“我也相信。”狄公道:“可是,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天宝银号门前挂起了关张的牌子。不远处的墙角后,转过一个人,他轻轻推起头上的破草帽,正是狄春。几个穿便衣的人快步来到银号门前,敲了敲门,门开了,几人迅速走了进去。这一切,都让狄春看在了眼里。银号的正房内,于风正在给属下布置任务。麻子马五跑进来:“于将军,出去联络的弟兄已经到了。”于风吩咐道:“让他们进来。”脚步声响,那几个穿便衣的人快步走了进来:“将军,我们回来了。”于风问:“怎么样?”一人道:“辋川那边联络好了,只要突厥大军一到,幽州举起反旗,他们立刻响应。”另一人道:“河东那边也已经说妥了,一切没有问题。”剩下一人道:“剑南苗人也表示支持我们。”于风狠狠地一拍桌子:“好!现在还有几路没有回报?”马五道:“应该只剩下一路了。”于风的脸上浮起了得意的笑容:“万事俱备。明日子夜,就是我们胜利之时!”都督府正堂。狄公坐在书案后写着什么。狄春跑进来:“老爷,从昨晚到今天上午,天宝银号来了十几拨人,每一拨都是两三个。”狄公道:“看来,银号的生意兴隆啊。”狄春道:“可银号门上却挂着关张的牌子。”狄公双眉一扬:“哦?看来有文章。”正在这时,一名卫士推门而入:“大柳树村村民张老四等人求见。”狄公一愣:“哦?快请他们进来。”卫士转身出去。狄公道:“狄春,你马上回去,继续监视。如果银号的人外出,就派人跟上。”狄春道:“是。”话音刚落,张老四和几个壮年快步走了进来,双膝跪倒:“大人!”狄公赶忙将他们搀起来:“老人家,快起来!大家快起来。”张老四道:“是这么回事儿,昨天晚上我们家来了两个借宿的客人。黄昏时分,我端着一盘玉米饼走进院子,忽然听得两人在低声讲话,一个道:‘只要咱们拿下幽州,突厥大军一到,陇右道肯定是闻风而起,这一点绝对错不了。’另一人道:‘别想得太美了,那个狄仁杰可不是好对付的。就凭他一个人,撵得咱们这一大拨子人到处乱窜。’我一听他们说起突厥,还敢骂大人,知道这两个王八不是好鸟。于是等这二人睡得像死猪一般的时候,我带着几个村里的壮年悄悄走进西屋,猛扑过去,把那俩小子给捆起来了。”狄公惊喜交集:“老人家,太谢谢你了。这两个人可能正是我需要的。你们可真是雪中送炭呀!”张老四笑道:“您是我们大柳树的大恩人呀,这俩小子敢骂您,那我们还饶得了他!”狄公笑了:“人在什么地方?”张老四道:“就在门口。”转眼,被大柳树村村民捉住的那两名送信人已经跪在堂上。狄公双目如电:“如此说来,你们的联络地点就是天宝银号?”一人道:“正是。于风在那里等我们。”狄公道:“你们共有多少人马,准备何时动手?”那两人将他们知道的情况和盘托出。狄公心中大喜。夜,天宝银号正房,一张幽州城地图摊在桌上,桌旁围着十几个人。于风手指地图道:“今夜子时,我们兵分三路。第一路是飞虎队,悄悄潜入大牢,将关在狱中的游击将军张勇、王进宝、方洪亮等人救出,让他们统领西关的弟兄们直奔兵马司校场,除掉值日官,控制守城军。你们放心,官军中有我们的内线。”桌旁的几个人点点头:“放心吧。万无一失。我们马上去准备。”说着,他们快步走出去。于风接着道:“第二路飞彪队,负责夺取幽州城北门,夺门成功后,点信炮为号。北门巡值官军只有不到一百人,应该不是问题吧?”几名首领表示:“没问题。我们这就去准备。”说着,转身走出门去。于风继续道:“第三路由我率领飞豹队,埋伏在都督府周围。信号一起,立刻杀进府内,消灭千牛卫和钦差卫队。其余各队,听北门信炮,信炮响后,立刻占领刺史府衙门和粮库,并在全城放起火来,造成大乱的声势。大家都明白了吗?”众人齐声答道:“明白了!”他们哪里知道,天宝银号外,狄春率人正在暗处紧紧地盯着他们呢!狄春轻声问道:“已经走了几拨了?”身后一人道:“两拨,都派人跟上了。”正在此时,门声一响,几个人走了出来,立刻分道扬镳,消失在街头。狄春道:“跟上。”身后几个身穿乞丐服的小伙子迅速跑了出去。都督府东花厅郡主房内,传出一阵乒乒乓乓的巨响和郡主的抽泣声。几名卫士站在门前,探头探脑地向里面张望着。李元芳赶忙走过来,低声问道:“怎么了?”卫士摇摇头:“不知道啊。突然就犯病了。”李元芳走到门前问:“郡主,您不要紧吧?”“砰”的一声,一件东西砸在门上。里面郡主喊道:“滚!”李元芳吃了一惊,赶忙冲卫士们挥了挥手,大家向院外走去。忽然“轰”的一声门开了,郡主站在门前,满面泪痕。李元芳回过头,干笑道:“郡主,您接着砸。卑职等马上就走。”郡主望着他:“你进来。”李元芳愣了一下,走进房中。屋中一片狼藉,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李元芳踩着瓷器碎片走了进来:“郡主,是谁惹您生这么大的气呀?”郡主也不回答,一指凳子,用命令的口气道:“坐吧。”李元芳道:“卑职不敢。”郡主道:“让你坐你就坐!”李元芳坐下来。郡主走到面前,望着他,轻声道:“我好看吗?”李元芳一愣,郡主一把搂住了他。李元芳从凳子上弹起来,推开她:“郡、郡主,您、您这是怎么了?”郡主脸罩寒霜:“你过来。”李元芳道:“卑职告退了。”说完转身往外走。郡主一声大喝道:“我让你过来!”李元芳置之不理,一脸的不屑,转身大步走出门去,“砰”的一声关上了门。李元芳侧耳听了听,房中没有了动静。他长长出了口气,纳闷地摇摇头,转身离去。再说狄春回到都督府,急忙向狄公报告侦察的结果。狄春喝了口水道:“他们一共出去了三拨人,可,我们一拨也没跟住,全丢了。”狄公叹口气道:“难为你了,下去歇着吧。”狄春站起身走出门去。狄公对身旁的长史道:“现在当务之急是,要弄清他们行动的具体时间和细节。我们已经没有时间暗中调查了。擒贼先擒王,立刻下令抓捕天宝银号中的于风等人,从他们嘴里得知详细情况。”长史踌躇道:“一旦动手,势必会惊动隐藏在城中的其他敌人,万一打草惊蛇,令大批逆党逃走,可就得不偿失了。”狄公沉吟片刻,笑道:“兵不厌诈。你马上回去,命令兵马司关闭四门,衙门下达禁市令和净街令,就说突厥大军已到附近,所有买卖店铺一律关张,行人归家,有违令者一律按奸细论处!”长史猛地一拍桌子:“妙计呀!先净街,后拿贼,消息就不会走漏出去!卑职马上去办。”不一会,十几名守城军士推动厚厚的城门,“咣当”一声把北门关闭。街上,官军纵马飞驰,高声喊喝:“突厥大军已到城外,所有买卖店铺一律关张,行人归家。有违令者按奸细论处!”街上一阵骚动。街两旁店铺纷纷上板关张;行人匆匆离开街道。官军的巡逻队来往穿梭着,经过天宝银号门前时,一个伙计慌里慌张地关上大门。马五问道:“怎么了?”伙计道:“衙门下了禁市令和净街令,说是突厥大军已在附近。”马五一惊:“这才第三天啊,不是说好了五日后到达吗!”身旁的伙计紧张地道:“五爷,下了净街令,城中的弟兄们联络就中断了!”马五沉吟道:“这倒不是问题,行动时间已经确定,本来也不需要再次联络。奇怪的是,突厥人怎么会这么快就到了呢?”就在此时,猛然间,地面颤动起来,远处烟尘四起,马蹄如雷,大队人马向天宝银号奔来。马五道:“不好,他们一定是发现了我们的踪迹!要马上设法通知于将军,取消今晚的行动!”话音未落,前面传来“轰隆”一声巨响,马五大惊:“怎么回事?”说时迟,那时快,大队官军已经呐喊着冲了进来,将屋中所有的人全部按倒在地,马五纵身而起,撞破窗棂飞进院中。院内,几十名弓箭手一声大喝,满引雕弓,对准了他。马五吓得六神无主。狄公在卫士们的簇拥下站在门前,静静地望着他。夜,都督府花园里,郡主在花丛中漫步,身旁几名婢女随侍。李元芳站在远处警惕地看着这边。郡主的眼神不经意地瞟了过来,李元芳赶忙低下头。“元芳。”身后传来狄公的声音,李元芳扭过头:“大人,您回来了。”狄公点点头,低声道:“刚刚得到的消息,他们将在今晚子时动手。”李元芳大惊失色:“今晚子时?还有不到一个时辰了!”狄公点点头:“杀手们已分散在城中各个角落,只待时候一到,便立刻发起攻击。”李元芳倒抽了一口冷气:“那,怎么办?”狄公的脸上露出了微笑:“放心吧,都准备好了。”这时,远处的郡主看到了狄公,快步走过来,叫了声“伯父”。狄公微笑着点了点头:“青霞,这两天还好吧?”郡主点点头:“怎么了,看你们两个神秘兮兮的样子,说什么呢?”狄公道:“哦,没什么,说点闲话。”郡主笑道:“我怎么觉得今天所有的人都那么怪呀。”狄公对李元芳道:“一会儿,请郡主到我房中,我有话说。”元芳点了点头。狄公快步向正堂走去。逆党们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就等子时行动了。静夜,在一个大屋子里,坐满了黑衣人,于风盘膝坐在窗前。外面传来一阵梆铃声,于风的双眼猛地睁开了。于风亲自率领的这批黑衣人,担负着攻打都督府邸的任务。负责劫狱的一队黑衣人飞速来到大牢的墙下,在夜色的掩护下,顺着城根儿飞快地向北门奔去。远处出现了巡哨的官军士兵。首领一挥手,黑衣人们停住脚步,迅速贴在城墙上。大牢敌楼上,两名官军静静地站着,一动不动。黑衣人“嗖嗖”两枝狼牙大箭,洞穿了官军的前胸,两名军士应声倒地,一声不吭。黑衣人哪里知道,是两个草人!一伙黑衣人飞快地跃出阴影,将带索挠钩扔上高墙,拉动绳索,迅速地攀了上去,冲进大牢院子。院内空无一人,一片死寂。首领猛地停住脚步:“不对。有埋伏!快撤!”话音未落,“轰”的一声,周围伏兵四起。敌楼上弓箭手瞄准了下面的黑衣人。负责夺取北门的逆党,化了装悄悄潜到城门跟前。守城军士发现动静,一声大喝“什么人?”,夜色中走出了几十个身穿官军服色的人,前面的军官答道:“自己人,查夜的!”守城军士迎上来,冷不防军官闪电般拔出腰刀,狠狠刺进了军士的前胸。身后的人一拥而上,转眼间,便将北门前错愕万分的官军砍翻在地。军官冲黑暗中猛一挥手,城墙下隐藏的黑衣人们迅速向城楼上冲去。假官军和黑衣人们迅速冲上了城楼,城上竟然空无一人,既无守城官军,又无巡哨军士。四下一片静悄悄的。首领轻声道:“怎么这么静?”身后的假军官猛地一声大吼:“中计了!”突然急促的梆铃响起。紧接着,刺耳的破空声响成一片,狼牙箭如飞蝗一般向黑衣人们射来。霎时间,城楼上响起一片惨叫声,黑衣人们一片片倒下。“轰隆”一声,信炮冲天而起。寂静的幽州城登时喧嚣起来,马蹄声,喊杀声惊天动地。子时到了!都督府正堂上,狄公在不停地徘徊着。郡主坐在椅子上东张西望。李元芳站在门前,紧张地倾听着外面的动静。郡主看了看两人的表情:“你们怎么了?”狄公停住了脚步:“啊,没什么。”郡主道:“伯父,您不是说有话要跟我说吗?”狄公笑了笑:“不急。不急。”门“哗”的一声打开了,狄公冲出门外,郡主和李元芳随后跟出。外面,杀声震天,烈火熊熊。狄公的脸上露出了微笑。郡主惊诧地问道:“怎么了?是不是突厥人打进来了?!”狄公摇摇头道:“当然不是。你进屋去,这里不安全。”郡主任性地道:“我不,我就要在这儿!”狄公无奈地摇摇头。李元芳低声问道:“大人,来势不小啊。”狄公笑了笑:“怕的是他们不来。”元芳莫名其妙。此时,都督府外,火光冲天,于风率黑衣人呐喊着向都督府冲来了!守门的卫士被冲散。于风高喊道:“弟兄们,杀进都督府!”黑衣人狂叫着冲进门去。闻讯赶来的钦差卫队且战且走。郡主惊叫道:“你们听,好像是大门方向,有喊杀声!”李元芳的脸色大变:“大人,都督府遭到攻击,咱们是不是赶快离开!”狄公的脸色非常严峻,冷笑一声:“果然来了!”就在这时,狄春带着几名卫士跑过来:“老爷,叛军已攻破府门,杀到第一进院子了!”狄公点点头:“知道了。告诉卫队顶住!”狄春说了声“是!”,带领卫士飞跑而去。郡主惊慌地道:“伯父,我们怎么办?快跑吧!”狄公淡然一笑:“元芳,陪郡主到屋里去。”元芳道:“是。郡主,请吧。”郡主一梗脖子:“我不去,伯父在哪儿,我就在哪儿!”喊杀声越来越近,“嗖”的一声,一枝流矢直奔郡主而来,李元芳一把推开郡主,“铎”的一声,箭钉在门框上。郡主吓得花容失色,浑身颤抖。狄公却仍然静静地站在门前,一动不动。李元芳催促道:“郡主,请进屋吧。”郡主大声喊道:“我说了不走,就不走!”说话间,喊杀之声又近了许多,已隐隐能够看到火光。狄春浑身浴血飞跑而来:“老爷,叛军已过花园了!”狄公斩钉截铁地命令道:“严令卫队死守!一步也不许退!”狄春答道:“是!”飞跑而去。李元芳道:“大人,钦差卫队的战斗力很强啊,怎么今天这么一会儿工夫就让敌人攻到了花园?”狄公道:“我把钦差卫队调到城中平乱,这里只留下了两个小队。”李元芳倒抽一口凉气:“是这样!大人,我去帮忙。”狄公摇摇头:“你的责任是保护郡主。”郡主猛然一挺胸膛:“我不需要保护!本郡主是太宗的子孙,李姓一脉,生要生得堂堂,死也要死得硬气!”狄公的脸上露出了赞许的微笑:“好一个太宗的子孙!也罢,元芳,你马上前去,把这里的卫士都带走!一定要顶住!”李元芳点点头:“放心吧!”说着,他纵身而起,高声喊道:“弟兄们,守住花园,护卫大人和郡主!”卫士们一声呐喊向花园冲去。战斗进行得异常惨烈,卫士们在长官的率领下与敌人进行着殊死搏斗。于风所率黑衣人虽然人数占优势,但钦差卫队乃是精锐中的精英,虽处劣势,却丝毫不乱方寸,结成严密的防守队形,且战且退。于风双眼通红,声嘶力竭地狂叫道:“弟兄们,给我杀!杀呀!”黑衣人们高声叫喊着猛冲上前。突然,花园后面传来一阵呐喊,李元芳率援兵赶到,众卫士精神大振,一个反冲锋将敌人压了回去。李元芳掌中的钢刀如同鬼魅一般,眨眼之间,几名黑衣人身首异处。于风一声怒吼飞身上前,李元芳身形一错,钢刀卷起一片寒雾,随着一声惨叫,于风的左臂被砍落在地。黑衣人见此,锐气大挫,扭头向外跑。于风一声狂叫,寒光连闪,将几名逃跑的黑衣人砍倒在地。黑衣人无奈之下,硬着头皮调头向卫队冲来。李元芳怒吼一声,率卫队兜头迎上,双方又陷入了混战之中。却说正堂上,狄公静静地站着。身旁的郡主紧张地望着花园方向,她的手缓缓从袖口里伸了出来,手上拿着一柄匕首。狄公专心地望着前方,一动不动。郡主轻声道:“如果他们攻破防线,我就自杀!”说着,她举起了手中的匕首。狄公笑道:“放心吧,我不会让太宗的子孙这样死掉!”郡主望着狄公,渐渐地脸上露出了一丝狞笑:“如果太宗的子孙想让你死掉呢?”狄公猛地一惊,回过头来。郡主举起匕首一声大喝:“死吧!”寒光一闪直奔狄公胸前……说时迟,那时快,一条人影从空而降,落在了狄公和郡主之间。“扑”的一声,匕首狠狠刺进了来人的前胸……郡主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叫声。狄公睁开眼睛。只见虎敬晖站在二人中间,静静地望着对面的郡主。狄公惊得目瞪口呆。突然,郡主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狂叫,拔出匕首在虎敬晖身上拼命地刺着,鲜血飞溅。狄公一声大喝:“住手!”郡主停住了手,脸上喷满了鲜血,显得异常狰狞可怕,像个魔鬼。“扑通”,虎敬晖的身体沉重地栽倒在地上,鲜血奔涌出来。狄公一步上前,抱起他:“敬晖!”虎敬晖双目紧闭。“行了,别喊了,”郡主冰冷的声音响了起来,“他死了。”狄公猛地抬起头,眼中噙着泪水,一字一顿地道:“你——就——是——金——木——兰!”郡主狞笑着走过来:“不错,伯父大人,没想到吧?郡主李青霞才是真正的金木兰!”狄公深吸了一口气:“我终于明白了,你们杀死使团冒充进京,不光是为了劫土窑,救刘金,最主要的目的是要把你带出长安!”郡主道:“一点儿也不错!你知道,身为郡主,行动受到极大的限制,我控制幽州的局面,全靠虎敬晖和于风。有几次,我偷偷潜出王府赶到幽州处理急务,回来后险些被父亲得知。而且,武则天对我李姓皇族一向引为大敌,我家周围有内卫常年监视,行动非常不便。这一切,都不利于我开展计划,推翻武逆,因此,我早就想脱离牢笼,以谋大事,只是苦于没有机会。”狄公道:“推翻武逆?你是太子的人?”郡主冷笑一声:“太子?”她一脸的不屑,“他算什么东西!懦弱无能,卑躬屈膝!”狄公叱道:“太子虽然软弱,至少还没有像你一样卖国投敌,辱没先皇!”郡主口出狂言:“你懂什么,这叫借外力御内敌!我是李姓子孙,从来都是以推翻武逆为己任,虽然当时我已控制了幽州,可苦于势单力孤,难与武逆对抗,因此,刘金身上的那份名单对我来说至关重要。”狄公道:“为了这份名单,你可真是煞费苦心啊。”郡主道:“自从刘金在幽州被俘,这三年来,我绞尽脑汁,联络各种势力营救刘金。一年前,我曾策划了一次营救,可长安城戒备森严,我的人刚刚潜入城内便被南衙禁军逮捕,多亏虎敬晖替我杀人灭口。从那以后,我便不敢轻举妄动了。就在我焦急彷徨之际,圣旨到了,武则天将我嫁给突厥可汗为妻。我立刻通过朝中的关系了解到,她将与突厥议和,这正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既可以救出刘金,又可以助我脱离牢笼。于是,我冒险潜出长安,赶到突厥,秘密会见了吉利可汗的叔叔莫度。我二人一拍即合,这才定下了这个计划。”狄公点点头:“两个月后,假使团进京,‘蝮蛇’在御街袭击行驾,找个替身代你而死,于是,翌阳郡主就此消失,你李青霞便可以在外面毫无顾忌地指挥这个巨大的阴谋。”郡主一阵冷笑:“狄仁杰呀狄仁杰,你聪明一世,最后竟栽到了一个‘李’字上。试想,如果我不是太宗的子孙李青霞,而是别的什么人,你恐怕早就猜到我是金木兰了。”狄公的眼中闪烁着愤怒的光芒:“你还有脸提起太宗皇帝!我真想不到,李姓子孙竟会勾结突厥败类,充当卖国贼的角色!”郡主大言不惭地道:“你更想不到,我这个李姓子孙要做第二个女皇帝!谁敢阻拦,我就要他死!”狄公愣住了。郡主缓缓蹲下身,望着虎敬晖柔声道:“其实,昨天晚上,我抱那个李元芳是为了气你的。我不想和你争吵,可你却总让我放弃。我为什么要放弃?你为什么就不能帮我?你为什么要保护我们的敌人?!为什么?!”她狠狠地踢了虎敬晖一脚,歇斯底里地大喊大叫:“你竟敢背叛我,你这个该死的杂种!杂种!!”狄公一声怒喝:“你给我住手!”郡主慢慢抬起头来,冷冷地道:“他是我的爱人,连他我都会杀死,你想想,我该怎么对付你!”说着,她举起了刀:“死吧!”寒光一闪,郡主挥刀向狄公猛刺而来。虎敬晖突然睁开眼睛,使出最后的一点气力,双掌齐出,重重地击在郡主前胸,郡主一声惨叫,身体飞了出去,“砰”的一声落在地上。都督府门前蹄声如雷。幽州长史率钦差卫队剿灭了叛匪后火速赶回总督府邸,保护狄公等人。此时,花园中的卫队只剩下十几个人,在黑衣人的冲击下向后缓缓地退却着。李元芳浑身是血,钢刀飞动,四周血肉横飞。长史率领钦差卫队大声呐喊着冲进花园,骑兵登时将黑衣人冲散。于风见势不妙,转身向外逃去,李元芳飞身而起,挡在了他的身前:“哪里走?”于风一声狂叫猛扑过来,做困兽斗。元芳挥刀,寒光一闪,于风握刀的右臂也掉在了地上。李元芳一字一顿地道:“这是为了那些被杀的突厥使节!”于风双眼通红,已近乎疯狂,他一跃而起,以头为武器向李元芳撞来,李元芳一声大吼,寒光卷起,于风的人头箭也似的飞了出去,无头的躯体晃动着,重重地摔倒在地。李元芳冷冷地道:“这是为了始毕可汗!”正堂门前,狄公抱着虎敬晖坐在地上。不远处,郡主不停地挣扎着、咒骂着。狄公看了看怀里的虎敬晖,轻声道:“敬晖,谢谢你。”虎敬晖笑了:“你知道吗,其实,我一直把您当成父亲。我不会允许别人杀死我的父亲,即使是我的爱人也不行!”泪水滚过狄公的面颊。虎敬晖道:“我从没想过,闭上眼后,那边的世界会是什么样子。但愿别再有仇恨……”他的头一歪,一缕鲜血从嘴角渗出。“敬晖!”泪水涌出了狄公的眼窝。虎敬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似乎还有很多话要说。狄公伸出手合上了他的双眼。“轰隆”一声巨响,一颗信炮从北门方向升了起来,在夜空中炸开。狄公抬起头来。流散的火药划过天际,在夜空中拉出了长长的拖尾。狄公用双手拔出虎敬晖的宝剑,仔细一看,剑身镌刻着秀丽的行书,而剑刃则闪烁着清冷的寒芒。狄公长叹一声,将剑插入匣中。身旁的李元芳轻声道:“真是把好剑。”狄公将剑递给李元芳,郑重地道:“我把它送给你。”元芳伸手接了过来。狄公眼含热泪,轻声道:“记住他吧!”李元芳点点头:“从今日起,卑职弃刀用剑,来纪念这位……好朋友。”夜深沉,都督府东花厅正房,一杯酒摆在郡主面前。郡主静静地望着,过了许久,她慢慢端起杯来一饮而尽。“啪”的一声,酒杯摔得粉碎。郡主发出一阵疯狂的笑声,猛地,她的身体抽搐起来,鲜血从嘴角渗出,身体沉重地倒在地上。门外,狄公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幕,不禁发出长长的叹息。他转过身缓缓向外走去。李元芳轻声问道:“大人,为什么要这么做?”狄公长叹一声:“如果她不死,就会连累自己的父兄和一大批李姓王公,甚至连太子都有可能受到牵连。皇上正愁没有机会除掉他们!”李元芳这才恍然大悟,点头道:“大人为李姓宗嗣真是呕心沥血呀!”狄公又长叹一声,慢慢地摇了摇头。几天后,长安城大明宫,武则天坐在书案后。太师张柬之等人站在阶下。黄门官高声朗读着狄仁杰派人送来的奏章:臣狄仁杰叩上:突厥使团遇害一案发于九月十五日,结于十月二十日。逆渠金木兰、刘金、蝮蛇、方谦、吴益之、于风、马五及幽州附逆官吏七十五人皆已伏诛。今幽州归治,大案结陈。此乃陛下圣服教化,育民之德也。原甘南道游击将军李元芳,虽遭冤陷,然忠勇不屈,身冒百死,助臣击破逆党,厥功甚伟。臣请封为检校鹰扬卫中郎将,正四品上,赐留用微臣身旁。翌阳郡主李青霞,沦落歹徒之手,然贞操节烈,不辱国体,服毒以抗暴。臣请谥为贞烈郡主。千牛卫中郎将虎敬晖,身先士卒、屡建奇功,厥功至伟,为救微臣遭歹人毒手,不幸身亡,臣痛惜之至。请谥为一等忠勇伯。突厥国可汗吉利,上表叩谢陛下复国大恩,并上疏请和,意亲身赴阙朝拜,与天朝永结盟好。此事前表已具,今不再详陈。臣身在幽州,仰望朝阙,冀能尽早面圣,幸甚之至。上陈诸事,请圣上阅批。臣狄仁杰再拜顿首。黄门官念毕,看了武则天一眼。武则天双眼看着窗外,沉思着。张柬之轻轻咳嗽了一声:“陛下、陛下。”武则天猛醒过来:“啊?完了?”黄门官道:“是。”张柬之道:“不知狄公所奏之事,陛下以为如何?”武则天长长出了口气:“如此悬疑奇案,狄怀英竟旬月便已告破。真是神乎其能啊!”张柬之道:“最可贵的,是他能救出吉利可汗,助其平叛复国,使一触即发的战争消弭于无形,又令吉利俯拜于天朝阙下,真可以说是不战屈人之兵啊!”武则天连连点头。张柬之接着道:“还有,狄公在幽州,养民生息,裁核苛政,宣传教化,使王化被于万民,这实在是可敬可佩呀!”武则天微笑道:“狄卿所奏,不必交吏部及兵部核查。照准便是。”张柬之应声“是”。又过了数日,长安城举行盛大的仪式,欢迎突厥吉利可汗来京议和。雄壮威武的十二卫一列列开过,闪出了突厥的狼头旗和大周的赤色旗。旗下,突厥吉利可汗坐在马上,与狄公牵手而行。两旁围观的百姓发出一阵阵欢呼。太极殿上,武则天与吉利向天盟誓两国和好,永结同盟。朝臣山呼万岁。当天黄昏,武则天与狄公缓缓走在御花园的林阴小径上。生性多疑的武则天看了狄公一眼:“名单呢?”狄公笑了笑:“随匪首金木兰一同被焚。”武则天问:“你看到了?”狄公道:“微臣亲眼所见。”武则天看了狄公一眼,未置可否。二人徐徐向前走着,忽然武则天站住:“虎敬晖和李青霞到底是怎么死的?”狄公道:“臣在表中都已具奏过了。”武则天望着狄公,良久,脸上露出了笑容,那是会心的笑;慢慢地,她大笑起来。狄公也笑了。笑声在御花园上空回荡。当夜,在长安公馆房间,狄公长叹一声,一只手拿着武则天问的那份名单,扔进了火盆里,顷刻之间,便燃烧起来。元芳吃惊地道:“大人,这名单不交给皇上?”狄公道:“那又将是一场血雨腥风。还是烧了干净!”李元芳点点头:“大人,卑职至今仍有一事不明?”狄公问:“什么事?”李元芳道:“翌阳郡主身为皇室贵胄,行为受到很多约束,她怎么能够组织起一支如此庞大的叛党队伍?”狄公仰天长叹一声:“这个问题我曾不止一次地想过,但现在已随郡主的死成为了永久的谜团。永久的谜呀!”火盆中,那名单已经燃成了灰烬……蓝衫记 第一章 湖州县惊爆连环杀湖州县衙内,师爷推开二堂的大门,快步走进来,县令曾泰站起身来,急切地问道:“怎么样?”师爷手托公文道:“州里的行文到了,消息确实。黜置使狄仁杰大人将于三日内到达湖州。”曾泰接过公文,吩咐师爷立刻下去布置,准备迎接。狄仁杰只用了短短一个月时间侦破了突厥使团遇害的特大案件后,武则天大悦,任命狄仁杰为江南道黜置使,以钦差大臣身份前往江南访察吏治民情。四品鹰扬卫中郎将李元芳随驾出巡。正是初春时节,晴空万里,大地复苏;地处江南的湖州郊外,早已是一片早春气象,树木新绿,百花飘香。几只蜜蜂不停在花丛中飞舞。一位老蜂农调制好一碗蜂蜜水,端起碗来,对对面的一位教书先生模样的长者笑道:“来,先生,尝尝鲜。”此人正是狄仁杰。他接过碗,轻轻地啜了一口,分几次将蜜水咽下,而后将碗递给身旁的李元芳。李元芳接过碗,“咕嘟”一大口,喝下了半碗。狄公“扑哧”一笑:“元芳啊,品蜜不能这样,你这叫喝水。”李元芳笑了:“我哪懂那么多,只知道甜。”狄公乐得呵呵大笑。蜂农也笑了,他问道:“先生,咱这蜜还不错吧?”狄公笑眯眯地说道:“凡蜜者,六分甜,四分香,滑而润者为上品。七分甜,三分香,滑而腻者为中品。甜而不香,腻而不滑者为下品。老人家,不瞒您说,您这蜜顶多算得上是下品。”老蜂农一伸大拇指:“大行家!”狄公笑着摆摆手:“您老过奖了。”老蜂农叹了口气道:“蜂儿无暗香不飞,无奇香便无好蜜呀!”话音未落,只听“轰”的一声巨响,三人吓了一跳,赶忙扭头看去,蜂群犹如一大块乌云一般,向正西方直飞而去。狄公不禁一愣。老蜂农也感到十分诧异,惊呼道:“这、这是怎么回事?”狄公道:“蜜蜂如此结群而起,是非常少见的。”蜂农道:“是呀,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形。”狄公望着蜜蜂飞去的方向问道:“西边是什么地方?”老蜂农回答:“是、是刘家庄。”狄公道:“肯定是庄内有大花圃,这才把蜂儿招去。”蜂农摇摇头:“不可能,刘家庄离此十多里地,就是有再大的花圃,蜂儿也不可能嗅到。这可真是奇怪了!”却说刘家庄门前悬灯结彩,大张喜字,喜棚高搭。棚内摆着十几张大桌,桌上摆满了丰盛的菜肴,许多农民模样的人围在桌边大吃大喝,高声聊天。周围,几副响器热热闹闹地吹打着。仆人们站在门前,向乞丐施舍喜钱。狄公和李元芳来到门前。李元芳道:“这儿就是刘家庄。”狄公笑道:“这就叫来早不如来巧,人家正办喜事,又是午饭时间,也许咱们俩还能打上一顿秋风。”李元芳笑了:“那卑职就跟着大人沾光了。”狄公连连点头:“这个光沾得,沾得呀。既不破费,又能饱餐一饭,真是人间美事。”李元芳被逗得哈哈大笑。狄公快步走到喜棚旁的大桌上,拿出自己的名帖递了过去,仆人看了看:“哦,您是并州来的教书先生?”狄公点了点头:“正是。在下怀英。”仆人请狄公留个名儿,然后到喜棚里吃饭去。狄公对仆人道:“尊介,借笔墨一用。”仆人连忙拿过笔墨和红纸。狄公接过笔,略一沉吟,“刷刷刷”在纸上写下了一副对联:“亢龙成姻,姻姻出自西院红花;危燕谐缘,缘缘往与南楼青主。”写毕,他把笔一投,笑道:“尊介,麻烦你把对联送进去,交与你家主人。”仆人一愣:“这……”狄公马上拿出一两纹银递了过去:“不成敬意。”仆人见了银子登时眉开眼笑,伸手接了过来,毕恭毕敬地说:“请您稍等。”说完,跑进院门。李元芳低声问道:“大人,您写了什么?”狄公神秘地一笑:“一会儿你就知道了。”话音未落,门里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位年轻公子急忙走出来,问:“哪位是并州的怀先生?”狄公:“在下便是。”那位公子望着狄公,心里有些怀疑,问道:“先生真的是从并州来的?”狄公点了点头。公子问:“不知我庄内之事?”狄公又点了点头。公子好奇地问:“那您怎么能写出这样一副对联?”狄公微微一笑:“不过凭双目和头脑耳。”公子道:“不敢请教。所谓亢龙成姻,先生是在暗示,这桩婚事乃是家父娶亲……”狄公点点头:“从你门前的布置,就可以看出,绝不是年轻人办喜事。”公子问为什么。狄公答道:“过于简单,甚至有点漫不经心。这相对起刘家如此巨大的家业来说甚不相称。因此,可以断定是老人续弦或是再娶。因此,在下用了二十八宿中的‘亢龙’这两个字。”公子伸出大拇指:“高!那么,‘姻姻出自西院红花’,所谓‘西院’者,先生指的是青楼吧?”狄公微笑道:“何以见得?”公子道:“因为,青楼的大门是冲西开的;所谓‘红花’者,也是对青楼女子的形容。先生是在暗示,家父娶了一位青楼女子。”狄公点头:“不错。婚事过于简单,这就说明,娶亲之人有些含羞带愧,遮遮掩掩,那么只有一个原因——娶了一位青楼女子过门,因此,不欲张扬。”公子越发钦佩了,不住地点头:“下联是:‘危燕谐缘,缘缘往于南楼青主’。先生用了二十八宿中的‘危月燕’,取其字面之意,是说燕子做巢于危楼之上,朝不保夕,这是对青楼女子处境的形容;而‘南楼青主’,则是指的做官之人。您是在暗示,这个青楼女子得到一个奇缘,嫁给了一位做官之人。”狄公答道:“公子所言正是。从庄子的排场来说,令尊绝不是一般的土财主,可以肯定是一位归田的官宦。青楼女子能嫁入官宦人家,可以算是个奇缘了吧。”公子望着狄公,佩服得五体投地:“先生真乃神人也!如不是亲眼所见,传林绝难相信,世上竟有这样的人!”说着,他双膝跪倒,纳头便拜:“小可刘传林,仰慕前辈高才,请受我一拜!”站在一旁的李元芳目瞪口呆,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一幕。狄公对他悄悄挤了一下眼,赶忙搀起公子:“公子请起,不敢当。”刘传林站起身:“先生这副对联写得真是绝了。用了二十八宿中的‘亢金龙’和‘危月燕’,又用‘西院红花’对‘南楼青主’。工整对仗,既道出了隐情,又含蓄谐趣。传林钦佩之至!”狄公笑道:“公子过奖了。”刘传林长叹一声:“家母辞世多年,家父一直未娶。直到几天前,他老人家才告诉我,要娶一位青楼女子……”说着,他的眼圈有些红了,轻轻抽了抽鼻子。狄公看了他一眼,略觉奇怪:“公子,怎么了?”刘传林勉强笑了笑道:“哦,没什么。请先生到前厅,传林要亲自奉膳。”日光照耀着阳澄湖,水面波光粼粼,几条渔船在湖心荡漾,渔夫们高声吆喝着,拽动渔网。“砰”的一声,渔网破水而出,登时水花飞溅。渔夫们一阵惊呼。原来,网里躺着一具身绑大石的死尸!尸体被湖水泡得膨胀起来,面目狰狞,形状可怖。渔夫们吓得魂不附体,面面相觑。与此同时,小阳村张春家的后院里,布满了捕快、班头。一具尸体被人从土里拖了出来。尸体发出一阵阵恶臭,捕快们赶忙掩住鼻子。张春母子站在门前,目瞪口呆地望着眼前的一幕。张母惊恐万状,喊道:“春儿,你、你杀人了?”张春浑身颤抖着道:“娘,我没有啊!”他猛地转过头问捕快:“我说各位爷,这、这是怎么回事?!”捕快头儿瞪了他一眼:“你问谁呢?自己杀了人,问我是怎么回事?要不是地保闻见味儿,报了官,你小子现在还坐家里美呢。跟我演戏!”张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带着哭音喊道:“赵头儿,我没杀人!这人不是我杀的!”赵头儿冷笑一声:“你没杀人?那这人是自己钻到土里憋死的?少废话,给我带走!”衙役们如狼似虎一拥上前,将张春按倒在地。张母见状一声惨叫,猛扑过来,一把抱住赵头儿的腿哭道:“老爷,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你们把他带走了,我可怎么活呀!”赵头儿道:“老太太,你儿子杀了人,这我可没办法。有话您到衙门说去!走!”衙役们将张春押出大门。张母痛哭着摔倒在地。再说那刘家庄,狄公、李元芳在刘传林的陪同下走进内院,经过一座月亮拱门,便进入了花园之中。只见园中回廊曲折,花丛遍布,汉白玉拱桥横架在一条溪水之上,碧水环流,穿越于太湖石之间,真是清幽静谧,极尽典雅。狄公不禁点头赞道:“此园着实有几分颜色,造园之人胸中有些丘壑呀!”刘传林笑道:“先生过奖了。这园子是学生设计的。”狄公微笑道:“后生可畏呀。不瞒公子,其实,在下二人是追随蜂群而来的。”刘公子一愣,马上明白过来:“哦,对了。上午园中确实是飞来了一大群蜜蜂,差点把人蜇伤。”狄公道:“想必,府中定有大花圃吧?”刘公子点点头:“有是有,可从没来过那么多蜜蜂。真是怪事一件。”狄公道:“我也是觉得奇怪,这才想到府中看看。”正说到这儿,一名管家飞跑而至,在刘传林耳旁低语了几句,刘传林点了点头,转过身来抱歉地道:“怀先生,实在对不起,有一些急事要处理,让我的管家刘大先陪二位转转,我马上就来。”狄公赶忙道:“公子请便。”刘传林急急忙忙地向花厅奔去。刘大一伸手笑道:“二位老爷,请跟我来。”狄公点点头,跟李元芳一道随刘大向前走去。湖州县衙公堂上,一具泡得发白的尸体横躺在公堂之上。县令曾泰和师爷蹲在一旁细细地察看,身后站着那几个发现尸体的渔夫和捕快班头。曾泰抬起头道:“被人用绳索勒死以后,才沉尸湖底的。”捕快班头点点头。曾泰伸手轻轻摸了摸尸体的衣服:“这衣服是缮丝制成,看来死者是北方人。”身旁的师爷低声道:“太爷,狄大人马上要到湖州,在这个时候出了人命案,对咱们不利呀!”曾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师爷道:“一定要尽快破案。”曾泰点了点头,眼睛转向渔夫们:“最近,你们村里有什么异常情况吗?”船老大想了想:“倒是没有。”忽然身旁的一个渔民说道:“哎,对了,前两天王五那小子不是说过吗,有个外地客人雇了他的船,从镇江一直到湖州。这小子吹牛说,那个外地人给了他三十两银子。”曾泰抬起头:“哦?有这等事?”船老大一拍脑门:“对了,是有这么回事。这两天,王五也不出船了,天天在镇上和一帮无赖赌钱喝酒。”曾泰站起来,对捕快道:“立刻扣住王五,搜查他的住处!要快!”正说着,门“砰”的一声被推开,曾泰一惊,转过身来。赵头儿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前禀道:“太爷!”曾泰:“怎么了,慌慌张张的?”赵头儿道:“今午接小阳村地保报案,该村村民张春家后院发出阵阵恶臭。小的率人赶到,掘开张春家后院浮土,发现一具尸体!”曾泰一惊:“哦?又是一具尸体!”师爷倒抽了一口凉气。阳澄镇赌坊里,昏暗的光线下,一群赌徒围着桌子呼幺喝六,高声喊叫着。“轰隆”一声,十几名捕快破门而入,赌徒们见状大惊,一个小个子跳起身向窗户奔去。一名捕快迅速将他按倒在地。他高声喊道:“你们干什么?凭什么抓我!”捕快头儿走到他面前,狠狠地给他一个嘴巴:“你是王五不是?”小个子应道“是”。捕快头儿一挥手:“给我带走!”与此同时,在刘家庄花园里,狄公和李元芳在刘大的引领下穿行在花丛中。前面出现了一座假山,四周没有了路。狄公一愣。刘大赶忙一伸手,指向假山旁的石洞:“二位,这边请。”狄公看了他一眼笑道:“你还是个左撇子。”刘大笑道:“哟,您老这眼睛可真厉害!没错,多少年养成的臭毛病。”狄公笑了。三人穿过石洞,眼前豁然开朗,一个巨大的花圃出现在面前。蜜蜂聚在花丛中,经久不散。狄公快步走了过去,仔细查看。刘大道:“老爷,看来您也是个懂花儿的。”狄公淡然一笑:“略知一二吧。”刘大笑道:“您能报出这圃中每一种花儿的名字吗?”狄公看了看:“差不多吧。”刘大笑道:“您要是能报全了,小的就真服了您了。”狄公欣然允诺:“好,那我就试一试。这是芍药,这是牡丹,后面的是月季、玫瑰、青菊、栀子、杜鹃、鹤望兰,嗯,居然还有茶花,真是不容易呀……”忽然,他停住了嘴,目光落在了几丛淡蓝色的花朵上。刘大露出得意的微笑:“老爷,这是什么花儿,您认得吗?”狄公的眼中露出了诧异之色:“这里怎么会有这种花,可真是奇哉怪也!”李元芳问道:“这是什么花?”狄公思索着,没有回答。刘大得意地笑道:“老爷,不知道就不知道吧,就连这附近的养花大名家肖先生也叫不出名字来,没什么丢人的。”狄公抬起头来笑了笑:“这是那兰提花,难怪蜜蜂会结群而至。”刘大的得意之色*网登时凝固在脸上,张口结舌:“您、您怎么知道?”狄公笑了笑:“《难经》中载,那兰提花色淡蓝,朵小,实可入药,其花奇香有加,可以算得上是花中极品。”元芳拍了拍刘大的肩膀笑道:“怎么样?想要难住怀先生,不是件容易的事吧!”刘大钦佩地一竖大拇指:“服了!”狄公笑了笑:“奇怪。”李元芳问什么奇怪。狄公道:“此花应该是产于天竺,乃天竺大僧和贵胄们的宠物,非常难得。而且,此花极难侍弄,要养活都很不容易,更何况是如此盛开了。”刘大道:“这是我们新夫人带来的。”狄公点了点头:“哦,原来如此。”正在此时,一阵微风吹过,隐隐传来一阵啼哭声。狄公一惊,抬起头来,只见不远处太湖石旁的大柳树下,一位美貌少妇坐在石凳上抽咽着,面前站着一位年过花甲的老人。老人满面怒容,大声说着什么。声音顺风飘了过来。狄公和李元芳对视了一眼。那边,老人偶一扭头,正看到了狄公他们三人。他似乎吃了一惊,大步走了过来。刘大一见老人走来,非常紧张:“坏了。”狄公赶忙问道:“这位老翁是?”刘大道:“这位就是本家的刘员外。坐着的就是新过门的夫人。”话音未落,刘员外大步走到三人面前,满面怒容,看了看狄公和李元芳,问刘大道:“这二人是从何而来?”刘大赶忙道:“是公子的朋友,来看看咱家的花圃。”刘员外怒骂道:“你这狗头真是欠打!既是公子的朋友,在前厅也就是了,为什么要引他们到花园中来!”刘大委屈地道:“是公子让我……”“啪”的一记耳光,抽在了刘大的脸上。刘员外怒不可遏,歇斯底里地大叫:“公子,公子!我还没死呢!”狄公赶忙上前一步道:“员外息怒,我二人不过是仰慕刘家花园之名,特来看看,别无他意。”刘员外鼻子重重地“哼”了一声:“府内不便,二位这就请吧。”说完,他大踏步地往回走去。李元芳非常气愤:“你家员外真是不通情理,我二人不过是进来看看便遭这等抢白!”刘大捂着脸嘟囔道:“这老头子今天这是怎么了。真他妈邪门!”狄公赶忙道:“既然主人不乐,那我二人就此告辞了。”说着,对李元芳使了个眼色,二人快步朝外走去,出了庄门。“二位,请留步!”刘传林从后面跑过来。狄公收住脚步。刘传林惊诧地道:“怎么,二位要走?”狄公笑了笑:“还有些事情,就此告辞。”刘传林道:“花厅已备好酒席,怎么也要用过饭后再走啊。”狄公微笑道:“就不打扰了。咱们后会有期。公子留步。”说着,二人快步离去。刘传林愣在当地,不知所以。狄公和李元芳走在庄外的土路上。李元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狄公回过头问道:“笑什么?”李元芳笑道:“本以为能打个秋风,蹭顿好吃的。没想到,好吃的没吃成,倒遭了一顿好抢白。您这宰相大人,也算是颜面扫地了吧。”狄公被这几句话逗得哈哈大笑:“有道理。果然是颜面扫地!看来,我二人只得到乡间小铺去填饱肚子了。”李元芳笑道:“这个客一定由卑职来请。”狄公也笑道:“你是想花小钱,下次占我的大便宜。”李元芳笑道:“大人说得一点不错。”狄公道:“好,我问一个问题,只要你能回答,就你请。回答不出,就我请。”李元芳道:“大人请讲。”狄公道:“这个刘员外为何怒气冲冲?”李元芳愣住了。他静静地思索着,良久,犹豫道:“难道,大人又看出了什么端倪不成?”狄公微笑道:“答不出来了吧?”李元芳点点头。狄公道:“因为,他和夫人吵架了。”李元芳愣住了。狄公哈哈大笑,快步向前走去。李元芳道:“这么大人,为了顿饭还使诈,真是的!”说完,他也不禁笑了出来。湖州县公堂上,“啪”的一声,惊堂木重重地拍在公案上。曾泰环视了一下堂中的三班衙捕和堂下围观的百姓,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下跪的张春身上。他轻轻咳嗽了一声:“下跪何人?”张春回道:“小人小阳村村民张春。”曾泰问道:“今午,捕快在你家后院发现一具男尸,这是怎么回事?”张春浑身颤抖道:“小、小人不知。”曾泰把眼珠子一瞪:“大胆!尸体在你家后院发现,你竟然推说不知,分明是谎言抵赖!来人!堂棍伺候!”行刑衙役手持水火棍踏上一步。曾泰的目光紧紧地盯着张春。冷汗从张春的额头滚滚而下,他跪爬两步:“大、大人,是这样,此人头天傍晚曾在小人家借宿,第二天天不亮就走了。”曾泰点了点头:“此人姓甚名谁?哪里人氏?”张春答道:“说是姓吴,京城长安人氏。”曾泰抬起头,目光像通了电一般,盯住张春:“你说,他天不亮就走了?”张春赶忙道“是”。曾泰冷笑一声:“那就是卯时了。”张春道“正是,正是”。曾泰问:“他是朝哪个方向走的?”张春不假思索地道:“向东。”曾泰发出一阵冷笑:“好,说得好!依你所说,此人是卯时离开你家,向东而去。”张春道:“是。”曾泰问:“你家所住的小阳村在县城西边,离县城不到十里的路程,我说的不错吧?”张春又说了个“正是”。曾泰道:“好,那么,此人向东走,就是往县城而来。”张春答道:“正是,那人告诉小人,他正是要到县城去办事。”曾泰发出一阵冷笑。堂下衙役和围观百姓都惊住了,张春更是张口结舌。曾泰一拍桌子:“我把你个大胆的刁民!县城城门每日辰时开放,而从你家到县城连小半个时辰都用不了,你竟然说此人卯时就从你家出发,难道他要站在县城门前,等上一个时辰?”张春傻了。曾泰继续道:“还有,既然此人已走,为何尸体却埋在你家的后院?”张春拼命磕头:“太爷,定是有人栽害小人。太爷明察呀!”曾泰一阵冷笑:“我来问你,你母亲王氏耳不聋、眼不花,整日待在家中,如果真有人将尸体埋在你家后院,她会听不见吗?”张春连喊冤枉,大声叫道:“请太爷做主!小人冤枉!”曾泰把公案拍得生响,怒喝道:“大胆张春!分明是你见财起意,杀死借宿之人,而今,事实俱在竟还敢巧言抵赖。来人哪,堂棍伺候!”“仓啷”一声,四条堂棍戳在地上,衙役们虎视眈眈地望着张春。曾泰脸罩寒霜,冷冷地道:“怎么样?”张春浑身不停地颤抖着,他抬起头来,满面泪痕:“太爷,人真不是小人所杀……”曾泰大喝一声:“动刑!”傍晚。县城的一家小饭铺内,食客们呼幺喝六,大声叫喊。狄公和李元芳坐在靠近门边的一张桌旁,边吃面条边闲聊着。李元芳笑道:“您这位黜置使大人打算什么时候才露出庐山真面目啊?”狄公笑道:“不急,不急啊。所谓黜置使,就是要查看各州县官吏的政迹,赏善罚恶。倘若我们摆出仪仗,盛服来此,就很难看到此地官吏的真实面目。还是这样好啊,既能查看民俗民风,又能查察吏治,还可以吃上这碗可口的阳春面。”李元芳笑了起来:“这碗面对卑职来说,并不可口。”狄公笑道:“你是凉州人,吃不惯南方食物,这也难怪。”李元芳道:“中午大人请卑职吃臊子面,晚上卑职请大人吃阳春面,看来,以后和大人出来,吃面是肯定的了。哎,狄春的话真是说得很对呀。”狄公好奇,笑问:“这小厮说我什么?”李元芳道:“他说,要想占上大人的便宜真的是十分的不容易。”狄公听罢不由得哈哈大笑。李元芳也笑道:“既然沾不上大人这个黜置使的光,那卑职是不是可以申请下顿饭不再吃面了。”狄公连连点头:“好,好。下顿一定不再吃面。”李元芳哈哈大笑起来。狄公伸手端过李元芳的碗道:“左右你也吃不惯,便分我一些吧。”李元芳笑道:“没占到大人的便宜,大人倒是占尽了卑职的便宜。我这亏吃大啦!”狄公大笑:“哎呀,再要一碗又吃不完,咱俩分分岂不节省些。”李元芳笑着将碗里的面拨进狄公的碗里。狄公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李元芳道:“大人,这次,皇上封大人为黜置使巡察江南各州县,又将我擢升为正四品鹰扬郎将,据我看,一来是为了整饬吏治,二来也是为了酬功。”狄公抬起头:“酬功?”李元芳点点头:“正是。幽州一案大人费尽心力,披肝沥胆,鬓边已平添了许多白发,圣上之所以派大人到江南巡察,就是想让您好好休息休息。”狄公笑了:“好个李元芳,居然把圣上的心思猜了个五成。”李元芳一愣:“只五成?”狄公点点头。李元芳问:“那还有五成……”狄公放下筷子,长长叹了口气:“我们临行之前,御史李昭德因上书谏事,触犯天颜,被皇帝处死,这件事,你知道吧?”李元芳道:“我听说了,却不知原委。”狄公点了点头:“而今,朝内很多大臣纷纷上折,恳请皇帝将大位传与太子,复李唐神器,李昭德就是其中之一。皇上心内不快,却又无法明言,因此,以其他事为由处死了李昭德,杀一儆百,以缄众人之口。”李元芳还是不明白:“是这样。可这跟您有什么关系?”狄公道:“这些上书的大臣,有很多是我的学生,像张柬之、郝处俊、姚崇、宋景。皇上担心,一旦他们找到我,要我牵头上书,我会很难处置。因此,她想了这个办法,一来是让我休养,二来,是躲开是非的漩涡,这是皇上的苦心啊。”李元芳这才恍然大悟。狄公叹道:“这些大臣冒死上谏,忠心可表,这也还罢了。可他们恰恰忽略了一件事。”李元芳问:“什么事?”狄公道:“太子。”李元芳愕然:“太子?啊,大人是担心皇上会迁怒于太子?”狄公点点头:“正是,皇上这个人我了解,城府极深,一旦她心中怀恨,不动声色,就能置人于死地。而太子又是软弱无能的人……”李元芳叹了口:“大人,既然事已如此,您也别再多想了,到湖州就好好休养生息,不要辜负了皇上的一番苦心。”狄公点点头:“是啊,湖州物阜民丰,人杰地灵,加之景色秀美,气候宜人,倒是个休养的好所在。”李元芳道:“湖州是不错,只是这里的人有些刁钻。”狄公一愣,继而笑了起来:“你还记着上午那件事。”李元芳也笑了:“那个老头也忒不通情理,想起来令人气愤!”狄公道:“好了,我们闯进人家家里,还不许别人发发脾气?再说,那位刘公子不是拳拳之意,以礼相待吗?”李元芳点点头:“那倒是,那位刘公子真是个不错的年轻人。”正说到这里,街上忽然乱了起来,传来一阵阵高声喝喊:“闪开!闪开!”狄公和李元芳一愣,举目向外看去。只见一队衙役押解着一个披枷戴锁的犯人穿过大街向县衙走去。这个犯人正是阳澄镇赌坊内的王五,他嘴里高喊着:“冤枉!冤枉啊!你们凭什么抓我!凭什么!”黄昏时分,湖州县公堂上,张春被打得皮开肉绽,昏死过去。一盆凉水兜头泼下,张春悠悠醒转,他的后背鲜血淋漓,两旁衙役手持水火棍,恶狠狠地瞪着他。堂下,围观百姓议论纷纷:“这小子可真够能挺的,打成这样还不承认。”“就是。尸体从他们家后院里挖出来,还能是谁杀的,要是我呀,就认了,免得皮肉受苦。”狄公和李元芳挤进人群,来到堂下。二人交换了一下眼色,向公堂中望去。公案后,曾泰冷冷地道:“张春,你还不招认吗?”张春道:“大人,小的已经说过了,人不是小人杀的,小人冤枉!”师爷道:“太爷,这厮一身顽皮赖骨,不动大刑,难以撬开他的嘴呀!”曾泰大喝一声:“张春,你再不认罪,可就不要怪本官无情了!”张春道:“太爷,草民无罪可认。”曾泰大怒,狠狠一拍公案:“大刑伺候!”“仓啷啷”一声响,一副夹棍扔在了地上。张春浑身颤抖。狄公站在堂下看着,不禁微微摇了摇头。正在此时,堂下脚步声响,围观人群闪开,捕快头儿飞奔上堂:“大人,案犯王五带到!”曾泰点了点头:“押在班房候审。”捕快答应着跑了出去。曾泰看了看地上的张春,脸上露出一丝冷笑:“怎么样,想好了吗?本官劝你认罪伏法,将杀人经过从实道来,免得皮肉受苦!”张春抬起头来,颤声道:“太爷,草民不曾杀人,这就是实话。”曾泰勃然大怒,一把抓起签筒里的刑签,可转念一想,又慢慢地放了下来。堂下的狄公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曾泰平静了一下情绪,将刑签插回签筒:“也罢,张春,本官念在上天有好生之德,今日且放你一马。来人,把他押下去,明日再审。”衙役们拖起张春向堂下走去。曾泰轻轻咳嗽了一声:“退堂!”师爷问道:“太爷,王五不审了?”曾泰道:“天色已晚,明日再审。”说罢站起身来,快步向屏风后面走去。堂下,狄公对身旁的李元芳低声道:“走吧。”二人转身挤出人群。刘家庄正堂内人影晃动,传出了一阵阵女人的哭声,时而夹杂着刘员外的咆哮:“孽障!真是孽障!”一名仆人趴在窗根下偷听着。刘传林这时在自己的房间里不停地踱着,显得心烦意乱。“啪”的一声,一块石头击破窗纸飞进屋里。刘传林一怔,俯身捡起石块。石块上绑着一张纸条。刘传林赶忙解下纸条,迅速地看了一遍,而后慢慢抬起头来,深深吸了口气。夜色渐深,花房里漆黑一片,阒然无声。“吱呀”一声,门轻轻打开了,刘传林闪身进入花房,回手把门关上。黑暗中传来一个女声:“你来了。”刘传林站在门前,小声道:“来了。你不是跟我说过,不要再纠缠你吗?现在为什么又要见我?”女声道:“传林,我觉得这几天你的情绪很不稳定,你是不是想把我们的事告诉你父亲。”刘传林没有说话,泪水在眼眶里转动。女声长叹道:“我知道你对我的感情,可事已至此,再说什么也没有用了……”刘传林抬起头:“当然,对你来说当然是没有用了!”女声道:“传林,对不起。”泪水从刘传林的眼中滚落下来:“自从在庄内见到你,你一直对我冷若冰霜,形同陌路。今天你轻描淡写地对我说了声‘对不起’……我不明白,我做错了什么让你这样对待我?你知道吗,当我匆匆赶回州城的家里,发现你不见了,我有多着急吗?我到处打听你的下落,到处找你,我、我……可当我回到庄里却发现,你、你已经变成了……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女声道:“现在不是解释的时候,总有一天,我会把真相告诉你,可你要答应我一件事。”刘传林问:“什么事?”女声道:“不要把我们俩的事情告诉你父亲,否则,你会遇到危险。”刘传林叹了口气:“你在威胁我!”女声道:“你能答应我吗?”刘传林的双手痛苦地捂住脸,轻轻抽咽起来。女声长长地叹了口气:“我知道你爱我,我也爱你……”刘传林突然喊起来:“不,你骗我!一切都是谎话,你是个可怕的女人!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可你一定有目的!我要让父亲提防你,不要上了你的当!”说着,他转身冲出去。黑暗中传来了女人长长的叹息。刘员外独自坐在堂前的石桌旁出神。一阵微风吹过,他缓缓抬起头来,眼中竟然噙着泪水。他轻轻拉了拉身披的外衣,叹了口气。花园小径上,刘传林在拼命奔跑着,突然他停住脚步,抬起头来。一双可怕的眼睛从小径旁的太湖石后露出来,一手慢慢地拔出一柄匕首。刘传林没有发现任何动静,于是接着向前走去。那黑影从太湖石后蹿出来,飞快地跟上去,接近他的后背时,匕首高高举起,正要落下,忽然一只手在空中擎住了匕首。黑影一愣,猛地回过头。前面的刘传林停住了脚步,回过头来看看,但他什么也没有发现,身后空无一人。他继续快步向前走去。那个黑影低声道:“你这样优柔寡断会坏了大事!”那个女声又响了起来:“在这里杀人,就是打草惊蛇,只会暴露我们的身份和行踪!而且,这件事是我对不起他。但愿他父亲能够将他赶出刘家庄,我们的目的就达到了,而不是杀死他!”刘员外依旧呆呆地坐在正堂上。刘传林走进来,停在离父亲几丈远的地方。刘员外回过头,父子二人对视着。良久,刘员外道:“传林,有事吗?”刘传林犹豫着。刘员外站起身来,眼光非常冷漠:“你有什么要和我说的?”刘传林笑了笑:“啊,没、没有,我是看看您是不是已经休息了,最近您太累了。”刘员外长叹一声:“是心累。”刘传林低声道:“那,孩儿先回去了,您早点儿休息吧。”刘员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弹。刘传林转身,向来路走去。“你真的没有什么要说的?”刘员外见他吞吞吐吐,突然问。刘传林站住,良久才道:“没有。”刘员外道:“传林,明天一早,你陪为父去登翠屏山吧。”刘传林应了声“是”,大步离去。刘员外的眼中蕴着泪水。湖州县馆驿门前,挂着两个大红灯笼,上书:“湖州馆驿”。门前,前来投宿的各色人等进进出出,络绎不绝。狄公就下榻在这里。他和李元芳刚看完县太爷审堂回来。狄公进了自己的房间,擦了把脸,把面巾挂在盆架上。李元芳道:“大人,您觉得这位曾县令怎么样?”狄公笑了笑:“我们刚到湖州,很多情况还不了解,不好妄下断言。但是,从今天审案来看,这个曾泰倒不是个刚愎自用、任性使气之人。”李元芳道:“哦,大人从哪里看出来的?”狄公微笑道:“尸体是在张春家后院发现的,虽然没有其他佐证,可仅凭这一点,一般的堂官就已经可以定案了。然而,曾泰却没有妄动大刑,强逼犯人画供。这一点说起来简单,可要做起来却并不容易。面对熬刑不认的案犯,最重要的就是要能够压制自己的怒火,这样才能令自己保持清醒的头脑。一旦被犯人激怒,判断就会出现偏差。单凭这一点说,这个曾泰还算得上是个有头脑的人。”李元芳点点头:“还真是的,从始至终,曾泰始终没有动用大刑。”狄公笑了笑:“明天一早,曾泰肯定还要升堂问案,咱们再去看一看。”第二天,湖州县衙外,堂鼓声声,衙门里传来一阵阵威武之声。爱看热闹的湖州百姓从四面八方奔来,将门前围了个水泄不通。狄公在李元芳的陪同下,挤进人群,向公堂外走去。县令曾泰双目向下环视了一周,拿起惊堂木,重重地拍了下去:“带张春!”衙役们押着张春快步上堂。张春跪倒在公案前:“草民张春叩见太爷。”曾泰点了点头:“张春,昨日你在堂上熬刑诡辩,拒不认罪,本官上体天恩,免尔重刑,是想给你些时间好好想想。今日堂上,你如果再谎言欺诈,妄图脱罪,那就休怪本官无情了!”张春向前跪爬两步,泪流满面:“太爷,人是草民杀的!草民认罪!”此言一出,曾泰不禁一愣:“你说什么?”张春抽泣着道:“太爷,草民认罪,绝不反悔!”曾泰深吸了一口气。堂下围观百姓登时七嘴八舌地议论开来:“昨天打成那样都死挺,怎么今儿早上,还没动棍子就承认了?”“这小子的脑袋肯定是坏了!”狄公和李元芳对视了一眼。曾泰道:“张春,你昨日熬刑死辩不肯认罪,为何今日一早口风突转,竟然自承杀人?”张春连连叩头:“太爷,昨日,小人在公堂之上死挺熬刑,是想浑水摸鱼,逃脱王法治罪,可回去后想了一晚上,事实俱在,堂上证物确凿,苦熬也无法脱身,只能多受些皮肉之苦。因此,小人决心认罪,绝不反悔!”曾泰心存疑惑,望着他:“本官问你,你为何杀人?”张春道:“只因见那位长安客人包裹中多带银两,因此,见财起意。”曾泰点了点头:“你是怎么知道他的包袱中带有银两?”张春愣住了,随后支吾道:“我、我,啊,是这样,小人趁他睡熟打开了他的包裹,发现了银子。”曾泰的眼睛忽然一亮:“哦?你说说,他的包袱中除了银两,还有什么物事?”张春张口结舌,语无伦次:“这个,啊,啊,太、太爷,小人匆忙之间没、没有看清。”狄公的脸上露出了笑容,缓缓点了点头。曾泰望着跪着的张春,一字一顿地道:“张春,你要想清楚,杀人是要抵命的!”张春痛哭失声:“小人一念之差,铸成大错,情愿抵命!”曾泰深吸了一口气:“好吧。你说说你是如何将他杀死的?”张春抽咽着道:“趁夜晚间,暗入他的房间,用菜刀将他砍死。”曾泰不置可否,“嗯”了一声。他身旁的师爷道:“太爷,既然张春已自认罪行,那就让他画供吧。”曾泰沉吟不语。他在思索。堂下,狄公和李元芳交换了一下眼色。曾泰抬起头来,对师爷道:“这里面有蹊跷,不要急着结案,回去后我要好好想想。”师爷愣住了。曾泰对衙役道:“且将张春押进牢中,本官要再详查一番。”狄公的脸上浮起了一丝赞许的微笑。李元芳也松了一口气。张春却赶忙道:“太爷,人是我杀的,请太爷马上定罪吧!”曾泰皱了皱眉头,一摆手:“带下去!”衙役们拉起张春走下堂去。狄公对李元芳道:“看来,这位父母官大人还不算糊涂。”李元芳会意地笑了。曾泰清了清嗓子:“带王五!”衙役们押着王五走上堂来。曾泰刚想张嘴说话,王五“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头:“太爷,是小人杀死了那位雇船的客人!小人认罪!认罪呀!”听了这突如其来的招供,曾泰登时一愣。狄公和李元芳也愣住了。狄公对元芳低声道:“今日的堂审倒是有些趣味,值得一看!”曾泰灵机一动,喝道:“王五,你昨日拘捕到衙,还未过堂,你怎么知道本官要讯问你杀人之事?”王五哑口无言,转着眼珠子,愣了好久才道:“小、小人杀了人,昨日被捕快们抓到,想来就是为了这件事情。”曾泰讥讽道:“你倒是老实。那位雇船的客人姓甚名谁?哪里人氏?”王五道:“姓吴,长安人氏。”曾泰一愣,自言自语道:“也姓吴?也是长安人?”王五听了莫名其妙:“太爷说什么?”曾泰道:“啊,没什么。你是怎样将他杀死的?”王五道:“船到岸后,小人用帆绳将他勒死,而后,绑上巨石沉入湖底。”曾泰没有说话。一旁的师爷道:“太爷,王五所述与仵作验尸结果相符,我看可以定案了吧?”曾泰不以为然,一摆手:“退堂。”师爷一愣,他很尴尬。堂下,狄公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他看了看身旁的李元芳道:“两个姓吴的长安人,同时被杀死在湖州,此案耐人寻味呀!”曾泰徐徐踱着步。师爷道:“太爷,既然张春、王五已经认罪,我看就可以定案了吧。”曾泰收住脚步,轻轻摇了摇头:“不急,不急。这里面有蹊跷。”师爷提醒他道:“太爷,不要忘了,狄阁老马上就要到了!”曾泰紧咬嘴唇,沉思良久道:“这样,我带几名捕快马上赶到张春居住的小阳村;你另率一班衙役前往王五所住的阳澄镇。咱们双管齐下,彻底搜查现场,看看还有没有别的蛛丝马迹。”师爷坚持道:“犯人已经认罪,还有这个必要吗?”曾泰不耐烦了,摆了摆手:“不必多说了,马上出发!”蔚蓝的天空飘着几片浮云,阳光暖洋洋地洒落在刘家庄。花圃旁,几只蜜蜂在花丛中嗡嗡飞舞采蜜。花园小径上,两个人慢慢走来,走在前面的是一位美貌少妇,她就是刘家庄新夫人——莹玉;她的身后跟着一名丫鬟。莹玉缓缓抬起头,微笑道:“今天的天气可真好啊。”丫鬟应道:“是呀,夫人,这个季节很少有这么晴的天。”莹玉点点头:“哎,对了,老爷和公子呢,怎么没有看到他们?”丫鬟答道:“一早就出庄了。”莹玉站住:“哦,做什么去了?”她有些吃惊。丫鬟答道:“听家人说,老爷让公子陪他去爬翠屏山。”莹玉问:“爬翠屏山?”丫鬟点点头。莹玉沉吟着,似乎有些不安。丫鬟一愣:“怎么了,夫人?”莹玉道:“啊,没什么,没什么。想到了一些别的事情,你去吧,我不用你伺候。”丫环犹豫着。莹玉道:“去吧,我想一个人安静安静。”丫鬟点头离去。莹玉站在原地,沉吟着。忽然,她抬起头来,眼中流露出惊疑之色。翠屏山中,树木葱茏,鸟语花香。狭窄的山道上,三个人缓缓走上来。刘大走在最前面,刘员外夹在中间,公子刘传林走在最后。太阳洒落下来,走在中间的刘员外已是汗流浃背,气喘如牛。刘传林搀扶着他,道:“爹,歇一会儿再走吧。”刘员外摆了摆手:“传林呀,你走在我前面,我在后面慢慢走就是了。”刘传林道:“这怎么行,山道这么窄,万一一个失足,连搀扶的人也没有。您还是歇一会儿吧。”刘员外非常固执:“哎呀,我说行就行!快,你到我前面去,实在不行,我会叫你们的。”刘传林见老爷子动了气,只得服从。他从员外身旁挤过去,走到中间。刘大在前面,正向山道上走去。忽然身后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刘大猛回头。又是一声惨叫,这是刘员外的声音。刘大转身向来路奔去。小阳村张春家门前,一只手敲响了大门。门“吱呀”一声开了,张母露出头来,见是生人,惊问:“你、你找谁?”狄公站在门外,面带微笑道:“请问这是张春的家吗?”张母点头:“是啊。”狄公道:“我是县里的县尉,特为张春的案子而来。”张母一愣,双膝跪倒连连磕头道:“大人,我儿子没有杀人。没有杀人啊!”狄公赶忙将她搀扶起来:“老人家,先让我四处看看,好吗?”张母赶忙道:“好,好啊。”狄公进了后院,站在土坑旁,一双锐利的鹰眼四下里查看着。张母道:“县里的衙役老爷就是在这儿挖出的尸体。”狄公点点头,蹲下身,用手扒拉着坑边的黄土。良久,他点了点头:“咱们进屋看看吧。”说着,狄公跟着张母走进正房。这是一明两暗的房子,中间是一个灶台。狄公问:“老人家,那位借宿的客人住在哪间房中?”张母伸手指了指左手那间:“家里没有多余的房子,春儿便把自己的房腾出来让客人住下了。”狄公点点头,快步走了进去。狄公用手掀起床上的芦席,露出了下面的竹制床屉,床屉上隐隐能够看到一些暗红色的血迹。狄公抬头搜寻,忽然,竹床上方的墙壁上露出的一块布角吸引了他的目光。他_网伸手搬过一张板凳,踩着凳子伸手抓住布角向下一拉,“哗啦”一声,一个沉甸甸的包袱掉了下来。狄公赶忙拾起,一看,包袱上染满血迹。狄公马上把它打开,里面是一把带血的菜刀和两锭五十两大银。狄公拿起菜刀仔细地看:刀身的血迹已干,刀柄处印着一个血手印。狄公静静地思索着。忽然,外面响起了捕快们的喊叫和急促的脚步声。狄公抬起头来,只见曾泰率一众捕快走进院中,后面跟着许多爱看热闹的村民。狄公脸上露出了高兴的微笑。张母从正房里走了出来,一见这阵势,登时吓得呆若木鸡。一名捕快道:“老太太,这位是县太爷,还不赶快磕头!”张母跪倒叩头:“大老爷,您、您来了。”曾泰点了点头:“老人家请起吧。我来是要再次勘查现场。”张母一愣:“大老爷,已经有一位县尉老爷在屋里查看了。”曾泰一愣:“什么?县尉?”张母道:“是呀,他说他是县尉老爷,是为我儿子的案子来的。”曾泰冲捕快们一挥手,众人一拥而入,“砰”的一声推开房门。狄公坐在凳子上,面带微笑,望着他们。曾泰脸罩寒霜,厉声喝问:“你是何人?”狄公笑了笑道:“闲人。”曾泰喝道:“闲人?无名无姓的闲人?”狄公道:“在下怀英。”曾泰叱责道:“你假冒官差,到此何干?”狄公回道:“只为县令无能,在下这才来管管闲事。”一名捕快喝道:“放肆!你知道站在你面前的是什么人吗?”狄公摇摇头。捕快道:“这位就是湖州县令曾大人!”狄公赶忙点头:“失敬了。”曾泰问:“你手里拿的是什么?”狄公指了指墙上的破洞:“刚在墙洞中发现的一个带血的包袱,里面是一把菜刀和两锭大银。”说着,他将包袱递了过来。曾泰伸手接过,交在捕快手里,发出一阵冷笑:“好一个大胆狂徒啊!竟然私冒上官,私入现场,私取罪证,我看你定是张春同党。来人,给我拿下!”捕快们一拥而上,抓住了狄公。狄公微笑着,并不挣扎。曾泰一摆手:“搜身。”狄公笑道:“不必了。”说着,伸手入怀,掏出了一件东西,递给捕快。这是几两碎银和一张名帖。捕快将名帖递给曾泰,曾泰打开来看了看,又是一声冷笑:“原来是位教书先生。”说着,他拿起那个包袱道:“带血的包袱,杀人的菜刀,两锭赃银。物证俱在,看来本官此来,不但坐实了张春杀人之罪,还抓到了他的同伙!”狄公微笑道:“何以见得?”曾泰道:“分析。”狄公道:“哦,在下倒想听听。”曾泰站起身来边走边道:“一位长安客人在张春家借宿,张春看出他的包袱沉重,于是夜间潜入房内,打开包袱,发现了银两。而张春一人不敢动手,于是便找来了你。你二人共同杀死借宿之人,当夜将尸体掩埋在院中,将凶器和赃银放入包袱,藏在墙洞里面,打算风声过后再来私分银两。想不到,张春事败被抓,而你在外蛰伏待机,看到张春并未将你供出,于是你便冒充官差,以查案为由,进入张家,想要私吞银两。想不到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竟叫本官撞见,也真算得上是天意了!”太爷一口气说出了这大套的推理,狄公不由得点头:“合理。精彩。只有一点在下不明白。”曾泰问:“哦?是什么?”狄公道:“第一,如此重要的证物大人竟然没有发现?据此可见,大人查案是何等的粗糙;第二,刚刚大人说过,我们杀人后,当夜掩埋了尸体。那为什么埋尸的土坑中挖出的黄土没有丝毫血迹?”曾泰被问得哑口无言,愣在那里。狄公道:“看来,这一点太爷又忽略了。”他摇了摇头:“身为一县之长,遇人命大案竟如此轻率,真是令人齿冷啊!由此也就可以想见太爷的无能了。”曾泰的脸色陡变,他霍地站起来:“大胆狂徒,事到如今竟还敢在此巧言令色!看你这等不慌不忙的样子,定是杀人惯犯,还不知身上背负了多少血案!本官要以此为引,追查到底!”狄公微笑道:“那样最好!”曾泰大喝一声:“给我带走!”第二章 狄仁杰微服平冤狱狄仁杰被公差押到县城土牢。“咣啷”一声,牢门打开,狱吏将他一把推了进去,锁上牢门,转身离去。蜷缩在墙角的张春和王五抬起头来看新来的人。狄公在他们对面坐下,仔细观察着二人,只见二人神情委顿,灰头土脸。狄公道:“二位,看你们的面色可不太好啊!”王五本是个泼皮,喉咙里哼了一声,没好气地回道:“你面色好!面色好不也关进来了?”狄公破颜一笑:“在下是个算命先生,只因说中了县太爷的痛处,才被关进牢中。要不要我为你们算算呀?”张春苦笑了一下道:“先生,别拿我们开心了,命都快没了,还算什么命啊!”狄公道:“哦,却是为何?”王五道:“你不是能算吗?算算吧!”狄公笑了,看了看二人:“嗯,眉心黑气沉郁,面色无光,你们犯的是人命大案!”张春、王五一怔,抬起头来。狄公看了看张春道:“你有七十老母在堂,无妻小。”张春一惊:“你、你怎么知道?”狄公一笑:“把手伸过来。”张春不由自主地伸出手,狄公煞有介事地看了一番,故作惊讶道:“哎呀,这脉相可凶得很啊,弄不好会丢掉性命!”张春的泪水泉涌而下:“先生,丢掉性命是肯定的事了。行了,您也别算了。”狄公摇摇头:“不见得。”张春一愣。狄公仔细看着他的手:“此脉虽凶,却是个老树新芽之象。”张春连忙问道:“什么叫老树新芽?”狄公卖起关子来,摇摇头:“不可说,不可说。”说着,把张春的手放下。张春一把抓住他:“先生,求求你,给我说说吧!”狄公为难地道:“这……天机不可泄露啊!”张春道:“我求您了。”狄公故作为难,把手一摊,说道:“那,也罢,狱中相逢也算是有缘,我就破一次例。所谓老树新芽,就是说,你虽然摊上了人命官司,可你却没有杀人……”张春抓住狄公的手:“对,对,您说的全对!”狄公缓缓闭上眼,静静地坐着,装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张春急了:“先生,您继续说呀!”狄公没有理他,沉默了许久,做思索状,而后才慢条斯理地说道:“一位客人到你家借宿,夜里被人杀死,你没敢报官,便将尸体埋在自家的后院中,可想不到被官差发现……”张春浑身颤抖着,上下牙碰得“咯咯”直响。王五咧大了嘴,瞪着两眼。狄公道:“此事你虽有过犯,却不必认罪。可是,却有人暗中威胁你,强迫你承认杀人罪行……”张春一声惨叫,身体蜷缩在墙角,不住地颤抖。狄公睁开眼睛:“怎么,我说对了?”张春已抖成一团:“对,对,对,先生,您真是活、活神仙!”狄公看了看王五,王五吓得屁滚尿流,下身被尿水洇湿了。蓦地,张春扑到狄公面前,连连磕头:“活神仙,求您救救我们!”王五也跪了下来:“求您了,您老真是神仙下凡!”狄公道:“要救你们不是不可以,但必须通过本方土地转达到五显灵官那里,再由他们替你们申冤。这就是我说的老树新芽。”张春道:“活神仙,求您别嫌麻烦,无论如何要救救我们!”狄公叹了口气:“你们这种口气,还让我说什么呢。哎,谁让我遇上了呢?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好吧,但有一点,你们必须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说出来,一个字都不许隐瞒,否则,我帮不了你们。”张春把那天发生的事情描绘了一遍——客人借宿的第二天上午,张春家东屋。客人还在炕上睡着,全身包裹在被子里。张春掀开门帘进来,笑道:“先生,已经快午时了,您该起来了。”没有回答。张春走到近前:“先生,先生。”仍然没有回答。张春一愣,偶一低头,发现床上有一缕已经凝固的血迹。张春大惊失色,一伸手掀开被子,只见里面的人双眼翻白,咽喉上开了一条口子,早已死去多时。张春长叹一声:“我本想报官,但怕报官后自己难脱干系,因此,就将尸体草草掩埋,以为这样就能躲过这一难……”狄公缓缓点头:“是这样。那,他随身所带的包袱呢?”张春一愣:“他来借宿时确实是带着包袱,可他死后就再也没见。而且,家里还丢了一把菜刀。老娘问起,我不敢实说,只能推说是丢了,又出去买了一把新的给她。现在那把新菜刀还在家中。”狄公点点头。静夜,曾泰和师爷坐在县衙二堂上,桌子上放着一个包袱。曾泰把它打开来看,里面是几件随身的衣物和一百两银子。师爷道:“大人,这是在王五的船里搜到的。”曾泰点点头:“好。现在可以定罪了。”师爷道:“看起来,张春和王五并无冤情。”曾泰点点头,微笑道:“今日之行颇有斩获,不但定了张春、王五的罪,最难得的是抓到了那个漏网之鱼怀英。此人伙同张春杀人,今日被本官抓到,竟然气定神闲,不慌不忙,由此看来,这厮定是一名在逃的惯犯。”师爷喜得眉飞色舞,乘机恭维道:“在狄大人到来之前,一日之内勘破两宗命案,大人真乃神人也!”曾泰听得顺耳,得意地笑了:“明日堂审,将张春、王五定罪收监。至于那个怀英,等到狄大人来后再审。”师爷巴结道:“大人高明,请狄大人看看咱们的能耐。”两人一唱一和,谈得非常投机。正在此时,堂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县丞推门进来:“太爷,州里紧急公文,说黜置使狄仁杰大人已经到湖州!”曾泰触电般弹起来:“什么?狄大人已到湖州!”话音未落,一名捕快快步进来:“太爷,门外有一个人自称是四品鹰扬卫中郎将,叫李元芳,要见太爷。”曾泰一愣:“什么?”捕快将手中的象牙腰牌和文牒递过去,曾泰赶忙接过来,看了看腰牌,上面大篆刻着八个字:“鹰扬卫中郎将正四品上”。他又迅速打开文牒,只见牒上加盖着大大的玉玺。曾泰浑身一抖,大声道:“赶快出迎!”他小跑着冲出二堂。夜色朦胧,李元芳正静静地站在二堂门前。曾泰率众衙属冲出门来,倒身下拜:“卑职不知将军到此,有失迎迓,望将军恕罪!”李元芳很客气地道:“贵县请起。”曾泰诚惶诚恐地问狄大人是否确实已经到达湖州,李元芳道:“大人轻车简从,微服而来,已到三天了。”曾泰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那、那,李将军,大人现在何处?”李元芳道:“今早我与狄大人分头办事。傍晚,我回到馆驿,发现狄大人并未回来,这才前来寻找。”曾泰吓得面如土色,说话也不太利索了:“卑、卑职也未曾见到狄阁老啊!”李元芳道:“狄大人化名怀英,用的身份是教书先生。请贵县马上知会衙属,立刻查找!”曾泰吓傻了:“怀、怀英?教书先生?”李元芳道:“正是。”曾泰从怀里掏出那张名帖,颤抖着递了过去:“李将军请看一看,这、这是不是狄阁老的东西?”李元芳接过来看了看,蓦地抬起头:“这正是大人的名帖,你是从哪里得到的?”此时,狄公正津津有味地听王五讲述他的故事。王五长长叹了口气:“先生,若说张春冤枉,那小人就是更加冤枉啊!那位雇船的长安客到了湖州便下了船,给了我三十两银子。从那儿以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他……当时衙役来抓我,我还以为是为了几天前与别人打架的事情。当时我将人打伤,便跑回了家中,衙役们将我抓进牢里,小人还想,大不了赔些钱也就是了。可没想到,到了四更时分……”说着,他勾画了当时发生的一幅图景——深夜,牢中一片寂静。张春和王五躺在干草上,已经沉沉睡去。一条黑影落在他们的身上。张春突然睁开眼睛,一个全身黑衣的蒙面人站在面前,静静地望着二人。张春伸手捅了捅身旁的王五。王五猛地坐起来:“怎、怎么了?”话刚出口,他也看到了蒙面人。他吃惊地张大了嘴,颤抖着道:“你、你是谁?”蒙面人冷冷地道:“张春、王五,是吧?”二人点点头。蒙面人道:“两条路供你们选择:第一,自承杀人,你们会死,但是,你们的父母妻小可以活;第二,被释放出狱,那么,你们两个,再加上你们的父母和妻小就都得死,而且会死得很惨!”张春、王五吓得魂不附体,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蒙面人道:“不相信吗?”话音未落,一道寒光闪过,墙角边发出“吱”的一声,张春、王五扭头,见一只老鼠被铁蒺藜钉在墙角。张春、王五浑身颤抖。蒙面人走到二人面前,慢慢地蹲下身,伸出手拍了拍二人的面颊,轻声道:“相信我,我说得出,做得到!”张春吓得上下牙碰得“咯咯”作响;王五吓得屁滚尿流,屁股下湿了一摊。王五剧烈地颤抖着,语无伦次:“然后,他、他、他……”他说不下去了。狄公问:“他怎么样?”张春道:“我来说吧。说完那些话后,他告诉我们第二天在公堂之上该当如何认罪,并且让我们重复了一番,这才离开。”狄公点点头。王五泪流满面,道:“这时候,小人才明白了,原来是要我们替人顶罪。”说着,他痛哭起来。狄公眼中冒着火焰,一字一顿地说:“你们放心,遇到这种事情,我绝不会袖手旁观!”忽然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曾泰、李元芳率湖州县合属官吏飞奔而来。曾泰“扑通”一声跪倒在牢门前,以头触地,磕得“砰砰”响:“卑职罪该万死,罪该万死!”张春、王五吓得连连后缩。狄公站起身来,笑道:“贵县请起吧。”曾泰只管磕头:“卑职有眼无珠,胆大妄为!求阁老责罚!”李元芳沉着脸,冷冷地道:“还不将牢门打开!”曾泰一激灵,这才醒悟过来,回头冲身后的狱吏大声道:“混账,傻站着干什么,还不打开牢门!”狱吏如梦方醒,以最快的速度打开了牢房的大门。狄公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李元芳低声道:“大人,您还好吧?”狄公笑道:“好,好极了!”曾泰还在叩头。狄公看了他一眼,微笑道:“好了,好了。贵县请起吧,我不但不会责罚你,还要感谢你哪!”曾泰茫然,他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李元芳道:“大人让起,还不赶快起来。当着满牢罪犯,成何体统!”曾泰这才哆哆嗦嗦地从地上爬起来。狄公笑道:“若不是贵县帮忙,我怎么能够进到狱中,又怎么能够见到张春、王五?”曾泰一脸的尴尬,脸上勉强挤出了一点笑容。当天夜间,狄公、元芳、县令、师爷在二堂上研究案情。狄公放下了带血的包裹,看了看曾泰道:“依贵县说来,此案是证据确凿?”曾泰赶忙躬身道:“正是。”狄公又看了看另一个包袱:“贵县就凭这两个包袱,便能定张春、王五杀人之罪?”曾泰一愣,抬起头来:“回大人的话,死者尸体、银两以及杀人凶器都是从张春家搜出的。另一个包袱中的银两和衣物,均是从王五船中所得。”李元芳点了点头:“大人,卑职奉命前往阳澄镇王五家,到时,捕快们正在搜索,这个包袱确实是从王五船中搜出的。”狄公点点头。曾泰道:“阁老,卑职也曾怀疑过二人有冤情。可是现在,人证、物证俱在,二人又承认杀人罪行……”狄公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老了,多坐一会儿便腰酸背疼。”曾泰一愣,停住了嘴。狄公淡然一笑:“贵县可真是言辞凿凿啊!”曾泰道:“卑职不敢,只是述说实情。”狄公点了点头:“贵县是不是再辛苦一下,陪本阁去仵作间看一看死者的尸体。”说完,众人一齐来到仵作间。两具男尸躺在芦席上,仵作已在一旁伺候。狄公来到两具尸体旁仔细地察看,良久,他抬起头来,静静地思索着。曾泰站在一旁望着狄公,脸色非常紧张。李元芳站在曾泰身旁,目不转睛地观察着曾泰脸部的表情。狄公轻轻咳嗽了一声,问仵作道:“验尸结果是什么?”仵作道:“回大人的话,张春家后院男尸是颈部一处刀伤,没有中毒迹象。湖中男尸是被勒死后,绑上石头沉入湖底的,也没有中毒的迹象。据两具尸体的腐烂程度推断,应该都是死于十天之前。”狄公点点头,对曾泰道:“尸体身上发现了什么?”曾泰答道:“什么也没有。”狄公道:“那么,在张春家灶间发现的包袱里面,除了菜刀和银子以外,还有没有其他的东西?”曾泰答道:“没有。”狄公点头道:“把证物呈上。”曾泰连忙从身后的衙役手中拿过在张春家搜出的证物,递了过去。狄公接过菜刀看了看,刀身上染满了血迹,刀柄上是一个大大的血手印。狄公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将刀递到李元芳手中:“元芳,你看看这把菜刀有什么特殊之处?”李元芳接过菜刀,仔细察看。曾泰道:“阁老,您看出了什么?”狄公道:“从表面上看,人应该是张春所杀。”曾泰松了口气,脸上出现了笑容:“看来,阁老也认同卑职的看法。”李元芳拿着菜刀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对狄公道:“大人,这柄菜刀没有什么特殊之处。”曾泰微笑道:“请阁老回二堂休息吧。”狄公摇摇头:“死者身着缮丝所制衣物,从质料和款式上判断,应该是北方人氏。”曾泰赶忙道:“这一点卑职也想到了。”狄公道:“那你想到没有,一个外地人出门在外怎能不带官凭路引和身份文书?”一句话把曾泰问得哑口无声。狄公道:“你刚说过,在张春家发现的包袱中除菜刀和银两外没有其他物事,那么只有一个可能性,张春杀人后,将死者行李中的官凭路引和身份文书取走销毁。那么,他既然有时间销毁文书,为何会蠢到将凶器和赃银留在家中的墙里,让捕快们找到?”曾泰张口结舌,无法回答。狄公道:“还有,今日查看张春家,本阁发现,埋尸的土坑里没有一丝血迹,贵县认为这正常吗?”曾泰道:“这,也许是尸体血迹已干。”狄公道:“在一般情况下,血迹凝固要两三个时辰。如果真的是张春杀人,你想他会不会蠢到两三个时辰以后再去掩埋尸体。换了你会这么做吗?”曾泰无言对答,支吾着道:“那,阁老之意……”狄公道:“只有一种解释,那就是张春清早起来,发现借宿人已死,他怕自己难脱干系,慌张之下将尸体掩埋。”曾泰茅塞顿开:“啊,是,是呀,此时尸体身上的鲜血已干,所以,埋尸坑中才没有血迹!”狄公点头。这时,李元芳忽然抬起头问:“贵县有没有注意到死者喉部的伤口?”曾泰一愣:“伤口?”李元芳点点头:“是的。请贵县仔细看看,一刀致命,常人绝不可能做到!”狄公道:“不错。这才是关键!普通的罪犯用刀杀人,死者身上往往会有数个,乃至数十个刀口,这是因为,他们不是专业杀手,一刀之后不能肯定被害人已死,因而,再连斩数刀以保安全。而且,又何况杀人的凶器竟然是一把普通的菜刀!”说着,他举起手里的菜刀,手指轻轻在刀刃上擦了擦:“这么钝的刀竟然能够一刀致命,这正常吗?”李元芳道:“大人,卑职可以断定,行凶之人是一位高手。”曾泰愕然:“高、高手?是什么意思?”李元芳道:“意思就是,职业杀手。”曾泰犹豫道:“不、不会吧?”李元芳走到尸体旁道:“贵县请看,伤口止及喉骨,只有一寸来长,就已经致人死命,而且,用的是一把锈钝的菜刀,你明白这需要什么样的力道吗?”曾泰摇摇头。李元芳道:“只要用的力道稍大,就会将人头砍下。力道稍小,则不能将人杀死,身上就一定还有第二个刀口。不要说是一把菜刀啊,就是给你一把锋利的宝刀,你也不可能把力道拿捏得如此恰到好处。就凭这一手,便可以断定,凶手定是江湖上顶尖的人物。”曾泰咽了口唾沫,徐徐点点头。狄公道:“贵县,依你看这个张春会不会是职业杀手?”曾泰面如死灰,连忙摇头:“张春世代居于此地,恐、恐怕不会是职业杀手。”狄公道:“这就对了。最后,这把菜刀上的血手印你注意了吗?”曾泰更加莫名其妙:“这、这手印有什么不对吗?”狄公笑了:“贵县没有发现,这是一只左手吗?”曾泰傻了,他连忙接过菜刀,仔细地看了半天,才抬起头,颤声道:“是,阁老说的是。”狄公的脸色沉了下来:“而张春是用右手的,我说的对吗?”曾泰点头。狄公正色道:“仅张春一案,便有如此众多的疑点,贵县居然振振有辞,说什么证据确凿?要不要本阁将王五的案子也说给你听听?”曾泰身不由己地颤抖起来:“卑、卑职糊涂。”狄公的脸色变得非常严峻:“曾泰,尔为一方父母,代天巡牧,遇人命大案竟如此草率,仓促定罪,这岂不是要草菅人命吗!”曾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忙道:“卑职糊涂!卑职糊涂!”狄公道:“今天在小阳村,我之所以激怒你,就是为了让你把我投入狱中。果然,我见到了张春、王五。细谈之下,他们道出了隐情,这二人是被一个蒙面人以家人生命相要挟,才自承杀人重罪的!”曾泰惊得语无伦次,结结巴巴地问:“蒙、蒙面人?”李元芳道:“大人,看来此案不简单啊!”狄公点点头,对曾泰道:“好了,贵县起来吧,看在你勤劳公事,遇事沉着的份儿上,这次就免予处分了。”曾泰原以为罢官无疑,一听免予处分,如蒙大赦,大喜过望,脸色也好看了些。李元芳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从你第一次堂审,大人就在堂下观察,你的一言一行,都在他老人家的心里。”曾泰赶忙躬身道:“卑职惭愧。”狄公走到尸体前看了看,对李元芳道:“欲盖弥彰。凶手定是要掩盖死者的身份,这才取走死者身上的文书,嫁祸给张春、王五,想将此案弄成一个普通案件,这中间一定有阴谋。”李元芳点点头。狄公走到两具尸身之间看了看,喃喃地道:“两个同姓的长安人,同到湖州办事,又同穿着缮丝衣物,同时在十天前被杀……”李元芳惊异道:“大人是说,这二者之间有关联?”狄公摇了摇头:“现在还不好说啊。”他转向曾泰:“曾泰,你马上将张春、王五及其家人,秘密转到我下榻的馆驿中。元芳,你立刻传召钦差卫队进驻馆驿,对这两家人要严加保护!”李元芳应道“是”。狄公道:“明日贴出告示,就说此案已结,张春、王五当堂定成死罪,押往州城,等候秋决。”曾泰道:“卑职遵命。”狄公叮嘱道:“记住,这件事要绝对保密!”平日热闹非常的湖州馆驿,而今戒备森严,钦差卫队的卫士们在大门前往来巡逻。大门上方的红灯笼,已赫然改成书有“江南道黜置使狄”字样的白色大官灯。静夜中响起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匹马飞驰而来,停在馆驿门前。马上人身背公文袋,纵身而下,正是狄春。他急促地问道:“老爷在吧?”卫士点点头:“在正房中和李将军说话。”狄春快步走进门去。进了狄公房间,赶忙打开公文袋,拿出里面的公函,交给狄公。狄公接过公文,静静地看着。看毕,狄公缓缓放下公函,喃喃地道:“这可真是奇哉怪也!”李元芳问道:“大人,您说什么?”狄公拍了拍桌上的公函道:“太子卫属下辖的崇文馆掌院学士吴孝杰与校书郎许世德持械斗殴,同时死在许府。”李元芳一惊:“持械斗殴?”狄公点了点头道:“两位文官竟会斗殴而死,你说奇怪不奇怪?”狄春道:“此事现已传遍京城。圣谕传下,着内侍省、太子内坊局会同宗正府立刻调查。”狄公深深吸了口气:“更奇怪的是,吴孝杰与许世德是莫逆之交,二人何以会互相残杀,喋血许府,真是令人不可思议。”狄春道:“京中有传闻,说二人是为了一个青楼女子,不惜反目成仇的。”狄公似乎没有听见,他徐徐站起来,对李元芳道:“昨晚闲谈的时候我们还提到了太子,现在就出事了。太子的处境不妙啊!”李元芳倒抽了一口凉气:“您的意思是说,这是皇上……”他不敢再往下说了。狄公不停地徘徊着,他已陷入了沉思中。李元芳和狄春在一旁伺候,大气儿也不敢出,生怕打断他的思路。忽然,狄公站住,回过身来道:“一日之内竟接连听闻三个姓吴的废命,你们不觉得有些蹊跷吗?”李元芳一愣:“三个姓吴的?”狄公道:“湖州的两名死者和崇文馆学士吴孝杰。而且,三个人都是京城长安人氏。”李元芳一惊:“您的意思是,这二者之间有着某种关联?”狄公沉思着,徐徐摇了摇头:“我并没有这么说。而且,现在缺少证据,下结论为时尚早。”李元芳和狄春互望了一眼,点点头。狄公道:“我们还是着眼于湖州的这两宗命案。两名吴姓死者都是长安人氏,又都身穿缮丝所制的衣物。我们来做这样一个分析:一般情况下,长安城中,哪一类人比较喜欢穿缮丝衣物?”李元芳和狄春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狄公道:“嗯,笑什么?”李元芳道:“大人,您可能没有发现,狄春就穿着一件缮丝外衣。”狄公定睛一看,不禁笑了出来:“果真是。”李元芳笑道:“狄春现在是狄府的大总管。府内所有执事总管都穿这种质料的衣物。”狄春笑道:“不光是咱们狄府,京城中除了太子内坊之外,所有官宦人家的管家几乎无一例外。”狄公点了点头:“嗯。还有呢?”狄春想了想:“那可太多了。”狄公道:“只限于长安城中。”狄春一拍脑门:“对了,这个范围就小多了。嗯,长安城里喜穿这类衣物的还有绸缎庄、茶庄、钱庄、银号、饭店、酒肆的老板、生意人,各衙门里的师爷、执事,管账先生、各府的帮闲教师、镖局里的镖师,各坊的里长……基本上也就这么多了。”狄公沉吟着:“好,几乎囊括了各个行业。”李元芳笑道:“现在可以用排除法了。”狄公抬起头来,哈哈大笑:“知我者,李元芳也!看来,我这一套断案经验,你已是了如指掌。也罢,就听听你说吧。”李元芳犹豫了片刻道:“首先可以排除的是镖师,因为一般情况下,镖师护镖绝不可能单独行动。”狄公点点头:“嗯,有道理。”李元芳接着道:“师爷也可以排除。因为,两位死者都是小衣短打,师爷是不会穿成这样的。”狄公又点了点头:“而且,死者的包袱中除了衣物、银两之外,连一本书也看不见,这可不是做师爷的样子呀。”李元芳道:“要说是老板、生意人、管账先生,似乎也不太对。”狄公道:“嗯,说说看。”李元芳道:“第一,穿着打扮不像;第二,如果是大老板,身旁定会有小厮随侍;第三,假设是小生意人来做买卖,那么两位死者都姓吴,都是长安人,目的地又都是湖州。如果说他们是一家人,来湖州是为同一宗生意,却为何要一走水路,一走旱路?这一点对于生意人来说是绝对说不过去的。如果说他们素不相识,那么,两个同姓、同地的生意人,同时来到湖州,同时被杀,又同时被嫁祸,这种巧合的几率,几乎可以说是零。”狄公连连点头。李元芳继续道:“第五,从常理推断,杀死生意人和管账先生,主要目的就是为了图财。可现在,这两位死者身上的银两并没有丢失,真正的凶手用那些银子嫁祸了张春和王五。因此,现在看来,不论上述的哪一点,都可以排除这二人是生意人的身份,或者说,他们至少不是来湖州做生意的。至于各坊里长,那就更谈不上了。”狄公听罢,高兴地大笑:“好个李元芳,你现在到大理寺去做个司刑少卿应该已经不是问题了!”李元芳笑了:“如此看来,恐怕只有官宦人家的管家、仆役的身份还可以沾得上边儿,从穿着打扮,到二人同姓,都极像是这一类人。”狄春笑道:“不错,咱们狄府不就有狄安、狄福、狄贵这些仆人吗?”狄公点点头:“好,我们姑且说他们是长安城中吴府的管家,那么,他们来湖州是找谁呢?”李元芳被问住了:“这……”狄公微笑道:“官门讲的是门当户对,当官的仆役绝不会来找一位普通百姓。因此,只有两种可能,第一,这位当官的家在湖州;第二,他有朋友居于此地,因此,才派仆人前来探望或是送些重要物事。”话音未落,外面响起了一阵脚步。狄公笑道:“来了。”曾泰的声音响了起来:“卑职,曾泰告进。”狄公道:“贵县请进。”门声一响,曾泰走了进来:“阁老,您嘱托卑职的事情已经查清了,湖州境内做过京官的只有一位。”狄公道:“哦。哪一位?”曾泰道:“西郊外刘家庄的主人——刘查礼。曾任兵部司农郎,十年前因事辞官归田。”狄公的脸上露出了微笑:“果真是他!”李元芳恍然大悟:“大人,看来您早已想到这两位死者的身份了。”狄公点了点头:“这也只不过是推断而已。贵县,明日摆驾刘家庄。”曾泰应道“是”。刘家庄,庄外高挑招魂幡;庄门前的喜棚改成了丧棚,僧道两班人马坐在棚内,吹吹打打,超度亡魂。仆役们身穿孝服,在门前撒着纸钱。突然庄里乱了起来,一群身穿孝服的家人、仆役在刘员外的带领下冲出门来。管家刘大高声喊道:“别奏乐了!都停下!钦差大人到了!”刘员外赶快脱下孝服,扔在一旁。刘大向前一指:“员外,来了!”远远地,钦差卫队和仪仗开了过来。刘员外一挥手,所有人齐刷刷地跪倒在地。一顶蓝呢官轿停在门前,轿帘一打,曾泰走了下来,一看眼前的情景,脸色登时大变。眨眼间,狄公的钦差大轿也在卫队的护从下到了门前。李元芳打开轿帘,狄公走了下来。李元芳低声道:“大人,情形有点不对呀。”狄公一抬头,正好看到门前的招魂幡,登时一怔。刘员外高呼道:“草民刘查礼率全庄人众,恭迎钦差大人!”曾泰的脸色一沉:“大胆刘查礼,竟敢如此不敬,身着孝服迎接钦差大人,难道不知国法森严吗?”刘查礼连连叩头:“草民知罪。事起突然,不及准备,望钦差大人恕罪!”曾泰哼了一声,还想说什么,狄公向他摆了摆手,缓缓走到刘员外面前:“刘司农起来说话吧。”刘员外连连叩头,站起身来。忽然身后的刘大发出一声惊叫,指着狄公道:“你、你不是,怀先生吗?”曾泰和钦差卫队队长同时一声怒吼:“放肆!”刘大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刘员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家人无知,请大人恕罪。”狄公朝曾泰和卫队长挥了挥手:“不要搞得这么紧张嘛。好了,起来吧。”刘员外站起来。狄公微笑道:“刘大说得没错呀,我就是前日到庄中看过花园的那个怀先生。怎么,员外不认识了?”刘员外抬起头来,这才看清了狄公的面容。他吓得浑身一抖,冷汗煞时从额头流出来。李元芳笑道:“当时,员外将我二人轰出庄子,还记得吧?”“扑通”一声,刘员外第三次跪倒在地,不停地磕头:“草民不知大人身份,胆大胡为,冒犯天颜,望大人恕草民万死之罪!”狄公瞪了李元芳一眼,低声道:“开玩笑也不分个场合!”李元芳吐了吐舌头。狄公赶忙伸手相搀:“好了,好了。刘司农请起,不知者不怪。是我二人打扰了你。”刘员外哆哆嗦嗦地站起来。狄公道:“员外,怎么没见公子呀?”刘员外嘴唇颤抖着,泪水滚滚而下,他抽咽着道:“小、小儿传林不幸身亡!”狄公登时一惊,后退了一步;身旁的李元芳更是发出一声惊呼:“什么,刘公子死了?”刘员外慢慢跪倒在地,失声痛哭。曾泰皱了皱眉头道:“钦差大人在此,如此嚎哭,成何体统?亏你还是做过官的!”狄公道:“好了,老年丧子,人之大痛。可以原谅。”他扶起了刘员外:“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刘员外抽泣道:“昨天早晨。”狄公道:“昨天早晨?”刘员外点点头:“我父子同登庄后的翠屏山,传林不幸失足,跌落悬崖身亡!”狄公和李元芳对望了一眼,李元芳脸呈狐疑之色。狄公长叹一声:“想不到,两日前还殷殷待客的刘公子,此时竟已作古,真是皇天不佑英才呀!刘司农,人既已死,你就节哀顺变吧。”刘员外跪倒在地:“谢钦差大人慰抚。”曾泰道:“钦差大人爱慕你家花园,准备在此小住几日。你立刻去准备吧。”刘员外道:“钦差大人光降寒舍,是草民三世修来的福分,只是庄里举丧,不知大人是否嫌忌?”狄公叹了口气:“无妨。公子与我虽只一面之缘,可本阁爱惜他的才具为人,我们也算得上是忘年之交了。而今,公子作古,本阁也该祭奠祭奠。”说罢,让刘员外领他到后院灵堂上。狄公手捧三炷香插进了香炉。刘员外率家人全体跪倒叩头还礼,高声喊道:“谢钦差大人!”狄公点了点头,他那一双锐利的鹰眼在四下里搜寻着:楠木棺裹、青玉神龛、招魂幡、纸人、纸马、纸钱、悲痛的家人……霎时间,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点了点头道:“都起来吧。”众人平身。刘员外指着身旁的一位美貌少妇道:“大人,这是草民之妻,方氏莹玉。”狄公点点头。莹玉的双眼红肿,她赶忙过来,盈盈下拜:“大人万福。”狄公说声“罢了”。刘员外对狄公道:“大人,一切都已安排妥当,请大人前往花园休息。”众人进得花园。狄公、李元芳和刘员外走在前面,曾泰和卫队、衙役跟在后边,一行人穿行在亭台廊榭之间。狄公对李元芳使了个眼色,李元芳心领神会,点了点头,故作漫不经心地问刘员外:“员外在京城还有什么朋友吗?”刘员外一愣,赶忙道:“有是有啊,可多年不曾往来,都已经疏远了。”李元芳点点头:“俗话说,三年不上门,当亲也不亲。”刘员外道:“是呀。”李元芳笑了笑道:“临来湖州之前,朝中的一位大人曾对我说起过,与员外相熟,让我代为打听。”刘员外一怔:“哦?不知是哪一位?”李元芳道:“姓吴。”刘员外的神色立刻紧张起来:“姓吴?”李元芳点头:“是啊。员外还有印象吗?”刘员外赶忙摇头:“没有。草民从不认识姓吴的官员。”李元芳点点头:“是这样。”狄公在一旁静静地观察着刘员外的表情变化,此时忽然说道:“他叫吴孝杰,太子卫属崇文馆的掌院学士。”此话来得如此突然,以致刘员外来不及思考防范,他顺口道:“吴孝杰?他不是已经死了吗?”狄公双眉一扬:“哦,刘司农的消息倒是灵通得很!吴学士的死讯,本阁也是昨天晚上才知道的。看来,刘司农是早已得知了。”刘员外面色陡变,连忙辩解道:“哦,是,是京中来人带来的消息。草民并不认识这位吴大人。怎么,他说认识草民?”狄公道:“是呀。也许是他记错了吧。哎,元芳,你看那处假山,像不像是一只仙鹤?”李元芳忙道:“还真是很像。”刘员外暗暗地松了口气,伸手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刘家后园,一片荒颓破败的景象,怪树斜倚,蒿草丛生。一座斑驳破落的两层小楼矗立在夜色朦胧之中。静夜里,传来一阵沙沙的脚步声,一条黑影来到小楼前。楼门紧闭着,黑影走到门前。不是别人,正是刘员外。他轻轻在门上拍了三下,又敲了敲门框,门“吱呀”一声,自己打开了。刘员外警惕地四下里看了看,没有人,便闪身进入。门“喀嚓”一声关上了。他哪里知道,在不远处的一株大树后,一双眼睛正静静地望着这一幕呢!小楼里漆黑一片,只有一点点月光透过破损的窗纸洒进来。刘员外摸黑走到南墙旁,伸手拍了两下,墙壁竟然翻转开来,露出了里面的一间暗室。暗室内隐隐透出一点亮光。他快步走了进去,墙壁重新合上。刘家正堂现在已经暂时改成了钦差行辕,门前站着几名卫士。狄公正静静地坐在书案后,沉思着。李元芳端着茶推门进来,将茶杯放在狄公面前。狄公抬起头来微笑道:“让你这个正四品鹰扬卫中郎将给我端茶,我可是不敢当啊。”李元芳笑道:“我怕仆役们打断您的思路。”狄公点点头:“今天下午,我只是诈了刘查礼一下,他马上就露出了破绽。”李元芳问:“大人,您说,他会不会与吴孝杰有什么关系?”狄公摇摇头:“这一点现在还不能肯定。但是,至少我们已经明白了,他与京城的联系非常密切。而且,可以断定,那两个吴姓仆人一定是来找他的。”李元芳点点头。狄公微笑道:“看来,这刘府的水不浅呀!”李元芳道:“要不要直接讯问刘查礼?”狄公摇摇头:“现在还不是时候。在幽州,我们对假方谦之所以使用诈术,那是因为大家都是官场上的人,而我们官高权大,又有皇帝坐镇,对方从心里发虚,生怕我们抓到把柄,因此,自己先动了起来。可这次不会,我们不能无缘无故地审讯平民,更不能随意搜查民宅,这就要求,一切都要用证据说话。”李元芳点点头:“有道理。我们确实是无凭无证,即使是两个死者的身份,也是靠推理判断出来的,没有丝毫佐证。讯问起来,姓刘的大可以推诿不认。”狄公站起身来:“可现在,我们有了一个非常好的机会。”李元芳道:“刘公子的死。”狄公点点头:“不错。我现在就可以断言,刘传林绝非意外死亡!”李元芳道:“如果我们没见过刘公子,那也就罢了。可是偏偏我们曾在一起相处。现在回想起他的样子,让我相信他是失足坠崖,这实在令人难以接受。”狄公道:“是呀,一个身强力壮的年轻人,与老父同时登山,老人无恙,而他却莫名其妙地跌入崖下身亡,这正常吗?”李元芳缓缓点头:“这里面一定有文章。”狄公道:“我已经叫卫士传唤刘大,一会儿,听听他怎么说。”不一会儿,刘大便出现在正堂上。狄公望着他,问道:“刘大,你家公子到底是怎么死的?”刘大长叹一声:“嗨,别提了。昨天早晨,老爷也不知道想起了什么,非要公子陪他去爬翠屏山。大约辰牌时分,我们三个就从庄里出发了。”狄公问:“你也去了?”刘大答道:“是呀,小人也去了。唉,真是倒霉。刚过了一道梁,就听老爷发出一声惨叫,小人赶忙跑回去,但公子已经不见了踪影,老爷昏倒在地。叫了半天,他老人家才醒过来,说是公子失足掉下悬崖了。”狄公沉吟着,点了点头:“是这样。”刘大很是悲痛:“唉,可怜我家公子,年纪轻轻……”狄公问道:“你家老爷经常爬山吗?”刘大向外看了看,小声道:“还爬山哪?平常连路都懒得走。”狄公和李元芳对视了一眼,问道:“公子的尸体现在棺裹之中?”刘大道:“是呀。可怜摔得血肉模糊,连模样都辨不出来了。”狄公叹了口气:“翠屏山在什么方向?”刘大答道:“正东。”狄公点点头:“刘大,明日一早,你带我到翠屏山,我要亲自凭吊一番。”夜阑人静,灵堂中,烛光在风中摇曳,棺木横放在灵堂西头。神龛下,守灵人坐在蒲团上打盹儿。忽然灵堂中传来一阵“嘎嘎”声。守灵者猛吃一惊,睁开双眼。只听“嘎嘎”之声不绝于耳。他赶忙站起来,四下里寻找着,目光落在了西头的棺木上,只见棺盖不停地晃动着,发出怪声。守灵人一声惊叫,“扑通”跪倒在地。怪声停止了,守灵人慢慢抬起头来,周围再没任何响动,一片寂静。堂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新夫人莹玉走进来。一见堂中情景,她登时愣住了。清晨,翠屏山中朝霞满天,百鸟争鸣,空气清新。狭窄的山道上,狄公、李元芳在刘大的带领下慢慢向上走着。刘大气喘吁吁,不停地伸手揩拭额头上的汗水。身后的狄公笑道:“刘大,才走了这么一会儿就累了?”刘大回身苦笑道:“大人不知,昨晚,府中出了点儿事,小人一直盯到天亮都没有合眼,故此有些疲惫。”狄公问道:“哦,出了什么事?”刘大吞吞吐吐道:“也、也没什么,是一点儿家事。”狄公一见刘大的脸色,心中登时起疑,故意沉下脸来道:“刘大,你不会是有意欺瞒本阁吧?!”刘大吓了一跳,赶忙道:“小人不敢。是,是……”他四下里看了看,一拍大腿:“嗨,我对您说了,您可要替我保密。”狄公点点头。刘大低声道:“昨天夜里,公子灵堂闹鬼。”狄公一惊,与李元芳对视了一眼。李元芳问道:“怎么闹鬼?”刘大叹了口气:“守灵人听到棺材里‘咯咯’作响。”狄公没有继续追问。他思索着。灵堂上,刘员外站在公子的灵位前,手持三炷香,低声祷告,而后将香插入香炉中,转过身来,长叹一声。莹玉道:“老爷不必烦恼,这世上哪里有鬼?当时,妾身也在灵堂中,怎么就没有听到任何声响,定是守灵人庸人自扰。”刘员外深深吸了口气,没有说话。狄公等三人缓缓爬上了梁头。刘大伸手向前一指:“大人,前面那道梁头就是公子坠崖的地方。”狄公点了点头,和李元芳一道加快脚步,走到梁头上。梁头上的路非常窄,只能容一人行走。一阵风吹来,雾气散尽,狄公敞开外衣,深深地吸了口气,道:“好一阵风啊。”李元芳四下看着。刘大指着路旁的悬崖道:“大人您看,公子就是从这儿摔下去的。”狄公走过来,向下看了看,果然下面是万丈深渊,从这里掉下去,绝无生还之理。他叹了口气道:“刘大,你把当时的情况给我说一说。”刘大说声“是”,把当时的情景描绘了一遍——刘大走在最前面,刘传林走在中间,刘员外落在最后,三人爬上了梁头。刘大喊道:“老爷,公子,转过这道梁就进到山里头了!”刘传林点点头,回身扶住气喘吁吁的刘员外:“爹,您没事吧?”刘员外喘着粗气道:“累,累了。”刘大喊道:“我先到前面探探路,你们慢慢走。小心点儿,这道窄!”刘传林扶着员外慢慢走着。刘大转过山弯向前跑去,突然身后传来一声惊叫,紧接着是碎石的哗哗声,以及刘员外的惨叫之声。刘大转身跑回去。只见刘员外横躺在山道中,公子已经不见了踪影。刘大大惊,赶忙上前扶起员外,连声喊叫:“老爷!老爷!”员外悠悠醒来。刘大问道:“公子呢?”刘员外猛地坐起身,带着哭音大声喊着:“快,快找公子!公子掉到山下去了!”刘大长叹一声:“当时把小人吓得魂儿都没了。”狄公道:“也就是说,你并没有看到公子坠崖?”刘大点点头。狄公问道:“后来呢?”刘大道:“我扶起老爷就往山下跑……”他把当时的情况描绘了一番——悬崖下,刘传林的尸体静静地躺在乱石堆中。刘大扶着刘员外走近来,刘员外一声大叫,扑到公子的尸身上痛哭起来。刘大吓得目瞪口呆。忽然,员外喉咙发出“咯”的一声,昏死过去。刘大抱住员外大声喊叫。刘大抹了把脸:“真惨哪,公子摔得血肉模糊,不成人形。员外哭得无法起身。小人无奈,只得将员外留下,自己跑回庄里招来人手,将公子的尸身抬回庄去。”狄公点点头:“如此看来,你家公子也不是个孝悌子弟。”刘大一愣:“大人何出此言呀。公子孝名远播,这是尽人皆知的事情。”狄公道:“山陡路狭,刘员外已年过花甲,怎能让父亲走在最后,而自己却走在中间呢?”刘大笑道:“大人有所不知,开始上山的时候,小人走在最前面开路,员外走在中间,公子走在最后。爬到半山,员外汗流浃背,气喘如牛,公子搀扶着他,劝他歇一会儿再走。可员外不依,叫公子走在他前面,他在后面慢慢跟着。公子说这不行,万一一个失足连搀扶的人都没有。员外非常固执,说万一有事,他会叫公子的。这样,公子只好走在他前面。”狄公听了刘大的解释,点了点头:“啊,是这样。我说呢。”说着,他对李元芳使了个眼色。李元芳拉住刘大道:“走,你陪我到前面看看。”刘大点头,二人快步转过山梁向山里走去。狄公站在梁头上,一双鹰眼迅速地搜寻着:山石、树木……他的目光忽然停在了崖边的一株矮树上。狄公走过去,只见矮树的两根枝干折断了,露出了白茬,一看便知是刚刚折断的,断枝耷拉在崖下。狄公蹲下身,攀住树枝,探身向下望去,下面约一人高的地方,有一块凸出的岩石,约摸有三四尺方圆。狄公的双眼仔细地在岩石上搜索着,忽然,乱草中的一点闪光引起了他的注意,他拨开树枝极力想看清楚是什么东西,但总是隐隐约约看不分明。他双手攀住矮树的主干,背过身,双腿一点一点地向崖下错着。慢慢地,他的身体全部伸直了,却离那块凸出的岩石还有两脚高的距离。狄公一咬牙,双手一松,整个人坠了下去,落在岩石上,身体一晃,险些滚下悬崖。他探头向下看了看,下面是万丈深渊,他一点一点地把身体撤回来,背靠在山壁上长长地喘口气,随后伸手拨开乱草,一串水晶佛珠手串映入了他的眼帘,狄公拾了起来。上面刻着几个字:“赠夫传林”。狄公愣住了。忽然,上面传来了李元芳焦急的喊声:“大人,大人!”狄公应道:“我在这儿!”李元芳和刘大从上面探出头来。元芳道:“哎呀,您、您怎么跑到那儿去了?”狄公笑道:“下来看看。”李元芳道:“您坐着别动,我带您上来。”他身形一展,犹如大鸟展翅一般向山崖下落去,把狄公和刘大吓得一声惊叫。李元芳的身体在空中一收,“唰”的一声落在了狄公站脚的岩石上。狄公责备道:“哎哟,我下来都没受那么大的惊。”李元芳笑道:“大人,走吧。”说着,背起狄公纵身一跃,三下两下,便爬了上来。刘大赶忙伸手把狄公从李元芳的背上扶下来,夸道:“哎哟,李将军,我们公子要有您这两下子,就不至于摔死了。”狄公笑道:“天下人要都有他这两下子,就谁都不那么容易死了。”刘大笑了起来:“狄大人,您老人家可真叫有意思,那么大的官儿,可一点儿也没架子。”狄公掸了掸身上的尘土,问道:“刘大,你们家公子娶亲了吗?”刘大答道:“还没有。可上门说亲的不少。”狄公点点头:“走,到悬崖下看看。”悬崖下,砾石堆中布满了一片片血迹。狄公等三人走过来。刘大道:“您看,这儿还有血呢。”狄公点点头,四下观察着。一阵风吹来,将一块碎片扬到空中,又慢慢地飘落了下来。狄公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回头看了看,那边刘大正给李元芳讲着抬刘传林尸体的过程。狄公于是快步走到碎片旁,定睛一看,是一块猩红色的丝绸碎片。狄公弯腰将碎片捡起,放进了衣袖中。再说那县令曾泰在正堂中焦急地等候着狄公。他不停地踱着步,向外看着。门声一响,狄公和李元芳走了进来,曾泰赶忙迎上前来:“阁老,您可回来了。”狄公问:“曾县令,有事吗?”曾泰道:“是这样。今天早晨,县衙捕快来报,说是停尸间丢了一具尸体。”狄公愣住了:“尸体不见了?”曾泰点了点头:“卑职觉得此事非同寻常,特来禀报。”狄公道:“湖州之事,可真是愈演愈奇呀!好了,本阁知道了,这件事不要对外人说起。”曾泰应道:“卑职明白。这就告退了。”狄公点点头,曾泰快步走出门去。狄公微笑着望着他的背影。李元芳道:“大人好像很欣赏他?”狄公点点头:“是个不错的官儿,就是缺乏经验。”正在此时,一名卫士走进来:“大人,刘员外前_网来问安。”狄公和李元芳对视一眼,说道:“请他进来。”不一会儿工夫,刘员外走了进来,双膝跪倒:“参见阁老。”狄公道:“刘司农年迈,今后就不必行此大礼了。快起,请坐。”刘员外站起身来,坐在椅子上:“不知阁老还住得习惯否?”狄公点点头道:“非常好。”刘员外道:“阁老还有什么别的需要,尽管吩咐下来,草民一定竭尽全力!”狄公道:“一切都很周到。府内大丧,本阁前来搅扰已是于心不安了。”刘员外忙道:“阁老能光临寒舍,是草民三生有幸!”狄公道:“今日在刘大陪同下登上翠屏山,山路崎岖陡峭,看来公子真的是失足而死。真是可惜呀!”刘员外低声抽咽起来。狄公长叹一声:“人死已然,司农不必过于悲伤。”刘员外擦了擦眼泪:“谨领大人教诲。那草民就告辞了。”狄公点点头:“注意休息。”刘员外道:“谢大人。”他说是“告辞”,可并没有走的意思。他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哦,对了,那天大人提起吴孝杰,回去后草民仔细想了想,十几年前草民在京为官时,确实曾经与他有过几面之缘。”狄公道:“哦,也就是说吴大人并未记错。”刘员外道:“是草民一时糊涂。草民告退。”说着,他转身走出门去。狄公和李元芳相视而笑。李元芳轻声道:“这就叫欲盖弥彰。”狄公点点头:“这位刘员外有些意思。”李元芳微笑道:“大人今天登翠屏山,有收获吗?”狄公微笑道:“不可说,不可说。”夜色如墨,已是三更时分,刘家庄一片寂静。两条人影飞快地掠过花园,向灵堂方向奔去。灵堂内停放着刘公子的棺裹,守灵人打着盹,堂上的香烛在微风中摇曳。突然“扑扑”几声轻响,堂中的十几枝蜡烛竟同时熄灭,把守灵人惊醒。他睁开眼睛,佛堂内一片漆黑,他吓得魂不附体。第三章 狄仁杰智断杀子案却说那天深夜,刘公子灵堂内突然“扑扑”几声轻响,堂中的十几枝蜡烛竟同时熄灭,把守灵人吓得魂不守舍。他慢慢回过神来,颤抖着站起来,打着火摺,重新点燃了蜡烛。谁知又是“扑”的一声,刚刚点燃的蜡烛竟然再一次熄灭!守灵人“扑通”一声跪倒在灵前,叩头不止,嘴里不住地祷告:“公子,小人知道你死得冤屈,可那不干小人的事,千万不要惊坏了小人!”又听“扑”的一声,蜡烛竟又自己亮了起来!守灵人一声大叫,一阵晕眩,“砰”的一声,栽倒在地。灵堂外人影一闪,走进来两个人,正是狄公和李元芳。狄公问道:“这守灵人不要紧吧?”李元芳笑道:“放心吧,用的是麻药,两三个时辰内便会自己醒来。”狄公点点头,四下里看了看。李元芳回手关上了灵堂的大门。狄公走到棺裹前,李元芳伸手推开棺盖,刘公子的尸体静静地躺在里面,他穿着一件猩红色的丝质胡服。狄公轻轻拿起他的左手,果然,衣袖上缺了一块!狄公从怀里拿出在悬崖下拾到的丝绸残片,放在衣袖的缺口上一比试,竟是严丝合缝!李元芳不胜惊诧,轻轻叫道:“是被人扯下来的!”狄公点点头道:“把棺盖推开。”李元芳将棺盖完全打开。刘传林的脸上盖着一块帕子。狄公上前,一伸手将帕子揭开。他惊得连退两步,一旁的李元芳赶快捂住嘴。狄公摇摇头:“真像刘大所说,已经没有了模样。”李元芳道:“肯定是头冲下摔下来的。”狄公点点头:“一般坠崖之人大多是横摔而死,像这样头冲下摔下悬崖的真是少而又少呀!”李元芳轻声道:“真惨。”狄公将帕子重新盖在刘传林的脸上,静静地看着他的双手。忽然,他仿佛发现了什么,拉起刘传林的右臂,捋下衣服看了看。又到另一侧,拉起左臂,捋下衣服看了看。他陷入了沉思。李元芳问:“大人,怎么了?”狄公摇摇头,喃喃地道:“这并不能说明什么问题。”李元芳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您说什么?”狄公抬起头来:“哦,没什么,咱们走吧。”李元芳点点头,双臂一用力,合上了棺盖。二人走出灵堂。狄公回到正堂上,闭目冥想,一组组画面飞快地掠过他的脑海,猛地,他睁开双眼,破颜一笑。李远芳道:“每次看到您这种神情,我就知道,您已经找到答案了。”狄公道:“应该说是吧。但是,气氛营造得还不够。这个案子,没有气氛就不能达到我们预期的效果。”李元芳问:“大人所说的气氛是——?”狄公微笑道:“你还要做一件事。”与此同时,刘员外躺在床上,辗转不能入眠。突然,他一声大叫,从床上坐起来,双手捂住脸,轻轻叫了声:“传林。”泪水从指缝间溢出来。夫人莹玉坐起身,将衣服披在他的身上:“怎么,又想儿子了?”刘员外哭出声来。莹玉道:“后悔了?来不及了!”刘员外突然停止哭泣,回过头,望着莹玉。莹玉笑了笑:“干吗这么看着我?我又没杀你儿子!”刘员外浑身颤抖着。忽听外面响起了恐怖叫喊声:“闹鬼了!闹鬼了!公子显灵啦!”那个守灵人疯狂地边跑边喊,庄里顿时大乱起来。刘员外正坐*网在床上发呆,莹玉端着一杯茶走过来,放在他的手里。突然门外响起“砰砰砰”的敲门声,刘员外和莹玉吃了一惊。员外冲到门前,打开门,守灵人“扑通”一声摔了进来:“老爷,公子又在灵堂显灵了!”刘员外闻言,吓得魂不附体,连退数步。莹玉一步上前,狠狠地给了守灵人一个耳光:“放屁!什么闹鬼,胡说八道!”守灵人大声喊道:“是,是小人亲眼所见!”刘员外倒抽了一口凉气,跌坐在椅子里。清晨,狄公在李元芳和随侍卫士的陪同下在刘家花园中漫步。狄公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一边走一边四下观察着,只见花园周围,刘府仆佣端着各样祭品往来穿梭,几名管家在一旁低声催促。不一会儿,一队手持法器的僧侣快步向灵堂奔去。狄公和李元芳交换了一个眼色,会意地一笑。李元芳向远处努了努嘴,狄公回头,看到刘大带领一班道士正小跑着向灵堂方向而去。狄公对身后的卫士道:“去把刘大给我叫来。”卫士答应着飞跑而去。李元芳低声道:“看来起作用了!”狄公微笑着:“还不够。再加码,一定要让他们坚信此事,我们才有机会。”李元芳点头。不一会儿,卫士带着刘大回来。狄公点了点头:“刘大,一大清早这府里在忙乱什么?”刘大答道:“啊,是这样,公子今早下葬。”狄公愣住了:“这么仓促,头七还没过呀!”刘大苦笑道:“是,是呀。可这是老爷吩咐的。”狄公点了点头:“让你家员外到正堂见我。”刘员外坐在自己房间的椅子里,脸色惨白,愣愣地发呆。莹玉从里屋走出来,看了看刘员外:“还在想闹鬼的事?”刘员外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莹玉冷笑一声:“我就不相信这世上有鬼。多半是那个守灵人庸人自扰,疑神疑鬼,危言耸听。”刘员外叹了口气:“不管是真是假,先让传林入土为安吧。”莹玉“噗嗤”一笑:“我看是你有些不安吧?”刘员外蓦地抬起头:“什么意思?”莹玉笑道:“没什么,随便说说。”门外脚步声响,刘大快步走进来:“老爷,狄大人请您过去。”刘员外一怔,赶忙起身走出门去。莹玉脸上露出一丝冷笑。狄公坐在书案后看书,李元芳引着刘员外走进来:“大人,刘员外到了。”狄公招呼道:“哦,坐吧。”刘员外在椅子上坐下。狄公问道:“听刘大说,公子今天就要下葬?”刘员外点了点头:“是啊。”狄公关切地道:“停灵最少要过三七才可下葬,这是规矩。现在头七未过,是不是……有些仓促。”刘员外咽了口唾沫:“大人说的是,只是现在天气渐暖,怕尸体腐坏……”狄公点点头:“是这样。”他看了刘员外一眼,欲言又止。刘员外问:“大人,您有什么话要吩咐草民吗?”狄公长叹一声:“没什么。不知这两日刘司农睡眠如何?”刘员外一愣:“啊,很、很好啊。”狄公点点头:“那就好,那就好。”刘员外望着狄公那副莫测高深的样子,一种不祥的感觉升上心头。他轻声问道:“怎么,大人的睡眠……”狄公看了李元芳一眼:“啊,啊,很好,很好啊。”刘员外回头看了看李元芳:“大人,您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狄公轻轻咳嗽了一下,对李元芳道:“元芳,你先出去吧。”李元芳应了声“是”,转身走出屋去,顺手把门带上。狄公长叹一声道:“真是不知该如何说出口,我身为江南黜置使,钦差大臣,按理说不应该说出这种话来,可是……”刘员外脸色陡变,嘴唇微颤,说道:“您是不是想说,小儿传林的鬼,鬼魂作祟……”狄公猛地站起来:“你、你怎么知道?”刘员外面如死灰:“果然是!果然是……”狄公缓缓坐下,轻声道:“这两天,公子接连托梦,说他为人所害,要我替他做主。”刘员外一声惊叫,霍地站起来:“什么?有人害他!是谁?”狄公摇摇头:“他没有明说。接连两天了,他每晚在我梦中出现,只是说这两句话。哎——!”刘员外点了点头,慢慢坐了下来。李元芳在门外听得,捂住嘴巴轻轻笑了出来。刘员外长叹一声:“大人,实不相瞒,草民之所以决定头七未过便要下葬,就是因为传林的鬼魂作祟,搅得阖府不安。”狄公点点头:“刘司农,你可能听说过一些我的为人,我是从来不相信这些神鬼之说的。可是,这一次——哎,早下葬也好,大家心安。”刘员外点头。更深人静,灵堂中空无一人。只有十几枝红烛在燃烧着,发出“噼啪”的响声。灵堂外人影一闪,刘员外悄悄走进来,顺手关上门,走到公子的神龛前,拿起三炷香,点着后插入香炉,而后双膝跪倒在蒲团上低声地念念有词。“吱呀”一声,门开了一条小缝,刘员外猛地睁开眼睛,他的嘴唇有些颤抖,头轻轻动了动,却没敢回过去。一阵阴风从门缝中吹进来,堂上红烛登时摇曳恍惚。刘员外浑身哆嗦,冷汗滚滚而下,轻声道:“传、传林,是、是你吗?”没有声音。“扑扑扑”几声轻响,堂中的蜡烛同时熄灭,刘员外一声惨叫摔倒在地,堂中死一般寂静,只有刘员外簌簌的颤抖声。月光静静地洒落进来,刘员外抬起头来,向神龛望去,突然发出一声长长的哀号。原来,供桌上多了一串水晶佛珠手串和一块猩红色的丝绸碎片。水晶手串在月光下发出一阵阵亮光。刘员外已吓得灵魂出窍,哀叫着:“传林!传林!别怪爹爹!”静夜中传来一声冷笑,刘员外大叫一声,登时昏厥过去……刘员外在似醒非醒,似梦非梦之中慢慢睁开双眼,一阵阴风拂面而过,他打了个寒战,惊恐地四下看着。他惊奇地发现,自己竟置身于一座万丈悬崖之上,脚下是深不见底的山谷;抬起头来,头上竟是一条狭窄的小路。冷月清光照射在路面上,刘员外只觉得这个地方非常眼熟。此处,正是狄公发现佛珠手串的那块岩石,上面便是公子坠崖之处。刘员外脸色惨绿,体如筛糠,发出一声绝望的惨叫。空谷回音,引来一阵阵凄惨的枭啼。风吹过,刘员外的牙齿上下打架,发出一阵“咯咯”声。忽然,上方的小路上传来一阵“沙沙”的脚步声,刘员外惊恐地抬起头来,山道上走来三个人,令人感到万分恐怖的是,这三个竟然都有头无脸,头部的前后都长满了头发。一人在前快走,最后一人搀扶着中间的一个人,看距离和位置,正是刘家三人同登翠屏山时的形状。前面的是刘大,中间的是员外,搀扶的是刘公子。刘员外张大了嘴,浑身剧抖,不停地喘气。只见上面三人走上梁头,刘大向前跑去,转过了山弯。后面二人站在山道中歇息,刘员外贴在石壁上,冲后面的公子挥了挥手,公子从员外身前挤过,就在二人擦肩而过的一刹那,员外猛地把公子的身子向外一推……公子的身体不停晃动,眼看身体就要摔下山崖,可就在这时,公子猛地一伸脚,踩在了伸出崖外的那棵矮树上,“喀嚓”一声,矮树的枝干断了两根,耷拉下来。员外一步上前,再一次伸出双手狠狠地向外推公子,公子猛一伸手,抓住了员外的左手腕,员外大惊,右手用力撕扯着公子的手,哧啦一声,公子的衣袖被员外扯去了一块,而公子仍然死死地抓着他的手。员外的身体被公子拽得向崖边冲去,情急之下,他大叫一声,左手猛力回抽,终于挣脱了公子的手。公子手腕上戴的水晶珠串飞落下去。员外重重地坐倒在地,公子的身体飞快地向悬崖下坠去。“啪”的一声,手串落在岩石上刘员外的身旁。刘员外老泪纵横,大哭着喊了一声:“传林!”忽然他抬起头来,一切都消失了,没有人,没有声音,只有他痛哭的回声。许久,刘员外慢慢地站起来,转过头,一张满是头发的脸出现在他眼前。只见这张“脸”,左手举着一张供词,右手托着印泥。刘员外明白了,他轻声道:“你是冥司的无常?”“脸”一动不动。刘员外叹了口气,伸出手指,蘸了蘸印泥,按在了纸上。他轻声问道:“我儿子在那边,还好吗?”没有回答。远处传来一阵凄厉的尖笑,一个声音若有若无地喊道:“爹、爹……”刘员外蓦地回头,四下里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当他再回过头来时,身旁的“无常”已经不见了踪影。忽然,刘员外只觉脑海里一阵晕眩,身体缓缓地倒在地上。许久许久,刘员外徐徐睁开双眼。灿烂的阳光,垂直地照射在他脸上,他赶忙伸出手,挡住了光线,回过头来,四周都是熟悉的景物——神龛、香烛、蒲团……他又躺在了灵堂中。刘员外长出一口气,轻声道:“回来了。回来了。”他翻身坐起,忽听门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刘大带人冲了进来,大喊一声:“老爷!”刘员外一把拉住他的手:“刘大!”刘大急切地问:“老爷,这几天您上哪儿去了?”刘员外一愣:“几天?”刘大道:“是呀,您都失踪三天了,家里人到处找您!”刘员外莫名其妙:“三天,我怎么觉得只是一个晚上啊!”刘大道:“您快回去吧,夫人正着急呢。”刘员外点点头,快步向外走去,走到门前,忽然停住:“哦,对了,狄大人问起我没有?”刘大笑道:“还狄大人呢,狄大人昨天就回湖州了!”刘员外松了一口气。湖州馆驿。狄公喝了一口茶,对下站的曾泰道:“曾县令,立刻发拘票,锁拿谋害刘传林的凶手刘查礼到案!”曾泰愣住了:“什、什么?锁拿刘查礼?”狄公点点头,放下茶杯。曾泰茫然:“可、可刘传林是自己失足坠崖而死的,为什么要锁拿他的父亲?”狄公笑了笑:“现在来不及解释那么多,我只告诉你一句话,证据确凿。你立刻去办!”曾泰看了李元芳一眼,李元芳点了点头。曾泰一脑袋雾水,无奈之下只得躬身道:“是。”湖州县衙内,堂鼓敲得震天价响,一阵紧似一阵。钦差卫队将衙属团团包围;县衙大门外围满了附近的百姓,大家探头探脑地往里看着,议论纷纷:“听说把刘家庄的刘员外给抓了,那可是有钱人哪!”“不光是有钱,人家还在京里当过大官呢。咱们这县太爷还真有点儿胆子!”“嗨,哪是县太爷抓的呀?是人家钦差大臣!你没看见门口站岗的都不是咱们县里的土兵了吗?”“为什么抓人呀?”“我有个亲戚在衙门里当差,听说是刘员外把自己儿子给杀了。”“啊?虎毒还不食子呢!这种人该杀!”开堂了,三班衙役、钦差卫属站立公堂两厢,高喊:“威武!”狄公与曾泰二人走上公堂,狄公坐在公案之后,曾泰坐在他的身旁。狄公威严地扫视了一眼堂下的众官,拿起惊堂木,轻轻拍了一下,沉声道:“带刘查礼。”衙役高声答是,转身快步下堂。曾泰轻声道:“阁老,刘查礼曾任京中五品大员,如果我们证据不足,无法将他绳之以法,他可就抓住咱们的把柄了。万一告到御史那里……”狄公笑了,低声道:“曾泰呀,为官、断案之道都是一般,不可顺向行走,必须要逆鳞而上,方为高手。否则,你永远只能是个七品县令!”几句话说得曾泰满面羞惭,哑口无言。衙役带刘员外上堂。狄公冷冷地道:“刘司农,别来无恙啊。”刘员外:“不知大人拘唤草民到堂有何训教?”狄公道:“司农何必明知故问。”刘员外一愣:“大人此话怎讲,草民不明白。”狄公一阵冷笑:“刘查礼,你曾为兵部五品,也算是朝廷大员,无凭无据本阁也不会拘你到此。至于原因,只有你我心里最清楚,我劝你知情达理,实话实说!”刘员外的脸色骤变,但马上又恢复了镇静:“草民还是不明白大人的意思。”“啪”的一声,狄公一拍惊堂木大喝一声:“阴司之事你该明白了吧!”这句话对旁人来说并不要紧,但对刘查礼却不啻是个晴天霹雳。他惊得连退三步,浑身颤抖,像羊角风突然发作。曾泰愣住了,他看看刘查礼,又看看狄公,如坠五里雾中。狄公冷笑一声:“怎么,还要我说?你可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呀!”说着,他袍袖一展,“啪”的一声,一样东西甩落在刘员外面前。刘员外低头一看,登时一声惨叫,跪倒在地。正是那副水晶手串!堂上所有人都惊呆了。狄公向身旁一挥手,李元芳拿着一纸供词快步走到刘查礼面前,展开。刘查礼又是一声哀叫,整个身体簌簌发抖,缩成一团。狄公道:“刘查礼,三日之内,本阁竟接到公子刘传林三次托梦,梦中说有人陷害于他。昨日子时,阴司判官来到本阁下处,将你的供词和证物交在本阁手中,要本阁替阴司主持阳间公道!你,还有何话说!”一番话说完,众人尽皆目瞪口呆,曾泰更是张大着嘴,望着狄公,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刘查礼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来:“是。是我亲手将儿子推下了悬崖!”“哗”的一声,站堂官们发出一阵惊呼,曾泰更是惊得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什么?真的是你谋害亲生儿子?”刘查礼眼望狄公,泪流满面:“狄大人,看在查礼曾敬心伺候大人的份儿上,只求大人让我速死,除此之外,别无所求。”狄公长叹一声,缓缓摇了摇头:“刘司农,你能不能告诉我,这,是为什么?”刘查礼苦笑道:“大人就别再问了,草民签供就是,只求速死!”狄公点点头:“好,我不逼你。什么时候你想说了,就让狱吏来通知我。”他挥了挥手:“将人犯羁押。退堂!”说罢,狄公站起身来,向后堂走去。站堂官们一齐躬身:“恭送大人!”曾泰瞠目结舌,坐在椅子上,竟忘记了起身,一旁的师爷捅了捅他,他这才猛醒过来,触电似的跳起身,向后堂跑去。衙役递过毛巾,狄公擦了把脸,对李元芳道:“怎么样,觉得该结案了吗?”李元芳沉吟着道:“动机呢,刘查礼的动机是什么?俗话道‘虎毒不食子’,是什么促使他下这种毒手?”狄公点点头:“是啊,这也是我在想的问题。”曾泰冲进后堂,双膝跪倒,连磕三个响头:“阁老在上,请受卑职一拜!”狄公赶忙扶起他来:“这是干什么?”曾泰道:“阁老竟连阴司都能审,真是当世奇人!”狄公和李元芳互相对视了一下,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这一下把曾泰笑懵了:“阁老,为何发笑?”狄公笑道:“太平盛世,朗朗乾坤,哪里来的阴司!”曾泰糊涂了:“刚刚公堂之上,阁老所说……”狄公笑道:“假的!”曾泰越发糊涂了:“那阁老是从何处得到的证物,又是如何拿到的供词?”狄公笑道:“坐吧。”曾泰带着一脑袋的疑窦在狄公对面坐下。狄公道:“断案的方式是多种多样的,但最关键的一点就是要有清醒的头脑和敏锐的观察力。要透过表象看到案情的实质。”李元芳道:“从第一天得知刘传林的死讯,大人就断言内中定有蹊跷。”狄公笑道:“于是,第二天我以登山为由勘察了现场,发现了落在草窠里的手串和悬崖下的衣袖残片。试想,一个自己坠崖的人怎么会将手腕上戴的念珠掉在崖上,又怎么可能扯碎自己的衣袖?当时我就断定,刘传林之死绝不是意外。而凶手只有一个,就是他的父亲刘查礼。”曾泰徐徐点了点头。狄公道:“肯定了这一点之后,我本想直接提审刘员外,但想到这两件证物并不是有力证据,刘查礼在公堂之上大可诡辩不认。于是我想到了一个利用气氛断案的办法。”曾泰对此闻所未闻,又惊又疑,好奇心大发:“这、这气氛断案是怎么回事?”狄公将事情说了一遍——原来,刘员外谋杀儿子后,精神恍惚,夜不能寐。那天深夜,他只身来到灵堂。李元芳在暗处略施小技,“扑”的一声将蜡烛突然熄灭。刘员外一惊,依稀看到供桌上突然出现了公子的水晶手串,在月光下发出一阵阵亮光。刘员外吓得上气不接下气,哀叫着:“传林!传林!别怪爹爹!”这时静夜中响起了一声冷笑,刘员外以为是儿子显灵,大叫一声,登时晕厥过去。狄公、李元芳和七八个卫士快步从灵堂后走出来。李元芳用麻药针轻轻刺进了刘员外的百会穴。狄公一挥手,卫士们抬起刘员外,快步走出门去,趁夜色掩护将刘查礼运出庄外,放在一处农家院看管。第二天夜里,将他带到翠屏山上的梁头,就是刘公子坠崖之处。李元芳站在梁头下凸出的岩石上,上面的卫士们将刘员外的身体用绳索慢慢拉拽放到岩石上。李元芳解开绳索,从怀里拿出一银针,刺进刘员外的百会穴,刘员外轻轻哼了一声。众人快步离去。而后,元芳和两个卫士扮成鬼怪的模样,演出了刘员外谋害儿子的一幕。狄公道:“至此,刘查礼对阴司审案已深信不疑。当天夜里,我们将*网他送回了刘家庄。几个时辰后,也就是第三天清晨,他就发现自己又躺在了灵堂内。”曾泰长长地出了口气:“原来是这样。可,大人,您是怎样得知谋杀时的情景,而且,竟然丝毫不差,让刘查礼这个当事之人都看不出破绽呢?”狄公笑道:“那不过是依靠推理。”曾泰一愣:“推理?”狄公点点头:“是的。首先,我在勘察现场时发现,梁头小路旁,伸到外面的一棵矮树被人踩断了两根枝干,露出了新茬,这就证明,刘公子在摔下悬崖之前一定是踩到过这棵小树。那么,他的脚为什么会踏到悬崖之外呢?可以肯定是外力的作用,而能够做这件事的人只有刘员外。于是我做了这样一个推理——”梁头小路上,刘员外背靠石壁对刘传林道:“传林,还是你到前面走,我有些累了,在后面慢慢跟随。”刘传林道:“爹,山路太窄,您自己走行吗?”刘员外点点头:“放心吧,我没事。”于是刘传林侧着身从刘员外身前挤过去,就在二人擦肩而过的一瞬间,刘员外猛地伸出双手把公子狠狠一推,公子登时站立不稳,脚下一个趔趄,踏到了小路外,正正地踩在了矮树上,喀嚓一声,树杈折断。狄公道:“我反复测试和考证了我的推理,认为是唯一的可能性。”曾泰一边听一边不住地点头赞叹。狄公道:“而后要解决的,就是水晶手串和衣袖的碎片。于是第二个推理产生了。在刘员外的大力推搡下,刘公子并没有摔下悬崖,矮树托住了他的脚。刘员外想将他推下悬崖,而公子却抓住了他的手腕。刘员外用手拉扯公子的手,结果却撕下了公子的一截衣袖。公子的身体悬于崖外,手死死地抓住刘员外,刘员外情急之下狠命将公子的手甩脱,由于用力过猛,那副手串从公子的手腕上激飞而起,落在了草窠里。也是这一下,断送了公子的性命……刘公子的尸体躺在乱石堆中,刘员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瘫倒在地。刘大无可奈何地道:‘老爷,您先在这儿看着公子的尸体,我回庄子叫人。’说完,转身飞奔而去。刘员外从怀里掏出碎片,扔在乱石之间。”狄公微笑道:“经过反复的推理论证,一切都变得合理、清晰,于是才有了后面的取证行动。”曾泰赞叹不绝:“如此曲折复杂的案情,阁老说起来竟能如此谈笑风生,真是令人叹为观止!”李元芳道:“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可是艰难无比!不要说要拥有绝对清晰的头脑和超强的推理能力,就是敢用气氛断案这种办法来取证,就要有非凡的魄力和想像力。”曾泰连连点头:“阁老真乃神人也!”狄公笑道:“世上没有神人,多年的办案经验令我总结出‘三断’。”曾泰问:“不知是哪三断?”狄公道:“判断、推断和果断。”曾泰仔细地体味着狄公的话。狄公道:“现在此案虽然已破,但实际上有一个问题仍然没有解决,而这个问题才是本案的关键。”李元芳点头:“是啊。”曾泰问:“什么问题?”狄公道:“是什么驱使刘查礼做出这种悖逆人伦的事情?在这件事的背后还有没有隐情?”夜,刘家庄正堂上,夫人莹玉绣着花绷。外面传来低低的敲门声,莹玉抬起头喊了声“进来”。刘大推门进来,躬身叫了声“夫人,我回来了。”莹玉问:“情况怎么样?”刘大道:“过了一堂,老爷承认他亲手害死了公子!”“啪”的一声,绣花绷落在地上。莹玉大惊失色,站起来:“什么?你说什么?!”刘大道:“是啊。真是想不到,那天登山时,老爷趁公子不备,将他推下了悬崖。”莹玉故作惊讶道:“老、老爷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刘大望着莹玉,话里有话地道:“难道,夫人不知道?”莹玉双眉一扬:“什么意思?”刘大赶忙后退一步:“没什么,小人只是随便问问。”莹玉鼻子里哼了一声:“好了,你去吧。”刘大说声“是”,转身走出门去。莹玉轻轻叹了口气。与此同时,湖州馆驿正房里,狄公正闭目凝思着,李元芳和曾泰紧张地望着他,连大气儿都不敢出。狄公的脑海中闪电般掠过一组组画面:——白天,刘家花园。莹玉坐在大柳树下哭泣,刘员外站在一旁,怒容满面,怒吼着。——夜晚,公子灵堂。守灵人一声惊叫,“扑通”一声跪倒在灵前叩头不止,嘴里不住地轻声祷告:“公子,小人知道你死的冤屈,可那不干小人的事,千万不要惊坏了小人!”狄公忽然睁开眼睛:“明天,再访刘家庄!”李元芳和曾泰对视了一眼。刘府花园,夜色如墨,暗月无光。几条黑影闪电般掠过亭台、花丛,奔到一块太湖石前,站住。一行人均是黑色夜行装,背插单刀。其中一人学了两声水鸭子叫。太湖石后人影一闪,一个黑衣蒙面人快步走出来,低声道:“后园里那座二层小楼。门上三下,门框两下!”夜行人答道:“明白!”他一挥手,一行人向后园飞奔而去。二层小楼静静地立在朦胧夜色之中。夜行人在楼前停住了脚步。为首者走到大门前,伸手在门上敲了三下,门框上敲了两下。没有动静。他觉得有些奇怪,又照原样敲了一遍。“喀!”头顶上传来一点响动,他赶忙抬起头。“砰”的一声,屋檐下寒光爆闪,直奔他前胸而来。他猛吃一惊,纵身向后跃去,已经来不及了,三枝狼牙箭洞穿了他的前胸。尸体无声地倒在地上。所有的人都吓懵了。“吱呀”一声,双扇大门同时打开,里面漆黑一团,夜行人迟疑着。一人轻声道:“门开了!”另一人一咬牙:“走,进去!”几人伸手拉出背后的夜行刀,纵身蹿进房中。楼中空无一物,夜行人四下观察着。突然“轰隆”一声从身后传来,众人一惊回过头,双扇大门竟自动关闭了。“不好,中计了!”“快撤!”话音未落,小楼两旁发出一阵“喀喇喇”的怪响。夜行人吃惊地向两旁看去,两片巨大的铜网缓缓向中央合龙,铜网上挂满了锋锐的利器,只要网片合在一起,这些夜行人肯定就是粉身碎骨。一人惊呼道:“弟兄们,上房梁!”夜行人纵身而起,跃上了房梁,大家不停地喘息着。忽然下面传来一声惨叫,众人惊恐地向下望去,一个没来得及蹿上房梁的夜行人,已被铜网中利器将前胸后背全部穿透。夜行人倒抽了一口冷气。就在大家庆幸自己逃脱厄运之时,房梁上“仓啷”一声,竖起一片白花花的立刀。众人一惊,低头向脚下看去,所有的人双脚都已被利刃穿透。由于速度过快,大家竟来不及反应,直到此时,才发出一片惨叫。又是“仓啷”一声,立刀回到了房梁内,夜行人再也站立不稳,身体倒栽下来,落入铜网之中。地上鲜血横流,夜行人的尸体倒卧在血泊中。又听“轰隆”一声,地面蓦地塌落下去,尸体掉进了下面的洞穴中。第二天,钦差卫队将刘家庄团团包围。曾泰率衙役们仔细搜索着刘公子的卧室;李元芳率钦差卫属仔细搜索着刘员外的卧室。忽然,他的眼睛落在了墙角边的一个小坛子上。他走过去,抱起坛子,揭开盖,登时满室生香:原来是一坛蜂蜜。一旁的卫士笑道:“李将军,这蜂蜜可真香啊。”李元芳笑了笑,盖上盖子,将小坛子放回原处。刘家庄正堂上,狄公坐在书案后,莹玉坐在下首。狄公微笑道:“例行搜检,让夫人受惊了。”莹玉长叹一声:“真想不到,他竟会做出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来!哎,我真是命苦啊,刚刚过门丈夫就被抓进了衙门,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呀!”说着,她轻声抽咽起来。狄公道:“夫人也不必过于悲哀,这种事情谁也想不到。有一件事想问问夫人。”莹玉道:“大人请讲。”狄公问:“刘家父子的关系到底如何?”莹玉踌躇了片刻道:“嗯,妾身刚刚过门,不敢妄加评说,以我看来,他们父子二人的关系,似乎非常融洽。我怎么也想不明白,老爷为什么要对公子下毒手。大人,这,会不会……会不会是个误会?”狄公笑了笑:“这个世上没有真正的误会,一切都是有原因的。”莹玉点点头。狄公道:“有句闲话,不知当讲不当讲。”莹玉道:“大人请讲,但凡妾身所知,一定知无不言。”狄公道:“我第一天到府上来,看到夫人坐在花园里哭泣,刘员外则站在一旁,似乎非常恼怒……”莹玉道:“哦,大人说的是那天。哎,是这么回事,大人可能不知道,妾身本是青楼女子,老爷是个死要面子的人,他娶我回来一直是遮遮掩掩,不欲人知,甚至连公子都瞒着,以至于合府上下,竟不知妾身为何人。而成婚之时又极尽简单,妾身心中不快,因此与老爷发生了一些口角。”狄公点点头:“原来是这样。以你看来,公子为人如何?”莹玉道:“别的不太了解,只是听下人们说起过,公子是个非常正直的人。”狄公点点头。门声一响,李元芳走了进来。莹玉赶忙起身:“大人,那妾身就告退了。”狄公微笑着点点头。莹玉走出门去。狄公问:“怎么样?”李元芳道:“并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物事。您和夫人谈话有何收获?”狄公笑了笑:“她是个不简单的女人,一番盘问下来,竟然是滴水不漏,没有丝毫破绽。”李元芳道:“也许,她并不知情。”狄公道:“有这种可能。但是我所指的并不是她知情与否,而是她的态度。”李元芳不解:“态度?”狄公点了点头:“是的。在一般情况下,女子见官之后,不是羞臊得口不能言,就是吓得浑身发抖。而此女面对本官,竟镇定如恒,来言去语,理路清晰,而且,回答问题几乎是不假思索。这难道不奇怪吗?”李元芳道:“大人,您曾说过,她是个青楼女子,这种人大多是能言善辩,巧舌如簧,是不能用普通女人的标准来衡量的。”狄公点点头:“你说得很有道理。但不管是如何能言善辩之人,在回答问题的时候总应该有一个思考的过程,这一点,你承认吗?”李元芳点了点头:“是的。”狄公道:“可她没有,似乎是早已想到了我会问这些问题,因此,有备而来。”李元芳一愣:“您的意思是——”狄公一摆手:“不要过早下结论。我们还有很多事情没有搞清楚。走吧,陪我到花园去走走。”曾泰率一众衙役经过后园门前,只见园门紧闭,一把锈迹斑驳的铁锁挂在门上。曾泰问身旁的刘大:“这是什么地方?”刘大赶忙答道:“回太爷的话,这是座早就废弃的园子,从没有人住过,平常也没人进去。”曾泰点点头,一挥手带领衙役们向花园走去。狄公正在花园内,一边沉思,一边缓缓地向前踱着,李元芳跟在身后。一只蜜蜂从眼前飞过,狄公收住脚步,眼前闪过一丝亮光,但转眼又消失了。狄公静静地站着,嘴里喃喃地道:“蜜蜂——”身后的李元芳道:“哦,对了,大人,刚刚搜查刘查礼房间时,还发现了一小坛蜂蜜。”狄公回过身:“哦?”李元芳道:“非常之香,不知道里面加了什么东西。”狄公沉思着徐徐点了点头。脚步声杂沓,曾泰率衙役们走了过来,轻轻叫了声“阁老”。狄公回过头:“哦,曾县令。怎么样,有什么收获?”曾泰道:“卑职搜查了刘传林的房间,并未发现任何可疑之物,只是在他的床底下发现了一张名帖。”说着,他将名帖递了过来。狄公伸手接过,打开一看,只见正中用楷体写着“玉花轩”三个字,旁边绘满了各色花卉,名帖散发出一阵阵香气。狄公凑近鼻子闻了闻道:“这名帖倒也奇怪,像是个茶楼的名字,可茶楼却为何要印名帖?”曾泰道:“我已问过捕快和衙役,所有的人都说湖州城里没有这么一个地方。”狄公点点头道:“非常好。虽然我现在还说不出这张名帖对本案有何用处,但是,越小的东西,越能说明问题,因为,人往往都会忽略小东西,而犯大错误。”曾泰道:“这就是大人‘三断’中的第一点:判断。”狄公微笑着点头:“哦,对了。那个守灵人找到了吗?”曾泰道:“找到了,他本是刘家庄的花匠叫蒋老四。我已让人把他扣了起来。”狄公决定连夜审问蒋老四,命曾泰着人立即将他叫来。不一刻,蒋老四传到。静夜中的刘家庄显得异常沉寂。狄公坐在正堂上的书案后,冷冷地看着下跪的守灵人蒋老四:“听清楚,本阁只问一遍。你家老爷与公子究竟有什么矛盾?”蒋老四浑身一抖,赶忙道:“大人,小人是庄里的花匠,怎么会知道主人们的事。”狄公点了点头,站起身来,对身旁的李元芳低声道:“把他交到阴司判官的手里,让刘公子自己查问吧。”李元芳点点头:“我马上办。”蒋老四显然听到了这句话,身体不由得颤抖起来,缩做一团。李元芳走过来,一把拉起他道:“走吧!”蒋老四哆嗦着道:“大、大、大人带小人去哪里?”李元芳道:“到了你就知道了。”蒋老四大叫一声,挣脱了李元芳的手:“不,小人不去!”李元芳冷笑一声:“不去?判官传你,还由得你不去?!”蒋老四一声惊叫坐倒在地。狄公冷冷地道:“本来,我想救你一命,谁知道你不识好歹,既然你想死,那我也没办法。好吧,你不想去,没关系,在这儿也是一样。元芳,烧符,请判官。”蒋老四吓得跪爬几步,一把抱住狄公的腿:“大人!我说,我全说!”狄公看了他一眼:“你肯说了?”蒋老四点点头:“小、小人要说出来,您是不是就、就能保小人活命?”狄公点点头:“本来你阳寿未尽,只是你家刘公子在阴司告下阴状,说你在他的灵前曾经说过,‘小人知道公子冤死,可那不干我的事,公子千万不要惊吓小人!’你可曾说过这话?”蒋老四一声惊叫,坐倒在地:“大、大人是怎、怎么知道的?”狄公笑了笑:“你问得太多了,一句话,到底说不说?”蒋老四此时早已吓得魂不附体:“我说,我说。那天,小人在花园中侍弄花草,无意中听到老爷与夫人在大柳树下说话——莹玉轻声抽泣着道:“从我一过门,公子就几次调戏我。前天,他把我骗到房中,欲行奸污之事,我拼死挣扎,才逃了出来。我对你说,可你总不相信,今天亲眼所见,该相信了吧。”说着,她哭出了声。刘员外咬牙切齿地道:“这个禽兽不如、乱伦犯上的逆子,竟然在花园里就要……我、我……”莹玉抬起头:“你怎么样?你还能怎么样,他是你儿子。刚过门就这样,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呀!”刘员外猛地一拍树干,大声道:“这等逆子有不如无!我、我要杀了他,免得此事传扬出去,败坏我刘家的门风!”莹玉哭着道:“你胡说什么,你怎么能杀自己的儿子!”刘员外吼道:“我没有这样的儿子!”他一扭头,忽然发现了对面花圃旁的狄公等人。狄公和李元芳对视了一眼,脸上露出了惊诧的表情。蒋老四道:“两天后,公子就死了。小人心想这件事一定与老爷有关。所以才在灵前说出那番话。”狄公问道:“听说你家公子乃是出了名的君子,怎么会做这等败坏人伦之事?”蒋老四道:“小人也不相信。但夫人说是老爷亲眼看到的,也不知老爷看到了什么。”狄公缓缓点了点头,陷入了沉思。第四章 刘家庄狄公布疑阵更深夜静,湖州县街道万籁无声,只有值夜土兵敲击的梆铃声。突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车轮碾地声传来,一辆马车飞驰着穿过街道,划破了宁静的夜空。县衙土牢的监房里,油灯如豆,刘员外坐在铺满干草的床上,望着那一点点火苗出神。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声音越来越近,不一会儿,来到监房门前。刘员外慢慢回过头,见一个身穿黑色套头斗篷的男人站在门前。刘员外顿时一惊:“你、你是谁?”“啪”的一声,风帽掀开,正是狄仁杰。刘员外惊呼:“狄大人!”狄公徐徐点点头:“怎么样,想好了没有?难道,真的不想说点儿什么?”刘员外抬起头,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低下了头。狄公道:“好吧。还是我来问吧。你在花园里看到了什么?”刘员外一惊,抬起头来:“我、我不明白大人的意思。”狄公摇摇头:“刘查礼呀刘查礼,可怜你这个死要面子的人呀,兀自在此巧言诡辩,你怕什么?怕丑事传扬出去令你刘家颜面扫地是吗?”刘员外惊讶地望着狄公,良久,叹了口气道:“大人,反正草民左右也是个死,就别再把家丑抖搂出来了。求大人放草民一马,别再逼问了。”狄公道:“你的夫人莹玉已对本阁和盘托出。本阁只是要找你证实一下,她所说的是真还是假。”这几句话把刘员外彻底吓傻了,他张口结舌:“什、什么?”狄公道:“是的。她告诉本阁,自她过门后,公子曾屡次调戏她。她对你言讲,可你却总是不信,于是……”“大人!”刘员外一声大叫,哭出声来:“大人,求您,别、别说了!”狄公长叹一声:“这种人伦惨变,也难怪你要下毒手。刘查礼,你明不明白,我这是在救你。”刘员外抬起头来。狄公道:“如果你能证实公子调戏继母,那么,按本朝律法,你则罪不致死。”刘员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哭出声来。与此同时,刘家庄莹玉房间传出“啊”的一声尖叫,莹玉猛地从床上坐起身来,惊恐地四下看着,四周一片寂静。莹玉舒了口气,伸手揩去额头上的汗水,两眼直愣愣地望着空中,静静地思索着。忽然,她的眼睛一亮,迅速起身下床,穿好衣服走出门去。花园里,一条人影快步向狄公居住的正堂走来。值夜卫士一声断喝:“什么人?”“是我。”莹玉从黑暗中走出来。卫士道:“哦,是夫人。有事吗?”莹玉道:“请问狄大人在吗?”卫士道:“大人已经睡下,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莹玉迟疑了一下道:“是非常要紧的事情。”卫士正在为难之时,李元芳走过来,问道:“怎么了?”卫士道:“李将军,夫人说有急事要见大人。”莹玉道:“是呀,能不能烦劳将军唤醒大人,妾身有隐情回禀。”李元芳踌躇道:“夫人,你知道狄大人睡眠不多,一旦睡着,我等轻易不敢叫醒。你,还是明天再来吧。”莹玉轻叹一声,点了点头,转身离去。土牢中,狄公与刘员外对面而坐。刘员外长叹一声:“同样的话,莹玉对我说了很多次,可是我始终不信。传林是举人,又是附近闻名的正人君子,怎么会做这等禽兽不如之事?”狄公点点头。刘员外道:“可我错了,我的儿子……”泪水在他的眼眶里不停地转着。狄公问:“你到底看到了什么?”刘员外擦了擦眼泪:“就是您第一次来府那天早晨,莹玉对我说,让我在花园的大柳树后等着,她要让我看一出好戏……”他把他当时看到的一幕描绘了一番——白天,花园大柳树后,刘员外探出头来,向远处望着。大花圃前,莹玉在慢慢地踱着。不一会儿,公子快步走过来,四下看了看,走到莹玉身旁,二人说了几句话,公子忽然伸手将莹玉搂住,而后,竟然伸手将莹玉的外衣脱去,远远地扔了出去。莹玉失声大叫,拼命挣扎着。刘员外在树后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身体不停地抖动。狄公沉吟着道:“也就是说,你没听见他们在说些什么。”刘员外痛苦地捂着脸:“有这些还不够吗?”狄公道:“光天化日之下,公然在花园中调戏继母,你不觉得这种事太匪夷所思了吗?”刘员外抬起头来:“谁说不是呢。可这一切,确是我亲眼所见啊!家门不幸,出了这种孽障。我本欲将此事诉诸公堂,可又怕传扬出去,刘家在湖州难以立足。想要置之不理,可莹玉刚刚过门,公子就已经如此纠缠,来日方长,以后还不一定要闹出什么样的事情来。万般无奈之下,便想出了这样一条毒计。”狄公点了点头,陷入了沉思。次日,莹玉快步向正堂走来,正和李元芳照了个对面。她赶忙施礼道:“将军万福。”李元芳微笑道:“夫人不必多礼,你是要见大人吧?”莹玉点点头。李元芳道:“我马上给你通报。”说着,快步走进正堂。“大人,夫人要见您。您看……”狄公点点头:“请她进来。”李元芳犹豫道:“大人,您可是一宿没睡呀!”狄公微笑道:“无妨。刚听完了刘员外的,再听听她的,趁热打铁。”李元芳点点头,喊了一声:“有请夫人!”莹玉走进来,叫了声“大人”。狄公道:“夫人请坐。不知何事,如此紧要呀?”莹玉轻声道:“日前,妾身对大人撒了谎。”狄公双眉一扬:“哦?”莹玉长叹一声:“妾身虽为青楼女子,但也懂得一些礼义廉耻,那天大人问起的,正是妾身羞于启齿之事,因此……”狄公点了点头,微笑道:“今天怎么想起要说实话了?”莹玉道:“老爷身陷囹圄,妾身于心不忍,也顾不得那么多颜面了,干脆对大人实话实说吧。”狄公点点头:“好,你说吧。”莹玉道:“大人,妾身嫁入刘家,到今日为止才整整十天。可就是这十天之内,公子刘传林竟然数十次要非礼妾身。”狄公问:“哦?有这等事?”莹玉点头:“那是我刚进门的第一天夜里,老爷吃醉了酒……”她把当时发生的事情有声有色地描绘了一遍——莹玉和公子搀扶着刘员外走进正房,将员外放在里屋的床上,刘员外立刻鼾声如雷。公子在身旁静静地望着她。莹玉回过头来,奇怪地道:“公子,怎、怎么了?”公子没有说话,突然伸手拉住她的手,放在嘴边吻了一下。莹玉一声惊叫抽回了手:“你、你要干什么?”公子一把将莹玉搂进了怀中,狂吻着。莹玉拼命挣扎,低声喊道:“你、你放手,放手啊。小心吵醒老爷!”公子道:“他醒不了。”说着,手慢慢滑向莹玉的腰间,轻轻一拉,外裙登时脱落。公子将莹玉抱起,快步走到外屋,关上房门,将莹玉放在桌上,整个人压在了莹玉身上,不停地亲吻。莹玉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公子一惊,莹玉趁机将他推开,跳起身来跑进里屋,闩上了房门。公子在外面叫“开门”,莹玉道:“你、你快走!”公子隔着门道:“我就不信,你喜欢一个糟老头子。只要你还在刘家,早晚是我的人!”说完,脚步声渐渐远去。莹玉低声抽泣着。狄公沉吟着,不知该说什么好。莹玉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接着讲她的故事:“从那天以后,这样的事情发生过几十次。我忍无可忍,只得对老爷言讲,可老爷不信,于是发生了下面的一幕——”有天白天,莹玉正在花圃前踱步,刘员外躲在远处的大柳树后,露出头来。公子快步走过来,四下看了看,而后走到莹玉身旁:“你在和我玩游戏,是吗?”莹玉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公子冷笑一声道:“如果你想吊我的胃口,那就错了,我对女人从来都是速战速决!”莹玉冷冷地道:“我不想再说了,请你走开。”公子冷笑一声:“你不过是个妓院里的婊子,别装得像贞节烈女一般!实话告诉你,老头子活不了几年,这个家早晚是我的,到那时候,你还不是照样得上我的床?”莹玉扭过身喊道:“你马上走。要不我喊人了!”公子冷笑一声:“喊人,好啊。喊吧,你信不信,我在这儿就可以把你脱个精光。”莹玉一惊,扭身想跑,公子一把揽住了她的腰,伸手脱去她的外衣,远远地扔出去。莹玉拼命挣扎着,厉声尖叫。公子狠狠地一把将她推开:“你等着吧,早晚有一天,我会让你心甘情愿地服侍我。”说完,他转身离去。莹玉叹了口气:“老爷亲眼目睹了这一幕,终于相信了妾身的话。他非常生气,说一定要杀了这个逆子。听他说出这种话,妾身一直心惊肉跳。果然,两天后,公子就坠崖而死。”狄公“哦”了一声,点了点头。莹玉道:“大人,老爷虽然触犯律法,杀人获罪,但像公子这种荒淫无度、好色乱伦之徒难道不应该惩治吗?老爷不过是怕家丑传扬出去,才用了自己的办法下手除去祸害,妾身以为,此事虽然错了,但却是其情可悯,情有可原。望大人详查!”狄公连连点头:“嗯,好一个利口女子呀,说得有几分道理!这样吧,你先回去,你说的话,本阁会好好想一想。”莹玉离座施礼:“谢大人。”狄公一伸手:“元芳,替我送客。”李元芳将莹玉送出门去。狄公缓缓站起身,不停地踱着。李元芳回来,狄公停住脚步:“你觉得怎么样?”李元芳道:“不像在撒谎。”狄公沉吟着道:“你马上去,查出刘员外成婚当天值夜的仆人,问他三件事,第一,那天晚上,员外是不是喝醉了?第二,是不是公子和莹玉扶他进屋的?第三,听没听到莹玉发出的尖叫?”李元芳点头:“我马上去。”说完,快步走出门去。狄公在正堂上慢慢地踱着步,两眼眯成了一条缝,思索着。不一刻,李元芳推门进来,叫声“大人”。狄公回过头来问:“怎么样?”李元芳叹了一口气:“莹玉没有撒谎。那天夜里员外大醉,是公子和莹玉将他扶回房间。外面值夜的仆人和丫鬟确实听到了一声尖叫。过了一会儿,公子开门走出来,对他们说就当什么也没听见,第二天还赏了银子。”狄公轻声道:“难道,刘传林真是这样的人?”李元芳道:“‘画龙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呀!”狄公沉思着。李元芳道:“大人,现在可以结案了吧。”“结案?”狄公摇了摇头:“为时尚早!”他又在屋里踱了起来。忽然,眼睛一亮:“对,结案!走,回湖州!”狄公再次来到刘查礼的牢房,告诉他将放他回去。刘员外听说,吃惊地抬起头来:“什么,放草民回去?”狄公点点头:“正是。是夫人的一番话,令本阁深受感动,这才下决心放你回去。”刘员外一愣:“夫人?”狄公点头:“是呀,你的亲生儿子不肖,想不到这位新夫人倒是深明大义。我已和曾县令商量过了,你虽行为过激,杀害了亲子,但念你其情可悯,其行可原,又念在你年事已高,就不做处分了。”刘员外的泪水滚滚而下,叩头道:“谢二位大人!”曾泰道:“还是回去谢谢你的夫人吧。”刘员外连连道:“是,是。”狄公微笑道:“刘司农,你一个退隐官宦是怎样和夫人这位青楼女子结成鸾凤的呢?”刘员外道:“哎,说来惭愧,完全是巧遇。”曾泰笑道:“我也觉得好奇,司农不妨讲来听听。”刘员外为难地看了看周围的衙役。曾泰一挥手:“你们出去吧,这里不用伺候。”衙役们答应着退了出去。狄公一指旁边的椅子道:“坐吧,坐下讲。”刘员外告罪后坐了下来,说道:“是这么回事,月前,草民前往府城办事。事情办完后,几个朋友约我到湖上赏月——一艘小艇在湖心荡漾,刘员外和几个朋友围坐桌前,边赏月边闲谈、饮酒。红泥炉上煮着青梅酒,发出一阵阵甜香。一位朋友笑道:“只可惜缺些管弦丝竹啊。”话音未落,水面上传来一阵琴声和低唱,声音婉转缥缈,若隐若现,在静夜的湖面上弥散着,显得异常神秘、优美。刘员外一愣,问道:“这声音是哪里来的,莫非湖中有仙?”一个朋友道:“怪哉,走,去看看。”几个人走上船头向远处望去,只见水雾迢迢中,一条大船时隐时现。刘员外轻轻击了一掌,兴奋道:“想不到我刘查礼已过花甲之年,竟能遇到仙女!”一个朋友道:“早听说湖中有仙,不想今日得见。”微风吹过,雾气散开了一些。只见大船四周用红纱帐围裹,船内点着蜡烛,一个窈窕身影映在红纱之上,身形微动,拨弄琴弦。刘员外不禁看得如痴如醉,低声道:“湖仙下凡。”朋友点点头,对船夫低声道:“把船摇过去,看个究竟。”船夫抡起竹篙,撑动小舟,转眼间便驶到大船前面。刘员外拱手道:“在下湖州刘查礼,敢问船上是哪位仙子?”琴声停止了,红纱一掀,一个小丫鬟走出来,抿嘴笑道:“这位官人,您说什么?”刘员外道:“船上是哪位仙子弹琴?”丫鬟笑道:“船上并无仙子,是一位姐姐。”刘员外道:“姐姐?”丫鬟笑了:“你的亲姐姐。”说着,她咯咯地笑起来。刘员外尴尬地道:“姑娘取笑了。”只听红纱帐内传来一个柔弱的声音:“小红,别耍贫嘴,请官人上船。”话音刚落,跳板搭上,刘员外走上船来,小红挑起纱帘,刘员外走了进去。“仙子”抬起头来,正是莹玉。刘员外登时被她的美貌倾倒。狄公“噗嗤”一笑:“好一段浪漫奇缘呀!”曾泰和李元芳抚掌大笑起来。刘员外老脸一红,说道:“她就是莹玉。后来我才知道,她原来是府城玉花轩中的歌伶,卖艺不卖身。”狄公的眉头一扬:“玉花轩?”刘员外点点头:“正是,大人知道?”狄公摇摇头,笑道:“只是觉得名字很好听。”刘员外道:“后来,草民回到湖州,心中怎么也放不下她,最终还是下定决心,将她娶回家来。”狄公点点头:“是这样。”曾泰好奇地道:“那——”忽然脚步声响,一名衙役奔了进来:“阁老,太爷,刘夫人亲自来接员外了。”狄公微笑道:“好一个夫妻情深呀,刘司农这就请吧。”一辆马车停在衙门前,莹玉站在车外焦急地等候着。刘员外快步走出来,大叫一声:“夫人!”莹玉赶忙迎上去:“老爷!”二人相视无言。刘员外上了车,回刘家庄去了。二堂上,狄公轻轻一拍桌子,对李元芳和曾泰道:“立刻分头行事!”刘员外回到庄上,走进卧室。他感动得拉住莹玉的手道:“夫人,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是你救了我的命啊!”莹玉道:“瞧您说的。俗话说,夫妇一体,还说这些干什么。”刘员外长叹一声,拉住莹玉的手放在胸口道:“玉儿,从今以后,你就是刘家庄的女主人了。”说着,他从腰间解下一串钥匙递了过去:“这是庄内所有门户和账房的钥匙,你把它收好。”莹玉接过钥匙,泪水盈盈地道:“谢谢老爷信任。”刘员外轻轻拍了拍她的脸:“玉儿,可你记住,这个庄子里只有一个地方你绝对不能进。”莹玉抬起头:“哪里?”刘员外道:“就是后园中的那个两层小楼。”莹玉纳闷:“为什么,那个小楼有什么奇怪?”刘员外笑了笑:“以后我会告诉你的。”莹玉笑道:“你不用告诉我,你说不能进,我不进就是了。”刘员外笑了。莹玉道:“哦,对了,说起后园我想起来了,前天夜里,后园中传来一阵阵惨叫声。第二天我问刘大,他说后园经常闹鬼。”刘员外一惊:“哦?”湖州城里,玉花轩的金字牌匾高悬楼上。门前,狄公与曾泰交换了一下眼色。一个看门的走出来,点头哈腰地招呼道:“二位,想玩玩儿?”狄公点了点头:“是啊。”看门的喊道:“妈妈,来客人了。”老鸨从里面跑出来:“哎哟,二位客官,来得可真早啊,里边请吧!”狄公笑眯眯地道:“妈妈,我们想向你打听个人。”老鸨一听,脸色登时阴沉下来:“哦,二位是找人啊!”狄公点了点头。老鸨一声怒喝:“老七,你给我滚过来!”那个看门的快步跑过来,老鸨骂道:“你他妈一天到晚灌黄汤灌昏了头了你!把个找人的也让到堂子里来!”老七急道:“他们说是来玩儿的。哎,我说你们——”狄公把一锭五十两的大银在老鸨面前高高举起,静静地望着她。老鸨登时眉开眼笑,一把将银子抓过来,回身给了老七的屁股一脚:“你他妈真是个废物,人家老爷来找人你还往大堂子里让。还不开个雅间,让我们好好说话!”老七嘟囔道:“他妈见钱眼开,拿老子出气。好嘞!”说着,快步跑了进去。老鸨满脸赔笑道:“二位,跟我来吧。”说着,三人进了雅间。老鸨听狄公询问莹玉,连忙道:“您说的这个莹玉,是一年前来到我们堂子的。因她长得金贵,客人们都非常喜欢她,堂子的生意也一下子火爆起来,有很多客人专为听她唱俩小曲儿,大老远的赶到这里——”狄公打断了她:“你可知道,她是从哪里来的?”老鸨摇摇头:“这可就不知道了。堂子里的规矩就是不问前身,只管眼下。”狄公点了点头:“你继续说吧。”老鸨道:“本来,莹玉是卖艺不卖身。可八_网?”王小大回道:“当然不是。”狄公与曾泰彼此交换了一下眼色。王小大道:“贾公子是个重感情的人,方氏失踪后,他可是着实地伤心了一阵子。”狄公点了点头:“明白了。”他回过头来对刺史道:“派人将这间房子看管起来,任何人不得进出!”刺史躬身答道:“遵命。”刘家庄外,刘员外和莹玉带领众家人在门前迎候狄仁杰。刘员外焦急地东张西望。莹玉道:“狄大人怎么还没有来?”刘员外道:“是呀,按说州城离这儿还不到一百里地,早该到了。”话音未落,身后脚步声响,刘大急匆匆地奔出来,叫道:“老爷,夫人,狄大人已经在花园中了!”刘员外和莹玉不由得吃了一惊,急忙赶到花园。狄公正站在花圃前静静地思索着。曾泰坐在旁边的一块太湖石上,见刘员外、莹玉和刘大率家人急急赶来,赶忙起身迎过去。刘员外道:“太爷,狄大人怎么没走正门啊?”曾泰赶忙嘘了一声:“轻点儿!狄大人说不想惊动你们,这才从后门进来。你们就不用在此伺候了,赶快命家人将正堂打扫出来!”刘员外连声答“是”。就在此时,远处的狄公抬起头来道:“刘司农,请你过来一下!”刘员外赶忙跑过去:“大人。”狄公道:“让其他人都回去吧,我有些话要和你单独说。”刘员外应声“是”,回头对莹玉和众家人挥了挥手,大家散了开去。刘员外道:“大人,有话就请吩咐吧。”狄公沉吟着道:“上次你说,看到公子调戏夫人之处,是这里吗?”刘员外一愣,赶忙道:“大人,此案既然已结,您就不用再劳神了。”狄公一摆手:“回答问题。”刘员外赶忙道:“是。”他看了看花圃,又量了一下四周的距离道:“应该是再往东一些。”狄公点点头,向东走了几步:“是在这儿吗?”刘员外点点头:“差不多了。大人,草民不明白,既已结案,为何还要——”狄公打断他:“当时,你在何处?”刘员外一指远处的大柳树:“草民就在那株柳树背后。”狄公点点头,向曾泰招了招手,曾泰跑过来:“大人。”狄公道:“你和刘司农站在这里。”二人站到狄公的位置上。狄公问道:“当时,公子和夫人是在这个位置吧?”刘员外点头。狄公快步向大柳树走去。刘员外莫名其妙地望着狄公的背影,问曾泰道:“曾大人,狄公这是要做什么?”曾泰笑了:“我也蒙在鼓里。”狄公快步走到大柳树下,闪到树后,向对面望去,只见花圃前的曾泰和刘员外离他非常遥远。狄公松了口气。忽然“嗡”的一声,一只小蜜蜂从他眼前飞了过去。狄公登时一愣,似乎在重重的迷雾中现出了一丝灵光,却又无法把它抓住。他站在原地静静地思索起来。曾泰和刘员外站在花圃前,一动也不敢动,眼巴巴地望着狄公。刘员外苦笑道:“狄大人在想什么?”曾泰道:“我要知道就好了。”刘员外道:“太爷,我能不能动动。”曾泰道:“最好别。”远处的那株大柳树下,狄公仰头向天,静静地出神。夕阳西下,狄公仍然站在大柳树下,木然不动。刘员外哭丧着脸:“曾大人,我、我实在是站不住了。”曾泰苦笑道:“我又何尝不是呀!”刘员外央求道:“能不能跟狄大人说一说,哪怕坐一会儿再站,也行啊。”曾泰为难地看了看狄公:“再忍耐一下吧,应该是快了。”刘员外点点头:“我真佩服狄大人的两条腿。”狄公的眼睛突然一亮,但马上又摇摇头,轻轻叹了口气。他偶一回头,发现花圃前的曾泰和刘员外仍然一动不动地站着,他不禁笑了出来,快步向花圃走去。曾泰兴奋地道:“大人过来了。”刘员外回过头:“哎哟,这可好了。”狄公快步走过来,连连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只顾凝思,把二位给忘了。”曾泰和刘员外对视一眼,大笑起来。狄公也笑了。刘员外问道:“大人,您又想到了什么?”狄公摇摇头:“惭愧,仍是一团迷雾。”刘员外心里纳闷,道:“大人,我不明白,这个案子不是已经了结了吗?”狄公笑了笑,拍拍他的肩膀:“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但你放心,我一定会还你一个公道。”刘员外愣住了。狄公道:“你去吧,对任何人都不要说起这件事。”刘员外点了点头,转身离去。正堂里亮着灯,两名卫士站在门前。李元芳和曾泰边说话边快步走来。曾泰道:“一出花园,他老人家就一头扎进房子里,不吃不喝,两个多时辰了。”李元芳道:“这就说明,他马上要找到答案了。”曾泰道:“光听我说了,你那边怎么样?”李元芳笑道:“两个字:热闹。”曾泰不解:“哦,热闹?有意思。”两人说着话已来到正堂门前,李元芳向门前的卫士点了点头,轻轻推开门,跟曾泰一起蹑手蹑脚地走了进去。狄公坐在椅子上,双目紧闭,已经进入了瞑想的状态。曾泰张嘴想要说话,被李元芳一把捂了回去。曾泰一惊,猛回头。李元芳冲他使劲摇摇头,指了指旁边的椅子,二人轻轻坐了下来。狄公紧闭着双眼静静地思索着,脑海中出现了几个画面:——春光明媚,湖州郊外。蜂群腾空而起,向正西方飞去。老蜂农吃惊地喊道:“哎,这是怎么回事?”狄公道:“蜜蜂如此结群而起,是非常少见的事情。”蜂农也道:“从没有过这种事。”狄公问:“正西方是什么地方?”蜂农道:“刘家庄。”——刘家花园。一丛淡蓝色的小花。狄公惊奇道:“这里怎么会有这种花?”管家刘大微笑道:“先生知道这种花叫什么名字吗?”狄公道:“那兰提花。”刘大惊讶不已。——刘家花园。狄公站在花圃前,一只蜜蜂飞过,他一愣,喃喃地道:“蜜蜂……”身后李元芳道:“哦,对了,刚才搜查刘员外房间,发现了一坛蜂蜜,非常香,不知里面放了什么?”狄公睁开眼睛,脸上露出了微笑,他轻轻吁了口气道:“原来是这样!”李元芳笑道:“看来这一次,是可以结案了。”狄公一抬头,这才发现了曾泰和李元芳。他笑着站起身:“你们是什么时候进来的?”李元芳笑道:“已有半个时辰了。看来您已经找到了答案。”狄公点点头:“元芳,上一次,你奉命搜查刘家,曾在员外房中发现了一坛蜂蜜,是吗?”李元芳道:“正是,我记得卑职曾对大人说起过。”狄公站起身来:“是的。是的。明天一早,你去找刘员外,就说我要一些蜂蜜。”李元芳一愣:“要,要蜂蜜?”狄公点点头:“明天,我要演一出好戏。”第五章 刘查礼携宝图潜逃清晨,朝霞放射着灿烂的光芒,天高云淡,晴空朗朗。钦差卫队将刘家花园的各个进口把住,卫队长大声吆喝:“众军听着,刘家庄一应家人、仆役严禁入内!有敢擅入者,罪同刺驾!”“是!”众军发出虎狼般的吼声。狄公静静地站在花圃前,几只蜜蜂在花间嗡嗡飞舞。李元芳引着刘员外快步走来,叫声“大人”,狄公回头应道“来了”。李元芳从怀里拿出一个小瓶:“这是您要的蜂蜜。”狄公点点头,伸手接过。刘员外看了看四周紧张的气氛,心里惴惴不安:“大人,不知召草民前来有何训教。”狄公笑道:“你不用紧张,我是请你来看戏的。”刘员外一愣:“看、看戏?”狄公点点头:“是的。刘司农,现在,我和元芳所处的位置就是当时公子与莹玉所站之处吧?”刘员外又是一愣,不知所措地点了点头。狄公道:“好。”他向身旁的曾泰招招手,曾泰手提一个竹篓快步走过来。狄公问道:“准备好了吗?”曾泰递过竹篓:“大人,按您的吩咐,全部准备齐了。”狄公道:“你陪着刘司农到大柳树后观看。”曾泰一伸手对刘员外道:“请吧。”刘员外一头雾水,随曾泰向大柳树走去。李元芳挠了挠头皮:“大人,不瞒您说,到现在为止,我也是莫名其妙。你要那个竹篓,总不会是变戏法吧。那么您到底要干什么呢?”狄公呵呵一笑:“你马上就会明白的。”他抬起头来,见刘员外和曾泰已经躲到了大柳树后。狄公站在花圃前,从装蜂蜜的小瓷瓶里倒出了一些蜂蜜洒向花丛间,而后,又倒出一些,涂抹在自己的衣服上。李元芳看着莫名其妙。又见狄公将小瓶揣进怀里,将竹篓扣在自己的头上。李元芳不禁哑然失笑:“大人,您这是演什么戏呀?”刘员外望着远处的狄公,奇怪地问道:“太爷,狄大人这是做什么?”曾泰摇了摇头:“我想,大人此举必有深意。”刘员外纳闷地摇了摇头:“狄大人做事可真是出人意表啊。”花圃前,狄公和李元芳面对面地站着。李元芳笑道:“大人的样子真像是取蜜的蜂农。”话音未落,传来一阵嗡嗡声,几只蜜蜂飞了过来。狄公“嘘”了一下:“别说话。来了!”李元芳四下看着:“谁来了?”说话间,那几只蜜蜂已经落在了狄公的身上。李元芳一惊:“哎哟,大人,您身上落上蜜蜂了!”狄公道:“别动!”忽然间,一阵巨大的“嗡嗡”声越来越近,李元芳一惊,抬头一看,百十只蜜蜂几乎同时向狄公冲来,刹那间落在他的身上。李元芳惊叫一声,一把拉过狄公,替他扑打身上的蜜蜂。大柳树下,刘员外张大了嘴,吃惊地望着花圃前的二人,只见李元芳在狄公身上不停地摸着、抓着,此时的情景和他所看到公子调戏莹玉那一幕竟然是惊人的相似!他禁不住一声惊呼,从大柳树后慢慢地走出来。曾泰也愣住了,目瞪口呆地看着。花圃前,李元芳替狄公扑打着身上的蜜蜂,可那蜜蜂非但不散,而且越聚越多。他惊慌地叫道:“大人!赶快脱衣服!”说着,伸手替狄公解开外衣。此时,刘员外已走到花圃旁。他的惊骇已到了极点,脑海里闪现着当时的画面:公子伸手飞快地解开莹玉的外衣。李元芳脱下狄公的外衣,使劲扔了出去,蜜蜂“嗡”的一声向那件衣服跟踪而去。刘员外的脑海里又闪过当时的一幅画面:刘传林脱下莹玉的外衣远远地扔出去。泪水从刘员外眼中滚滚而下,他缓缓跪倒在地。狄公伸出手,轻轻地摘下头上的竹篓,问李元芳:“现在明白了吗?”李元芳恍然大悟,徐徐点头:“原来是这样!”狄公从怀里掏出那个小瓷瓶:“这里面的花蜜为什么这么香?”李元芳摇摇头。狄公道:“因为,这是那兰提花酿成之蜜。”李元芳愣住了。狄公走到花圃前,摘下一朵那兰提花道:“此花是天竺之宝,以此花酿成的花蜜,其香暗远幽长,可将十数里内的蜜蜂招来。元芳,还记得那天我们正与蜂农闲谈,蜂群突然向刘家庄方向飞去吗?”李元芳点头道:“记得。”狄公道:“正是莹玉使用了这种花蜜,才将蜂群引来!”李元芳心里豁然开朗:“*网为了栽害刘公子?”狄公点点头,叹道:“可怜刘公子自己竟然是丝毫不知,便糊里糊涂地做了崖下之鬼!”李元芳气得咬牙切齿:“这个歹毒的女人!”刘员外在一旁听着狄公的这番分析,犹如五雷轰顶。狄公慢慢走到他面前,问道:“你那天看到的是这样的景象吗?”刘员外抬起头来,泪流满面,颤抖着道:“是,一模一样!”狄公长长叹了口气:“刘公子其实是在为莹玉拍去身上的蜜蜂,但在你藏身的位置看来,却像是搂抱。蜜蜂越聚越多,公子只能帮她脱下外衣远远地扔出去,这就是你看到的‘公子调戏夫人’的场面!”刘员外仰起头,歇斯底里地大叫:“天啊!天啊!”狄公深深地吸一口气:“你的新夫人莹玉,对我们撒了一个弥天大谎!”刘员外双眼充血,嘴唇咬出了鲜血,徐徐站起来,咬着牙大叫:“莹玉,这个贱人!我要宰了她!”说着,他跳起身来向园外冲去。李元芳一把拽住了他。狄公道:“不要激动,事情还不止这样。”刘员外又是一惊:“什么?”狄公道:“这件事情的始末因果非常复杂,一两句话是说不清的,而且,有一些事情我还要问一问你。走,到正堂说话。”在此同时,莹玉坐在椅子里出神,外面有人敲门,莹玉叫了声“进来”。门开了,刘大走进来,叫声“夫人”。莹玉急煎煎地问:“怎么样,探听明白了吗?狄大人叫老爷去,到底有什么事情。”刘大摇摇头:“他们在花园里。可花园被钦差卫队严密把守,任何人不许进入,小人走到门口被卫士挡回来了。”莹玉徐徐点了点头:“知道了,你去吧。”刘大转身走出门去。莹玉迅速站起来,跳上桌子,打开墙上的暗格,从里面拿出了那本《蓝衫记》。狄公在刘家正堂上徐徐踱着步;李元芳、曾泰和刘员外坐在椅子上;刘员外轻声啜泣着。狄公长叹一声:“人伦惨变啊!”刘员外抬起头来:“大人,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狄公笑了笑:“原因恐怕只有一个人可以解释。”刘员外问:“谁?”狄公道:“你。”刘员外吓得心惊肉跳:“我?”狄公点点头:“这样吧,我来讲个故事,听完以后你就会明白我的话了。”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画像递给曾泰和李元芳:“你们看看,这个人是谁?”李元芳接过画像,登时一愣:“这、这不是刘公子吗?”曾泰一把抢过画像,刘员外也凑了过来:“这、这是传林呀,大人,这是——”狄公笑了笑,对曾泰和李元芳道:“刘传林就是贾明贾公子,也正是他在玉花轩替莹玉赎了身。”李元芳和曾泰面面相觑:“什么,是他!”狄公道:“是的。昨天早上,曾泰到刺史府下帖的同时,我又去了一趟玉花轩。”接着,把当时的情景简单地给大家描述了一遍——老鸨手拿一张画像仔细地端详,狄公坐在对面,仔细地察看她的脸色。看了半天,老鸨点了点头:“对,就是他,这就是那位贾公子。您别说,画得还真有点儿像。”狄公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刘员外一头雾水,目瞪口呆,问道:“大人,你们说的是什么?什么贾明?什么替莹玉赎身?”狄公道:“还是从头说起吧。八长地出了口气,低头一看,脚上的虎头靴被铜网上的利刃割开了几条长长的口子。李元芳再看看掌中的宝剑,剑刃在月光下闪烁着寒芒。这正是虎敬晖留下的随身宝剑——幽兰,剑身上刻满行云流水般的行书《兰亭序》。由于大力劈砍,剑刃上出现了几个缺口,李元芳痛惜地抚摸着宝剑,轻轻叹了口气。忽然,他觉得脚下一阵震颤,也来不及多想,身体腾空跃起,“哗”的一声,脚下翻板启动,露出了下面的洞穴。李元芳惊讶之下,头顶上响起一阵恶风,一个蒙面人从房梁上向他直扑而来,掌中刀划起一道寒光,斩向他的咽喉。李元芳一声怒喝,幽兰剑闪电般地刺出。随着一声惨叫,蒙面人的身体倒翻出去,“嘭”的一声摔倒在地。而李元芳再也无从借力,身体向洞穴中“哗啦啦”地坠落下去。在翻板重新盖上之前,李元芳用尽全身力气,将腰带上的铜环拽下,使劲掷向洞外,铜环落在地上不停地向前翻滚,终于倒在了墙角处。刘员外躺在床上,已静静地睡去。忽然一条黑影落在了他的身上。刘员外猛地睁开眼睛,一把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与此同时,狄公坐在馆驿自己的房间里,长长地叹了口气。一旁的曾泰道:“大人,您的脸色可不太好啊,是不是昨晚没有睡好?”狄公摇摇头:“昨晚做了个很奇怪的梦。”曾泰道:“哦?是噩梦吗?”狄公点点头:“我梦见元芳浑身鲜血站在我面前。”曾泰笑道:“想不到大名鼎鼎、断案如神的狄大人也会被噩梦困扰。”狄公笑了笑:“梦从心头起,所有的梦都是心中所想。”曾泰道:“哦?大人的意思是——”狄公轻轻叹了口气:“我总觉得,这个案子像个无底的黑洞,会将所有人的都吸进洞中。”曾泰愣住了:“大人有什么根据吗?”狄公摇头:“那倒没有,只是有一点隐隐的危险感。哦,对了,连日忙碌,张春和王五怎么样?”曾泰笑道:“我将他们全家安排在馆驿后堂,既宽敞又安全。大人,他们两个一直要叩谢您这位算命先生的救命之恩呢。”狄公笑了:“左右也是无事,将他们唤来。”曾泰应声“是”,起身走出门去。狄公站起身,在堂中踱了起来。门外脚步声响,一名卫士急匆匆地飞奔进来:“大人,刘家庄的管家刘大现在大门外,说是有大事发生!”狄公双眉一扬:“哦?叫他进来。”卫士转身奔出,与迎面而来的曾泰、张春和王五打了个照面。曾泰三人走进堂里,张春、王五立即倒身下拜:“草民叩见钦差大人,谢大人活命之恩!”狄公笑了:“起来,起来。”二人站起身来。狄公道:“你二人暂且到西房坐一坐,我有一些事情要处理。等我处理完后,咱们好好儿聊上一聊。”二人应了声“是”,进西屋回避。狄公告诉曾泰说刘大来了。曾泰道:“哦,看来刘家庄有动静了!”狄公点点头:“且听他说些什么。”门外脚步声响,刘大飞奔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狄大人,太爷,大事不好了!”狄公一愣:“刘大,不要着急,有话慢慢说。”刘大平静了一下自己的情绪,说道:“今天早晨,我到老爷的房间,发、发现老爷被人杀了!”狄公大吃一惊。曾泰霍地站起来:“你说什么?”刘大道:“我家老爷被人杀了,头都给砍下来了,只剩了一具无头的尸体!”曾泰倒吸一口凉气,“啪”的一声坐在了椅子里。狄公问:“夫人莹玉呢?”刘大道:“哦,对了,夫人也不见了!”狄公惊问:“不见了?”刘大道:“正是,不见了。小人找遍了庄内也没有发现夫人的影子!”曾泰被吓得傻愣愣的,他咽了口唾沫,眼睛直望着狄公。狄公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曾大人,你马上与刘大到刘家庄,保护好现场,本阁随后就到。”曾泰应了声“是”,站起身快步向堂外走去;刘大磕了个头,随他走了出去。狄公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缓缓站起身来,走进西屋,只见张春和王五蜷缩在角落里。狄公登时一愣。再一瞥,只见王五的身下竟然阴湿了一片,尿水从他的裤管里流出来。第六章 李元芳独破虎狼穴刘员外被杀案发生后,刘家庄全庄戒严,衙役和土兵把守庄门和各处通道,气氛非常紧张。刘员外的无头尸身躺在床上,四周染满了血迹。狄公缓缓走过来,曾泰和刘大紧跟在身后。狄公的一双鹰眼在四下搜寻着:掀开的被子;染满鲜血的帐幔;黑黝黝的双手……狄公沉思着,良久,他慢慢抬起头来,吩咐身后的衙役:“将尸体抬到花房,命仵作前来验尸。”衙役们答应着快步走过来,抬起刘员外的尸体往外走。曾泰轻声道:“阁老,您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狄公反问:“你看呢?”曾泰道:“只有一种解释。莹玉得知事情败露,杀人灭口,逃之夭夭。”狄公道:“既然事情已经败露,还有什么必要杀人灭口,这岂不是多此一举?”曾泰一愣:“您的意思,不是莹玉干的?”狄公拍了拍他的肩膀:“现在下结论为时过早。哎,对了,元芳呢?”曾泰道:“到现在为止还没有出现。”狄公一怔:“不应该啊!”曾泰道:“也许是发现了什么,追查去了。”狄公点点头:“有可能。或许他能够给我们带来更大的惊奇。走,先到莹玉的房间看看。”二人走进莹玉房间。狄公用手掀开褥子,一本书映入眼帘——《蓝衫记》。狄公拿起书,仔细看着。书本上的连线已被剪断。他拿起扉页,轻轻一提,整本书立刻展开,变成了一张空白的绢图。狄公惊讶不已。曾泰在一旁道:“这样的书倒也奇怪。”狄公翻来覆去地看着手中的这张绢图,前后上下没有一个字、一幅画,干干净净。狄公不解地摇了摇头,将绢图合上——又变成了那本《蓝衫记》。狄公抬起头,环视了一下整个屋子。屋中非常整洁,床上摆着莹玉常穿的那套衣裙,那也是叠得整整齐齐。他沉吟了片刻。说道:“看来,莹玉并没有打算逃之夭夭。”曾泰也点点头:“是呀,看她屋中的情景确实不像。”狄公道:“刘查礼被杀,莹玉失踪。想不到,刘家庄的戏竟是这样一种唱法,真是出人意料!难道说,除了莹玉,这庄内还有另外一股势力?”曾泰惊得瞪大了眼睛:“另外一股势力?”狄公道:“要马上找到李元芳!”刘家庄后园小楼下的洞穴中,一点亮光由远而近慢悠悠地移动着,正是李元芳。他举着火折四下里照着,黑漆漆的洞穴曲折盘旋,不知何处才是尽头。他继续慢慢地向前走去。突然,眼前豁然开朗,李元芳正处身在一座圆形石室之中。他将火折高高举起,四下里照着,不由得吓了一跳:地上躺着十几具尸体,所有尸身的前胸和后背,插满了三角形的铁蒺藜,地上污血横流。李元芳倒抽了一口气,蹲下身子仔细地辨认。看死者的衣着打扮,正是昨晚随莹玉闯楼的那些夜行人,然而莹玉却并不在其内。李元芳站起来,举着火折,继续缓缓向前走去。忽然他的脚下一软,似乎是踩到了什么东西。他低头一看,地面上碎石裂开,露出了下面的一块木板。他刚想抬脚,目光突然落在了死尸身上的铁蒺藜上。他顿时明白了:铁蒺藜是从木板下射出来的!他的脚狠狠地踩住木板,迅速将火折咬在嘴里,伸手脱下外罩的大氅,身体向上猛地一纵,高高拔起。而木板“砰”的一声弹了起来,一篷铁蒺藜从地下疾射而出,从四面八方直奔李元芳!李元芳身体在空中一个翻身,手中大氅凌空一兜,将迎面而来的几只铁蒺藜裹在了衣服里,身体向后弹去,迅速落在地上。接着,他的右手猛地一抄,三只迎面飞来的铁蒺藜被他夹在指缝当中。铁蒺藜在火折的映照下发出一片淡蓝色的光芒,李元芳将暗器狠狠掷了出去,轻声骂道:“好歹毒的暗器!”他喘了口大气,伸手揩去额头上的汗水,静静地望着铺满碎石的地面。忽然,他的眼睛亮了,迅速弯下腰捡起一块三角砾石,右臂一振,石块疾飞而出,砸在不远处的地面上,“砰”的一声,木板弹起,又是一丛铁蒺藜疾射而出,打在四面的岩壁上,发出一阵“当当”声。李元芳发现,圆形石室的地面上有一排十几个一尺见方的小石坑,每块石头都能引发一丛铁蒺藜。于是他纵身而起,踩着一个个石坑走出了圆形石室。与此同时,刘家庄正堂上,狄公焦急地来回踱着。曾泰急匆匆地推门进来,叫了声“大人!”。狄公问:“怎么样,找到了吗?”曾泰摇了摇头:“查遍了周围,也没找到李将军的踪迹!”狄公问:“他留下什么记号没有?”曾泰摇摇头。狄公倒抽了一口凉气:“不好,一定是出事了!”曾泰不禁一惊:“出、出事了?”狄公紧张地思索了好久。忽然,他抬起头来斩钉截铁地道:“他绝没有离开刘家庄!马上下令钦差卫队和衙役全庄搜查,一定要找到他!”顷刻之间,刘家庄内,钦差卫队和衙役对每一个房间展开了大搜查。狄公、曾泰率随从大步走进后园中,来到二层小楼前。小楼破旧斑驳,楼门上挂着一把生了锈的铁锁。狄公看了刘大一眼:“开门!”刘大苦着脸道:“小人没有钥匙呀。”狄公一挥手:“把门砸开!”衙役们一拥而上,三下五除二将铁锁砸开,推开大门。狄公、曾泰走进小楼。小楼内空空荡荡,没有任何摆设。狄公静静地观察着,光秃秃的四面墙壁,有楼梯通往二层。刘大道:“大人,后园久已荒废,这座小楼里更是从没有人住过——”曾泰一声低喝:“多嘴!还不退下!”刘大吃了一惊,赶忙退到一旁。狄公仍在观察着,似乎没有听到两人的说话。曾泰走到他身旁轻声问道:“大人,您想到了什么?”狄公道:“还记得吗,三天前,我们从州城回到刘家庄,元芳曾经说起,刘员外深夜从后园出来。”曾泰双眼一亮:“对,我记得!”狄公道:“我想这一次元芳必定是发现了什么,而且,一定与这座小楼有关。”曾泰道:“那,李将军……”狄公轻轻嘘了一声,朝身后一招手,刘大赶忙跑过来:“大人,您有什么吩咐?”狄公问道:“这座小楼是干什么用的?”刘大苦笑道:“大人,小人刚刚不是说了吗,这座后园早已荒废,从没有人进来过。您也看见了,小人虽是刘家庄的管家,可就是没有这里的钥匙。”狄公慢慢走到小楼中央,一双鹰眼仔细地观察着:墙壁、房梁、地面……飞快地从眼前掠过。他的脸上露出一丝冷笑,转头对刘大道:“依你说这座小楼荒废已久?”刘大赶忙道:“是呀。”狄公问:“从没有人打扫过?”刘大笑道:“当然没有,小人连这儿的钥匙都没有,如何打扫。”狄公冷笑一声:“你敢肯定?”刘大道:“大人,您的意思是……”狄公道:“墙壁、地面一尘不染;房梁、窗口也没有一点蛛网,这像是荒废已久吗?”刘大被问得哑口无言,赶忙朝四下看了看,吞吞吐吐地说道:“是,是呀。您说得还、还真对!”狄公笑了笑,拍了拍刘大的肩膀,刘大疼得一龇牙,强笑道:“大、大人,这楼是有点儿古怪。”狄公对曾泰道:“命令衙役、捕快仔细搜查!”曾泰应道:“是!”狄公徐徐向前走着。忽然他的目光被墙角边的一样东西吸引住,他快步走过去。一个铜环静静地躺在墙角,狄公俯身拾了起来。曾泰问道:“大人,这是什么?”狄公长长地舒了口气,脸上露出了微笑:“这是元芳腰带上的铜饰。”曾泰一惊:“您怎么知道?”狄公道:“本朝四品武官,共分四级,正四品上下,从四品上下,着便装一律以铜环饰腰。”曾泰这才恍然大悟。狄公沉吟道:“他肯定是发现了什么,追踪来此,没想到中了埋伏……”曾泰吃惊地道:“中了谁的埋伏?谁有这么大的胆子,竟敢袭击朝廷的四品武官?”狄公道:“这正是关键所在!是莹玉?还是……”猛地,他的眼前闪过刚刚勘察现场时的画面:掀开的被子;溅满鲜血的帐幔;黑黝黝的双手……狄公狠狠一拍脑门:“哎呀!原来是这样!走,去花房!”刘员外的无头尸体躺在花房里的地上,仵作正在一旁验尸。狄公、曾泰和刘大走进来。狄公走到尸体旁,一把抓起尸体的右手,仔细察看,发现指甲缝中渍满了黑泥。狄公深深地吸了口气问:“刘大。”刘大赶忙走过来:“大人。”狄公问:“昨晚,正房值夜的仆佣听到什么声音了吗?”刘大道:“哦,早上太爷已经问过了,值夜的人什么也没听到。”狄公点了点头,放下尸体的手,直起腰:“你出去吧。”刘大答应着退出花房。狄公重重地哼了一声:“老狐狸!”曾泰问道:“大人,您说的是谁?”狄公镇定了一下情绪,说道:“刚刚勘察现场时我就觉得很奇怪,死者是刘查礼,这一点大家都很清楚。就算莹玉要杀人灭口,又何必将人头斩下带走,这是不合情理的事情。”曾泰仔细地琢磨着狄公的话,徐徐点头:“您的意思是,凶手不是莹玉……”狄公并没有直接回答:“还记得现场的情形吧?”曾泰点了点头。狄公道:“尸体躺在床上,被子是掀开的,这种情况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死者在临死前发现了凶手,这才会掀开被子试图逃命。”曾泰点头:“被子会不会是凶手掀开的呢?”狄公说不可能,曾泰问为什么。狄公道:“如果你要斩人头颅,用得着把被子掀起来吗?”曾泰笑了:“卑职愚钝。”狄公道:“既然刘查礼有时间掀开被子,准备逃命,怎么会没有时间发出呼救之声?”曾泰道:“也许是佣人没听见。”狄公道:“不可能!刘查礼的房间与佣人房只有一墙之隔,大声呼救怎么会听不见?”曾泰问:“那,您说是为什么?”狄公道:“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他将另一个人的尸体放在了床上,匆忙离开,来不及把被子盖上。”曾泰懵了:“什、什么另一个人?卑职糊涂了。”狄公大步走到尸体身旁,抓起尸体的右手:“死者的双手黝黑,指甲缝中渍满了黑泥,这样一双手,绝对不会属于刘查礼那样一位养尊处优的员外!”曾泰终于明白了,发出一声惊叫:“您是说,这、这尸体不是刘查礼?!”狄公斩钉截铁地道:“绝对不是!”再说李元芳在洞中摸索着前进,前面出现了一个拐角,他加快脚步,转了过去。眼前的岩壁凹陷进去,外面用木栅栏围起,像是一座监房,栅栏门用铁链和铜锁锁住。监房中,一个身披大红斗篷,头戴大红匝巾的女子,面墙而卧。看打扮正是莹玉!李元芳走到监房前轻声问道:“是莹玉夫人吗?”没有回答。那人木然不动。李元芳四下观察了一下,周围没有任何声响。他右手一抖,宝剑在手,“仓”的一声,将铁链斩断,打开监门走了进去。那人依然一动不动。李元芳走到她身旁,缓缓蹲下,轻声道:“莹玉夫人,是我,李元芳。”没有回答。李元芳伸出手,轻轻扳动她的身体,就在身体转过来的一刹那,李元芳看清了,那是一张男子的面孔!“莹玉”闪电般弹起来,寒光一闪,直奔李元芳咽喉斩来。“扑”的一声,火折熄灭。危急之中,李元芳一个铁板桥躺下,躲过了这势在必中的一刀。“莹玉”手腕一抖,寒光再起,直奔他面门划来。这一下已经是躲无可躲,避无可避!万分危急之中,李元芳猛地一拧腰,身体竟然平平地向左移开了两尺。“铛”的一声,那人的刀狠狠地劈在地上,迸起一串火星。就在这瞬间,李元芳的身体已经闪电般地弹起来。与此同时,“莹玉”的刀也到了眼前。李元芳微一扭身,夹手夺过“莹玉”掌中的钢刀,寒光一闪,假莹玉的头颅“嗖”的一声飞了出去,霎时间鲜血四溅。黑暗中传来一阵掌声,又听“嚓”的一声轻响,火把点亮。李元芳惊呆了,十几名弓箭手不知何时出现在监房外,弯弓搭箭对准他的前胸。一个人从黑暗中走出来——刘查礼!他拍着手,以嘲弄的口吻道:“真是好功夫。”李元芳登时傻了:“是你?!”刘员外微笑道:“李将军,没想到吧!”李元芳道:“其实,我早该想到了。小楼中竟有如此厉害的机关,除了兵部司农郎,谁还能造得出来?”刘员外点点头,笑道:“多谢你的夸奖。其实,我也很佩服你,孤身一人,闯过铁蒺藜阵,竟然是毫发无伤,可以算是高手中的高手了!”李元芳问:“你到底在搞什么阴谋?”刘员外嘲弄地道:“你没必要知道那么多。你只要明白,自己马上就要死去,这就够了。”李元芳冷笑一声:“那就要看你有没有这个能耐了。”刘员外道:“这么近的距离,面对着十几枝狼牙箭,我实在想不出,你怎么能够活命!”李元芳道:“如果我死在刘家庄,你该如何对狄大人交代?”刘员外哈哈大笑:“事到如今,就忘了你的狄大人吧!他刚刚看到了我的‘尸体’,因此,不论发生什么事,他也不会联系到我这个‘死人’身上。”李元芳愣住了。刘员外笑道:“再说,你以为,自己现在还在刘家庄吗?”李元芳问:“你说什么?”刘员外冷冷一笑:“你早已走出刘家庄了,现在你的站脚之处,是翠屏山的山腹!”李元芳这才恍然大悟:“我明白了,楼下的秘道通到庄外。我说怎么走了那么长时间。”刘员外笑了:“这就对了。我当然不会让你死在刘家庄。几天后,你的尸体会出现在翠屏山中,与刘家庄毫无关系。这个答案你满意了吧。”李元芳笑了笑道:“你能不能对我这个快要死的人说句实话,刘家庄到底有什么秘密?”刘员外道:“我只能告诉你,狄仁杰自作聪明,以为能够对付我。可他错了,我比他聪明十倍!他一辈子也不会知道刘家庄的秘密!好了,就说到这儿吧,你该上路了。”说着,他一挥手,弓箭手上前一步。刘员外幸灾乐祸地微笑道:“再见了,李将军!”李元芳冷笑一声道:“还是让我先送你上路吧!”话音未落,李元芳右手猛地一振,掌中钢刀发出“喀嚓”一声裂响,刀头折断,落了下来,他的脚闪电般踢在刀头之上,刀头直奔刘员外飞来。刘员_网外一声惊叫,急忙闪避,已经来不及,刀头“扑”的一声插进了他的左肩,他一声惨叫跌倒在地。弓箭手大吃一惊,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刹那,李元芳右手一振,刀柄飞了出去,将火把击灭。刹那间,洞中一片漆黑,刘员外声嘶力竭地喊道:“放箭!”黑暗中,弓弦声,大箭破空声响成一片。轰隆一声巨响,伴随着一声清越的龙吟,一切声响都中止了。寂静。死一般的寂静。“嚓”,洞中再一次亮了起来。李元芳手中拿着火折,他的身体已站在监房外,木栅栏被撞得粉碎,离他不远处倒卧着十几名弓箭手的尸体。李元芳拾起地上的火把,点燃,四下照着。刘员外不见了。他走到刘员外倒地之处仔细地寻找着,一行血迹向洞穴深处延伸,李元芳抬起头来。刘家庄花房,曾泰吃惊地道:“您是说,所有这一切都是刘员外干的。”狄公道:“不错。袭击李元芳的人就是他或是他的手下。”曾泰问:“可,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好像没有道理吧。”狄公笑了笑:“还记得我们最后一次谈话吧——”正房。狄公望着刘员外,一字一顿地道:“莹玉到底要在你们父子身上得到什么?”刘员外沉思着。狄公、李元芳和曾泰静静地望着他。突然刘员外的眼睛亮了起来。狄公双眉一扬:“你想到了什么?”刘员外一惊,立时察觉到自己失态,赶忙道:“啊,啊。没,没什么,草民真是想不出,莹玉为什么要这么做。”狄公双目如电,望着刘员外:“是吗,真的想不起来?”刘员外神色慌张,言语支支吾吾,躲躲闪闪。狄公道:“刘查礼无意之中在我面前露出了马脚。他知道我绝不会善罢甘休,于是便想以假死逃避我的追查,又可以嫁祸给莹玉,可以说是一举两得。他们之所以要斩去头颅,就是为了让我们无法辨认死者的身份。”曾泰颇有些不以为然,道:“大人,虽然您的分析很有道理,但卑职还是不相信,刘查礼会有这么大的胆子。”狄公道:“你早晚会明白的。”曾泰道:“那依您所说,既然刘查礼想以假死逃避追查,又为什么要袭击李将军?”狄公道:“这还不明白吗?他没想到我把元芳留在了这里。元芳定是看到了什么,这才迫使刘查礼不得不对他痛下杀手!”狄公长叹一声:“看来,元芳凶多吉少啊。”曾泰道:“恕卑职多言,这是不是有些太匪夷所思了。”狄公拍了拍他的肩膀:“当真相大白之后,你就会觉得一切都顺理成章了。”曾泰苦笑了一下:“也许是卑职愚钝。”狄公道:“刘家庄定然隐藏着一个巨大的阴谋!”湖州县城。十几匹骏马在街上飞奔着,领头之人正是狄春。他嘴里高声喊喝:“闪!”“闪!”行人四散闪避。马队飞驰而过,顷刻到了狄公馆驿,狄春勒住马缰,身后的马队纷纷停住。狄春翻身下马,问门前的卫士道:“老爷在吗?”卫士笑道:“是小狄春啊,大人到郊外的刘家庄去了。”狄春一愣,回身快步走到一匹马前。马上人身穿黑色套头斗篷,看不清面容。狄春轻声说了句什么,马上人点点头。狄春飞身上马,一声吆喝,马队绝尘而去。狄公正在刘家庄正堂上,吩咐刘大立刻将刘家庄中所有的家人、仆佣全部带到东厢跨院。刘大大声答应着,转身跑出正堂,冷不防肩膀撞在门框上,他疼得“哎哟”一声,扶着肩膀跑出门去。狄公对曾泰道:“曾泰,命令衙役捕快和钦差卫队严加搜查,每一寸土、每一间房都要挖地敲砖,详加验看,尤其是后园的那座小楼!不论发现什么,立刻回报!”曾泰应道:“是!”说着,快步走了出去。狄公长舒了口气。忽然,他的目光被地上的一点东西吸引了,他赶忙站起来,快步走过去。地上洒着一滴鲜血。狄公愣住了,缓缓蹲下身,用手指蘸了蘸,血色鲜红粘稠。狄公站起来,静静地思索着。洞穴里,李元芳发现地上有一串血迹,他举起火把,循迹四下寻找着。血迹到一堵石壁为止,再也没有向周围延伸的痕迹。李元芳伸手敲了敲石壁,石壁是死的。他茫然地四下看着,周围都是黑黝黝的岩石,没有丝毫可疑之处。李元芳高举火把,忽然发现,岩壁上方约四五尺的地方,隐隐泛起一点暗红色,李元芳赶忙将火把凑了过去,竟是一个血手印!他马上反应过来,刘查礼是从这里逃走的。李元芳用手在那地方向上使劲一推,“哗啦”一声巨响,一条长长的软梯从岩壁上方的山缝中落下来。李元芳将火把插进岩石缝里,顺着软梯向上攀去。李元芳猫着腰,举着火折走在一条狭窄的岩缝中,转过一道小弯,前面出现了一个大拐角。李元芳转过拐角,眼前顿时豁然开朗,强烈的阳光将他的眼睛晃得一片昏花,他赶忙举手挡在眼前。他四下打量着,发现自己正处身于一个岩石围成的水池旁,池中碧水荡漾。他抬起头来,上面是一个拳头大小的井口,离水面约有十几丈高,井口处立着一部轳辘,井绳上隐约挂着一个水桶。李元芳明白了,自己正在一个水井之中。他四下看了看,两旁的井壁光滑平整,如果不是依靠上面的轳辘放下能够盛人的竹筐,凭自己之力休想上得去。他双手捧起池水喝了一口。忽然他想到了什么,立即跳起来抽身向回走去,来到弓箭手的尸体旁,弯腰捡起一张硬弓,拿在手里拉了两下,而后将弓放在一旁,俯身解下尸体身上的衣服,把它们撕成一条条布条。然后在地上坐下,双手搓起绳子来。不一刻,布绳已有二三丈长。他继续搓着。狄公坐在书案后沉思着,一组组画面从眼前飞快地掠过。门开了,曾泰手拿一团纱布,走了进来:“大人!”狄公抬起头。曾泰将手里的纱布往前一递:“您看看这个。”狄公接过来,展开,是一团带血的绷带,绷带上血迹已干。狄公的眼睛亮了:“在哪里找到的?”曾泰道:“捕快在庄子后边的垃圾坑中翻出来的。”狄公站起来,静静地思索着。良久,他深吸了一口气:“我们忽略了一个重要人物。”曾泰问是谁,狄公的目光移向纱布,没有回答。几名捕快在花园里掘地搜索,忽然铁锨“咯噔”一声停住了。捕快赵头儿对身旁的弟兄们道:“哎,这儿有点儿怪。”说着,他迅速铲几锹土,扬在一旁,低头一看,土里埋着一个带血的布包。赵头儿伸手将布包拿起来,打开,露出一颗血淋淋的人头!面目狰狞恐怖,脖颈旁血迹未干。赵头儿大声惊叫:“快去请县令大人!”不一会儿,狄公便快速赶到了花园。曾泰赶忙迎上去,狄公问:“怎么样?”曾泰道:“在花园里发现了一颗人头!”狄公快步走了过去。人头摆放在地上。狄公拿起人头,走到刘员外那具无头尸体旁,将头安在尸身的脖颈处,竟然严丝合缝!曾泰惊诧得目瞪口呆;现场的所有人不禁发出一阵惊呼。狄公马上吩咐将刘大叫来。转眼之间,刘大来到花房,一见尸体,突然一声惊叫:“这是庄里的花匠,蒋老四。怎么,他、他……”狄公望着曾泰:“现在你还觉得匪夷所思吗?”曾泰转着眼珠子:“大人,卑职服了!刘查礼果真没死。”狄公笑笑,说道:“他想玩儿火,好,我就帮他把火点燃起来!”说着,他冲曾泰招招手,曾泰赶忙过来,狄公在他耳旁低语了几句,曾泰先是一愣,继而点点头道:“卑职马上去办。”说完,快步走出门去。狄公吩咐刘大:“你立刻去安排,今晚,所有家人仆佣都在东厢跨院安歇,任何人不许在庄内走动。只留你一人伺候。”刘大应了声“是”,转身向外走去。狄公望着他的背影,脸上露出一丝莫测高深的微笑。钦差卫队团团包围着刘家的后院。曾泰带着两个衙役快步走到门前,对守门的卫士低语了几句,卫士点点头,曾泰走进院中。马槽里拴着数十匹马,卫士们围在一辆青布顶篷的大车前。曾泰走过来,伸手指了指大车,卫士点点头。曾泰上前,揭开车帘,里面坐着的竟是张春和王五。一名卫士带着刘大快步走到正堂门前,向里面一指:“进去吧,狄大人正等着你呢。”刘大赔笑道:“有劳了。”说着,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正堂内一片漆黑。刘大叫了一声“大人”,没有回答。刘大又叫了一声“狄大人!”,屋内毫无声息。刘大奇怪地四下看了看,刚要转身出门,猛地黑暗中寒光一闪,一柄夜行刀直奔他胸前刺来。刘大一惊,本能地腾身而起,躲开了这一致命的攻击。身体刚刚落地,背后风声又起,刘大身体闪电般旋转一圈,飞起一脚将背后偷袭者的钢刀踢飞。说时迟,那时快,门前的刺客又到了眼前,掌中刀直奔刘大咽喉斩来。刘大身体一侧,伸出右手在刺客的手腕上轻轻一带,刀已到了他的手里,反手一刀向刺客劈来。突然他想到了什么,刀停在空中,脸色登时大变。黑暗中响起了一阵掌声。“扑”的一声轻响,屋中亮了起来。狄公和曾泰缓缓走出来。刘大登时脸色煞白。“轰隆”一声,门开了,十几名卫士手持刀枪一拥而入,将刘大团团包围。那两名刺客伸手摘下了蒙面黑巾,正是钦差卫队的正副队长。狄公道:“真是好功夫啊!我怎么就会忽略了你这位高手呢。”刘大咽了口唾沫,把刀往地上一扔,故作镇静地道:“大人,小的不懂您的意思。”狄公道:“是吗。我让你见两个人。”说着,他冲里面一挥手,张春和王五走出来。刘大吓得登时面无人色。狄公问:“认识吧?”刘大摇摇头:“小的不认识这两个人。”狄公冷笑一声:“死到临头还要嘴硬!张春、王五,你们说一说吧。”张春恐惧地望着刘大道:“大人,这声音绝不*网会错,就是他!”王五也道:“就是他!小人到死也忘不了这个声音!”刘大的手开始发抖了。张春道:“就是他戴着黑面具,在县城牢房中威胁我和王五,要我二人画供认罪。”众人屏息听着。张春含着泪接着道:“就这样,为了家人的性命,我们俩只得替人顶罪!”王五轻轻抽泣起来。刘大冷笑一声:“真是一派胡言!大人,这二人明明是栽害小人!”狄公问:“为什么?他们为什么要栽害你?你刚刚说过,并不认识他们!”刘大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狄公哼了一声:“怎么,说不出来了?哼,若不是一个偶然的机会,我还不会怀疑到你。”接着,他把今天早晨刘大到县衙报案时张春、王五的反应说了一遍。当时张春、王五正在正堂,狄公叫他们进里屋回避。刘大走后,狄公发现俩人吓得躲在角落里发抖。询问之下,他们才说,刚刚那个声音,就是在牢中威胁他们的那个蒙面人。狄公道:“于是,我马上联想到了一件事,那是我第一次到刘家庄,公子刘传林命你陪我和元芳观看花园——”刘家庄花园。狄公、李元芳二人在刘大的引领下穿行在花园中,前面出现了一座假山,四周没有了路。刘大一伸手,指向了假山旁的石洞:“二位,这边请。”狄公看了他一眼笑道:“你还是个左撇子。”刘大笑道:“哟,您老这眼睛可真厉害!没错,多少年养成的臭毛病。”狄公道:“你是个左撇子。”刘大道:“不错,那又怎么样?”曾泰这才恍然大悟道:“啊,张春家发现的那把菜刀上,就是一个左手的血手印!是你,是你杀了借宿的客人!”刘大的脸色变了:“请问县令大人,你有什么证据?难道就光凭张春、王五的一番话,就凭一个血手印,定小人之罪?”狄公冷笑一声,厉声叱责道:“你是刘查礼的帮凶。就是你,杀死了那两个京城来的仆佣,嫁祸给张春、王五!也是你,昨天夜里袭击了李元芳!同样是你,杀死了花匠蒋老四,用他的尸体冒充刘查礼,企图混淆视听,将本阁引上歧途!我问你,刘查礼现在何处?”刘大道:“俗话说捉奸捉双,拿贼拿赃!大人这全是凭空臆想,何曾有半点证据?”狄公又是一声嗤笑:“一个仆役,竟会有如此高强的身手,这难道不是证据吗?”刘大抗辩道:“小人自幼练武,这难道也犯法?”狄公道:“好一张巧嘴!”说着,一伸手。曾泰马上递过那团纱布。刘大的脸色骤变。狄公道:“认得这个吧。我问过庄里的佣人,这团纱布,就是从你的房间里扔出来的。而且,今天我在小楼中拍了一下你的肩膀,你竟然疼得龇牙咧嘴。下午,我在这正堂里发现了一滴鲜血,那个位置正是你站过的。要不要脱衣验伤啊?”猛地,刘大一跃而起,向窗外撞去。身周的卫士早有准备,一拥而上,刀枪齐下,将他砍翻在地,房中登时鲜血四溅。狄公高喊道:“刀下留人!”卫士们停住手,将刘大拉起,几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刘大前胸和后背上的刀口汩汩地流着鲜血,他大口喘着气。狄公缓缓走到他面前:“我劝你老老实实回答我的问题,免得皮肉受苦。刘查礼现在躲在哪里?”刘大看了狄公一眼:“你永远也找不到他!”狄公冷冷一笑:“这个世上,还没有我狄仁杰找不到的人!我再问你,李元芳在哪儿?!”刘大脱口而出:“他死了。”狄公冷笑一声道:“就凭你这两下子,还杀不了他!”说着他一伸手,撕开刘大的外衣,登时露出了里面缠裹着的绷带。狄公的脸上露出了鄙夷不屑的笑容:“哼,如果我所料不错,你身上的这些伤口,就是李元芳给你留下的礼物吧?你这个奸诈之徒,如果不是使用诡计,是绝对对付不了李元芳的!我再问一遍,他在哪儿?!”刘大徐徐闭上双眼。蓦地,狄公触电般倒退了一步,他的嘴唇有些颤抖了。曾泰奇怪地问道:“大人,怎么了?”狄公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刘大的左肩。左肩上有一块小小的梅花刺青。顿时,往昔的一些画面闪入狄公的脑海:——几个身穿千牛卫服色的人将狄公按倒在地,其中一人的左臂上文着一朵梅花刺青;——狄公的身上遍体鳞伤,一个赤膊大汉手持皮鞭在狠狠地抽打着他。那大汉左肩文着一朵梅花刺青;——一个身穿官服的人指着狄公咆哮着:“狄仁杰,我告诉你,不牵出杨执柔,你就是死路一条!”此人的左手腕上文着一朵梅花刺青。狄公浑身一抖,抬起头来,颤声问道:“你是谁?你究竟是什么人?”刘大看了看自己的左肩,脸上露出一丝狞笑:“怎么,认出来了?看来,你也是进过例竟门的。识相点马上离开刘家庄,否则,你会死无葬身之地!”狄公大喝一声,一挥手:“把他押下去!”李元芳置身于深井之中。他向上看去,小小的井口处漆黑一团。李元芳从洞穴里钻出来,左手持弓箭,右手将一大捆绳索扔在地上,把绳头绑在箭尾,开弓搭箭,瞄准了井口轳辘上的那只水桶,“嗖”的一声,狼牙箭带着绳索疾飞而出。井台上“砰”的一声,狼牙箭洞穿了水桶的底部。远处,两个值夜的黑衣人听到声音,同时回过头:“什么声音?”二人四下寻找着。李元芳在井底拉动绳索,上面的水桶在狼牙箭和绳索的带动下,迅速降下来。井上,轳辘把不停地转动着,发出“吱吱嘎嘎”的轻响。两名值夜的黑衣人回过头来,一眼看到了转动着的轳辘。一人道:“嘿,真邪了,这轳辘成精了?怎么自己转起来了。”另一人道:“走,过去看看。”水桶很快降到了井底,李元芳伸手抓住,抬头向上看去,井口处漆黑一片,隐隐传来了说话声。井台上,轳辘上的绳索已经放到尽头,两个黑衣人伸着脖子向下看着。一人道:“什么也看不见啊!”另一人道:“行了,别看了,肯定是轳辘松了,水桶自己掉下去的,绞上来吧。”说着,他们中的一人绞动轳辘把,不知不觉地把李元芳慢慢提上来。绞轳辘的黑衣人奇怪道:“哎,怎、怎么这么沉呢?过来帮忙!”另一人赶忙跑过来,嘴里骂骂咧咧:“真他妈废物,连个水桶也绞不上来。”二人一起使劲。那人道:“嘿,是够沉的,什么东西呀?”另一人道:“能有什么呀,肯定是轳辘坏了。一会儿,让人来修修。绞个水桶都这么费劲,要是有人上来,还不累死!”李元芳抓着井绳,身体迅速上升。井台上,轳辘发出“喀哒”一声。一个黑衣人道:“到了。”另一人走到井台旁伸出手,想要去抓水桶。猛地一只手从下面伸上来,一把抓住了他的手,狠狠一拉,黑衣人大叫一声,身体向井下栽去,而与此同时,李元芳从井里腾空而起。另一个黑衣人还没回过神来,一只大脚已经踢在了他的脸上,那人哼了一声,重重地栽倒在地。“吱呀”一声,对面房子的门开了,一个人站在门口问道:“喊什么?”李元芳道:“没什么,他摔了个跟头!”那人道:“小心点,笨蛋!”说着,又“砰”的一声关上了门。李元芳长长地出了口气,抬起头来,四下里观察着。他正处身在一座农家院落中。院子很大,围着院墙有四五间石头垒成的房子,房中隐隐透出灯火。李元芳一猫腰,蹿到正中的一间房外,用舌尖舔破窗纸,向里面望去……第七章 唐太子湖州陷敌手夜漆黑,伸手不见五指。李元芳正处身在一座农家院落中,围着院子的石头房子里,隐隐透出灯火。李元芳一猫腰,蹿到正中的一间房外,用舌尖舔破窗纸http://,向里面望去。房中,一个人背向窗户而坐,一只手在桌案上轻轻敲击着,手腕处文着一朵梅花刺青。坐在他对面的是刘查礼,他的一条胳膊吊挂在胸前。他惭愧地道:“本想杀了他,没想到这个李元芳竟然如此了得……”那人摆了摆手:“好了,这件事不要再说了。李元芳已经是瓮中之鳖,不足为虑。现在最要紧的是狄仁杰。刘大的消息还没送来?”刘查礼道:“是呀,可能是狄仁杰看得太紧吧。”那人点点头冷笑一声:“哼,姓狄的离答案越来越近,可他没有意识到,他自己离危险也越来越近!刘公,李规手中的那一本书怎么样了?”刘查礼叹了口气:“这个李规真是冥顽不灵,一年多来我用尽了方法,可他就是不开口。”那人哼了一声道:“跟他爹一样!现在不能再来硬的,要想个办法。”窗外,李元芳沉吟了片刻,朝另一间房子奔去,来到窗下,透过窗棂间的缝隙向里面望去。他登时愣住了!房内,莹玉浑身五花大绑,坐在墙角,神情委顿,面容憔悴。门前坐着一个负责看守的黑衣人。黑衣人目不转睛地望着莹玉,一双眼睛色迷迷地上下打量着她。莹玉厌恶地扭过头去,黑衣人嬉皮笑脸地说道:“怎么,害羞了?”莹玉没有理他。黑衣人站起身,插上房门,向莹玉走来。莹玉吃了一惊:“你要干什么?”黑衣人淫笑道:“跟你玩玩儿。”说着,手轻轻地抚摸着莹玉的脸,嘴慢慢凑了过去。莹玉使劲躲避:“你、你滚开!”黑衣人突然一把抱住了莹玉。就在这时,门前传来“喀”的一声轻响,黑衣人并没有在意,还在纠缠莹玉。一条人影落在他的身上。黑衣人一惊,立刻住手,转过身来。李元芳站在他身后。黑衣人猛吃一惊:“你是谁?”话音未落,一柄短剑向李元芳的咽喉刺来。李元芳的剑一挥,一道乌光闪过,黑衣人的头颅飞了出去,鲜血四溅。莹玉发出一声惊叫。李元芳收起了剑微笑道:“还认识我吗?”这时,莹玉才认出了李元芳,她万分惊奇,低声喊道:“是你!”李元芳点点头。就在此时,外面传来一声高喊:“不好!快来人,值夜的弟兄被杀了!”刘家庄门前,静夜中响起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十几匹马飞奔而来。守门卫士一声大喝:“什么人?”“是我,狄春!”话到马到,狄春飞身下马,身后的骑士们纷纷将马勒住。卫士松了口气:“是狄春呀。”狄春问:“大人在吗?”卫士道:“现在正堂。”狄春冲马上的骑士们一挥手,众人跳下马来,为首穿套头斗篷的人快步向庄里走去。守门卫士一愣,赶忙伸手拦住他。只听身后一声低喝道:“放肆!”卫士吃了一惊。狄春赶忙过来,在卫士耳旁低语了几句,卫士狐疑地望着黑斗篷,点了点头。狄公坐在书案后出神,门“吱呀”一声打开了,曾泰轻轻地走了进来,低声道:“大人。”狄公没有动。曾泰又喊道:“大人。”狄公浑身一抖,回过头:“啊,是你呀。坐吧。”曾泰坐下来,看了看狄公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道:“大人,您怎么了?”狄公抹了把脸:“啊,没什么,想起了一些往事。”曾泰担心地道:“您的脸色似乎不太好。”狄公长叹一声:“真想不到,在这里居然又见到了那朵梅花!”曾泰问:“什么梅花?”狄公摆了摆手:“不提它了。刘大呢?”曾泰道:“已押在西跨院,由钦差卫队看守。”狄公点点头:“明日一早提审,很多事情还要着落在他的身上。”曾泰点点头。忽然门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狄春推开守门的卫士,闯了进来,喊道:“老爷!”狄公一愣:“狄春,你怎么来了?”狄春快步走到狄公面前,附耳低语了几句。狄公猛吃一惊:“你说什么?”狄春道:“就在门外!”转眼间,一个身穿黑色套头斗篷的人已经站在面前。“啪”的一声,风帽揭开,露出了一张略带病容的年轻的脸。狄公的脸色登时变了,对身旁的曾泰道:“你马上到门外去,任何人都不许进来!”曾泰点点头,快步走出门去,回手关上了房门。黑斗篷缓缓走过来。狄公双膝跪倒,叩下头去:“臣狄仁杰叩见太子殿下!”那来人正是太子李显。他上前两步,伸手搀起狄公:“阁老请起。”狄公站起身来,惊讶不已:“殿下,您怎么跑到湖州来了?万一让武三思等人得知,那可就大祸临头了!”太子长叹一声:“一言难尽啊!形格势禁,我不得不来呀。”狄公四下看了看道:“咱们到里面说话吧。”太子点了点头,跟着狄公走进里屋。狄公道:“殿下,您为什么要冒险来到湖州?”太子叹了口气:“一言难尽啊!阁老还记得十年前那场内乱吗?”狄公道:“殿下说的是越王之乱?”太子点点头:“是的。阁老还记得越王的结局吗?”狄公点头:“当然记得!城破之时,越王服毒自尽,他的小儿子李规和女婿裴守德自缢身亡。”太子叹了口气:“李规并没有死!”狄公惊得目瞪口呆:“什么?!”太子点了点头:“李规手下的一名幕僚与他形容相仿,自愿替主赴死,这样,李规便趁乱潜出城去,流落江湖。两年前,他化装成道士闯进太子宫……”太子向狄公讲述了那惊心动魄的一幕——白天,太子宫内。卫士们押着化装成道士的李规走进殿内。太子和近身侍卫正急匆匆地从内殿走出,一名卫士上前禀道:“殿下,此人装疯卖傻在太子宫门前大呼宫内有鬼,手持桃木剑硬闯宫门,被卑职等拿下。”太子道:“哦?有这等事。”他走过来,对那人道:“抬起头来。”那人抬起头,太子一惊:“你、你怎么如此面熟?”那人笑道:“太子可还记得江南之事吗?”太子浑身一颤:“你是……”那人道:“李规。”太子倒抽了一口凉气,脱口喊道:“是你!”此话一出口,他立刻察觉不妥,赶忙对卫士们道:“啊,这个出家人是我的旧友,你们去吧。”卫士们赶忙放开李规,退到殿外。太子一把抓住李规,惊异地道:“你、你没死?”李规点点头:“罪臣之所以冒死前来,就是有事要回禀殿下。”太子对近身卫士道:“守住宫门,任何人也不许进来!”狄公听完这个故事,问道:“李规说了些什么?”太子道:“他说,越王李贞在起兵之前,曾临水自鉴,奇怪的是水中的倒影竟然没有头颅。当时越王非常恐惧,自知仓促起兵,定然败事,于是,便留下了一笔巨额财宝和甲仗物资,藏于湖州的翠屏山中。”狄公一惊:“翠屏山,就是刘家庄后的这个翠屏山?”太子点点头:“是的。”狄公倒抽了一口冷气,话说到这里,他已经明白了几分。太子道:“越王将‘藏宝图’一分为三,分别藏在了三本《蓝衫记》中……”他向狄公详细描述了这段旧事——白天,越王府,三本《蓝衫记》摆在桌上,李规、吴孝杰和刘查礼三人站在桌前。越王长叹一声:“你们三个是我最信任的,所以这副重担要由你们挑起来。跪下!”三人跪倒在地。越王道:“你们共同发誓,绝不背叛大唐天下,绝不助纣为虐,同心辅佐太子复位!”三人跟着越王念完誓词,最后同声道:“若违此誓,人神共弃!”越王点了点头道:“这三本《蓝衫记》中,藏着一幅‘藏宝图’。我之所以将它一分为三,是要令你们各有制约。这笔财宝、物资只能供太子起事,恢复李唐天下之用,绝不能用作他图。因此,只有你们三人并到,三本书同时打开,‘藏宝图’才能现身。我希望,这一刻,就是太子起事之时。”李规道:“父亲请放心!”吴孝杰和刘查礼同声道:“卑职等宁死也要保全此图!”越王点点头:“我死后,你们三人要立即分散。查礼率人在翠屏山附近建造一座村落,守护这笔财宝,为今后起事留下一个根基。孝杰和李规潜入京城,伺机到太子身边,一定要说服太子,起事复唐。到时候,你们三书并到,取出‘藏宝图’,复我李唐神器!”三人热泪盈眶,高声发誓:“以血复唐,绝不苟且偷生!”狄公听罢,缓缓点了点头:“于是刘查礼便奉越王旨意来到了湖州,建起了这座刘家庄;而吴孝杰则进入了太子殿下的崇文馆,做了掌院学士。”太子点点头:“是的。李规冒死到京城见我,就是要说服我起兵复唐。可是阁老,你知道,我虽然是皇帝的亲生儿子,可她从没相信过我,她一直认为我的身上流着太宗皇帝的血液。现在除了我和李旦,李姓皇子已被她诛杀殆尽,我怎么敢轻举妄动!”狄公长叹一声,点了点头:“太子说得是。以子反母,大违纲常,即使能够恢复李唐神器,也难令天下之人心服。”太子道:“是呀,我就是这样对李规讲的。可他却非常固执,请来了吴孝杰,共同劝说我——”深夜,太子书房。吴孝杰轻轻摇了摇头:“现在起兵不是时机。”太子脸上露出了微笑。而李规惊讶地道:“孝杰兄,却是为何?”吴孝杰道:“而今人心思定,一旦战火燃起,百姓必然痛恶,非但大事难成,还会陷太子于死地。”太子道:“孝杰所言深合我心。”李规愤然道:“孝杰,你忘了我们是怎样-网在我爹面前发下的誓言!”吴孝杰道:“我当然没有忘。可你想到没有,各路诸侯畏惧武逆的势力,是不会响应我们的!”http://李规道:“只要太子出面,振臂一呼,凡是太宗子孙、李唐旧臣,都会毫不犹豫地支持我们!”吴孝杰道:“十年前,越王起兵前曾与诸王约定,共举义旗,可最后呢,几乎是无人响应,这才致使越王殿下起兵二十日便兵败薄城!还有你大哥琅琊王李冲殿下,结局也是如此!前车之鉴,怎能不引以为戒?”李规怒道:“你们是被武逆吓破了胆!”太子一拍桌子:“李规,你太过分了!”李规深吸一口气,缓缓坐在了椅子上。吴孝杰道:“当年,越王殿下留书时曾经说过,要我们三个共同辅佐太子起事。而今,孝杰认为事起仓促,不可冒险为之,因此,我手中的《蓝衫记》不能献出!”李规长叹一声:“难道太宗皇帝留下的基业,就这样断送在我们这些不肖子孙的手中?!”说着,泪水夺眶而出。太子听了此言,大为不悦,站起来:“难道说,只有你一个人是太宗皇帝的子孙?真是岂有此理!而今,我的处境岌岌可危,无力拯救李唐天下,你要是觉得我懦弱无能,尽可另投明主!”说完,太子拂袖而去。太子讲完这段往事,长叹一声:“只因我这一句话,李规负气而走。怨我呀!”狄公道:“殿下也不必太自责了,您的话本来也没有什么错误。”太子点点头:“话是这么说,可自从李规走后,我这心里一直七上八下。过了几日,我将吴孝杰找来,问他李规最有可能到哪里去,孝杰说有可能到湖州找刘查礼。于是,大约一年前,我派出了贴身侍婢小红和三十名卫士化装前去寻找李规。”狄公双眉一扬:“小红?”太子道:“是呀。这个丫头从小习武,聪明伶俐,对我又非常忠心。”狄公问道:“这个小红是一年前来到湖州的?”太子道:“正是。可谁料想,她这一去竟是杳无音信,不知是死是活。”狄公徐徐点了点头,轻声道:“明白了,原来她是太子的人,我说她怎么会有那兰提花!”太子一愣:“阁老说什么?”狄公道:“啊,没什么。殿下,您继续说吧。”太子点头道:“本来这件事已令我非常烦心,谁料想,前些日子东宫又出了事。”狄公道:“殿下说的是许世德和吴孝杰斗殴身亡的事情吧。”太子叹了口气:“本来,皇帝就想除掉我而后快,只是我行事谨慎小心,没有把柄落在她的手上。这一次,可是祸到临头了!”狄公一惊:“怎么?武三思又兴风作浪?”太子点头:“是呀,这种事肯定少不了他。内坊局会同宗正府严查之下,发现吴孝杰竟然曾是越王的幕僚。这个身份一暴露,矛头直接指向了我。皇帝把我召进宫严辞训斥,说我用人不察,问我是不是心怀叵测,将我吓出了一身冷汗。唉,回宫后,我忽然想到李规,一旦让‘梅花内卫’查出李规的事情,那我可真是百口莫辩,死路一条了!”狄公浑身一抖,颤声问道:“怎么,‘梅花内卫’也介入此事了?”太子苦笑着:“皇帝现在可倚仗的也就是这些左臂上刺着梅花的孽畜了,除了他们,谁还会像狗一样四处乱嗅!”狄公点了点头。太子长叹道:“我就是想不通,吴孝杰和许世德是刎颈之交,是什么事情竟令这样一对好朋友反目成仇,互杀身亡?真是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狄公道:“殿下,您仔细回忆一下,吴孝杰死前,有什么不寻常的举动吗?”太子想了想:“哎,不是阁老问起,我还真忘了。孝杰死前五六天,曾经秘密地来找我——”太子书房。太子坐在书案后,吴孝杰从袖子里拿出了那本《蓝衫记》,双手呈了上来。太子皱了皱眉:“这是干什么?”吴孝杰道:“太子,这几天我发现情形有些不对。”太子一惊:“哦,什么意思?”吴孝杰道:“似乎有人盯上了我!”太子问:“是内卫吗?”吴孝杰道:“也许吧。我想把这本书暂时存到太子这里。”太子赶忙道:“不可,不可。孝杰,你听我一言,立刻将此书焚毁,免生后患,也绝了李规的念头!”吴孝杰沉思良久,才道:“既然殿下这么说,那我回去后就将此书焚毁。”狄公听罢,点了点头:“看来,他已有预感。”太子点点头。狄公道:“哦,殿下,校书郎许世德是何时到崇文馆任职的?”太子想了想,摇摇头:“这我可想不起来了。”狄公点点头,问道:“您这次来的目的是什么?”太子道:“哦,是这样。两个月前,我忽然接到一封奇怪的书信,署名‘刘传林’,信中写道:‘李规有难,速来湖州相救。切切。’”狄公惊呆了:“刘传林?您说的是刘传林?”太子点头:“正是。哦,信我带来了。”说着,他伸手入怀,拿出那封信递了过来。狄公赶忙接过拆开看了一遍,点了点头:“不错,正是这个刘传林!”太子问:“怎么,阁老,这个人您认识?”狄公点点头:“他就是刘查礼的儿子!”太子道:“哦?难道,他知道李规的下落?”狄公沉思着,没有立即回答。太子又道:“否则,他为什么要给我送这样一封信?”狄公抬起头来:“殿下,您继续说吧。”太子点点头:“接到这封信后,我马上派出了两个卫士前来湖州查访小红和李规的下落,可仍是泥牛入海,毫无音信。而今,京城内风传我勾结逆党,意图谋反,皇帝更是三天两头将我叫进宫内训诫。我心下忐忑不安,不知李规、小红他们究竟如何。正好,这两天皇帝出巡,我借机跑到湖州看看,也可把情况向阁老和盘托出,请你帮我寻找。”狄公的眼睛忽然一亮:“殿下,你派出的那两名卫士是不是姓吴,扮做了京城仆役的模样?”太子道:“是呀!是我让卫士假扮成吴孝杰家人的模样,前去刘家庄探听消息。我想,第一,吴孝杰与刘查礼是生死之交,吴府家人到来,刘查礼会据实相告。第二,即使卫士落入内卫之手,他们只称自己是吴府的人,也牵连不到我身上。怎么,这两个人,阁老见过?”狄公点头:“是的。他们已在二十多天前便遇害身亡了!”太子惊讶得瞠目结舌。狄公道:“您的那位贴身侍婢小红,极有可能是刘查礼的新夫人莹玉,她也在昨天夜里和我的卫士长李元芳一同失踪。”太子愕然:“什么?”狄公长叹一声,对太子道:“刘家庄是个可怕的深渊,您绝不能留在这里!今天我已在庄中查到了梅花内卫的踪迹。”太子一声惊叫,从椅子上站起来:“梅花内卫?在这儿?”狄公点点头:“所以,为了殿下的安全,您必须立刻返回京城!”深夜,翠屏山中。两条人影在山道上飞奔着,正是李元芳和莹玉。身后,灯球火把亮成一片,杀手们紧追不舍。前面出现了一片树林。莹玉焦急地喊道:“他们追上来了,怎么办?”李元芳道:“进树林!”二人冲进树林。后面,火把越来越近,数十名黑衣杀手飞快地来到树林边,停住了脚步。人群分成几拨,刘查礼和一个穿紫袍戴面具的人走出来。刘查礼紧张地道:“他们肯定是进树林了!”紫袍人点点头,对杀手们道:“给我仔细搜,一旦发现,格杀勿论,绝不能让他们跑了!”杀手们高声答应,举着火把向树林里走去。刘查礼颤声道:“要是让他们回到刘家庄,那可就大事不妙了!”紫袍人气愤地哼了一声:“都是你坏了大事,竟然把李元芳带到了这里,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刘查礼道:“谁能想到,他、他竟然能找到出口!”紫袍人道:“好了,现在再说这些还有什么用!绝不能让他们逃出翠屏山!”说着,他一伸手拔出腰间的佩刀,轻手轻脚地走进树林去。杀手们手持火把在林中搜索。一棵大树上,一双眼睛静静地望着下面,正是莹玉。树下,一个杀手举着火把,缓缓走了过来。莹玉屏住呼吸。杀手举着火把四下照着,忽然,眼前一花,一柄剑架在他的脖子上。杀手惊呆了,立刻站停不动。李元芳从树后转出来,轻声命令道:“熄灭火把!”树上,莹玉静静地看着。忽然,她眼神一闪,伸出手去,撅下一根树枝,朝树下扔去。“啪”的一声,虽然很轻,但是周围的几个杀手都听到了,他们同时转过身喊道:“在那儿!”话音未落,莹玉藏身的那棵大树后跳起一个人影,向树林外飞跑而去,看衣着正是李元芳。杀手们一声大叫:“追!”众人腾身而起,向李元芳追去。转眼间跑出了树林。树上的莹玉笑了。她双手抱着树干,飞快地滑了下来,轻笑道:“傻瓜。”“这个评语不是给你自己的吧?”莹玉猛吃一惊,回过头来,只见紫袍人站在身后,静静地望着她。莹玉眼珠急转,腾身而起,突然觉得脖颈处一阵冰凉,一把刀横在她的咽喉处。莹玉傻了眼。树林外,李元芳跌跌撞撞地跑着,身后一群杀手紧追不舍。转眼间便已追了上来。跑在最前面的一名杀手一抖手,一支蛇形镖疾射而出,正钉在李元芳的腿上,李元芳发出一声闷哼,重重栽倒在地。杀手们一拥而上,乱刀齐下,登时鲜血四溅。突然一个杀手发出一声惊叫:“他不是李元芳!”众人马上住手。那喊叫的杀手一把翻过了“李元芳”的身体——是他们的同伴!只见此人嘴里塞着布,双手被捆在身后,外面穿着李元芳的大氅。他瞪着惊恐的双眼,望着面前的伙伴们。杀手一把拿下了他的塞嘴布,问道:“李元芳呢?”假李元芳道:“在、在树林里。”杀手气愤地问:“那你跑什么?”假李元芳道:“他说我要是停下,就、就用暗器杀我!”杀手狠狠地给了他一个嘴巴:“混蛋!上当了,回去!”这时,在树林里,莹玉走在前面,紫袍人用刀架在她的脖子上,二人慢慢地向树林外走去。忽然“扑”的一声轻响,莹玉双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紫袍人的刀下立刻闪了个空。他大吃一惊。说时迟,那时快,身后一阵寒风,紫袍人猛地转过身来,“幽兰”剑已到咽喉,紫袍人单刀一立挡在咽喉前。忽觉左胸一凉,剑尖已刺进了他的皮肤。但紫袍人反应奇快,身形疾退,“呲啦”一声,紫袍被割开,鲜血从左胸涌出。李元芳一把拉起莹玉向树林的尽头跑去。这时,杀手们已调头赶回树林。紫袍人捂着伤口狂吼着:“追,追!给我宰了他们!”李元芳拉着莹玉在树林飞奔着,身后杀手们狂吼着追上来。眼见树林已到尽头,李元芳忽然一把拽住莹玉停住脚步。原来,眼前是一道悬崖,崖下就是翠屏河!莹玉不知所措:“怎、怎么办?”李元芳回头看看,杀手们迅速逼近来。他猛地一咬牙:“跳!”莹玉傻了:“什么?”李元芳大喝一声:“跳下去!”说着,他一把拉住莹玉,纵身跳了下去,下面传来“扑通”的声音。杀手们冲到崖边,紫袍人和刘查礼也追了过来。一个杀手道:“他们跳下去了!”紫袍人恨恨道:“又让他们跑了!”刘查礼怯生生地看了他一眼道:“下面是翠屏河,直通到刘家庄外。”紫袍人对身旁的杀手道:“立刻命人沿河搜索,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杀手答应着,率人快步离去。紫袍人喘了口气道:“看来,翠屏山是待不住了,立刻转移!”刘家庄。夜风送寒,庄门前备着十几匹马,太子的卫士们静立等待。太子紧紧握住狄公的手:“阁老,一切都仰仗你了!”狄公点头:“殿下请放心,我一定竭尽全力!”太子飞身上马,狄公长揖到地:“一路保重!”太子一拱手,戴上风帽,战马一声长嘶,绝尘而去。狄公望着太子的卫队消失在视线中,轻轻舒了口气,转身对狄春道:“提刘大!”刘家庄正堂,钦差卫队押着刘大走进屋中。狄公轻轻咳嗽了一声道:“松绑。”卫士将刘大的绑绳松开。狄公指了指下面的椅子:“坐吧。”刘大坐下来。狄公对卫士们道:“你们在外面伺候。”众卫士赶忙退出正堂,关上了房门。狄公道:“刘大,现在只有你我二人在此,就不必兜圈子了吧。你们内卫到刘家庄来做什么?”刘大道:“狄公身为朝中宰辅,应该明白,除了皇上没有任何人有权讯问内卫。”狄公点点头:“不错。但是,有什么可以证明你的内卫身份呢?是有官凭文书还是有人肯于出面证实?难道,仅凭你左肩的那一点梅花?”刘大被问得哑口无言,半晌才道:“这还不够吗?”狄公笑了笑:“说够也够,说不够也不够。”刘大问:“什么意思?”狄公道:“意思就是,一切主动权都在我的手中。我说你是内卫,你就是。我说你不是,你就不是!我完全可以装糊涂不认账,把你当作普通杀人犯来定罪,三日内你就会被处斩。这一点,你相信吗?”刘大一时语塞,半晌才道:“皇上是不会放过你的!”狄公笑了:“你们内卫平日里权势熏天,可这一次,却偷偷摸摸化装潜伏,这就说明,皇帝并不希望旁人得知此事。因此,一旦日后皇上问起此事,我只要推说不知,她老人家就只能是哑巴吃黄连。而你呢,白死!”刘大的脸色顿时煞白。狄公问:“怎么样,想清楚了吗?”刘大忐忑不安,深深吸一口气:“你想知道什么?”狄公道:“全部计划!”刘大道:“我只能告诉你,湖州县在一年前已经被内卫全部监控!”狄公暗暗一惊:“全部监控?为什么?”刘大道:“当然有原因。湖州县到处都有我们的人!因此,我奉劝大人一句,内卫经办的案子,大人最好不要插手,否则会引火烧身!”狄公问:“你们的目的是针对太子的吧?”刘大一惊,抬起头来:“你怎么知道?”狄公道:“我知道的,远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刘大望着狄公,眼中充满狐疑之色,他轻轻咳嗽了一声:“你说得很对。既然大人知道这个,那就应该明白这件事情是谁授意的?”狄公咽了口唾沫:“皇上。”刘大点点头:“是的。我还是那句话,为了自己的安全,大人应该马上放弃调查。”狄公问:“置太子于不顾?”刘大笑了:“太子已经完了!”狄公一惊:“你说什么?”刘大道:“好了,我已经说得够多了。再说下去,即使你肯放我,皇上也不会放过我。”夜深沉,狄公还在正堂焦虑地踱着步。门打开了,狄春冲进来:“老爷,您叫我!”狄公急促地道:“湖州县已被内卫全部监控,万一太子不慎落入他们的手中,就大事不妙了。你立刻骑马去追,请他马上返回!”狄春应了声“是”,立即行动。却说此时,太子李显率卫队正在官道上飞奔着。忽然道旁飞出一枝响箭,刹那间,官道上出现了数十条绊马索,坐骑发出一声悲嘶滚翻在地,马上的太子和卫士们倒撞下来。太子翻身站起,大声喊道:“怎么回事?”话音未落,道旁长草中冲出数十名黑衣人,蜂拥而上,将太子和卫士按倒在地,绳捆索绑。刘家庄正堂。曾泰急匆匆推门进来,劈头就问:“大人,是您下的令释放刘大?”狄公点了点头。曾泰张大了嘴:“可、可,为什么?刘大是杀人重犯呀!”狄公道:“我只是让刘大回到自己的房间,在刘家庄中可以自由活动。”曾泰不解地道:“这是何意呀?”狄公道:“我正要吩咐你做这件事情。你马上率人,严密监视刘大的一举一动。我想,他是不会老老实实地待在自己房中的。”曾泰恍然大悟:“大人的意思是,顺藤摸瓜!”狄公道:“现在,我们只有这一条线索了。”当晚,刘大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房门,飞快地凑到窗前,透过窗棂间的缝隙向外看去,见屋外不远处的墙角旁有几条人影闪动,刘大的脸上浮起一丝冷笑。他走到床边,躺了下来。翠屏山中的小院中,“扑啦啦”一声响,一只鸽子落在了井台上。一名值夜的黑衣人赶快走过来,抓住鸽子,从它的腿上解下一个小小的竹筒。石头房中,紫袍人来回踱着,显得非常烦躁。门“吱呀”一声打开,刘查礼走进来,将手中的小竹筒递过去:“二队传来的书信。”紫袍人接过竹筒,从里面抽出一个纸卷,展开,迅速看了一遍,猛地抬起头道:“这可真是意想不到!”刘查礼问:“什么事?”紫袍人将纸条递过去,陷入了沉思。刘查礼接过来,看了一遍,微笑道:“看来,我们又有文章可做了!”紫袍人没有说话,良久,他抬起头来,双眼死死地盯住刘查礼。刘查礼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干笑道:“怎、怎么了?”紫袍人问:“你刚刚说什么来着?”刘查礼一愣,赶忙道:“我说,咱们又有文章可做了。”紫袍人点点头:“这话说得非常好,我确实是又有文章可做了。我刚才想到了一个完美的计划。”刘查礼道:“哦?”紫袍人道:“而这个计划要用你来做。”刘查礼愣住了:“我、我来做?”紫袍人仰天大笑,笑得很开心:“是的。就像一服完美的药方,需要一个更加完美的药引,你就是这个药引,确切地说,你的尸体就是一个非常完美的药引!”刘查礼吃了一惊,继而干笑了两声:“你、你真会开玩笑。”紫袍人的声音顿时变得冷若冰霜:“我从不开玩笑!”刘查礼吓得心惊肉跳:“你、你、你说真的?”紫袍人没有说话,双目如电,冷冷地望着刘查礼。刘查礼颤抖着道:“你、你说过,要、要和我平分那些财宝。”紫袍人道:“是的,我说过,可现在我改主意了。”刘查礼绝望地道:“没有了我,你怎么能得到《蓝衫记》?怎么能抓住李规?还有,吴孝杰……”突然寒光一闪,一柄钢刀刺进了刘查礼的胸前,刘查礼张大了嘴,双眼突出,死死地瞪着紫袍人。他到死也不相信,自己竟会像一条狗一样被人宰掉。紫袍人冷冷地道:“是的,一年前,你确实很有用。可现在,你已经完全失去存在的意义了,留着你,只会败事!”说着,他击了两下掌。一名黑衣人应声走进来,一见屋中情形,大吃一惊。紫袍人道:“把李规带到这儿来,我要和他谈一谈_网。”不一会,李规被押了进来。他一眼看到躺在血泊中的刘查礼,登时大惊失色。紫袍人指了指对面的椅子道:“坐吧。”李规缓缓坐下,轻蔑地道:“刘查礼是你杀的?”紫袍人点点头:“你的心里一定很高兴吧?”李规冷冷地道:“让这条狗这么轻易地死掉,真是太便宜他了。你为什么要杀死他?”紫袍人耸了耸肩:“因为,刚刚我改变了主意。”李规双眉一扬:“哦?我倒想听听。”紫袍人用手轻轻动了动脸上的面具:“你要什么样的条件,才肯交出那本《蓝衫记》?”李规冷笑一声:“除非你肯起兵反武!”紫袍人笑了:“真是血气方刚。你父亲败得还不够惨吗?”李规愤然道:“你是奸险小人,当然不懂‘气节’这两个字的含义。我的身上流着太宗皇帝的血液,除非武氏还我大唐神器,否则,李姓子孙会前赴后继!”紫袍人点了点头:“如果我告诉你,我可以帮你说服太子起兵,你相信吗?”李规一愣,继而发出一阵大笑:“真是天大的笑话!”紫袍人静静地望着他,没有说话。李规收住了笑声,望着紫袍人,紫袍人仍然没有说话。李规咽了口唾沫:“你说真的?”紫袍人道:“你已经看到了,我杀了刘查礼。而且,我恐怕也没有必要对一个阶下囚撒谎吧。”李规犹豫了片刻,摇了摇头:“我不相信梅花内卫会反武复唐。”紫袍人笑了:“我既不想反武,也没兴趣复唐,我帮你当然是有条件的。”李规问:“哦,什么条件?”紫袍人两手一摊:“钱!”李规一愣:“钱?”紫袍人站起来:“你们这些公子王孙从来也不会有钱的概念。即使像你这种亡命之子,仍是锦衣玉食,越王给你留下了无穷的财富。可我呢,梅花内卫,不管多大的官,听到这四个字,都会浑身颤抖。可你知道吗,像我这样的内卫首领,薪俸是多少?”李规摇摇头。紫袍人道:“月俸两石米。为了这两石,我要替皇上卖命,依靠嗅觉,像猎狗一样四处钻营打探,就为了博得主子的一笑。”他指了指面具:“看到这个东西了吗?在我的记忆里,摘掉它的时间只有一年半。我厌倦了这种生活,也厌倦了做奴仆和鹰爪,所以,我要钱,我对别的都没有兴趣,如果你能给我大笔的金钱,我就可以帮你。”李规望着他道:“怎么帮我?”紫袍人道:“我会引太子卫队到这里来,救你出去,杀光所有的知情人,而后,我们分道扬镳。”李规问:“你要多少钱?”紫袍人道:“黄金十万两。”李规道:“这个价钱可不低呀!”紫袍人道:“这笔钱买了两个最值钱的人的性命——你和太子!”李规“哦?”了一声。紫袍人:“你还不明白,一旦我把你交给皇上,你肯定是死路一条,而太子也难脱干系,皇上正想废了他!”李规陷入了沉思。紫袍人道:“好好考虑考虑吧。”说着,他向门外走去。李规抬起头问道:“我该相信你吗?”紫袍人耸了耸肩膀:“随你的便。可有一点,你必须明白,这是你最后的一次机会。相信我,你马上就可以见到太子,共商大计,而我带着十万两黄金消失。这样的结果是世上多了一个反贼和一个富翁。皆大欢喜!”李规脑子里激烈地斗争着,良久,他抬起头:“除非,我先见到太子。”紫袍人道:“我会表示诚意的。”第八章 武则天惊现湖州城李元芳拉着莹玉从悬崖上纵身跳进了翠屏河,摆脱了杀手们的追捕,而后躲进一个山洞,点着篝火取暖烤衣服。莹玉坐在火旁,眼睛不时地瞟着洞口的李元芳。李元芳背对她坐在洞口,木然不动。莹玉问:“你的衣服都是湿的,不冷啊。”李元芳没有回答。莹玉笑了:“一个大男人这么小心眼,我不就跟你开了个玩笑,扔了根树枝么。”李元芳仍然未予理睬。莹玉道:“好了,我的衣服干了,你来烤吧。”李元芳冷冷地说:“不劳挂心,我的衣服已经干了。”莹玉吃惊地道:“什么?已经干了,不可能。”说着,她站起来走到李元芳身旁,伸手去摸李元芳的衣服。突然她双指一抖,点向李元芳后背。李元芳竟像背后长眼一般,手掌一张,护住了穴道。莹玉一见此计不成,腾身而起,向洞外跃去。一声龙吟,“幽兰”点在她的咽喉,莹玉赶忙收住脚步。她哼了一声道:“你的反应还挺快。”李元芳绷着脸道:“对你这种恩将仇报的人,不得不多留个心眼。”莹玉不屑地道:“你们这种男人真没意思,就知道欺负弱女子。”说着,她走回洞里,又坐到了火堆旁。李元芳收起了剑,仍然一动不动地坐着。莹玉瞪了他一眼,忽然笑道:“哎,听说你还是个四品鹰扬郎将啊。”李元芳不予置理。莹玉没话找话,问道:“这么年轻,就做这么大的官,心里很美吧?”李元芳没好气地道:“省点儿力气吧!”莹玉道:“我知道,你想带我回刘家庄,见狄仁杰。”李元芳道:“你还想回刘家庄,别做梦了!那些杀手已经埋伏在翠屏河的四周,只要我们一出现就会被乱刀分尸!”莹玉不信:“你怎么知道?”李元芳道:“傻瓜都应该能想到!”莹玉道:“你说谁是傻瓜?”李元芳冷笑一声:“当然是说那些自作聪明的人。”莹玉道:“我怎么自作聪明?”李元芳道:“你在树林里如果不扔那根树枝,就不会暴露自己的藏身所在。那个杀手被我制住,穿上了我的外衣跑出树林,已经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我们有足够的时间逃走。可是你却偏偏认为出卖了我自己就会安全。怎么样,河水的滋味不错吧?”莹玉的脸刷地红了:“不错,我是想甩开你,我还有事情要办!”李元芳道:“是吗?那你就去忙吧!”莹玉道:“你不跟着我?”李元芳道:“就当我不存在吧。”莹玉站起身,气愤地道:“废话,你在身边,我怎么能当你不存在!”李元芳赌气道:“那就随便你了!”莹玉道:“你为什么要跟着我?”李元芳道:“因为你是犯人。”莹玉愣住了:“我为什么是犯人?”李元芳道:“你自己心里清楚。”莹玉冷笑一声:“你知道个屁!”说着,她赌气地坐在了石头上。与此同时,刘大一声惊叫,猛地从床上坐起来,额头上渗满了细细的汗珠。四周一片寂静,他深深吸了口气。“笃笃笃”,东山墙内响起了一阵轻微的敲击声,刘大一惊,赶忙翻身坐起,快步走到山墙旁。敲击之声再起,刘大跑到窗前,向外望了望,无人,而后走到山墙旁,抽出一块灰砖,按动里面的机关。只听“喀”的一声轻响,山墙缓缓地打开了,透出了里面的一丝灯光。刘大闪身而入。山墙徐徐合上。夜已深,狄仁杰昏昏睡去。一个无底的深渊,狄公飞快地向下坠去,他伸出双手,拼命地叫喊。轰的一声,他的身体落进了火山的熔岩中……他大叫一声,蓦地从床上弹起来。原来是个梦。他大口喘着粗气,惊恐地四下望着。他披衣起床,走进花园散步。寒_网风吹过,他浑身一抖,凉爽的空气令他的头脑清醒了很多。他深深吸了口气,喃喃地问自己:“刘传林为什么要给太子送信?他和李规到底是什么关系?”忽听“轰隆”一声响,狄公只觉得脚下一阵震颤,不禁一愣。就在此时,曾泰率几名衙役从他身后飞跑而来,高喊着:“大人!大人!”狄公赶忙迎上去:“怎么了?”曾泰道:“后园小楼中传出一阵巨响,不知出了什么事情,您快去看看吧!”狄公拔脚向后园奔去。后园中站满了卫士和衙役。狄公和曾泰冲进门来,轰隆声已经停止,四周又恢复了寂静。狄公走到小楼前。门虚掩着,狄公伸手轻轻一推,“吱呀”一声,门开了。身后的曾泰一挥手,衙役们一拥上前,抢在狄公前面,打开门冲了进去。狄公缓缓走进楼中。楼里的情景令众人目瞪口呆,毛骨悚然:两片镶满利刃的铜网已经合在一起,中间夹着一个人——刘大!此时的刘大已经血肉模糊,瞪着两只眼珠子,望着上方,煞是可怕。狄公走过去,仔细看着。曾泰颤声道:“是、是刘大。”狄公点点头:“是的。可怜的家伙。”曾泰道:“他不是在自己房中么,怎、怎么会在这儿?”狄公抬起头来:“是呀,他怎么会来到后园?监视刘大的人呢?”曾泰道:“在他的房间外面。”狄公道:“马上叫他们到这儿来!”一名衙役大声答应着飞跑而去。曾泰四下看了看道:“这、这铜网好生厉害呀!”狄公道:“这是机关。”曾泰一愣:“什么叫机关?”狄公道:“是一种由机簧和消息控制的杀人埋伏,事先没有任何征兆,一旦触动机关,杀机便立刻来到。元芳恐怕就是中了这里的埋伏。”曾泰大惊:“那,李将军不会……”他看了一眼刘大的尸体,声音有些颤抖了。狄公没有说话,目光四下里搜索着。脚步声响,衙役带着几名监视刘大房间的卫士快步走了进来。狄公问道:“刘大出门了吗?”一名卫士摇摇头:“自从进屋后,连灯都没点,一点动静也没有。”狄公的脸沉了下来:“你敢保证吗?”卫士道:“卑职几人连眼都不敢眨一下,绝对敢保证!”狄公点点头:“走,到刘大的房中看看。”狄公、曾泰率人推门走进刘大的房间。狄公的一双鹰眼把房间扫了一遍,目光最后落在了东山墙上。狄公快步走过去,墙上的一块灰砖凸出了一点儿。狄公伸出手,抓住灰砖向外一抽,砖块从墙内拔了出来,露出了里面的按钮。狄公轻轻一按,“喀”的一声轻响,墙壁打开了。曾泰和衙役们发出一声惊叫。狄公闪身走了进去。通道非常狭窄,两旁点着长明灯。狄公快步向前走着,曾泰率衙役紧随其后。众人连拐了几个弯儿,眼前豁然开朗。墙壁上出现了一个暗室,里面放着一张床;暗室左边有一个小门。狄公走过去,打开门,里面是各种机关的控制掣,用松木制成。狄公上前仔细地看着。曾泰问道:“大人,这是什么?”狄公道:“是控制机关的消息掣。”说着,他伸手扳动了一个木柄,外面传来“吱呀呀”一阵响,狄公和曾泰赶忙冲了出来。只见暗室的南墙徐徐打开,狄公和曾泰对视一眼,走了出去。众人惊呆了,发现自己已经置身在后园的小楼中。狄公轻轻舒了口气:“明白了。这里的机关是由刘大及其手下一手控制的,所以,他的房间才会直通到小楼。一旦有人闯入,他立刻启动机关,陷闯入者于死地。”曾泰道:“我说前天咱们到小楼搜查,怎么没有碰到机关,原来是有人控制的。可是大人,有两个问题:第一,刘大跑到这里来干什么?第二,既然机关都是由他控制,他又怎么会死在自己控制的机关之下?”狄公一拍他的肩膀:“问得好。看来,你有长进了!”曾泰得意地笑了:“跟大人这么多天,怎么也得学两手啊。”狄公赞赏地点点头,四下里观察着。忽然他双手一拍:“这小楼里还有门道!”他转身对一名衙役道:“你到消息室去,把所有的消息扳掣全部打开!”衙役答应着向消息室跑去。不一会儿,只听“喀嚓”一声巨响,两片铜网慢慢分开,刘大的尸体摔在了地上。接着又是一声巨响,从房顶上传来,众人一惊抬起头,只见房梁上竖起了一片白花花的利刃。狄公倒抽了一口凉气:“好厉害!”话音未落,小楼西侧又传来“轰隆”一声,地面裂开了一个大窟窿。狄公一挥手,众人快步走过去,只见地面上的翻板向下打开,露出了漆黑的洞穴,这正是李元芳落下的地方。狄公冲身后的衙役招了招手道:“拿灯笼来!”衙役赶忙递过灯笼,狄公向下照着,下面很深,黑黝黝的什么也看不清。狄公回过头看了看方向,脸上出现了一丝微笑。曾泰问:“大人,您看出什么了?”狄公道:“元芳没有死。”曾泰道:“哦,您怎么知道?”狄公道:“从我们发现铜环的位置来判断,李元芳定是在身体落入洞中之时,将铜环掷出的;铜环滚落后,才会倒在西墙根下。而且,如果他被铜网击中,那么,他抛出的那枚铜环之上一定会沾有血迹。”曾泰点点头。狄公一边演示,一边说道:“李元芳躲过了铜网的攻击,身体落在了这个位置。刘大从房梁上突施杀手,却反被李元芳刺伤。就在此时,脚下的翻板打开了,元芳在毫无防备之下落入洞中,在翻板关闭前,掷出了那枚铜环。”曾泰眨巴着眼,佩服得五体投地:“精确!这也能够解释刘大身上的伤口。”狄公点点头:“看来,文章就在这个洞穴里。”曾泰问:“哦,何以见得?”狄公道:“搬梯子来,我们下去看看!”翠屏河畔的山洞中,第一缕朝阳照射进来,照在莹玉的脸上。她徐徐睁开眼睛。洞口,李元芳依旧一动不动地坐着。莹玉悄悄爬起身来,蹑手蹑脚地走到李元芳身后站住,李元芳没有任何反应。莹玉轻轻抬起脚想从他身边绕出山洞。李元芳咳嗽一声。莹玉一惊,悻悻地走回洞里。李元芳站起身,深深地吸了口气,舒展了一下身姿。莹玉看了他一眼道:“李大将军,您是不是给咱指条明路,怎么才能逃出翠屏山?”李元芳问:“想逃出去?”莹玉道:“那当然了!”李元芳道:“你手里有刀,自己抹脖子吧。”莹玉愣住了:“你、你这是什么意思?”李元芳道:“你说话能不能动动脑子,此时此刻,他们肯定埋伏在河岸周围,想逃走只有死路一条,那还不如自杀痛快!”莹玉道:“好了好了,别再斗嘴了,我服了还不行。你说该怎么办吧?”李元芳看了她一眼,沉吟良久,摇了摇头:“事到如今,我也没有办法。”莹玉心急如焚:“我求求你,想想办法吧,我真的有急事!”李元芳道:“什么急事?”莹玉紧咬着嘴唇,一字一顿道:“你能帮我吗?”李元芳道:“那要看是什么事情。跟你这样的人相处,凡事要多长个心眼。”莹玉的泪水在眼圈中打转:“我这样的人怎么了?”李元芳道:“怎么了?自己做的事情,自己不知道?你为了不可告人的目的潜入刘家庄,用诡计诱使刘员外杀害亲生儿子,这样的人难道不该提防吗?”莹玉大声道:“你和狄仁杰一样,就会凭自己的错误判断品评别人!”李元芳一声冷笑:“哦,那我倒想听听你对自己的正确判断!”莹玉道:“我、我……”李元芳道:“怎么,说不出来?是根本就没什么可说吧!”莹玉大声道:“我到刘家庄是替太子殿下办事,我问心无愧!”李元芳当即一愣:“你说什么?”莹玉一咬牙:“看在你还算是个好人的分上,我就告诉你吧。我的真名叫小红,是太子殿下的贴身侍婢……”李元芳彻底惊呆了:“原来是这样!”莹玉道:“当然。”李元芳霍然站起身:“一定要把这个情况尽快告诉狄大人,否则,就来不及了!”莹玉踌躇道:“狄大人能帮这个忙吗?”李元芳道:“你还不了解狄大人,为了太子的事情,他连命都能豁出去。”莹玉用怀疑的眼光望着元芳:“真的?”李元芳道:“当然是真的!看来,我们是误会你了。”莹玉笑道:“这也不能怪你们。其实,我还是挺佩服狄大人的,竟能破了我的蜜蜂计,真是不得了呀!”李元芳道:“我们要尽快离开这里!”莹玉道:“你不是说杀手埋伏在四周,走不了吗?”李元芳微笑道:“那也要想想办法。”与此同时,狄公率众人走在小楼下的洞穴里,转眼来到一个圆形石室。石室中横七竖八地倒躺着十多具尸体,地上散落着上百枚铁蒺藜,石室正中有一排方形石坑。狄公一挥手,众人立即收住脚步。他仔细地观察着。曾泰问道:“大人,怎么了?”狄公关照大家:“这里有机关,大家小心些。踩着中央的小石坑走,千万不要走到两旁去!”说着,他自己踏着石坑快步走出石室,曾泰等人赶忙跟上。翠屏山中小院里站满了钦差卫队和衙役捕快。两名卫士摇动轳辘,一个巨大的竹筐升到井口,狄公和曾泰坐在里面。卫士们赶忙上前,扶住竹筐将狄公和曾泰搀了出来。二人快步走到院中,观察着这个院落。院子非常宽敞,四周是一圈石头垒成的房子。狄公道:“看来,这就是他们的老巢了。”曾泰点了点头。狄公命令:“立刻搜索!”众人一声答应,向石头房中奔去。狄公道:“现在明白了吗,刘大为何要到小楼中去?”曾泰摇摇头,他依然没有弄明白。狄公道:“据我的推断是这样的:当他们得知刘大落入我们的手中,就起了杀人灭口之心。可是庄中戒备森严,无法下手,而且,刘大武功很高,想杀他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于是,他的上司派了个黑衣杀手坐着竹筐,下到井里,通过我们刚才经过的重重机关和暗道,来到庄园里刘大的房间底下,打开翻板从洞穴中蹿上来,再打开小楼暗室,在东山墙敲击几下。刘大闻得信号,便抽开墙上灰砖,打开暗墙,闪身进入秘道。那人通知刘大,上边命令他赶快从秘道逃出刘家庄。刘大站在翻板旁,那人启动机关。两片铜网迅速合龙,刘大发现情况不妙,在万般无奈之下,纵身跃上房梁,‘仓啷’一声,房梁上的立刀被激发了,刘大的双脚被洞穿,惨叫着跌到了铜网中。就这样,一条走狗的性命结束了。”曾泰道:“大人,他们为了杀死一个刘大而暴露了庄中所有的机关消息,也暴露了老营的所在,值得吗?”狄公道:“如果刘大的嘴被我们撬开,暴露的就不光是机关和老营,而是整个计划,你说值得不值得?”曾泰叹服道:“有道理。”狄公道:“我们遇到了一个非常厉害的对手,我们的每一步,他们似乎都事先知道,因此,他们提前作出部署。”曾泰道:“您说的这个对手是谁?刘查礼?”狄公摇头:“不,他在这出戏里只是个小角色,很小的角色。我们的对手是一个狡诈异常的高手,他令我感到困惑,感到不知所措。难道,他真的没有破绽……”狄公停顿了一下,接着道:“我不相信!凡是假的总有破绽,只是我们还没有找到。”话音刚落,一名卫士飞跑而来:“大人,在屋里发现了几样东西,您来看看!”狄公和曾泰快步向石头房子走去。桌上扔着一件紫袍和一张人皮面具,四周散乱地放着几只箱子。狄公走到桌旁,伸手拿起那张人皮面具。那面具是一张似笑非笑的脸,狄公静静地看着,轻声道:“他为什么要留下这个?”翠屏河岸边,两根大木头漂浮在岸边。李元芳将手中的芦苇递给莹玉:“抓住木头的下端,用苇管呼吸,千万不要露出头来!运气好的话,中午之前就能漂出翠屏山。”莹玉点点头。翠屏河激流奔跃,水声潺潺;河岸两侧是一人多高的芦苇荡,风吹来,芦苇不停地摇摆,发出一阵阵沙沙声。在芦苇摇摆的瞬间,露出了藏身其中的杀手,他们静静地盯着河面,一动不动。远远的河面上出现了两个小黑点儿。芦苇荡中的杀手头目轻声道:“来了。准备!”杀手们慢慢拔出钢刀。河面上的黑点越来越近,转眼间在水流的带动下奔到近前——是两根粗大的圆木,芦苇荡中的杀手松了口气。圆木迅速顺水漂流而下,水面上,两根苇管不停地冒着气泡。当第一根圆木漂过了杀手们的眼前时,杀手头目突然眼睛一亮,猛地从芦苇中腾身而起,大喝一声:“截住那根圆木!”霎时间,几把挠钩伸出,搭住第二根圆木,把它拉到岸旁。头目转动着圆木仔细看,下面没有人。不远处的芦苇荡旁,苇管伸出水面,冒着气泡。河水已奔出了翠屏山,水面开阔,水势也渐渐缓和下来。两根圆木顺水漂流而下;水面上忽然喷起一片水花,一个人从圆木下钻了出来,大口喘着粗气,正是莹玉。她伸手拔去嘴上的苇管,回过头来。远处,另外一根圆木正缓缓地漂过来,没有李元芳的影子,莹玉一惊,轻轻喊道:“李将军。李将军。”没有回答。圆木漂到近前,莹玉猛扑过去,转动圆木。下面没有人,李元芳不见了。莹玉吓傻了。远处,一个黑衣人沿着河岸飞奔而来。芦苇荡中的头目站起身来道:“是自己人!”黑衣人奔到头目跟前,大声道:“上面有令,所有的人立刻撤回!”头目一愣:“那李元芳呢?”黑衣人道:“不要管他了。计划有变。”头目点点头,冲众人一挥手,杀手们迅速撤出芦苇荡。“哗”的一声,一个人从芦苇荡旁的水中冒了出来,正是李元芳。他喘着粗气,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向远处望去。杀手们的身影越来越远。李元芳沉吟片刻,飞身跳上岸来,尾随一众杀手而去。刘家庄正堂,门“砰”的一声被撞开,狄春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狄公猛吃一惊,抬起头来,只见狄春满面泥水,气喘吁吁地说道:“太、太子失踪!”狄公站起身来,惊叫道:“什么?!”他的手微微颤抖着,缓缓地踱着步,喃喃地道:“他们怎么会知道太子来到湖州?”突然他站住,眼睛亮了起来:“是他!”门“吱呀”一声打开,曾泰走进来:“大人,您找我?”狄公点了点头:“没什么事,想找你随便聊聊。坐吧。”曾泰坐在了椅子上。狄公显得很随便:“你是哪一年的进士?”曾泰道:“神龙元年,殿试第一名。”狄公惊讶道:“哦,状元。”曾泰叹了口气:“状元有什么用。只因朝中无人,做了近十年县令,说来惭愧呀。”狄公点点头:“是呀,这也难怪。所以,你就投靠了梅花内卫。”曾泰吓了一跳,站起身来:“什、什么?”狄公冷笑一声:“不是吗?你就是内卫!”说着,狄公一步上前,一把撩开曾泰的左边衣袖,手臂上赫然刺着一朵梅花!曾泰惊得呆若木鸡,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狄公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别那么紧张,坐吧。”曾泰浑身颤抖,脸色铁青,慢慢地在椅子上坐下。狄公道:“我一直觉得很奇怪,为什么对手总是预先知道我们的行动。比如说,昨晚,我夜审刘大;凌晨的时候,刘大就被害身亡。也是昨晚,太子来到湖州,深夜返回,便失踪在官道上。对手怎么会这么快就得到消息,采取行动?而这些都是最高机密,连我的贴身卫士都不知道。知情人只有两个,你和狄春。”曾泰的嘴唇不停地颤抖:“大、大人,卑职……”狄公摆了摆手:“你不用解释。我知道你并不是实务内卫,是他们发展_网的外围,对吧?”曾泰战战兢兢地点点头。狄公道:“昨天夜里,你把太子来到湖州和我夜审刘大的信息传给你的上封,而后得到上面的指令除掉刘大。可,你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一介书生,怎么是刘大的对手?于是你得到了许可,利用秘道中的机关杀死刘大!”曾泰哭丧着脸,颤声着承认:“是的。”狄公道:“因此,那个扳动机关,置刘大于死地的人并不是从秘道中进来的,那个人就是你!”接着,狄公将当时发生的场面大致勾勒了一番——夜,东山墙响起了敲击声,刘大走过去,抽开墙上灰砖,打开暗墙,闪身走了进去。曾泰站在秘道中,刘大猛吃一惊。曾泰撩开左衣袖,露出了左臂上的梅花。刘大的脸上露出了微笑:“想不到,太爷也是我们的人!”曾泰道:“没时间多说了。上面有令,让你通过后园小楼下的秘道逃出刘家庄。我帮你开启机关,然后再关闭。”刘大道:“太好了。狄仁杰就是想破脑袋也想不到,我竟然会不翼而飞。”二人沿着秘道向小楼走去。暗室打开了,刘大对曾泰道:“左边第三个就是翻板的消息,向后一扳就可以了。”说着,他走到翻板旁等待。曾泰点头,快步走进消息室,扳动第一个机关。一声巨响,两片铜网迅速合龙来,刘大大惊失色,冲暗室里喊道:“错了!赶快停下!”但暗室“喀嚓”一声关闭了。万般无奈之下,刘大纵身而起,跃上房梁。“仓啷”一声,房梁上的立刀被激发了,刘大的双脚被洞穿,惨叫着跌到了铜网中。狄公问:“我的推断对吗?”曾泰双手捂住脸,泪水从指缝中流出来,他轻声抽泣着。狄公叹了一声,非常惋惜地说:“一个堂堂状元,竟会沦落为一条走狗!曾泰呀,曾泰,你让我说什么好呢!”曾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痛哭失声:“卑职自从左臂上印上了这朵梅花,心中便时时感到羞耻。但已上贼船,无可奈何!他们答应我,事成后调我到大州充任司马……大人,卑职陷害太子,愧对大唐,羞见朝中列公,更是辜负了大人的教诲!事到如今,卑职别无他求,只求速死!”狄公叹了口气,扶起他来:“我无权将你处死,你执行的是内卫条例。我虽身为宰相,却无权过问内卫之事。可现在你出卖太子,令他落入内卫之手,你知道吗,这就相当于毁掉了大唐的天下呀!一旦皇上得知,废黜太子,就可能立武三思为嗣。到那个时候,李姓复唐无望,你就成了大唐朝最大的罪人!”曾泰痛心疾首:“卑职该死!一念之差,铸成大错!”狄公长叹一声,摇了摇头:“曾泰,有句话,我想问问你。”曾泰抬起一双泪眼。狄公道:“你真的想做一辈子内卫?”曾泰摇摇头:“卑职是欲罢不能啊!”他的嘴唇颤抖着,哭得很伤心。狄公点点头:“我明白你的苦衷。来,坐下,慢慢说。”曾泰点点头,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在椅子上坐下。狄公道:“而今,皇上已年逾古稀,你想到没有,一旦她老人家御龙宾天,你们这些梅花内卫该怎么办?”曾泰抬起头来,惶惶不知所措。狄公道:“我现就可以告诉你,朝中大臣对你们这些人深恶痛绝,恨不得食肉寝皮,一旦你们失去了皇帝的荫庇,下场就是粉身碎骨!”曾泰浑身颤抖。狄公道:“我明白,你加入内卫并不是真心的,是为了在仕途上能更上一层楼。可曾泰,你走错了路啊!”曾泰点头:“大人,请您给卑职指一条明路。就是叫卑职以死恕罪,卑职也绝无怨言!”狄公点点头道:“你的上封是谁?”曾泰摇摇头:“我是一年半以前才迁到湖州任县令的,任务是配合实务内卫监控湖州,一旦有需要,会有人向我传达指令。因此,我并没有接触到核心机密。”狄公点头:“这点我想到了。”曾泰道:“大人,今天中午,我接到消息,他们已经撤出翠屏山,回到湖州县城中。”狄公双眉一扬:“哦?”狄公徐徐踱着:“一定要救出太子。否则,我们会成为千古罪人!”曾泰一咬牙:“大人,您说吧,我该做什么!”狄公站定:“从现在起,你就当作什么也没有发生过,照常与他们联系。你的任务就是,摸清他们在湖州城中的落脚点。”曾泰点头:“大人放心,我一定竭尽全力!”门外响起急促的敲击声,狄公喊了声“进来!”。狄春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人。狄公一愣。狄春闪开身道:“老爷,您看看这是谁?”后面的人伸手摘下帽子——莹玉!狄公愕然,脱口喊道:“是你!”莹玉马上将李元芳安然无恙的消息告诉狄公,狄公张大了嘴:“什么,他还活着?这是真的?”莹玉点点头:“千真万确!”狄公狠狠一拍桌子:“太好了!莹玉,你做得好啊!真不枉了太子对你的一番信任!”莹玉笑道:“我叫小红。”狄公也笑了,转过头对曾泰道:“曾泰,我们马上行动,天黑之前,赶回湖州县城!”湖州城门前人流涌动,叫卖之声不绝于耳,县城虽小,却是热闹非凡。一名行脚装束的男子,轻轻推起头上的斗笠,正是李元芳。他的双眼紧紧地盯着前面的几个人。只见那几人耳语几句,分散开来。李元芳略一沉吟,跟住了两个人,向城西而去。前面两人走得很快,还不时地回头观望。李元芳藏在一堵矮墙后,探出头来望着二人。只见两个人一抹脚,拐进了一个胡同。李元芳飞步跟上,向胡同里瞥了一眼。那巷子很深,只有一个朱漆大门,像是个大户人家。李元芳快步走过来。街上灯火阑珊,人来人往。那家朱漆大户的院子里,站着巡哨的黑衣人,正房中亮着灯。房顶上一条黑影掠过,迅速来到正房顶上,此人正是李元芳。他轻轻揭开两片房瓦,向下望去——房子正中坐着一个女人,身旁站着卫士和仆佣,一个身穿紫袍的男人跪在地上说着什么。那女人偶一转脸,李元芳惊得险些喊出声来。此人不是别人,正是武周皇帝武则天!只听那紫袍男人道:“陛下,一切都查清了。太子李显与越王逆子李规、旧部刘查礼、吴孝杰等人一直暗中来往,策划谋逆之事。”武则天道:“确实吗?”紫袍人答道:“千真万确。今夜子时,他们要在县城中的御碑巷会面。请陛下统率羽林卫御驾亲往,抓捕逆贼。”武则天狠狠一拍椅子站起来:“这个逆子!我怎能容他!”紫袍人道:“还有,狄仁杰似乎也牵涉到逆案当中。”武则天一愣:“哦?”紫袍人道:“太子来到湖州的第一件事,就是到刘家庄去见狄仁杰。”武则天愕然,良久,她摇了摇头:“不会的。狄怀英志虑忠纯,对朕忠心耿耿,绝不会参与谋逆。也许……”她深深吸了口气:“此事以后再说。”紫袍人道:“是。那我先去准备一下。”武则天点点头。李元芳听罢这一席话,冷汗顺着额头涔涔而下。他略一沉吟,将瓦片盖好,纵身而起,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中。此时,狄公在驿馆的房间里不停地踱着,显得焦虑不安,他轻声道:“曾泰怎么还不回来?”莹玉道:“大人,太子该不会出什么危险吧?”狄公停住脚步:“我想现在应该还不至于。莹玉,你要做好准备,一旦我救出太子,你们马上返回京城!”莹玉点了点头。门外脚步声响起,曾泰快步走进来,低声道:“大人,我刚刚和他们取得联系,今夜将在湖州城中的御碑巷落脚。上封的指令是,不管今晚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出来!”狄公双掌一击:“好!立刻集合卫队,包围御碑巷!”时间已是深夜,御碑巷一片漆黑,风轻轻掀起了地上的落叶,飘洒在空中。朱漆大户院子的正房上点着灯,太子李显坐在桌旁,他的脸色惨白,双手不停地颤抖。身旁的紫袍人伸手动了动脸上的面具,冷冷地道:“该说的话,都记住了吧?”太子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紫袍人道:“好,只要你肯合作,我保证你不会有事,皇上什么也不会知道。”太子咽了口唾沫。紫袍人继续道:“但是,如果你说错了话,那就不要怪我不讲情面。明白吗?”太子道:“明白。”紫袍人点了点头。就在此时,门外响起了脚步声,紫袍人道:“来了。”门打开了,几个黑衣人带着李规走进来。李规一见太子,激动地喊道:“殿下!”太子颤巍巍地站起身来:“李规,你受委屈了。”泪水滚过李规的面颊:“殿下,是我太任性了。没想到,刘查礼竟会出卖我!”太子长叹一声,点点头。李规抬起头对紫袍人道:“你真的把太子请来了。”紫袍人道:“我说过的话,就一定算数。希望你也能够惜言如金。”李规点点头:“我会的。”紫袍人道:“这就好。”太子对紫袍人道:“你们到门外伺候吧。”紫袍人说了声“是”,冲屋内的黑衣人一摆手,众人快步走出去,带上了房门。太子缓缓坐在椅子上道:“那本《蓝衫记》现在何处?”李规道:“我把书交给了刘查礼的儿子刘传林了。”太子一愣:“刘传林?”李规笑道:“殿下,刘传林和刘查礼不同,他是个非常正直的人。我到湖州后,与这位刘公子交情甚好。有一天,他深夜来见我,让我赶快逃走,说是内卫来到刘家庄,要抓我。我见势不妙,便将书交给刘传林,藏在他房间桌底的第六块灰砖之下……”太子的嘴唇颤抖着,泪水充盈眼眶。李规一怔:“殿下,您怎么了?”太子道:“李规,别怪我。”李规愣住了,他不明就里。忽然紫袍人破门而入,得意地笑道:“李规,你终于还是说出了书的下落!”李规看看紫袍人,又看看太子,一时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太子道:“我落入了他们的手里,是、是他逼我这么做的!”李规一声惊叫,登时瘫倒在地。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呐喊,太子吃了一惊向外看去。紫袍人微笑道:“来了。”说着,他“扑”的一声吹灭了风灯,屋中登时一片漆黑。钦差卫队在狄公和曾泰的率领下冲进院中,卫士们如下山猛虎,顷刻间,十几名守卫的黑衣人便身首异处。狄公高声喊着:“冲进房中,救出太子!”卫士们高举火把,踹开房门,一拥而入。狄公和曾泰也快步冲了进去。屋内,太子坐在桌前,簌簌发抖,李规站在他身旁,二人惊恐地望着门外。狄公大叫一声:“殿下!”太子猛地站起身来,喊道:阁老!你可来了!说着扑了过来,狄公赶忙伸手搀住了他:“殿下,您还好吧。”太子连连点头:“我没事。哦,忘了给你介绍,这位就是越王的次子,李规。”狄公赶忙躬身道:“殿下。”李规长长地舒了口气道:“大人来的可真是时候!”忽然,一旁的曾泰道:“大人,不对呀!”狄公一愣:“怎么了?”曾泰道:“您看,这屋里的人,怎么都死了?是谁杀的?”狄公猛吃一惊,举目四顾,果然屋里躺着几具黑衣人的尸体。紫袍人静静地躺在角落里,头上戴着一个似笑非笑的面具。这个面具与狄公在翠屏山小院中发现的那个一模一样。狄公问太子:“殿下,劫持您的人,是这个紫袍人吗?”太子点头:“就是他!”狄公问道:“这屋里的人是谁杀的?”太子茫然地摇了摇头:“外面一乱,屋里的灯就灭了。我只听得几声惨叫,而后就没有了声音。再之后,您就带人冲进来了。”狄公慢慢走到紫袍人身旁,一伸手,摘下了他的面具,曾泰惊叫道:“刘查礼!”刘查礼的尸体静静地躺在地上,双目圆睁。狄公看了看对面的墙壁,又看了看地上,再检查了一下他胸前的刀口,抬起头道:“他是死在别处的。”曾泰愕然:“什么?”狄公道:“伤口的血迹已经凝固,地上也没有鲜血。太子殿下,您真的看清了,劫持你的人是他?”太子道:“他一直戴着面具,我从没见过他的真面目。”狄公倒吸一口凉气。这时,李规快步走过来,看了看道:“不可能,绝对不可能!”狄公道:“什么不可能?”李规道:“刘查礼前天夜里就死了!”狄公问道:“你怎么知道?”李规道:“我亲眼看见他倒在血泊中,胸前插着一柄钢刀。”狄公一头雾水。忽然他惊叫一声:“不好!我们中计了!曾泰,马上保护太子殿下离开!”话音未落,院外传来一阵呐喊。狄公猛吃一惊,回头看去。一名卫士飞奔进来报告:“大人,皇上驾到!”屋中所有的人都傻了。狄公结结巴巴地道:“什、什么?”卫士道:“羽林卫将小院团团包围,皇帝就在院外!”狄公的嘴唇颤抖着道:“皇上,怎、怎么会在这里?”院外传来一阵呼叫:“院内的逆党听着,圣上在此,尽速出来投降!否则,羽林卫攻进院中,玉石俱焚!”太子一声惊叫,跌坐在椅子里,浑身颤抖着道:“完、完了!全完了!”狄公跌足叹道:“真是一条毒计啊!殿下,我们上当了!”曾泰急道:“大人,现在怎么办?”狄公咽了口唾沫:“如果让皇帝看到李规与太子在一起,那太子殿下就百口莫辩了。”李规大声道:“狄大人,您不用说了,祸是因我而起,我一人承担,一定要保住太子殿下!”狄公眼含热泪,点了点头:“我答应你,一定竭尽全力!”李规俯身拾起一柄钢刀。太子惊呼:“李规,你要干什么?”李规仰头大笑,视死如归:“生亦何欢,死亦何苦。太子殿下,我去了!”说罢,横刀自刎。太子失声痛哭。狄公双膝跪倒高声道:“送李规殿下!”屋中众人跪倒在地。第九章 狄仁杰冒死救太子湖州城御碑巷,灯球火把,将街道照得如同白昼。羽林卫弓箭手,张弓搭箭对准朱漆大院的大门。武则天端坐软椅之中,面带一丝冷笑,静静地望着院内的动静。羽林卫大将军快步走上前来道:“陛下,是不是命羽林卫开始攻击!”武则天笑了笑:“别着急,再等一等,李显我了解,他一定会出来的。”话音未落,院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人快步走过来,正是狄仁杰!武则天的脸色陡变。只听弓箭手高喊道:“站住!再往前走放箭了!”武则天冷冰冰地道:“让他过来。”弓箭手们让出道路,狄公快步走过来,双膝跪倒,叩下头去:“臣狄仁杰叩见陛下,万岁,万万岁!”武则天望着他,阴阳怪气地说道:“怀英,你在这里做什么?不会也参与李显的逆谋吧?”狄公深吸一口气道:“臣不敢。陛下,臣是听说太子和越王逆党李规、刘查礼在此密谋造反,特地率兵前来擒拿的!”武则天冷笑一声:“擒拿?我看不是吧!狄仁杰,在朕的面前就不必耍这一套把戏了!刚才内卫密奏你参与谋反,朕还不信,现在亲眼看到,你竟然还在巧言诡辩!”狄公笑了笑道:“内卫之言,也未必可信吧。”“你放肆!”积压在武则天胸中的怒火终于爆发出来。她拍着椅子扶手怒吼道:“狄仁杰,事到如今,你还在巧言令色!明明是你与太子秘密勾结,与越王逆党李规、刘查礼在此策划谋反,竟还说什么派兵擒拿,真是可笑之极!你以为朕可欺不成!”狄公也豁出去了,他微笑道:“陛下说臣参与谋反,不知有何凭证?”武则天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就凭你走出这扇门,就是大逆之罪!还要什么凭证!狄仁杰呀,狄仁杰,朕待你有如腹心,委你江南道黜置大使之职,想不到,你竟然与逆党勾结,密谋反叛,真是狼子野心,罪不容诛!来人,将这反贼拿下!”在场的千牛卫一拥而上,将狄公按倒在地。狄公高声道:“陛下,能不能容臣也说几句!”武则天深深地吸了口气,只见狄公气定神闲,脸上一点也没有紧张之色,她的心中也有些拿不准了。她平静了一下内心的怒火,重重地哼了一声,挥了挥手:“放开他!”千牛卫放开狄公。武则天道:“你还有何话说?”狄公微笑道:“陛下要治臣之罪,总要先到小院中看一看,臣到底是怎样参与了谋逆。”武则天冷笑一声:“好啊,我正要进去看看。”小院中,太子焦急地踱着步,曾泰等人忐忑不安地等待着。忽然,门外传来一声高唱:“皇帝驾到!”太子一惊,赶忙跪倒在地。院中的曾泰和所有钦差卫队,“忽啦”一声跪了一大片。武则天和狄公在卫士的陪同下,快步走进来。一进门,她就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地上躺着十几具黑衣人的尸体,血流遍地,钦差卫队的卫士,县衙的衙役跪在地上迎接圣驾。武则天看了狄公一眼,狄公的脸上挂着微笑。太子颤声道:“臣李显叩见陛下。”武则天斜了他一眼,从鼻孔里哼了一声,阴阳怪气道:“太子也在这里,看来朕真是来对了。”太子浑身颤抖。武则天道:“好了,起来吧。”太子哆里哆嗦地站起来。武则天看了看地上的尸体道:“这是怎么回事?”狄公道:“陛下,臣听说太子与叛党李规和刘查礼谋逆,就立刻率钦差卫队赶来。这些穿黑衣的人,都是太子手下的逆党,被钦差卫队诛杀在院里。”太子猛吃一惊,抬起头来,望着狄公。狄公神态自若。武则天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哦?”狄公道:“陛下,钦差卫队是皇帝的亲军,臣还不至于笨到带着钦差卫队前来参与谋逆啊!”武则天看了看他,脸色稍有缓和。狄公一指曾泰:“这位曾泰大人,是湖州县令,也是一位内卫。请陛下问问他,臣是不是参与了谋反?”武则天看了曾泰一眼:“你是内卫?”曾泰道:“是。微臣是一年半前奉卫府之令右迁湖州县令的,任务就是配合实务内卫监控湖州。”武则天点点头:“起来说话。”曾泰站起身来。武则天问:“到底是怎么回事?”曾泰赶忙道:“今晚,臣得到消息,有逆党在御碑巷会面,狄大人闻知,率兵前来擒拿。”太子失魂落魄地望着曾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武则天道:“如此说来,你们真的是来擒拿逆党的。”曾泰道:“是。”武则天看了狄公一眼,脸色渐渐缓和下来:“怀英,你为何不早说?”狄公笑道:“是臣言语不详,请陛下恕罪。”武则天也笑了,她看了看正房道:“进去看看。”说着,快步走了进去,身后狄公、太子等人随-网他走进屋中。正房内,刘查礼的尸体躺在角落,李规的尸体躺在门前,一旁还散落着几具黑衣人的尸身。武则天道:“这二人是谁?”狄公道:“这位是越王的次子李规,那个便是曾任越王卫队长的刘查礼。”武则天咬牙切齿道:“这两个逆贼!”她猛地回过头来,目光直逼太子:“李显,你秘密潜来湖州,连夜与逆魁聚首,到底是何居心!”太子“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陛下,容禀……”武则天冷笑一声:“不用说了,你的血管里流的是李家的血液,我这个外姓,恐怕早就成了你的眼中钉了吧!”太子连连叩头:“臣不敢!”武则天冷笑道:“身为太子,私离京城,就凭这一点,我就可以废了你!更不要说你竟然勾结逆党,密谋反叛。我看,你是想学一学章怀太子。怀英,还记得章怀太子是怎么死的吗?”狄公道:“是,臣记得。是陛下赐死的。”武则天哼了一声,目光望向李显。太子浑身抖成一团,上下牙关不停地击打着。武则天喝声“来人!”,一名千牛卫快步走上,武则天道:“请太子移驾。”千牛卫道:“太子,请吧。”李显哆里哆嗦地站起身来,随千牛卫走出门去。武则天又不屑地哼了一声道:“这个逆子,真是罪不容诛!”狄公看了看地上的尸体道:“真可惜,两个人都死了,否则,说不定还能从他们口中套出些什么。”武则天点点头,问道:“他们是怎么死的?”狄公道:“恐怕是太子杀人灭口吧。”武则天看了看房中的情形道:“怀英,你们进来的时候屋里是什么样子?”狄公道:“就是现在这样。”武则天迟疑道:“你是说这个屋里的人都是太子杀的?”狄公道:“应该是吧。”武则天面露怀疑之色:“太子一个人杀了这么多人?”狄公道:“臣不曾亲眼所见。进门时,灯是黑的。灯亮后发现太子坐在桌旁,其他人都已经被杀死了。”武则天沉思着,良久,她徐徐摇了摇头:“我了解李显,说他心怀怨怼,甚至是暗中谋叛,这我都相信。但是,他自幼柔弱,说他亲手杀了这些人,绝不可能!”狄公沉默不言。她看了狄公一眼道:“太子虽身犯大逆重罪,但尔等也不要落井下石,把所有罪名都推到他的身上!”狄公故作委屈道:“臣冤枉,臣进门时真是这个样子。若说人不是太子杀的,屋中定有旁人。可所有卫队都看到了,屋中只有太子一人呀。”武则天想了想:“好了,人是谁杀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侦破太子逆党,这才是大事一件!这些年,我一直怀疑李显心中怨恨,意图谋反,今天果然是印证了我的疑虑。”湖州县衙变成了临时行宫,门外羽林卫严密把守。公堂上,武则天坐在公案后,一名千牛卫跪在下面。武则天和颜悦色地道:“嗯,这件事办得不错,朕有封赏。”那名千牛卫道:“谢陛下隆恩!臣有一事,想乞求陛下。”听他说话的声音,正是那个紫袍人。武则天道:“你说吧。”紫袍人道:“此案从两年前开始,到今日结束,整整两年时间,臣从未回家看过。因此,想在皇上驾前告假,回乡探望。”武则天道:“此乃人之常情,有何不可。准你两月假期,明日便可起行。”紫袍人叩下头去:“谢陛下天恩!”狄公回到馆驿,在房间里不停地徘徊着;曾泰急得六神无主,不住地搓着双手,轻声嘟囔着:“怎么办?怎么办?”莹玉急道:“二位大人,你们倒是说话呀,到底怎么了?”狄公停住脚步,长叹一声:“是我无能,中了对方的圈套!”莹玉惊呆了:“什么?圈套?!”狄公道:“我现在终于明白了,他之所以劫持太子,就是为了要让皇帝亲眼看到太子与逆党在一起,从而,达到栽害太子的最终目的。”曾泰道:“可是他为什么要陷害太子?难道是皇上授意的?”狄公摇摇头:“绝不是。皇上虽然有所怀疑,但绝不会授意内卫构陷太子,他们一定还有不可告人的目的!当时事态万分紧急,来不及仔细询问情况,我想,这中间定有隐情。现在李规自刎,太子羁押,恐怕很难再搞清楚了。”曾泰点了点头。莹玉急得泪水在眼中打转:“你们说了半天,太子呢,太子怎么办?”狄公长叹一声:“现在的形势万分凶险!如果我们找不到有力的证据证明太子的清白,不但太子性命难保,这李唐天下恐怕也要就此终结!”莹玉“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大人,您、您一定要救救太子呀!”狄公深吸一口气道:“今天在现场,我之所以故意出卖太子,有两个原因:第一,皇上生性多疑,如果你把所有责任都推到太子身上,她反倒会不相信,这就为我们后面营救太子埋下了伏笔;第二,如果我强项替太子辩解,那么后果就是,不但太子难逃干系,连我也会被抓进大牢。这样,外面就没有了能替太子辩解申冤的人。这也正中了对手的下怀。现在,我们留下了,太子就还有救!亡羊补牢,为时未晚。我就不相_网信,这中间,没有破绽!”“大人说得对极了!”窗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所有的人都吃了一惊,扭头向窗外看去。一声轻响,窗户开启,一个人飘了进来——李元芳!狄公一声大叫:“元芳!”李元芳双膝跪倒:“大人,我回来了!”狄公赶忙把他搀起来:“好,好啊!回来得正是时候!”李元芳道:“我听到了皇上与紫袍人的密谋。可当时我并不知道大人已回到湖州,想再去刘家庄告知大人已经来不及了,因此我决定单独行动,夜闯御碑巷,伺机救出太子……”接着,他把后来发生的事情描述了一遍——李元芳伏在屋顶上,轻轻揭去几片瓦,低头向房间里看着。屋内,紫袍人发出一阵得意的大笑:“李规,你终于还是说出了书的下落!”李规看看紫袍人,又看了看太子,一时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太子哭道:“李规,别怪我。我落入了他们的手里,是,是他逼我这么做的!”李规一声惊叫,登时瘫倒在地。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呐喊。原来是钦差卫队猛攻进来。狄公听完,惊呼道:“当时,你在场?”李元芳点了点头。狄公道:“也就是说,当时屋中的情形你都看到了?”李元芳道:“是的。”狄公道:“太子说,院内杀声一起,屋里的灯就黑了。”李元芳道:“是的,太子并没有说谎。”他把当时现场发生的事情描绘了一番——小院正房里,“扑”的一声,灯灭了。紫袍人闪电般地拔出钢刀,转眼之间,便将屋内的黑衣人全部砍死。李元芳正想下去营救太子,只见紫袍人迅速拉开墙角边的一张布单,露出了里面的一具死尸——正是身穿紫袍、头戴面具的刘查礼!就在这一愕之间,紫袍人飞身从窗户蹿了出去。眨眼间,狄公率人接踵而来,但晚了一步。李元芳一见狄公到来,略一沉吟,转身向紫袍人追去……李元芳道:“本来我想,既然大人来了,太子就安全了。可谁想到,太子还是没有逃脱被陷害的厄运!”狄公道:“后来呢?”李元芳道:“我追踪紫袍人到了城西头的悦来老店……”接着,把看到的事情描绘了一番——紫袍人奔到客栈外,四下看了看,周围一片寂静,没有任何声响。他纵身一跃,飞快地掠进客店的院中。他进了房间,锁上门,除下人皮面具和紫袍,扔在一个大铁盆里,迅速换上了一身千牛卫的衣服。李元芳从房檐上倒挂下来,舔破窗纸向里面望去。紫袍人将外衣的纽扣系好,而后走到床下,拿出一个包裹,伸手打开,里面放着两本《蓝衫记》。紫袍人拔出匕首,挑断连线,取出了两本书内藏的图绢,将书扔进铁盆中,顺手拿起油灯将铁盆中的面具、紫袍和《蓝衫记》点燃,霎时间,火焰熊熊而起。狄公听着,不住地点头。李元芳道:“本来,我想冲进房中,将其捕获,可又怕打草惊蛇,于是便先回到了这里,向大人禀报。”狄公站起来,长长地出了口气,走到李元芳身前,倒身下拜,李元芳吓得跳了起来,一把扶起狄公:“大人,您这是干什么?”狄公道:“元芳,这一拜你一定要受。这是替大唐天下、替太宗皇帝、替先帝感谢你挽狂澜于危急之中,救唐室于覆巢之下!”众人都傻了,李元芳更是目瞪口呆。狄公深深地叩下头去,李元芳赶忙扶起他:“大人,好了,好了。”狄公这才站起身来。元芳看了看周围的人道:“大人,实不相瞒,到现在为止,我还不明白,我怎么力挽狂澜。”曾泰和莹玉道:“我们也不明白。”狄公道:“这个紫袍人为什么要栽害太子?”大家面面相觑,摇着头。狄公道:“为了《蓝衫记》中的藏宝图!”“藏宝图?”众人摸不着头脑,凝眉苦思。狄公点点头:“是的,三本《蓝衫记》中藏着一份‘藏宝图’,这份图牵涉到一笔巨大财富的所在,那笔财富是越王留下的。”李元芳这才明白:“我说那个紫袍人怎么从书中取出了图纸。”狄公道:“是的。他从吴孝杰手中得到了一本,在刘查礼手中得到了第二本,而第三本呢,在李规手中。这个李规是复唐的狂热分子,既不是吴孝杰,也不是刘查礼,他不怕威胁,不吃利诱,简直是个铜豌豆。只有一个人能令他开口,你们知道是谁吗?”曾泰明白了,脱口而出道:“太子!”狄公点点头:“正是。只有见到太子,他才会说出该书的下落。于是紫袍人便策划了这个阴谋,劫持太子,诱李规吐露实情。而后将太子、李规以及刘查礼的尸体统统让皇上发现,这样,他既对皇上交了差,又得到了书中的宝图!”曾泰恍然大悟:“您是说他要私吞宝藏!”狄公道:“这正是他栽害太子的原因。对他来说,太子并不重要,财宝才是最重要的。而皇上关心的,只是太子对她是否忠心。紫袍人正是利用了人的心理,做下了这个精巧的圈套:皇上得到太子谋反的真凭实据,而他得到财宝。这就叫各得其所。”曾泰道:“难道,皇上不知财宝之事?”狄公道:“当然不知。这种事情怎么能让皇上知道!”曾泰道:“可、可我们都知道啊。一旦大人进宫说出《蓝衫记》内藏宝图之事,他不就完了吗?”狄公笑着拍了拍曾泰的肩膀:“你还是太年轻了。现在,皇上是什么话都听不进去的,什么《蓝衫记》,什么‘藏宝图’,说了只能令她觉得你是要为太子开脱罪责,那么,你马上就会得到一个逆党同谋的罪名!今天你们都看到了,我不是险些就变成刀下之鬼吗?”曾泰心里豁然开朗,使劲点头。狄公叹了口气:“身为天子,竟然当着所有的卫士,说出了‘章怀太子’那样的话,可以想见,她心中的愤怒已经无法言喻。在这种情况下,任何人替太子说情都是死路一条。”李元芳和曾泰都点点头。狄公道:“而紫袍人非常了解皇上,也早就看到了这一点,于是,他大胆地隐瞒了宝藏之事,只待皇上离开湖州,便立刻行动,取出财宝,改头换面,逍遥法外!”李元芳倒吸了一口冷气:“好一条滴水不漏的妙计!”狄公冷笑一声:“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他恰恰忽略了一个最关键的人物!”……号角声声,金鼓动地,旌幡林立,彩旗飘摆,羽林卫护从着皇帝的御驾出湖州城北门。狄公、曾泰率钦差卫队、湖州县衙官吏以及湖州百姓跪伏道旁,高声喊道:“微臣等恭送圣驾!万岁,万岁,万万岁!”武则天的皇辇缓缓驶过;后面是太子卫率和太子銮驾。太子脸色惨白,双眼望着空气发呆。武则天脸色阴沉,坐在辇中沉思着。刘家庄人去楼空,一片凄清景象。庄院大门上贴着内卫的封条。月光散落下来,更增添了几分萧条之色。一条人影飞快地掠进院子里,向花园奔去,不一刻便来到公子刘传林的房外。他四下看了看,静夜中,万籁无声。人影打开门,闪了进去。屋中一片灰尘,门前结了蛛网。人影回手关上门,来到正堂的桌旁,蹲下身,数着地上的灰砖,数到第六块时,他拔出匕首,轻轻一撬,将灰砖掀起,下面放着一个油布小包。人影迅速打开包,露出了里面的《蓝衫记》。他用匕首挑断连线,轻轻一拉扉页,一幅地图出现在眼前。他长长地吁了口气。突然,里屋传来“扑”的一声轻响,人影猛吃一惊,抬起头来。里屋的灯亮了。人影飞快地抓起桌上的地图放进怀里,从容地拔出背后的钢刀,一步步向里屋的门走去。门紧闭着,人影一伸手把它推开,顿时吓得呆若木鸡!桌旁坐着一个人,静静地望着他——正是狄仁杰!人影发出一声惊叫:“是你!”狄公笑了笑:“是的。没想到吧?”那人扭身闪电般向外纵去,忽然,眼前一花,一个人挡住了他的去路——李元芳!那人一声大喝,寒光一闪,单刀直奔李元芳的咽喉划来。李元芳一声冷笑,耳轮中只听一声龙吟,那人的单刀向上直飞而起,插在了房梁上。随着一声声惨叫,那人的前胸被李元芳的“幽兰”刺出了十几个窟窿,鲜血不停地涌出。他浑身颤抖着。狄公缓步走到他的面前,冷冷地道:“现在该让我们看看你的真面目了吧!”说着,他伸手撕下了那人脸上的蒙面黑纱。此人不是别人,正是本书开头提到过的那位早已死去的崇文馆校书郎——许世德!狄公发出一阵冷笑:“果然是你!”许世德深深吸了一口气:“是的。狄大人,在下内卫府五品千牛备身许世德。”狄公点点头:“你就是整个事件的元凶首恶。许大人没想到会落在我手里吧?”许世德苦笑了一下:“是的,真想不到,竟会功亏一篑!你是怎么知道我会来到这里?”狄公道:“因为,最后的一本《蓝衫记》藏在这儿!”许世德不由得大吃一惊:“你怎么知道?”狄公笑了:“你忽略了一个最关键的人物!”许世德问:“谁?”狄公道:“李规在出事儿之前,把书交给了谁?”许世德道:“刘传林。”狄公点点头,轻轻地击了三下掌。门开了,一个人走了进来——正是早已死去的刘传林!许世德登时目瞪口呆,发出一声惊叫:“你、你没死!”刘传林道:“是的,我没死!”狄公淡然一笑:“就是这样一个小小的疏忽,断送了你的整个计划。你发不成财了!”许世德惊得呆若木鸡。狄公道:“不明白?还是让我们从头说起吧。两年前,李规潜入京城找到太子,想让太子起兵,被太子严词拒绝。他一怒之下,离开了太子府,恰恰被你所率领的内卫发现,于是你上报皇上。皇上命你严加监视,于是,你便跟踪李规来到了湖州刘家庄。一天晚上,你趁着夜色的掩护,伏在正堂的窗下,偷听李规和刘员外低声讲话……”许世德打断狄公:“不错,是那么回事儿。”狄公接着道:“趁刘查礼送李规的时候,你潜入正堂,灭掉灯。刘查礼送客回来,发现屋内一片漆黑,奇怪地道:‘哎,怎么灯灭了。’突然,你‘砰’的一声把门关上,出现在刘查礼面前。刘查礼大吃一惊,问你是谁?你慢慢举起手中的象牙腰牌:‘认得这个吗?’。刘查礼借着月光仔细一看,登时脸色大变,浑身颤抖道:‘你,你是内卫?!’”许世德道:“对,你说得不错。”狄公道:“刘查礼贪生怕死,供出了李规和吴孝杰的关系,以及越王留下的宝藏之事。从那一刻起,你动了贪心,于是一个嫁祸太子,攫取宝藏的阴谋在你心中萌生了。你先逼刘查礼交出他手中的那本《蓝衫记》,而后,又命他引诱李规交书。不想李规却没有中计,无奈之下,你只得下令刘查礼将李规扣押。你们没有想到的是,你们的密谋被公子刘传林听见了——”刘传林当即叩开了李规的房间,急促地道:“殿下,大事不好了。我爹投靠了朝中的内卫,庄子已被他们团团围住,马上要来抓你!”李规猛吃一惊,他沉吟片刻道:“传林,有件东西我要交给你。”刘传林道:“殿下,你说吧。”李规快步走到床下,从床板和被褥间拿出了一个油布包,递给刘传林:“这件东西关乎李唐国运,你一定要收好!”刘传林接过那个包,郑重地点点头。狄公道:“你们扣押了李规,翻天覆地满屋子搜,也没有找到那本《蓝衫记》。于是,你命令刘查礼严刑拷问李规,而你呢,则回到京城密报皇上……”许世德无可奈何地摇摇头:“想不到,什么都在你的掌握之中!”狄公继续说道:“你报告皇上,太子肯定与越王旧逆有着极大的关联。皇上惊愕之余,问你有没有证据,你说如果要得到真凭实据,还要详加查察。于是你乘机提出两个条件:第一,你能够卧底到太子身旁;第二,要内卫全部监控湖州。皇上同意了你的要求。”许世德不胜惊讶地望着狄公。狄公接着道:“于是你便以校书郎的身份混到太子崇文馆,刻意与吴孝杰接近。许世德,你何尝是去查太子谋逆之事,你这一切,目的都是为了得到越王的‘藏宝图’!”许世德供认不讳:“不错。这就是我的唯一目的*网,而太子对我来说,不过是个蒙骗皇上的障眼法。”狄公道:“然而,你没料到的是,吴孝杰是个非常谨慎的人,一年多下来,竟没透露半点口风。而此时,皇上催问你太子之事查得怎样,你无法交代,于是便设了一个骗局——”吴孝杰在街上行走,忽然觉得身后有人跟踪,他回过头,只见两个不三不四的人正指着他耳语着。他吃了一惊,赶忙加快脚步。身后的两人随后跟来。当晚,吴孝杰从梦中醒来,窗外人影一闪。吴孝杰大吃一惊,翻身下地,打开门,门外空无一人。吴孝杰陷入了沉思。狄公道:“你用诈术使吴孝杰感到威胁就在身旁,惊恐之下,他便想到托朋友将《蓝衫记》带到湖州刘家庄。由于白天怕被人跟踪,他便与那位朋友约好深夜在长安城中的曲江池见面。然而,等待他的却是你的手下——刘大。”狄公将当时发生的一幕描绘了一番——小艇来到竹亭旁,吴孝杰将船固定在楼旁,一个箭步跳上台阶,快步走进竹亭中,叫道:“李全。”亭中的黑衣人轻轻咳嗽了一声:“东西带来了?”吴孝杰听着他的声音,起了疑心:“你的声音不对,为什么这么沙哑?”黑衣人猛回头,脸上挂着狞笑,正是刘大!吴孝杰惊呼道:“你不是李全!”刘大一抖手,寒光一闪,一柄匕首刺进了吴孝杰的腹部,吴孝杰双眼一瞪,身体徐徐歪倒在地。刘大蹲下身,从吴孝杰怀里掏出了一本薄薄的绢书——《蓝衫记》。许世德惊讶不已,叹了口气道:“不错。你好像什么都知道!”狄公继续道:“然而,你最了解吴孝杰的为人,你知道,他绝不会带真书去见李全。因此,你只命刘大刺伤吴孝杰。果然如你所料,吴孝杰重伤之下爬了回来,临终前将那本藏有宝图的《蓝衫记》托付给你,让你送到湖州刘家庄。这样,你的手中就已经有了两本《蓝衫记》,所缺的就是李规手中的那一本。你在临行前,故布迷局,做成了你与吴孝杰互杀身亡的假象,目的就是为了让宗正府介入进来,查出吴孝杰的真实身份,从而将矛头引向太子。”许世德供认不讳:“不错。”狄公道:“你到湖州之时,内卫已经将这里全部监控,你则是肆无忌惮地行事。直到我来到湖州巡查,逐步解开谜团。至于刘传林为什么没有死,原因很简单,是莹玉救了他。”许世德莫名其妙:“莹玉?”狄公道:“是的。莹玉使用蜜蜂计,故意让刘查礼看到,其实只是想让刘查礼将儿子赶出刘家庄,好让刘传林不要再纠缠于她。可没想到,刘查礼生性阴鸷歹毒,竟起了杀子之心,趁爬翠屏山之机,将传林推下悬崖。莹玉察觉到刘查礼要对公子下毒手,于是命卫士们尾随而去,赶到翠屏山,可是他们来晚了,惨剧已经发生。然而,刘传林却并没有死……”接着,他把当时发生的情景简单地说了一遍——公子的身体向悬崖下摔去,他的身体先落到了崖下的平台处,而后滚翻落崖,中间阻得一阻,减缓了下落之力。同时,他的双手在悬崖壁上拼命地抓着,“喀”的一声,他抓住了崖旁伸出的一棵小矮树,身体登时停住,这时,离崖底还有三四丈距离。矮树不堪重负,喀嚓折断,他的身体向崖下坠去,摔在了乱石堆里,登时鲜血四溅。狄公转身问刘传林:“公子,我说的没错吧。”刘传林点点头:“丝毫无误。”狄公道:“刘查礼虽然阴鸷狠毒,但传林毕竟是他的亲生儿子,他赶到崖下悲痛欲绝,却忘了看一看公子是不是已经死了。而此事与构陷太子无关,是中间横生出的一个枝节。因此,刘大也不知情,看到传林血肉模糊,二人就都以为公子已死,于是找人将‘尸体’抬回庄内,用棺裹盛殓起来,放在灵堂。这样,就有了第一次灵堂闹鬼事件——”灵堂中烛光在风中摇曳。棺木横放在灵堂西头。守灵人坐在蒲团上打盹儿。忽然,他听到“嘎嘎”之声,棺盖不停地晃动着,守灵人一声惊叫跪倒在地。这时,莹玉从外边走了进来,她一见堂中情形登时愣住了。狄公道:“莹玉出于对刘传林的愧疚,深夜率人来到灵堂,用药迷翻了守灵人,打开棺盖,发现刘传林还有呼吸,双手在昏迷中不停地摆动——这就是棺裹发出响声的原因。于是,莹玉将他偷偷救了出来,换上了另外一具尸体。第二天,曾泰便得到捕快的堂报,县衙停尸间发生盗尸案。其实是莹玉的手下人趁夜来到县衙停尸间,盗走了一具尸体,替换了刘公子。这就是事情的整个经过。”许世德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狄公道:“而你的失误就在这一点上。你自以为除了太子殿下,再没有人知道书的下落。可你错了,刘传林还活着,这使你功亏一篑。其实,就整件事来说,太子是个最大的受害人。”许世德笑了笑:“一点儿不错。反正皇上一直不信任太子,早就想废了他,我不过是顺水推舟,帮助皇上随了这个心愿罢了。本来,我的计划是逼迫李规说出《蓝衫记》的下落,而后,由内卫写成一篇供词,让李规签字画押。只要这份东西到了皇上手里,太子就完蛋了。这样,我得到越王留下的财宝,而皇上得到太子谋反的证据,这就叫各得其所。可没有想到,太子竟然自投罗网来到了湖州……”狄公哼了一声:“那是我写信请他来的。因为那时我已经发现,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了他。可没想到,消息走漏,令太子落入你手。而你正苦于找不到办法令李规开口,太子落网你肯定是喜出望外,于是便设下这个绝妙的圈套:绑架太子殿下,诱使李规说出《蓝衫记》的下落。尔后,故意把你们的落脚点告诉曾泰,将我也牵扯进去。‘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当我们进入小院后,你趁乱脱身,而皇上早已得到了你的通知,率羽林卫赶到,于是便正好看到了所谓谋逆的那一幕。好毒的计策呀!可你做梦也没想到吧,当你觉得万事大吉的时候,我会在这里恭候着你!”许世德满不在乎地道:“那又怎么样?皇上已经回京,听不到这番话了。你的分析再精到,推理再准确,也救不了太子的性命!”狄公道:“你难道就不怕我把你的这番言语上奏?”许世德冷笑道:“看来,你还是不太了解皇上!她现在什么也听不进去,一心只要废掉太子,立武三思为嗣。如果你不知好歹,将此言上奏,一定会得到一个太子同党的罪名。所以,听我好言相劝,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狄公沉默了。许世德道:“大人,你现在抓到了我,又有什么用呢?你虽身为宰相,却无权处置内卫,所以,你只能把我放了。”狄公深吸了一口气:“我可以杀了你。在这里杀死你,没有人会知道。”许世德笑道:“人做事一定要有目的。您现在杀我有什么用呢,既不能救太子的命,也不能挽回局面!”狄公长叹一声。许世德道:“我有一个好提议。”狄公抬起头,“哦”了一声,显示出很感兴趣。许世德道:“‘藏宝图’现在我的手中,这笔财宝,我们二一添作五,今天在场的人人有份。拿到钱后,我也不会再去替皇上卖那个不值钱的命,您帮我做一个假案,就说我在回乡途中饮酒过度,溺水身亡,这样,我改头换面,隐匿民间。您还做您的宰相,而我呢,做我的富翁,从此再不见面。”“真是个绝妙好计!”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紧接着门外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羽林卫的高声呼叫:“包围房间!弓箭手准备!”许世德猛吃一惊,回过头来。一个人缓缓走进屋里,正是武则天!许世德张大着嘴,浑身颤抖着,像羊角风突然发作,猛地,双腿一软跪倒在地。狄公冷冷地望着他。武则天脸色铁青,点了点头:“许世德,你说得好。说得好啊!”许世德上下牙关不停地打架,“咯咯”直响。武则天道:“若不是狄怀英力请我留下看一出好戏,我怎能知道内卫中竟然有你这样的败类!你为中饱私囊,巧言令色,构陷太子。竟拿着朕对你的信任,当作实现阴谋的筹码!像你这样的人,我该怎么赏赐,嗯?!”许世德抬起头,跪爬两步,大声道:“陛下,陛下,臣一念之差,铸成大错,求陛下饶了臣的狗命!陛下!”武则天冷冷地道:“来人,将这条狗拉到庄外,五马分尸。尸体扔进山中喂狼!”卫士们高声答应,一拥而上,架起许世德。狄公道:“慢!”卫士们收住脚步。狄公大步走过去,从许世德怀中掏出了那本《蓝衫记》,而后朝卫士一挥手,卫士拖起许世德快步走出门去,门外传来许世德凄厉的惨叫。狄公双手将书呈上,武则天接过来看了看,交给了身旁的女官。她看了狄公一眼道:“怀英,刚才你们说的,我都听到了。你竟私自写信给太子,这是重罪。你是朝中老臣,连这点也不明白?”狄公道:“臣甘愿领罪,请陛下重处。”武则天长叹一声:“好了。看在你破案有功的分上,此事就不必追究了。用许世德的话说,咱们君臣二一添作五,我不赏,也不罚,就这样吧。”狄公赶忙道:“谢皇恩。那太子呢?”武则天道:“嗯,看来李显确实是被冤枉了。但他私离京城,也是大过一件,由你口头宣旨,罚他布衣素食,闭门思过,无旨意不得外出!”狄公笑了:“是。”武则天看了看周围的人道:“关于这件事情,你们要守口如瓶。一旦传扬出去,今日在场之人都难脱干系!”狄公躬身道:“是。”武则天深吸了一口气,重重地吐了出来,快步走出门去。屋内众人如释重负,个个脸上露出了笑容。第一缕朝阳洒在刘家庄门前,狄公率李元芳、曾泰、刘传林、莹玉等人走出来。狄公长长伸了个懒腰道:“回去要好好睡上一觉!”李元芳道:“大人,太子真是您写信请来的?”狄公一愣,和曾泰交换了一下眼色,发出一阵大笑。李元芳也笑了:“这个问题,问得有点蠢。”狄公道:“是啊,如果我不这样说,太子的罪过就大了,擅离京城,私会外臣,仅凭这一点就可以把太子废了。”曾泰道:“大人,在许世德身上,只搜出了一本《蓝衫记》,那另外两本呢?”狄公深吸了一口气:“这又是一个永远的谜团!” 滴血雄鹰 第一章 滥杀伐武氏缠噩梦洛阳城,北依邙山,南对伊阙,西有榖水缓缓流过,城中洛水纵贯。大山大河令这个城市具备了一朝帝都应有的河汉之象,因此它被隋唐两代定为东都,武则天篡唐嗣建大周后,更名为神都。惊雷闪电,摇撼着大地。漫漫雨幕笼罩着这座雄伟的都城。夜,上阳宫提象门,雨箭密集地射在宫内的青石地面上,发出巨大的“哗哗”声。一盏灯笼由远而近,内班宿卫们冒雨巡查各处宫门。宫内早已下灯,一片漆黑,只有提象门西侧的一座殿宇中,隐隐透出一点闪烁不定的灯火。一名年轻侍卫手指殿宇大声道:“队长,看,那边有灯火!”队长顺着手指的方向望去,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道:“上阳宫又闹鬼了!”年轻侍卫道:“我们过去看看吧!”队长扭过头来,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大声呵斥道:“你不要命了!那是上阳宫内的绝对禁地——宝成殿,任何人私自踏进宝成殿基石一步,杀无赦!”年轻侍卫吐了吐舌头。队长回头冲身后的侍卫们大声道:“向东巡行!”宝成殿的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一阵急雨飘进来。雷声滚过,闪电在门前亮起,一张女人的脸映入眼帘。这本是一张雍容富贵的脸,但眼角和嘴角却挂着一丝丝血迹,脸上毫无表情,双眼直视前方,在这凄厉的雨夜中显得异常恐怖。又是一道闪电亮起。女人缓缓飘进殿中,令人感到毛骨悚然的是,此人竟然没有双臂!殿内高烧红烛,低垂帐幔。令人纳闷的是,殿内的摆设竟然完全是传统家庭的格局:一张低矮条几放在丹陛上,后面铺着两张榻席。丹陛下,分左右陈设两排条几,后面也都铺着榻席。条几上碗筷齐备,似乎是一家人正准备用饭。殿正中挂着一副横匾,上书:“勇冠三军”。下排的最末一张榻席上坐着一个人,她慢慢地端起空碗,举着筷子笑道:“父亲、母亲、二位兄长、姐姐,大家别客气,吃呀!”一声惊雷响起,此人回过头来,竟是大周皇帝武则天!她长长地叹了口气:“好大的雨呀!”“好大的雨呀!”殿内传出了另外一个女人的声音!武则天大惊失色,猛回头,向声音发出的方向看去。没有人。武则天慢慢地回过头来。一道闪电亮起,面前站着一个人。正是殿门外那个无臂女人,她的双眼直愣愣地望着远方,木然不动。武则天吓得魂不附体,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晕倒在地。武则天被抬进寝宫。几名宫女和宦官吓得手忙脚乱,不停地摇晃着她的身体,大声喊叫着:“皇上!皇上!您醒一醒,醒一醒啊!”“啊”的一声大叫,武则天猛地从床上弹起来。宫女、宦官赶忙退到一旁。武则天惊恐地问道:“朕在哪儿?”一名宫女赶忙道:“陛下是在寝宫中。”武则天长长地舒了口气,浑身不停地颤抖着:“朕这是怎么了?”那名宫女道:“陛下又做噩梦了吧?”武则天咽了口唾沫道:“春香,你是说,朕在做梦?”春香点了点头:“是的。刚才陛下一直大叫‘有鬼!’奴婢等这才斗胆将陛下唤醒。”武则天深吸一口气:“又是一个噩梦!可,这梦为什么如此清晰?为什么,为什么?”她伸手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无力地靠在床头,对春香等人道:“好了,你们下去吧。”春香道:“陛下,要不要请太医来看看?”武则天略一沉吟,点了点头:“叫风春来。”雨越下越大。狄府,狄春端着茶,打着油纸伞,快步向正堂走去。“狄春。”身后传来了叫声。狄春站住,李元芳赶了上来。狄春笑道:“将军,是你呀!还没休息?”李元芳道:“睡不着啊。想去和大人聊聊。好了,你去歇着吧,我给大人送茶。”狄春点了点头,将托盘交在李元芳的手中。狄府书房里,桌案上堆满了各州的公文,狄仁杰静静地看着,良久,他轻轻敲了下桌子道:“怪哉!”李元芳推门进来,将茶放在狄公面前道:“大人,请用茶。”狄公道:“狄春,李将军睡了吗?”李元芳笑道:“卑职还不曾睡!”狄公一愣,抬起头来,这才发现,站在面前的正是李元芳。他笑了起来:“是你呀!”李元芳也笑道:“卑职冒昧,不请自来。”狄公道:“好,来得好,我正要让狄春去叫你哪。坐吧。”李元芳在椅子上坐下,叹了口气道:“这雨一下就是十几天,真是恼人啊!”狄公拿起桌上的几份公文递过去:“这是剑南道益州、陇右道鄯州、河东道蒲州送来的公文。你看一看。”李元芳一愣:“大人,此乃阁批公文,卑职看是否妥当?”狄公道:“无妨。”李元芳拿过公文看了一遍,抬起头来:“滴血雄鹰?”狄公点点头:“剑南、陇右、河东三道,远隔千里,竟然同时发生如此恶性的凶杀案。死了七八十条人命,却没有人看到凶手。除了这只滴血雄鹰,各地官府在勘查现场时,没有发现任何有力的线索。这中间的缘由耐人寻味呀!”李元芳道:“公文中说,所有凶案中的死者都是没有身份户籍的流人,这是怎么回事?”狄公道:“内中定有蹊跷。是什么令这些流人聚到一起?又是什么原因致使他们惨遭屠杀?这只‘滴血雄鹰’到底代表了什么?”武则天靠坐在床上,额头渗满细细的汗珠。太医风春来在为她诊脉,武则天看了他一眼问道:“脉象有何不妥?”风春来道:“并无怪异。只是皇上身体虚弱,心胆疲累,应当好好调养。”武则天皱了皱眉道:“你要说实话才好!”风春来赶忙道:“陛下三脉虽弱,却未显疾象,只是龙体羸弱,心神不定而已。”武则天问:“哦,那朕为何会噩梦连连?”风春来吞吞吐吐地道:“这……俗话说梦由心起,也许……”武则天哼了一声:“什么梦由心起,你明明是无能诊朕之疾,这才以言语搪塞于朕!”风春来吓得赶忙站起身,跪倒在地:“微臣万死不敢搪塞陛下。”话音未落,风春来身前传来“啪”的一声响。武则天吓了一跳,低头看去。一个青玉制成的翠蟾不知从何处落在了地上。一见此物,武则天登时脸色大变,体如筛糠,她颤抖着道:“此物从何而来?”风春来一愣:“微臣不知。”武则天道:“呈上来。”风春来赶忙拾起地上的翠蟾递过去,武则天伸手接过,翻过来看了一眼,一声惨叫,将翠蟾扔在地上:“大、大胆风春来!竟敢带此逆物进宫,阴谋惊吓于朕,真是罪不容诛!”风春来吓得魂不附体,连忙解释道:“陛下,此物并非臣带进宫来!”武则天跳起身来,歇斯底里地大喊道:“来人,来人哪!”殿门大开,侍卫们闪电般冲进殿内。武则天脸如死灰,指着风春来歇斯底里地喊道:“把这逆贼拖出去,乱刀分尸!分尸!”侍卫一拥而上,拖起风春来往外便走。风春来哀叫道:“陛下,臣冤枉!”武则天口中不停“嗬嗬”怪叫,浑身颤抖,好似羊角风突然发作。她紧紧地抓住被角,缩成一团。在洛阳县通往神都的官道上,一辆马车在飞奔着。大雨如注,前座的车夫挥动长鞭不停地吆喝,两匹马奋蹄狂奔,溅起一片水花。车厢里坐着一位黄衫青年,他微合双目靠在座椅上凝思。静夜中只听到马蹄翻飞和车轮压在泥地上发出的阵阵“哗哗”声。青年人的手指动了动,睁开眼睛,脸上的神色非常凝重。他徐徐伸手入怀,掏出一面象牙腰牌,腰牌上刻着“内卫”二字。官道旁的麦地里,四只马蹄在原地不停地踏着步;马鼻喷出一道道白气。一双穿着虎头镔铁甲的脚慢慢地走到马旁,脚踏进蹬中,双脚轻轻一磕马肚,战马发出一声长嘶。忽然,车厢外响起一声金铁撞击的声音,青年人一怔。两匹马仍在飞奔着,一溜鲜血滴在马背上。青年“啪”的一声撩开车帘,一道闪电亮起在头顶,他发现驾车的马夫脖颈上已经没有了头颅,鲜血奔涌而出。青年人大惊失色,不禁发出一声尖叫。车外响起了悠闲的马蹄声。青年人张大了嘴,浑身颤抖着,他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仓啷”,车厢外又一次传来了金铁的撞击声。青年人一咬牙,不顾一切地跳出车厢,没命地向远处的麦田奔去……青年人在麦地里拼命地奔跑着。突然一个人出现在他眼前,青年人一声惊叫,抬起头来,闪电亮起,原来是一个护田的稻草人!草人的头用南瓜做成,刻着五官,身上披着一件草编的蓑衣,栩栩如生。闪电在空中不停地亮起。青年人长长地出了口气,慢慢地蹲下身。“仓”,身后传来一声金属的撞击声。青年人浑身一抖,回过头来,登时瞳孔放大,嘴张得大大的却喊不出声来。寒光一闪,鲜血溅在稻草人的蓑衣上。上阳宫提象门外,大雨瓢泼,一道道闪电不停地亮起,雷声轰鸣,震人心魄,似乎在这样的雨夜中,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一点灯火由远而近,迅速来到提象门前。原来是一队卫士和一顶花呢大轿。守门的卫兵问道:“是太平公主殿下吗?”一名卫士答道:“正是。听说皇帝身体违和,殿下特来问安。”话音未落,远处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呼喊:“冤枉!臣冤枉!”一队内班宿卫拖着太医风春来向提象门奔来。风春来泪流满面,不停地高声呼叫,转眼间,已奔到宫门前。为首的队长一见公主大轿,赶忙一摆手,内班宿卫们将风春来拉到一旁,为公主让开道路。万分绝望的风春来一眼看到太平公主的官轿,就像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他高声喊道:“公主殿下,救命啊!”花呢大轿内传来一个威严的声音:“是何人呼救?”内班宿卫首领赶忙上前一步,躬身答道:“回公主的话,是太医风春来。”侍者微微掀开轿帘,太平公主惊诧地问:“你们要拉太医到哪里去?”首领回道:“皇上有旨,将风春来乱刀分尸。”太平公主一惊:“却是为何?”首领回道:“卑职不知,只是遵旨而行。”太平公主沉吟了片刻道:“先将风春来羁押在此,我立刻进宫面圣!”首领为难地道:“这……公主,这可是皇上的严旨呀!”公主把脸一沉,冷笑一声:“是吗?那好吧,你现就将风春来拖出去分尸。放轿帘,起轿!”首领见势不妙,赶忙上前一步道:“公主息怒,卑职遵命就是!”公主道:“这才是了。尔等在此听候消息。”突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喊:“刀下留人!刀下留人!”众人吃了一惊,抬起头来。一名内侍飞奔而至,气喘吁吁地对内班首领道:“风春来还没杀吧?”首领摇了摇头:“怎么了?”内侍道:“皇上不行了,快请风太医回去看看!”太平公主猛吃一惊:“你说什么?”寝宫内,武则天双眼翻白,口吐白沫,浑身抽搐,躺在床上不停地倒气,她的手里死死地抓着那只翠蟾。春香和内侍宦官围在一旁,焦急万分,却束手无策。殿门打开了,太平公主带着风春来迅速走进殿内。风春来浑身上下被大雨淋得透湿,不停地打着寒战。春香迎上去,满眼含泪地道:“公主,您来了。皇上她……”太平公主快步走到龙榻前,抓住武则天的手,轻轻喊道:“皇上,皇上!娘!”武则天的身体不停地抽搐着,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太平公主回过身,焦急地喊道:“风太医,还不上前替皇上诊病!”风春来哆里哆嗦地走上前,颤抖着拿起武则天的手腕,三根手指轻轻按了下去。武则天忽然双眼睁开,一把抓住风春来的手腕,狂叫道:“是鬼!是鬼!”风春来大吃一惊,赶忙后退一步,但手腕却被武则天死死地抓住,指甲深深地嵌进肉里。武则天两眼布满血丝,疯狂地喊着:“贱人,我要你死!我要你死!”风春来惊叫道:“公主!公主!”太平公主赶忙扑上前来,抱起武则天轻声喊道:“娘,娘……”武则天的手指慢慢地松开了,她的双眼呆呆地望着公主:“你、你是李贤吗?”太平公主不由得一愣。她刚想说什么,武则天的身体忽然弹了起来,双手死死地掐住太平公主的脖颈,厉声喊道:“李贤,你也要害我,你这逆子!我要把你碎尸万段!”她的双手不停地用力,太平公主痛得大声呼救。风春来、春香等人一拥上前,费尽力气才扒开了武则天的手,将太平公主拉下床来。武则天狂叫着猛扑过来,众人七手八脚地将她按在了床上。风春来颤声道:“公主,怎么办?”太平公主惊魂未定,吓得没了主意:“我、我怎么知道?你是太医,快想办法救皇上!”风春来一咬牙,从怀里掏出一个银盒:“皇上处于癫狂之中,看样子是惊吓过度所致。如果任其发展,定会激毁心脉,不治而亡。要想让皇上安静下来,必须用针。”太平公主急道:“那你还等什么?”风春来打开银盒,取出一枚银针,眼望公主道:“公主殿下,众位,恕春来不敬,要将此针灸入皇上头顶的百会穴之中,一旦皇上苏醒,降下罪来,请众位一力承当!”公主道:“不必疑虑,救驾事大,如有不敬之罪,我一人承当!”风春来点了点头,快步走到武则天身前,将银针徐徐刺入了百会穴中,他不停地捻着,观察着皇上的反应。果然,武则天不再挣扎,渐渐地安静下来了。众人这才长长地出了口气。风春来的脸上也显出一丝喜色,对身旁的春香道:“见效了!赶快拿雪蟾粉化水喂皇上服下!”春香快步向殿外跑去。太平公主问道:“太医,怎么样?”风春来徐徐摇了摇头:“殿下,这一针只是暂时抑制发病,恐怕还要找个根治之法,否则,皇上难过今晚。”太平公主道:“马上将所有太医全部召来,大家一起想办法!”风春来摇摇头:“太医院中恐怕无人能医此疾。”太平公主急道:“那怎么办?”风春来道:“我想到一个人,也许他有办法。”太平公主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慢条斯理!说,是谁?”风春来道:“狄国老。”太平公主一愣:“狄仁杰?”风春来点了点头。太平公主问:“狄公会治病?”风春来道:“狄国老自幼熟读医书药传,深谙诊病之道,尤其对医治各种疑难杂症,毒学诡术,更是颇有心得。以前,我二人曾多次切磋,臣对他的学识见地也是万分钦佩。”太平公主点点头:“现在也没有别的办法,姑且一试吧!”此时,狄公正在书房里跟李元芳谈论“滴血雄鹰”的事。他徐徐地踱着步。李元芳道:“如果能到案发现场看一看,或许能找到一些蛛丝马迹。”狄公停住脚步,长叹一声:“这恐怕是不可能了。循朝例,我虽身为宰相,却不能随意干涉外官办案。”李元芳点了点头。狄公道:“凭直觉,此事又是本朝的一大奇案!”话音未落,门打开了,狄春冲进来:“老爷,宫中内侍现在正在等候,说皇上病重,请老爷火速进宫诊病!”狄公马上命人为他准备车马。武则天不停地抽搐着,嘴里叽里咕噜地说着什么。太平公主坐在一旁,焦虑地望着她;风春来在殿中不停地踱着步。气氛异常紧张。忽然武则天大叫一声,身体直挺挺地弹起来,而后重重地落在床上。公主大惊。风春来赶忙奔过来,伸出手探了探武则天的鼻息,颤抖着道:“呼吸已经非常微弱了,就怕皇上已经油尽灯干。”太平公主焦急地问:“狄仁杰怎么还不来!”话音未落,殿门打开,狄公急急走进殿来。太平公主和风春来迎了上去:“国老!”狄公点点头:“情况我都知道了。”说着,他走到武则天床前,伸手搭上腕脉。太平公主和风春来紧张地望着他。狄公抬起头来:“三脉迟孔涩结,乃气血不畅,胸中凝阻,以致倒生昏乱。”风春来道:“似此怎生奈何?”狄公站起身道:“以针灸打开皇上胸塞,再以凉药导引,则此疾可痊。”太平公主道:“国老是说,皇上有救?”狄公微笑道:“当然,此疾乃惊恐忧思之症,本不是什么大病。”太平公主舒了口气:“这就好了。那就请国老尽快医治吧!”狄公点点头道:“取针来。”风春来递上银盒,狄公取出金针,从武则天眉心的天中穴一路施针,一直刺到了腹部的关元穴。而后回过头道:“谁可为皇上度气?”公主道:“我来吧。”狄公点点头,以金针刺入武则天的颊车穴,武则天的嘴缓缓张开,公主俯在她身前嘴对嘴将气度入她的口中。狄公轻轻捻动胸前和腹部的金针,不一会儿,只听武则天胸口传出“咕”的一声响。狄公脸上一喜:“好,有门!”他轻轻捻动关元穴上的金针,不一刻,只听武则天胸腹之间不停地发出一阵阵鸣响。狄公迅速将胸腹间所有金针拔下,而后,捻动眉心天中穴上金针。“哇”的一声,武则天一张嘴,喷出一口黑血。太平公主大惊:“怎,怎么吐血了!”风春来道:“公主稍安,这就是皇上的病根,这口黑血吐出,皇上才算是有救了。”太平公主半信半疑地点点头。狄公拿起手帕轻轻擦了擦武则天嘴角的鲜血,起下眉心的金针道:“好了,皇上已经无碍了。我想,再过一会儿,她就会醒来的。”梁王府正堂上,一名内侍焦急地徘徊着。门开了,武三思快步走来。内侍赶忙迎上去:“梁王。”武三思道:“力士,出什么事了?”内侍道:“皇上病危!”武三思猛吃一惊,“哦”了一声。内侍道:“我看皇上就是能过了这一关,恐怕也挺不了多久了。梁王要为今后做好打算!”武三思抬头思索……与此同时,太子宫内,太子李显接到武则天病危的报告,霍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什么?”幕僚道:“消息绝对可靠!”李显深深地吸了口气:“太突然了!怎么会这样?”幕僚道:“皇上已过古稀之年,这种事本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倒是太子殿下要为今后做好打算!”李显抬起头问:“什么意思?”幕僚道:“武三思一直垂涎皇位,欲置殿下于死地而后快。这个时候,要谨防他暗下毒手啊!”李显陷入了沉思。武则天神态安详地躺在床上,狄公坐在一旁静静地望着她。忽然,他的目光落在武则天枕旁的一件东西上,正是那只差点儿要了风春来性命的翠蟾!狄公伸出手,轻轻拿起翠蟾看了看,而后翻了过来,只见翠蟾的底部赫然刻着几个字:“给太子贤。”狄公登时惊呆了。“这是我亲手赐给李贤的。”狄公一惊,抬起头来,武则天正望着他。狄公赶忙放下翠蟾,站起身来:“陛下,恕微臣不敬。”武则天摇了摇头:“坐吧。”狄公这才放心地坐了下来:“太平公主一直在陛下身旁伺候,刚刚臣才请她到偏殿略事休息。”武则天长叹一声,点点头:“难为她了。怀英,又是你救了朕的命。”狄公道:“臣不敢贪功。太医风春来厥功甚伟,没有他在陛下百会穴上下的一针,恐怕臣也无能为力。”武则天点点头:“是我冤枉他了。风春来现在何处?”狄公道:“已赶到太医院下方,为陛下煎药。”武则天长叹一声,没有说话,伸手拿起了那只翠蟾。狄公道:“臣听内侍说,这只翠蟾是风春来带入宫中的?”武则天苦笑着,摇了摇头:“李贤死去已十多年了,当时风春来还不在京中,他怎么会有此物?”狄公道:“臣也觉得奇怪。那么,此物怎么会出现在宫内?”武则天道:“是鬼。是鬼呀!”狄公迟疑道:“鬼?”武则天点点头:“李贤的鬼魂,他不肯放过我!几个月了,我几乎时时为恶鬼所缠,恐怕这就是冥间的信号吧。朕也将不久于人世了。”狄公笑了笑:“臣还记得,太宗朝时,宫中也曾传闻闹鬼,这才有了秦叔宝、尉迟敬德二公守门一事。当时,尉迟敬德曾说过一句话:‘创立江山,杀人无数,岂有鬼哉!’太宗皇帝大加赞赏。那是何等的豪气!而今,陛下身为君上,堂堂天子,竟会去信这些鬼怪邪说,这恐怕会令天下齿冷啊。”武则天道:“如果不是阴鬼作祟,这只翠蟾怎么会出现在我的面前?而且,昨天夜里,我做了一个非常奇怪的梦,应该说,不像是梦,竟像是真实发生的事情,可我醒来时,自己却躺在床上!”狄公问:“哦,什么梦?”武则天道:“我看见蟒氏那个贱人出现在我面前。”狄公道:“陛下说的是王皇后?”武则天点点头:“是的,她没有双臂,站在我面前,一言不发……”她的身体又开始颤抖起来。狄公道:“常言道梦由心生,皇上恐怕是忧思过度,故生异梦吧?”武则天摇摇头:“我知道,那绝不单单是一个梦,那是幽冥鬼怪在向我讨命。”狄公微微摇了摇头。武则天道:“怀英,你好像从来不相信有幽冥之事。”狄公道:“以臣愚见,那都是妄人讹传,不足为信。”武则天叹了口气:“记得我处死皇后蟒氏和淑妃枭氏之后,连续几年,梦中皆出现蟒、枭二人浑身沥血、长发披面站在朕的面前,向朕索命。”她将梦中的画面描绘了一遍:——深夜,长安武则天寝宫,暗夜无光;殿门缓缓打开,一只猫飞快地跑进来。武则天静静地睡在床上,忽然殿内传来了一阵猫叫,她睁开眼,坐起身来,只见一双晶亮的眸子在黑暗中发出淡绿色的光芒,竟像是人的眼睛。武则天惊问:“谁?”黑暗中传来一声猫叫。武则天刚松了口气,忽然“嗖”的一声,那猫竟闪电般蹿上床,向武则天扑来,武则天一声惊叫,倒在了床上。猫调头跳下床向外跑去,武则天翻身下地。那猫飞快地跑出殿门;武则天犹豫了片刻,随后追去。——夜,御花园中,惨雾腾腾,浓雾中传来一阵阵猫叫。武则天一边走一边惊恐地四下里张望。面前出现了一堵矮墙,猫蹲在墙边静静地看着她。武则天慢慢走过去,突然那猫一声哀叫,转眼不见了踪影。武则天大吃一惊。四周死一般寂静,没有了猫叫,也没有任何声音。武则天回过头,一张恐怖的脸出现在她眼前,正是萧淑妃!她张着嘴,露着两个长长的獠牙向武则天扑来。武则天一声惨叫,转身想跑,又是一张脸出现在她面前——王皇后!她脸色惨白,嘴角挂着鲜血,轻声道:“武媚,你为什么这样对我?”说着,她张大了嘴,露出一排白森森的獠牙。武则天长叹一声:“连续几年,我都做同样的梦!也正是这个原因,我才下令宫中任何人不许养猫;也正是这个原因,我才下决心离开长安,久居神都!这些都是私言,不足为外人道也。如果真如你所说是妄人讹传,朕怎么会连续几年都做同样的梦?”狄公沉吟片刻,踌躇道:“陛下,可恕臣直言否?”武则天点点头:“现在并无外人在场,你我就如朋友一般,但讲无妨。”狄公道:“当年的事情,臣也听说过一些。陛下精于权谋,当年王皇后和萧淑妃之所以获罪,恐怕与陛下的谋略是分不开的吧。”武则天突然把头一抬。狄公赶忙道:“微臣失言。”武则天叹了口气,点了点头:“你说吧。”狄公道:“陛下虽是一代明君,但毕竟是女人,就心性而言,与世上女人恐怕也别无二致。当年杀死王、萧二人所用的手法可以说是残酷之极。臣听说,陛下下令将二人手足斩下,手接在足上,而足接在手上,又将二人放入酒缸之内,慢慢炮制而死。如此死法,可谓极尽凄惨之能事!二人身死魂灭,不足为怪,然陛下心中难道真的能够平静如常吗?”武则天收回目光,长叹一声。狄公继续道:“当时二人的死状陛下是亲眼看到的,可以说是触目惊心,就像臣在断案中也遇到过一些死状很惨的人。对死人来说,身既已死,一切便都消失了;但对看到死者的生人来说,却会产生一种想法:‘此人死得这样惨,会不会阴魂不散,前来寻仇?’这样,白日既有所思,夜间便有所梦,醒后回味便证实了先前的想法,认为是鬼魂托梦作祟。因此,臣在断案中也经常利用人们的这种心理,所谓的审阴司、审鬼魂,其实都是无稽之谈,不过是一种心理战术而已。我想陛下之所以噩梦频频,也不过如此而已,再加上陛下女人心性,更易相信鬼怪之事,这才令陛下不能平静。”狄公娓娓道来,一番话说得武则天不禁点头诚服:“也许你说的有点道理。但是,翠蟾之事又怎么解释?这只翠蟾是我亲自赐给章怀太子李贤的。他死后我又亲自收回,锁在上阳宫中,可今晚,怎么会到了这里?”狄公点点头:“这确实是奇事一件,但也不能说明就是鬼魂作祟。难道就没有可能是人做的?”武则天双眉一扬:“人?谁?”狄公道:“臣不敢妄加推论。只是凭着多年断案的经验,觉得此事定有佞人从中为怪,利用陛下畏神惧鬼的女人心性,达到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武则天长叹一声:“你不信鬼神,我不怪你。但你说有佞人作怪,也不过是凭空臆断而已。”狄公笑了笑,没有说话。武则天接着说:“刚刚你说到了女人心性,我还会有什么女人心性?从进宫的那天起,我就不再是女人,一生都在政治的漩涡中挣扎。见到的听到的是死亡、背叛和杀戮。我没有退路,只能一步步向前走。最后我走到了尽头,即位登基,做了皇帝,再也没有人在我之上。可恰恰是从那一刻起,我真正失去了一切:家庭、孩子、亲情,一无所有!有的只是反叛、奉承和不停的操劳。”狄公望着武则天,这番话竟不像是从这位铁腕女人嘴里说出的,倒是肺腑之言!武则天长叹一声:“其实,在我向着目标前进的路上,已经失去了很多。但那时,我至少还有目标,那是我奋不顾身想要达到的。当真正达到了,我觉得兴奋、激动,毕竟我是第一位女君主!我觉得自己了不起,我傲视一切,天下在我脚下,群臣在我脚下!可现在我却觉得非常茫然,我不明白在万人之上,做了皇帝让我得到了什么?”狄公道:“陛下得到的是天下。”武则天苦笑一声:“你错了,我得到的只有仇恨和敌人!”狄公愕然。武则天继续道:“儿子变成了我的敌人;兄弟姐妹变成了敌人;从前的朋友变成了敌人;我不得不把他们从我的视线中一一清除出去,这样,我就一无所有了!”狄公道:“如果说陛下杀燕王李忠,是因为他乃萧妃之后,为陛下所不能容。可我到现在也不明白,陛下为什么要杀孝敬皇帝李弘和章怀太子李贤,他们可都是您的亲生儿子呀!”武则天笑了笑:“杀李弘是因他私自为李忠收尸,我怀疑他心怀叵测。”狄公问:“就为这个?”武则天点点头:“杀李贤的原因更简单,他误信人言,认为我不是他的生身之母,于是起了忧惧之心,写下了一首诗——”大明宫中,武则天手里拿着一首诗:‘种瓜黄台下,瓜熟子离离;一摘使瓜好,二摘使瓜稀;三摘犹为可,四摘抱蔓归。’武则天发出一阵冷笑:“‘好一个三摘犹为可,四摘抱蔓归’呀!我的好儿子!”内卫道:“据说,章怀太子经常对身边的人说,陛下绝不会放过他,早晚会死在您的手里。”武则天重重地一拍桌子:“这个逆子,要他何用!叫丘神勣来见我!”丘神勣接旨后,立即到章怀太子府,进正堂传旨。李贤惴惴不安地徘徊着,丘神勣走进来,大声道:“李贤接旨!”李贤双膝跪倒。丘神勣从怀里掏出了那首诗,狞笑着递了过去:“皇上让我把这个交给你。”李贤接过一看,登时大惊失色。等他抬起头,丘神勣已经不知去向。突然一条绳索从后面套在他的脖子上,迅速收紧……狄公听了武则天的叙述,不禁暗暗倒抽一口冷气:“章怀太子是这样死的?”武则天点头,一滴泪水流过了她的面颊。狄公长叹一声:“孝敬皇帝和章怀太子都是仁孝温和、礼义良善的谦谦君子,如此无辜被杀,实在令人痛心。”说着,他的眼中蕴满了泪水。武则天的嘴唇颤抖着,轻声道:“冤鬼呀。”狄公没有说话。武则天看了他一眼:“怀英,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会怎样评价我?”狄公一怔,不知该怎么回答。武则天道:“但说无妨。”狄公沉吟片刻,咬了咬牙:“功过参半。”武则天点点头:“恐怕满朝之内,也只有你敢这样说。”狄公道:“对坐无君臣。臣只当是朋友之间交谈。”武则天点点头:“你知道,我会怎么评价自己?”狄公摇摇头。武则天道:“如果为自己立碑,那么,我会立一座无字之碑。”狄公目瞪口呆。武则天徐徐坐起身来:“我要做一场大法事,来超度这些亡魂。”第二章 “滴血雄鹰”惊现十州彤*网云密布,天色阴沉,大地笼罩在一片晦暗之中。官道旁边的麦地里,护田的稻草人静静地站在麦地中央,它的蓑衣上溅满了鲜血。黄衫青年的尸体横卧在田埂旁,头颅和左臂已被人砍去。一双脚停在尸体旁,一位身穿正五品京县县令官服的中年人蹲下身。此人不是别人,正是我们非常熟悉的、曾任湖州县令的曾泰!他仔细地检视着死者的伤口,身旁的县尉递过一样东西:“大人,这是在死者身上搜出的身份文牒。”曾泰伸手接过,只见文牒的外皮已被雨水泡得字迹模糊,分辨不清。他伸手打开,只见里面模模糊糊地用蝇头小楷写着几行字:“江小郎,隋大业七年生人,河南县江家庄人氏。”曾泰深吸了一口气,合上文牒,缓缓站起身来。麦田两侧,三班衙役捕快在县丞的带领下有条不紊地勘察现场,搜取证物。曾泰静静地思索着。脚步声响起,一名班头火速奔到他身后,急促地道:“大人,距此一里之外的官道旁,发现了一辆马车和车夫的无头尸体!”曾泰道:“走,去看看!”说着,向麦田外走去。衙役捕快已将马车团团围住。曾泰和那名班头匆匆走来。只见马车的前座上坐着一具无头尸身,也是左臂被斩去,右手中紧紧地握着赶车的长鞭。曾泰四下里观察着,周围没有别的痕迹。他伸手撩起车帘,踏上马车。他愣住了:车厢的内壁上,用鲜血绘着一只雄鹰!狄公从宫中回来,走进书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坐在椅子里。李元芳问道:“大人,皇上的病不要紧吧?”狄公笑了笑:“皇上无病。”李元芳一愣:“无病?那为何深更半夜召大人进宫?”狄公笑了笑:“皇上早年杀伐过重,以致被噩梦缠身,这本不是什么重病。然而,令人感到蹊跷的是,已故章怀太子李贤的遗物——青玉翠蟾,竟在昨夜无缘无故地出现在皇上面前,这才致她惊惧过度,心智失常,引发昏乱之症。”李元芳不胜惊讶:“章怀太子已经死去十多年了,他的遗物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宫中?”狄公点点头:“是呀,怪就怪在这里!”李元芳只觉得脊梁沟一阵发麻,轻声道:“难道,难道是……”狄公看了他一眼:“你想说什么?”李元芳看了看外面:“大人,章怀太子死得不明不白,难道是他的阴魂不散……”狄公道:“怎么你也这么说!”李元芳浑身一抖:“还有谁说过这样的话?”狄公道:“皇上。她提到了王皇后和萧淑妃。昨晚她说了很多,那些话本来是不应该从一位君主口中说出的。昨夜,皇上似乎变了一个人,变成了一个女人。”李元芳好奇,问:“皇上变成了一个女人!”狄公笑道:“这有什么奇怪?她本来就是个女人。”李元芳道:“恐怕天下没有人敢把她当作女人来看待。大人,可否恕元芳直言?”狄公道:“但说无妨。”李元芳道:“皇上杀人如麻,死在她手中的人不计其数。我想,这会不会是厉鬼前来索命?”狄公笑道:“皇上杀戮过重,这是不假,然而,鬼怪之说乃是妄传,人死魂销,岂*网有鬼哉?如果枉死的人都来寻仇,那世上岂不早已大乱,何来这清平世界,朗朗乾坤?元芳,想不到,你这样一个武艺高强,浑身是胆的大英雄,竟也会如此迷信!”李元芳觉得不好意思:“大人教训得是。”狄公笑道:“很多年前,那还是先皇高宗在世时,一次,御驾路经妬女祠,并州长史李冲玄对我说:‘凡盛服过祠者,必然引发妬女不快,造成雷电之灾。’因此他要另开道路。你知道我是怎么回答的?”李元芳道:“‘天子之行,风伯清尘,雨师洒道,何妬女避邪!’”狄公笑着点了点头。李元芳道:“当时,先帝称大人真大丈夫也!这件事,我还是听张柬之大人对我说起的。张阁老对大人的胆识非常钦佩。”狄公道:“人只要正身正行,上无愧于天,下无愧于民,何必有许多杞人之思!鬼怪之说不过是庸人自扰而已。”李元芳道:“大人所言甚是,元芳惭愧!”狄公道:“不过,翠蟾之事确实有些奇怪。难道,是有人从中作祟?”话音未落,狄春快步跑进来,喊声:“老爷!”狄公回过头问:“怎么了?”狄春笑道:“您猜猜是谁来了?”狄公一愣道:“这个小鬼头也来考我,让我凭空猜测。你以为我是神仙不成?”狄春笑望着狄公。狄公沉吟片刻道:“看你这个鬼样子,这位客人不但和我很熟,也和你这小家伙很熟,这会是谁呢?——啊,曾泰!快请他进来!”狄春笑着伸出大拇指表示佩服,一面冲外面喊道:“曾大人,请进吧。”脚步声响起,曾泰快步走进书房,双膝跪倒叩下头去:“恩师在上,受学生一拜!”狄公笑着将他扶起来。曾泰站起身,对李元芳躬身施礼道:“李将军,别来无恙啊!”李元芳赶忙笑着还礼:“曾兄自湖州案后,一年之内连升三级,荣任正五品京县县令,真是可喜可贺!我和狄大人都为曾兄高兴啊!”曾泰道:“还不是仰赖恩师多方举荐,曾泰才有今日!”狄公笑道:“我这也是效春秋祁奚之故事,内举不避亲啊!”三人开怀大笑。落座后,曾泰道:“早就听闻恩师随皇帝驾临东都,几次前来探望,都正逢恩师伴驾出巡,无法得见。”狄公点头:“我听府内的家人说起了。”曾泰道:“这一次,总算是见到了您老人家,可学生却不是专程前来探望,而是有事来请教。”狄公问:“哦,什么事呀?”曾泰道:“恩师,学生治下的永昌县_网出了一桩奇案。”上阳宫门外,两顶大轿从不同的方向同时抵达这里。左边一顶大轿的轿帘一掀,太子李显下得轿来。右边大轿的轿帘打起,梁王武三思走了出来。二人的目光正好相对,都是一愣。武三思赶忙躬身施礼道:“太子殿下。”李显微微一笑,拱手道:“梁王可好?”武三思道:“承殿下记挂,三思一切安好。”李显看了他一眼:“梁王也是进宫问安的吧?”武三思道:“啊,是呀。听说昨夜皇上龙体违和,三思心中不安,特来呈进问安。”李显淡然一笑:“梁王的消息可真灵通啊!”武三思反唇相讥,微微一笑道:“太子殿下不也一样吗?”二人对视着,发出了一阵会心的笑声。武三思一伸手:“太子殿下请。”李显拱了拱手,快步走进宫门。武三思脸上的笑容登时不见了,他轻轻地哼了一声,随后而入。武则天寝宫里,太平公主和武则天坐在床上,说着什么。公主看了看手中的翠蟾,叹了口气:“如此看来,真是贤哥的阴魂不散,前来作祟搅闹。娘,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武则天道:“娘俩之间,还有什么话不能说!”公主道:“您虽然贵为天子,百神呵护,可这幽冥之事,却是难讲得很,万不可掉以轻心啊!”武则天浑身一抖,长叹一声,点了点头:“我已传下旨意,命国师王知远代朕大做水陆道场,超度亡魂。”太平公主点头:“王知远的道行很深,堪当此任。”正说到这里,内侍进来禀报:“太子殿下和梁王殿下听说圣躬违和,前来问安。”武则天一愣,冷笑了一声:“这两个人消息好灵通呀!”太平公主笑道:“这就叫各怀鬼胎!”武则天笑了笑:“叫他们进来。”太子和武三思走进殿来,躬身问安。武则天坐在床上望着下站的太子李显和武三思,慢吞吞地道:“你们看到了,朕的身体无恙,只是最近操劳国事,有些疲乏,故此想休息一下。”李显道:“看到圣躬安康,臣就放心了。陛下勤政爱民,乃万世明君,天下皆仰皇帝圣颜,但盼陛下在操劳国事之时,也要注意龙体,以免群臣不安。”武三思唯恐落后,赶紧附和道:“太子所言极是,这正是臣等的肺腑之言!”武则天道:“知道了。朝中之事,太子要多费些心力,遇事多与狄仁杰这些老臣们商量,他们历经两朝,处事谨慎有方。梁王也要倾力相助才是,切不可同床异梦,各怀心腹!”李显、武三思同声道:“臣等遵旨。”武则天道:“好了,朕累了,你们去吧!”李显与武三思退出寝宫。武则天冷冷地哼了一声,太平公主从帐幔后转出来。武则天道:“我还没死呢,这两个人就已经在为今后打算了,说什么‘注意龙体’,‘肺腑之言’,表面上装得谦恭无比,其实还不是来探探虚实!哼,真是其心可诛!”再回到狄公府上,曾泰道:“案发地点是永昌县通往东都的官道之上,两名死者不仅头颅被凶手割下,还失去了左臂。这实在是令人感到匪夷所思。”狄公道:“哦?还发现了什么?”曾泰道:“在一名死者身上发现了身份文牒,死者叫江小郎,是河南县江家庄人氏。”狄公点了点头:“我记得,河南县是在垂拱四年,也就是六年前分为洛阳县和永昌县的吧?”曾泰点头:“正是。大人说得一点不错。”狄公道:“那么,这个江家庄到底是归洛阳县治下,还是归你的永昌县治下?”曾泰道:“恩师可能还不知道吧,去年十一月,洛阳县和永昌县合而为一,统称永昌县。”狄公道:“哦?啊,我想起来了,当时我正任黜置使在剑南道巡查。如此说来,这个江家庄就在你的治下?”曾泰道:“正是。我已派县尉前往江家庄调查。”狄公点点头:“还发现了什么?”曾泰道:“哦,对了。在官道旁发现了死者生前乘坐的马车,车厢内壁上用鲜血画着一只雄鹰。”狄公霍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你是说,‘滴血雄鹰’?!”曾泰一惊,赶忙点头:“是啊。怎么,大人您知道?”狄公的目光转向李元芳,李元芳深深吸了口气。狄公道:“益州、鄯州和蒲州,发生了重大凶案,死者多达七十余人,在现场没有别的线索,只有一只用鲜血绘成的滴血雄鹰。想不到,凶案竟蔓延到了天子脚下的永昌县!”曾泰吓了一跳:“皇上现在东都,可境内却出了这样的恶性凶案,一旦上达天听,学生实在是吃罪不起啊!这才想请恩师出面勘查推断,以期尽早结案。”狄公叹道:“永昌县虽然近在咫尺,可此刻我是以内史身份伴驾东都,又没有使职差遣,循例是不能直接干预外官之事的。再者,你的上官乃是洛州刺史,我就算是想要干预,也只能是向刺史询问情况而已,绝不能躬亲查案,否则,必受御史弹劾。”一番话说得曾泰愁眉紧锁,长吁短叹。李元芳道:“‘滴血雄鹰’一案本已牵涉剑南、河东、陇右三道,现在竟蔓延至天子脚下,又将河南道牵涉在内。一个凶案竟然牵扯了四道十州,二十多个县,不能不令人称奇呀!”说着,他的眼睛望向了狄公。狄公站起身来,缓缓地踱着,忽然,他停住脚步回身道:“也罢。我就先以私人身份勘察现场,而后,再做区处!”曾泰大喜过望:“太好了!”李元芳笑道:“大人遇到奇案,便如老饕闻到了美味食物,那是绝不肯放弃的!”狄公“扑哧”一笑:“知我者李元芳也。我们换上便服,立刻出发!”已是午牌时分,通往东都的官道已被永昌县的衙役捕快和士兵完全封锁。气氛非常紧张。马车车厢壁上绘着“滴血雄鹰”,暗红的血色弥漫在整个图案中,令人感到触目惊心,毛骨悚然。狄公四下观察着,车厢里干干净净,没有打斗过的痕迹。他转身钻出车厢。车外的曾泰道:“恩师,发现了什么?”狄公摇摇头道:“那个叫江小郎的死者尸体在哪里?”曾泰赶忙道:“哦,我知道恩师断案的习惯,因此命衙役严格保护现场,尸体现还在案发时的地方,未敢擅动。”狄公点点头:“好啊!走,去看看。”说着,三人来到了现场。李元芳望着官道上一排大如海碗的马蹄印,他蹲下身,张开手掌放入蹄印中,那马蹄印竟比手掌大出一倍还要多!李元芳一愣,轻声嘟囔道:“不可能!天下绝不可能有这么大的马匹!”狄公走到麦地里那稻草人旁,静静地审视着黄衫青年的尸体。站在一旁的县丞俯在曾泰耳旁低声问道:“大人,这位老先生是谁呀?”曾泰看了狄公一眼,轻声道:“我请来的断案大师。”县丞一愣:“断案大师?”曾泰微笑着点了点头。这时,狄公回过身来道:“曾泰。”曾泰赶忙上前。狄公问:“你说从死者身上搜出了身份文牒?”曾泰道:“正是。”狄公道:“拿来给我看看。”曾泰赶忙冲身后的县丞做了个手势,县丞将文牒呈上,狄公接了过来。文牒封皮上的字样被雨水浸得模模糊糊,无法辨认。狄公轻轻翻开文牒,只见主页上写着几行小字:“江小郎,隋大业七年生人,河南县江家庄人氏。”狄公蓦地抬起头,轻声道:“隋大业七年生人……”他的目光转向地上的无头尸体,缓缓蹲下身,撩起死者的衣袖,伸手在死者的右臂上轻轻按了按,而后站起身来:“怪哉!”一旁的曾泰和县丞对视了一眼道:“恩师,有什么发现?”狄公沉思着没有回答,良久,他抬起头来道:“怎么,你们没有发现什么可疑之处?”曾泰一愣,望着身旁的县丞,县丞莫名其妙地摇摇头。狄公道:“依这份文牒所写,这个江小郎是前隋大业七年生人,而今已是神龙二年,算起来此人应该已经一百多岁了!”一阵闷雷滚过天际,发出“轰隆隆”的巨响。曾泰和县丞猛吃一惊,登时后退了一步:“什么?”狄公将文牒递了过来:“你们仔细看看!”曾泰赶忙接过文牒,果然上面写着“隋大业七年生人”。曾泰倒抽了一口凉气,抬起头来,望着狄公。狄公道:“按本朝律法,年过案后静静地思索着。门“砰”的一声打开了,一阵急雨飘了进来。狄公一惊,赶忙站起身走到门前,正要关门。“大人!”门外传来叫声,狄公抬起头,只见院子里,狄春打着雨伞,李元芳和一个陌生人向正堂匆匆走来。狄公赶忙打开门,李元芳、狄春和陌生人走进正堂。李元芳向狄公介绍道:“大人,这位是殿中省掌管闲厩的飞龙使何云大人。”陌生人躬身施礼:“卑职飞龙使何云参见国老。”说着,便要跪下叩头,狄公赶忙扶住了他:“大人免礼。如此深夜将大人找来,本阁心内不安,快请坐吧。”何云谢过狄公,三人分宾主落座,狄春献上茶来。李元芳笑道:“大人,本来卑职是不敢劳动何大人大驾的,但何大人坚持,一定要见到大人才能道出详情。”狄公一愣:“哦?”何云从怀里掏出了那张马蹄拓样:“国老,今天下午李将军拿着拓下的蹄印前来找我,也将他的看法告诉了卑职。卑职即刻查看《马经》进行比对,认为此蹄印可以肯定是马无疑,并不是什么妖兽。”狄公吐了口气,脸上露出了微笑。何云道:“然而,卑职同时也发现了一件可怕的事情!”狄公一惊:“什么事?”何云道:“此马所戴蹄铁乃是隋朝所制!”狄公一惊:“什么?”何云道:“是的,这个拓印上的蹄铁花色,本朝早在太宗皇帝时便已明令兵部驾部、官马坊和闲厩禁绝使用!”狄公愕然:“禁绝使用?”何云点点头:“是的。因为这种蹄铁花色乃是前隋炀帝骁果军的专用蹄铁,凡打造、使用此种花色者在本朝罪同反叛,按大逆论处。”狄公倒抽了一口凉气:“你是说,这个蹄印上的花色,是前隋骁果军专用的?”何云道:“正是。当年,太宗圣谕下达后,凡缴获前隋军的马匹,均被换上了本朝所制的护军蹄铁。”狄公问:“那么,这种蹄铁会不会有散落民间的呢?”何云摇了摇头:“此花色乃是隋朝的禁卫军专用,民间是不可能打造的。再说,蹄铁并非耐用品,需时时更换,从隋末到现在,已将近八十年,一块蹄铁是不可能用这么长时间的。”一番话把李元芳也惊住了:“何大人的意思是,这块蹄铁是隋末所制?”何云点点头:“正是。此乃江都供械坊专为骁果军打造的。这种蹄花模子早已失传。而且,打造此物乃是大逆之罪,是要夷九族的!因此,卑职想来不可能是今人仿制的。”李元芳的脸色陡变,他轻声反复着:“骁果军,骁果军……”狄公深深吸了口气,道:“蹄铁是隋末所制,那这匹马……”何云道:“卑职正要对国老说说这匹马。若说蹄铁之事万分蹊跷,那么,这匹马就更加令人不可捉摸了!”狄公糊涂了:“哦,却是为何?”何云道:“恕卑职出言无状。这匹马绝不应该是今人所有!”狄公惊讶得张大了嘴:“什、什么意思?”何云道:“此马应在后汉末年便已绝迹。”狄公越发惊讶了:“后汉末年?绝迹?”何云点点头:“是的。今天,李将军拿来此马蹄印,卑职一见之下便吃了一惊。查遍了兵部三十六马坊、殿中省官马坊六厩:左飞、右飞、左万、右万、东南内、西南内。殿中省飞龙使六厩:飞龙、祥麟、凤苑、鸾、吉良、六群。共四十八坊马厩的所有马谱,竟没有一匹马与此相同!”狄公惊讶得目瞪口呆。何云道:“国老可能知道,官马坊专门接收河陇骏骑,而飞龙使所辖内厩乃专为皇家驭骑,接收的都是各国进贡的名贵马种,可以说天下无出其右。这里没有的马种,在其他地方就更不可能有!”狄公点点头:“这我相信。”何云道:“就在此时,卑职忽然想到了一种早已绝迹的马种。”狄公忙问道:“是什么?”“汗血宝马!”说话的是李元芳。狄公一愣。何云一惊:“怎么,李将军也是这么认为?”李元芳叹了口气:“如果一定要说这蹄印是马的话,那么,除了早已绝迹的汗血马,天下绝不会再有其他的马种如此神骏,步幅如此巨大!”何云点了点头:“将军所论极是,应该说以蹄印和步伐判断,只有这一种解释。然而,令人不解的是,汗血马早在后汉时便已绝种。”狄公咽了口唾沫,若有所思,小声重复道:“汗血马,汗血马。”何云道:“书中记载,汗血马是西域大宛名种,数量极为稀少。它不食杂草,只以苜蓿为食;通体白色,但奔跑出汗时身上变为血红,因此,名叫汗血。此马身强体健,巨大无比,自后汉绝迹后,便再也没有记载。”狄公缓缓站起身来:“隋末的蹄铁,汉代的宝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话音未落,曾泰跌跌撞撞地冲进门来。第三章 无头鬼遗下无头尸狄公缓缓站起身来道:“隋末的蹄铁,汉代的宝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话音未落,曾泰跌跌撞撞地冲进门来,喘着粗气语无伦次地道:“恩、恩师,是,是……”话没有说完,他双腿一软,李元芳抢上一步扶住了他,只见曾泰脸色煞白,身子不停地颤抖。李元芳赶忙扶着他在椅子上坐下。狄公大惊,问道:“出了什么事?”曾泰嘴唇颤抖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李元芳赶忙将一杯热茶递过去,曾泰连喝了两口热水,这才张开口,结结巴巴地道:“恩师,是这么回事。从打我们在官道上分手后,卑职便回到了县衙……”他把当时的情景描画了一番——曾泰走进永昌县衙二堂,见县尉坐在书案后手持地图在找着什么。曾泰的脸立刻沉了下来,县尉抬起头来,一见曾泰赶忙起身,迎了上来叫声“大人”。曾泰问:“去过江家庄了?”县尉支吾道:“还、还没有。”曾泰气愤地哼了一声:“今日一早,本官便命你前往江家庄调查死者江小郎的亲属,可到现在,三四个时辰过去了,你竟然还在这里逡巡,是何道理?”县尉很委屈,道:“卑职有下情回禀。卑职问遍了县衙中的衙役捕快,大家都说,永昌县内没有江家庄这个地方。”曾泰道:“胡说!难道身份文牒也会写错吗?明明是你躲懒畏难不肯前去,用这等胡话搪塞本官!”县尉吓得后退了一步,苦着脸道:“卑职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欺瞒大人。刚才大人进来前,卑职正在查看地图,实在是找不到江家庄啊!”曾泰一愣,走到书案旁,拿起地图仔细地看着。果然,地图上的永昌县境内,没有江家庄这个名字。众人听罢此言,都目瞪口呆。李元芳纳闷道:“没有江家庄这个地方?”曾泰点点头。狄公问道:“那后来呢?”曾泰叹了口气:“学生仔细对照了江小郎的身份文牒,那上面写的确实是河南县江家庄。河南县就是永昌县,是几年前才改的名,而那文牒肯定是河南县改名前所发。卑职百思不得其解,找来了很多熟知永昌地理的捕快,大家众口一词,都说没有一个江家庄。”狄公和李元芳对视了一眼。曾泰接着道:“后来,卑职想到,会不会是江家庄改名了,而我们不知道。在县尉的提醒下,我想到了一个人。此人名叫高如进,武德初年便在河南县任县丞,现已年过他问道:“那个村子叫什么名字?”一名捕快道:“回太爷的话,那是恩济庄。”曾泰点了点头,转身向坟地走去。曾泰仔细地看着,每一座坟包上都立着一块石碑,石碑上所刻名字的姓氏竟然都是“江”!曾泰的目光落在了一块石碑上,上面赫然刻着一行大字:“故族长江小郎之墓”。曾泰惊愕得目瞪口呆。众人都被曾泰的描述惊呆了,屋中一时鸦雀无声。曾泰长叹一声:“学生当时是万分惊讶,可转念一想,也许是同名同姓之人。于是,立刻率人赶回县衙,调来了太宗贞观年间的旧档,找到了贞观十年的县志,依高如进所说详加查看,果然找到了江家庄的名字……”众人顿时活跃起来,问上面有何记载。曾泰道:“贞观年间旧档有这样一段记载:‘十年七月六日夜,河南县江家庄江家大院屋主江小郎及家中老少三十余口,被戕杀于宅中。尸身被斩下头颅和左臂,疑为厉鬼所为。江小郎是前隋大业七年生人,曾在本朝右卫服役,历任校尉之游击将军,于高祖武德六年归田……’我拿出江小郎的身份文牒比对,文牒上写着‘江小郎,河南县江家庄人氏,隋大业七年生人。’二者相符!”曾泰喘了口气,接着哆里哆嗦地道:“学生万万也没有想到,高如进所说数十年前发生在江家庄的惨案,死者竟然就是江小郎!如果、如果这个江小郎已在几十年前便已死去,那么,今天我们在官道旁的麦地里看到的无头尸体又是谁?”狄公抬起头来,静静地思索着。李元芳道:“汉代的宝马,前隋的蹄铁,几十年前便已死去的无头尸体江小郎和那位前隋骁果军中郎将宇文承都,竟然没有一样是当今的人和物!还有,失去的头颅和左臂,这一切竟然都与当年的惨案出奇的相似!”曾泰颤抖着道:“恩师,有一句话学生不知当讲不当讲。”狄公道:“说吧。”曾泰道:“我们是在替人办案,还是在替鬼办案?”一声霹雳在窗前响起,在场众人都浑身一颤。狄公轻声道:“难道这世间真的有鬼怪不成?”忽然他转过身来对曾泰道:“明日一早,我们到西林的将军庙!”雷声、雨声响成一片,伴随着一道道闪电在窗前亮起。武则天静静地靠在床头,春香站在一旁伺候。殿门打开了,一名内侍走进来:“陛下,国师到了。”武则天点点头:“请他进来。”脚步声响,一位身穿八卦紫金道袍的中年道士走了进来,双膝跪倒,叩下头去:“臣王知远叩见陛下,万岁,万万岁!”武则天点了点头:“国师平身。赐座。”内侍搬来一把椅子,王知远缓缓坐了下去。武则天看了他一眼,长叹一声道:“知远,你是修行之人,虽身在方外,却一直被朕倚为心腹,专门替朕执行机密要务。”王知远道:“这是陛下对臣的信任,微臣感激涕零。自两年前得陛下密旨,臣不敢懈怠,微躯亲往,已连破十数个逆党团伙,臣已具表详述。”说着,他伸手入怀,拿出一份奏章。武则天摆了摆手:“朕今天叫你来不是为了这个。你的能力朕是绝对信任的。”王知远一愣:“哦?那陛下是另有要务委臣去办?”武则天长叹一声:“最近朕精神恍惚,心智混乱,几有崩溃之势,朕已经感觉到了,再这样下去,大限不远矣。”王知远猛吃一惊:“陛下何出此言?”武则天摇了摇头,刚想说话,突然王知远身体一晃,喉头发出“咯”的一声,双眼翻白,身体不停地抽搐着,像是羊角风突发。武则天大惊:“你、你怎么了?”王知远一声大叫,“扑通”栽倒在地,四肢抽动,浑身颤抖。武则天吓得坐起身来,大叫一声:“来人!”殿门大开,春香和内侍一拥而入,武则天惊叫道:“快,看看国师怎么了?”话音未落,王知远“腾”的一下翻身坐起,春香等人停住了脚步。武则天惊道:“知远,你这是干什么?”王知远没有理会她,慢慢站起来,走到寝殿中央,仰起头来对着空气大声道:“章怀太子、二位娘娘!皇帝在此,请你们马上离开!”此言一出,在场的人一个个都吓得呆若木鸡。武则天更是浑身打颤,问道:“你、你说什么?”王知远厉声道:“此乃大内禁中,天子居所,尔等阴鬼怎能进入!岂不闻阴阳有界,尔等胆敢擅越雷池,作祟宫禁,就不怕被天打雷劈吗?!”一声炸雷响起在殿门前,武则天一声惊叫,上下牙关不停地打架。王知远大步走到殿下,伸手指向空中,怒喝一声:“三位,知远尊尔等生前身份,不愿妄动杀机!听我好言相劝,立刻离开宫中,否则,就不要怪知远无情了!”武则天怯生生地望着空中,春香和一众宫女内侍,惊疑不定地四下看着。忽然王知远一声大叫,身体重重地栽倒在地。殿中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一阵阵牙关击打的“咯咯”声,武则天浑身颤抖,冷汗涔涔。“啊!”的一声大叫,王知远翻身坐起,一见殿中情形,便快步走到武则天面前,双膝跪道:“陛下,请恕知远无状。”武则天战栗着道:“知、知远,你、你看到了什么?”王知远答道:“啊,没、没什么。都是些不干净的东西,陛下就不要问了。”武则天簌簌发抖,问道:“你看到了李贤、王皇后和萧良娣,对吗?”王知远猛吃一惊:“陛下是怎么知道的?”武则天急切地问:“他、他们走了吗?”王知远点点头。武则天道:“你刚刚为什么不作大法除掉它们?”王知远苦笑了一下:“臣自幼修得一双阴阳之眼,可见徘徊在三界之中的异物。以臣的道行来说,预测未来、作法度人、攘祸避凶,乃至驱魔逐鬼这些都可以做到,但却无法将鬼除掉。”武则天问道:“为什么?”王知远道:“陛下明鉴,鬼乃无形之物,以法驱之则可,却不能将其毁灭,否则,有干天和,必遭天谴。而且,臣也确实没有那么大的法力。臣刚才说的那番话,不过是空言恫吓,暂时将它们吓退而已。然而,以此情景看来,厉鬼已深附宫中,恐怕难以将其驱走。”武则天不胜惊惧:“它们为什么要缠着-网朕不放,难道真要朕为它们抵命吗?”王知远道:“鬼怪之事在凡人眼中看来,恐怖可怕。然而它们却与人一样,有着自己的行为准则和规矩。所谓的厉鬼作祟,一般来说,也不过是死去的冤魂无所依靠,无路可入冥界,往生阳间,这才化作厉鬼搅闹人间。”武则天道:“可有办法化解?”王知远沉吟片刻,道:“只要以令符镇住其魂魄,再以水陆道场予以超度,便可使其得到路径,进入轮回。”武则天赶忙道:“那么对付李贤三人的鬼魂可不可以用这种方法?”王知远摇了摇头:“刚刚臣曾试过以五雷之法镇住李贤和王、萧二鬼的魂魄,然而却只将三鬼吓退。这就说明,它们的法力足以抵御驱鬼之法,以这种法力而论,完全可以自行找到进入冥界的路径。因此,可以说,它们并不是因无法往生而作祟搅闹,是另有所图。”武则天吓得瞠目结舌:“另有所图?”王知远点点头:“是啊。陛下,自今日起,宫中恐怕不会再有安宁之时了!”武则天的脸色登时大变:“难、难道就没有办法了?”王知远长叹一声,没有说话。武则天颤声道:“数月来,朕被恶鬼缠身,不得安宁,以致身体羸弱、精神恍惚,严重之时,竟至心智俱丧,倒生昏乱。朕已年过古稀,怎能经得住如此惊吓?再这样下去,只怕会落得形神错乱,就是失心疯了也是极有可能!”王知远长叹一声,点点头:“陛下,能不能容臣几日,想一想办法?”武则天无可奈何地点点头。夜,东都城内一家客店门前,一辆马车飞驰而来,停在客店门前。车夫纵身跳下车来,伸手打开车门,一个身穿黑色套头斗篷的人,快步走进店内。在一个房间内,四个人围着一张圆桌而坐,宰相张柬之赫然在内。门外脚步声响,门轻轻打开,黑袍人走进来,掀开头顶的风帽,正是太子李显!一见在座众人,李显似乎愣了一下。张柬之赶忙站起身来:“太子殿下。”李显点了点头,他心生疑窦,问:“柬之,深夜唤我所为何事?”张柬之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说道:“臣先为殿下介绍几个人。”说着,他一伸手:“这位是右羽林卫大将军李多祚大人。”太子一惊,赶忙拱手道:“久闻黄头都督大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李多祚赶忙道:“殿下谬赞,末将愧不敢当。”张柬之接着介绍道:“这二位是检校羽林卫将军敬晖和桓彦范大人。”二人躬身施礼,李显赶忙还礼。张柬之道:“殿下可曾听说,今夜宫里又出事了。”李显一惊,道:“不曾听说。”张柬之道:“皇上为恶鬼缠身不能自拔,臣恐她命不久长了。”李显深深吸了口气,缓缓坐在了椅子上:“张阁老的意思是……”张柬之道:“我已说动三位将军,一旦皇帝宾天,便立刻动手,除去武氏余孽,还我李唐神器!”李多祚轻声道:“末将掌管北衙,负责宫城禁卫。只要皇帝御龙宾天,末将立刻将宫城封锁起来;而后,敬晖和桓彦范二位将军统率羽林卫封闭东都,清除诸武,扶太子登基!”李显深深吸了口气,目光转向张柬之,迟疑地道:“张阁老,这样能行吗?”张柬之微笑道:“只要有三位将军支持,一切便万无一失!”李显徐徐点了点头。与此同时,梁王府后堂坐着几个身着戎装的将官。武三思慢慢踱着,猛地,他回过身道:“就这样。一旦皇帝宾天,我们便立刻动手!首先是要清除狄仁杰、张柬之、李多祚、姚崇这些拥唐老臣,而后,逼李显逊太子位,传之与我,这样,便大功告成!”下坐众将徐徐点头。邙山西林。天色阴晦,乌云四合,空中飘着牛毛细雨。人迹罕至的西林笼罩在阴森的气氛之中。山风吹来,在两侧的山壁间回旋,发出呜呜的鸣响。一个马队从容地行走在林中,正是狄公、李元芳、曾泰、何云以及永昌县的衙役捕快。狄公四下里观察着。身旁的李元芳道:“这个地方端的是鬼气森森!”狄公笑了笑没有说话。后面的曾泰催马赶上来:“恩师,刚才捕快说,前面就是将军庙。”狄公点点头,对身后众人道:“大家加快速度!”却说那将军庙,只是一座不大的小庙。庙前怪树横生,蒿萎满地,一片荒颓破败的景象。庙门早已被大火烧得坍塌下来,只剩下几处断壁,一点残垣。远处马蹄声响,狄公率人来到了庙门前。众人翻身下马,快步朝庙内走去。庙内砖石瓦砾四处堆积,院中立着一棵古怪的老松,枝桠蔓展,好似魔鬼舞动的身躯,一见之下令人心生畏惧。不远处的正殿早已被大火烧得精光,只剩下了一个基座。狄公朝众人一挥手,快步向正殿的基座走去。基座上干干净净,没有任何东西。狄公、李元芳和曾泰走上去。整个基座用青石铺成,上面刻着一些花纹。狄公蹲下身子仔细地看着,突然他浑身一抖,向李元芳和曾泰招了招手,二人赶忙走到他身旁。狄公指着一块青石道:“你们看看,这上面刻的是什么?”二人蹲下身仔细地观看。曾泰犹豫道:“好、好像是一只鸟。”狄公问:“什么鸟?”李元芳道:“好像……是一只鹰。”狄公道:“这只鹰眼熟吗?”李元芳低下头去仔细看了看,突然一声惊叫:“滴血雄鹰!”曾泰一惊:“什么?”李元芳道:“你仔细看看,这只鹰和车厢内壁上画的那只滴血雄鹰是一模一样的”。曾泰仔细一看,登时浑身发抖,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狄公深吸一口冷气:“看来,这只滴血雄鹰与将军庙的主人宇文承都有着极其密切的关系。难道……凶手真的是这位前隋名将的鬼魂……不、不可能,世上没有鬼!”李元芳轻声道:“可大人,这一切,该怎么解释?”狄公咽了口唾沫:“我不知道。”突然身后发出一声惨叫,狄公一惊,回过头去,只见那棵张牙舞爪的怪松前,一名捕快跪在地上不停地呕吐着。狄公一愣,快步向怪松走去,李元芳和曾泰紧随其后。捕快拼命地呕吐着,所有的人都围了过来。狄公问道:“怎么了?”捕快用手向松树里面指了指,众人围上去,登时被眼前那恐怖的景象惊呆了。宽阔的树洞里,堆满了人头和手臂,鲜血淋漓,四下漫溢。狄公惊讶得目瞪口呆,嘴唇轻微地颤抖起来。忽然,身旁“咯”的一声,狄公回过头,只见曾泰一把捂住嘴,快步跑到一旁不停地干呕着。这一来,所有的衙役捕快都感到胸中憋闷,腹内翻腾。大家无声地散了开去,霎时间庙中传来一片干呕声。李元芳回过头来,对狄公道:“是鬼。是鬼呀,大人!”狄公没有说话,他慢慢蹲下身,蘸了蘸地上的血在手里捻了捻道:“是鲜血。也就是说凶手再一次出动了!可是,死了这么多人,为何不见报案呢?”天空中飘着小雨。恩济庄村西头的院落前站满了村民,大家探头探脑地向院子里望着。院子里,一个人满院疯跑,嘴里不停地喊着:“无头鬼!无头鬼!”此人正是昨晚到恩济庄借宿的方根生。院外,村民们议论纷纷:“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嗨,一大早起来就听见有人大喊大叫,我叫了几个人循着声找到这里,就看见这个疯子又跳又喊。”“这个人是谁呀,怎么从来没见过?”“不知道啊,不是本村的。好像是个外地人。”“这家伙跑到鬼宅来干什么?不要命了!”两个年轻人道:“走,咱们进去看看!”一位老汉吓得拉住二人道:“你们不要命了!没听老辈人说起过,只要踏进过这座鬼宅的没有一个得好死!给我回去!”两个年轻人嘟囔着道:“我就不信这个邪!”小雨仍在淅沥沥地下着。狄公站在青阳岗上的坟场中,静静地望着江小郎的墓碑。李元芳、曾泰、何云等人立在身后。阴森森的气氛,令每个人的心里都感到分外压抑。良久,狄公徐徐回过头来道:“这里就是江家庄的故址?”曾泰点点头道:“学生是依高如进指点找到这里的,应该是确实无疑。而且,恩师请看,远处是一片废墟,正像高如进所说,几十年前,江家庄曾被一场大火烧成了一片白地。”狄公四下看了看,点点头:“一百多座坟茔,死者竟都是江姓。这到底是为什么?几十年前的那桩案子究竟是怎么回事?”曾泰颤声道:“高如进说,那是厉鬼作祟,阴兵杀人。”狄公转过身来,笑了笑,缓缓走出坟地。他扫了岗下的小村庄一眼,问道:“这是什么村子?”曾泰道:“恩济庄。”狄公点点头道:“走,进村去看看。”说着,一行人向恩济庄走去。鬼宅院里,方根生跪在地上,用头拼命地撞击着地面,嚎叫道:“鬼呀!无头鬼!抓鬼呀!抓鬼呀!”院外,村民们围了一个大圈,边看热闹,边叽叽喳喳地议论。忽然一个中年人对大家道:“我说乡亲们,咱们也不能看着这个疯子就这么喊下去呀,总得想个办法!”先前那位老汉道:“庞三,这个鬼宅的事情你不是不知道。故老相传,这可是个死宅,沾上家破,挨着人亡,你说咱们能想什么办法?”中年人一拍胸膛:“我知道,大家都怕惹上晦气。我庞三不怕,我进去!”说着,他大步向院里走去。就在此时,院里的方根生猛地跳起身来,呆呆地望着院外围观的人群。忽然他大声喊道:“天兵天将来了!抓鬼呀!”说着,向院门外猛冲过来,围观的村民们一声惊叫四散奔逃。庞三快步迎上去,一把抓住方根生,脚下使绊,将他摔倒在地。方根生嚎叫着,拼命挣扎。庞三冲身旁的村民喊道:“愣着干什么,这又不是在院里,过来帮忙!”几个小伙子一拥而上,将方根生压在地上。方根生歇斯底里地发作,喊道:“放了我吧,无头鬼爷爷,我再也不敢看你了!”庞三道:“看来,这是个失心疯子!他怎么会跑到鬼宅来了?”话音未落,有人高喊道:“穿官衣的来了!”村民们往两边一闪,狄公、李元芳、曾泰、何云等人在众衙役捕快的簇拥下,快步走了过来。衙役们一拥而上,推开按压方根生的村民,将他扶了起来。方根生指着一名衙役的鼻子道:“嘿嘿,你是玉皇大帝,我是太上老君,咱俩一起去抓鬼,一起去抓鬼呀!一起去抓鬼!”曾泰看了他一眼,问庞三道:“你们这是干什么?”庞三瞥了曾泰一眼:“你是什么人?”班头一声怒喝:“大胆,这位是永昌县令曾大人!”庞三一惊,赶忙跪倒:“太爷,恕小人有眼不识泰山!”曾泰道:“起来说。这是怎么回事?”庞三道:“回太爷的话,不知是打哪儿来了个失心疯汉,一早便在这院儿中又蹦又跳,嘴里高喊‘无头鬼’!”曾泰莫名其妙:“无头鬼?”庞三道:“是呀,他一直在喊‘无头鬼’,过了一会儿又喊‘抓鬼’,又是什么‘天兵天将’,胡喊乱跳,小人等怕他喊脱了力,这才将他制住!”曾泰点点头:“是这样。”狄公问道:“这个院子是何人居住?”庞三道:“哦,这个院子废弃了几十年了,无人居住。”忽听身旁一声惊叫,众人回头,只见飞龙使何云浑身颤抖,直起身来。狄公问道:“怎么了?”何云指着地上道:“大、大、大人,您来看看,这是什么?”狄公、李元芳、曾泰快步走过去,只见泥泞的地面上,散落着村民们的脚印;再往前看,几个海碗大小的马蹄印深深地嵌在泥地中。李元芳惊呼:“是他!”曾泰对狄公道:“恩师,和官道上的马蹄印一模一样!”狄公快步走过去,何云哆哆嗦嗦地掏出怀里的蹄印拓片,两下一对照,大小花色一模一样!狄公目光望向院中:“凶手曾在门前停留过。”说着,他一挥手向院子走去。李元方马上拔出“幽兰”,一个箭步蹿到狄公前面,率先冲进院子。后面的庞三“哎”了一声,仿佛想拦阻,可众人已快步走了进去。村民们发出一阵惊叫,争先恐后地围在院门前向里面观望。先前那位老汉摇了摇头道:“不知厉害,竟然乱闯鬼宅,日后必遭祸殃!”庞三瞪了他一眼:“什么必遭祸殃!九叔,你老是拿这句话吓唬人,我怎么就从没见过鬼!”九叔轻蔑地哼了一声:“等你见到就没命了!你们这些年轻人,就知道使混耍横,等祸到临头,后悔就来不及了!”说着,他悻悻地转身离去。庞三一脸的不屑,骂道:“真是个老糊凃!”正房的门虚掩着,露着一条窄缝。李元芳停住脚步,狄公走上前来伸手推开房门,李元芳闪身而入,狄公、曾泰、何云等人紧随其后。房内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具无头尸体,墙上用鲜血画着一只滴血雄鹰。众人大吃一惊,毛骨悚然。李元芳颤声道:“又是滴血雄鹰!”曾泰咽了口唾沫:“没有头颅,没有左臂,和以前一模一样!”狄公站在屋子当中,一双鹰眼四下搜寻着:地上的无头尸体;散落的钢刀;屋中的方桌,围在方桌旁的板凳……他深深吸了口气道:“这就是将军庙树洞中那些头颅和手臂的主人。看来,凶犯果然再一次出手了。此人出手杀人,为什么总是围绕在江家庄附近,这里有什么蹊跷?”说着,他走到墙壁前,静静地望着墙上的那只滴血雄鹰。大家的目光都注视着他。狄公回过身拾起一柄钢刀,看了看,递到李元芳手里道:“这种刀叫什么名字?”李元芳看了看道:“回手夜行刀。”狄公点点头:“使用这种刀的,都是些什么人?”李元芳想了想道:“因这种回手夜行刀轻便、锋利,便于携带,所以,使用这种刀的人,一般都是身负轻功绝技,惯于夜间行事的武林好手。”狄公点点头:“你觉得这屋里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李元芳点头:“是的。刚刚卑职正在想这个问题,为什么这间房子让人隐隐感觉到哪里有些不对劲,可又说不出来。”狄公道:“让我告诉你是什么让你觉得奇怪吧。第一,十几个武林好手同时被杀,而屋中竟然丝毫没有打斗过的痕迹,甚至连桌椅板凳似乎都没挪动过地方。”李元芳恍然大悟,连拍额头:“对,对,对。”狄公接着道:“第二,遍地鲜血,却没有脚印,这些人好像都是老老实实站在那里,被凶手杀死的。”李元芳道:“对呀。我说怎么觉得这屋里怪怪的!”狄公继续道:“这个凶手是个什么样的人?这些死者,又是什么身份?在永昌县发生的两个案件与河东、剑南、陇右三道发生的血案有没有联系?还有,这只滴血雄鹰到底代表了什么?”李元芳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终于还是没有说出来。狄公看了他一眼:“你有什么话要说?”李元芳苦笑着,摇摇头:“没、没什么。”狄公对曾泰道:“可以让衙役们收尸了。还有,今天晚上,我们下榻恩济庄,你马上去安排吧。”曾泰躬身答道:“是”。狄公慢慢地向门口走去,边走边思索,忽然,他的目光被门外台阶上的一样东西所吸引。这是一根两寸多长的竹管。狄公走过去,俯身拾起竹管,凑到鼻端闻了闻,登时,头部一阵晕眩,他的身体晃了晃。李元芳赶忙扶住了他:“大人,怎么了?”狄公摇摇头:“啊,没什么,起身猛了些,有点头晕。”说着,他将竹管揣进了怀里。脚步声响,一名捕快飞奔而来,手里托着一个蓝布包袱,对曾泰道:“太爷,在院子里的蒿草中发现了一个包裹!”闷雷滚滚,霪雨霏霏。一具具无头尸体被衙役捕快们抬到了村中的空场上,村民们将场子围得水泄不通,没有人说话,惊惧之情挂在所有人的脸上。庞三站在人群中,脸色铁青,一言不发。忽然,人群一乱,那位九叔在两个儿子的搀扶下挤了进来,一见眼前的景象,顿时浑身发抖,如筛糠一般,埋怨道:“我早就说过,它不会放过我们!完、完了!”庞三看了他一眼:“九叔,您说谁不会放过我们?”九叔不停地抖动着:“鬼,当然是鬼!没想到,时隔六十年,它又出现了!”一声焦雷在头顶响起,雨大了起来。当晚,狄公一行在恩济庄一个大户人家下榻。这是个两进院落。几名衙役押着胡言乱语的方根生向正房走去。狄公打开那人的身份文牒,上面写着:“方根生,证圣二年生人,江南东道颖县人氏。”狄公抬起头来,看了看桌上放着的蓝布包袱。曾泰会意,赶忙将包袱打开,里面是叠得平平整整的衣物。狄公沉吟着。门声一响,衙役押着方根生走进来。狄公站起身来,走到方根生面前。方根生嘻嘻地傻笑着:“嘿,你这老头儿,胡子好长啊。”说着,他伸手来抓狄公的胡须。一旁的衙役狠狠一击,把他的手打下去,喝道:“不得无礼!”狄公摆了摆手,微笑道:“我的胡子好玩儿吗?”方根生傻呵呵地点点头:“你是太上老君!”狄公道:“嗯,对了,我就是太上老君。”方根生眼露惊恐之色:“不,你不是太上老君,你骗我!”狄公道:“我没骗你,我真的是太上老君。”方根生忽然一声惊叫,喊道:“你是鬼,你是无头鬼!”“扑通”一声,他跪倒在地,连连磕头:“鬼爷爷,求求你饶了我吧!饶了我吧!”狄公啼笑皆非,对身旁的衙役使了个眼色,衙役将方根生拽了起来。方根生浑身乱颤,口吐白沫,嘴里不停地念叨着。狄公道:“你见到鬼了,是吗?”方根生“啊”的一声大叫,眼睛睁得像铜铃。狄公问:“鬼是什么样子的?”方根生的上下牙碰得“咯咯”作响:“无头鬼,无头鬼!”突然,他挣脱了衙役们的手,和身向狄公扑来,双手死死掐住狄公的脖子,嘴里疯狂地喊道:“抓住了,抓住了!我抓住无头鬼了!”李元芳腾身而起,飞起一脚将方根生踢得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墙上。狄公“哎哟”一声坐倒在地,曾泰和何云抢上前去扶起了他。李元芳剑已出鞘,抵住了方根生的咽喉。狄公叫道:“元芳,手下留情!他是个疯子!”李元芳收起了宝剑。只见方根生已在这一撞之下昏厥过去。狄公走过来,蹲下身,抓起方根生的手腕把了把脉,这才长出了一口气,站起身来道:“此人肯定是见到了杀人凶手,才被吓成如此模样。”李元芳和曾泰猛吃一惊:“他见过凶手?”狄公点了点头,指指桌上的那个蓝布包袱道:“现在已经可以肯定,这个蓝布包袱就是疯汉之物。他叫方根生,江南人。”曾泰和李元芳对视了一眼,奇怪地问道:“何以见得?”狄公道:“包袱中的身份牒文上写得明白:‘方根生,江南东道人氏。’刚刚我们两人说话时,你们难道没有听出,此人带着浓重的江南口音吗?”曾泰一拍额头:“对,对。学生愚钝!”李元芳道:“可,大人,您说他见过凶手,因此被吓成疯癫,这好像有些匪夷所思吧?”狄公道:“哦?为什么?”李元芳道:“第一,如果我是凶手,被人发现了踪迹,我一定会杀人灭口,岂能容这疯汉活到现在?第二,看此人形貌言语,是个不折不扣的失心疯子,恐怕不会是被吓出来的吧。”狄公“噗嗤”一笑:“好,我回答你的第一个问题,方根生为什么没有被灭口,这是因为凶手故意要让我们见到他。”李元芳不信:“这、这怎么可能?”狄公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一切都是有可能的!回答你的第二个问题,如果方根生是一个天生的疯子,出门前怎么会将包袱中的衣物叠得如此平整,又怎么会想到带上身份文牒?”李元芳被问得哑口无言。狄公道:“这一切都说明,这个疯汉方根生本来是一个正常人。昨晚大雨,他跑到恩济庄借宿,不想,正好看到了凶手大开杀戒,斩人头颅,因而,惊恐之下,心智丧失,以致倒生昏乱。”李元芳将信将疑地点点头。狄公道:“刚才我给他号了号脉,三脉冲突离乱,这种脉象在《脉经》之中被称做‘气迷心’,也叫‘痰迷心窍’,是假疯。”曾泰道:“您的意思是,他的疯症能治?”狄公点点头,从怀里取出了一个针盒,拿出一枚银针,淡然一笑:“也许,今天夜里,我们就能知道凶手的真面目了。”第四章 恩济庄再现无头尸夜,恩济庄。一道道闪电在山顶亮起,雷声滚滚而过,雨越下越大。狄公住处厢房里,方根生静静地躺在炕上,头顶和胸前插满了银针,一名衙役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打盹。正房内,大雨敲击着窗棂,闪电在窗纸上频频划过,滚滚的雷声似乎为这个小山村带来不祥的预兆。狄公、李元芳、曾泰、何云围坐在方桌旁。曾泰跌足长叹道:“短短几天之内,永昌县境内竟接连发血案,学生这京县县令怕是做到头儿了!”狄公莞尔:“发案不怕,只要能破案,你这官就还能往上升!”曾泰摇了摇头:“这几件案子蹊跷诡异,几日调查下来,竟毫无端倪,连恩师出马尚且如此,就不要说学生了。我看,要破此案难上加难!”狄公问:“为什么?”曾泰道:“不知怎么回事,学生觉得此案扑朔迷离,好像是冥冥之中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在支配着。”李元芳抬起头,似乎想说什么,可又咽了回去。狄公猜到了他的心思,看了他一眼道:“元芳,你想说什么?”李元芳叹了口气:“卑职与曾兄有同样的感觉,一种不祥的预感!”狄公道:“哦?说出来听听。”李元芳踌躇道:“卑职怕说出来于事无补,反而影响了大人的判断。”狄公破颜一笑:“这就是今天你在案发现场欲言又止的缘故?”李元芳点点头。狄公道:“但说无妨。”李元芳咬了咬牙,似乎是下定了决心道:“那卑职就说一说。”狄公点点头。李元芳道:“我知道,大人从不相信鬼怪之说。但这些天发生的事情,连环相套,奇诡无比,用曾兄的话说,似乎件件都是冥冥之中早已安排好的:从官道上那位早已死去的所谓‘死者’江小郎,到前隋骁果军的专用蹄铁,诡异无比的汉代宝马,将军庙中树洞里死者的头颅和左臂,一切都与几十年前发生在江家庄的惨案惊人地相似,这不能不令人不寒而栗啊!因此、因此……”狄公道:“你认为,这一切都是厉鬼所为。”李元芳低下头道:“卑职妄言,大人恕罪。”狄公的目光转向曾泰:“你也这么看吗?”曾泰点头:“以恩师洞察之细,推理之强,竟找不出丝毫人为的破绽,难道这还不说明问题吗?”狄公轻轻叹了口气,没有说话。曾泰接着道:“恩师还记得吧,上午我们在将军庙正殿基石上发现的那个雄鹰花色,竟与血案现场的滴血雄鹰一模一样,这种可怕的巧合,再精明的策划者也是想不出来的!所以,所以,学生认为李将军之言甚为有理。”狄公问何云道:“你说呢?”何云沉吟片刻道:“卑职不敢妄言。只是前隋骁果军的专用蹄铁和汗血宝马,用常理是绝对解释不通的。”狄公深吸了一口气,缓缓点了点头,陷入了沉思。忽然门外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紧跟着,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曾泰说了声:“进来”。一名班头快步走了进来道:“奉太爷之命,去请庄中的长者前来问询,可所有人都好像是见了鬼一样,能躲的都躲了起来,躲不了的不是装病,就是推说有事不肯前来。小人无奈只得瞪起眼来,取出铁索,硬拿了三个老汉到此。请太爷恕罪。”曾泰望着狄公,狄公徐徐点了点头。曾泰道:“罢了,请他们进来。”门声一响,几名捕快押着三位老汉走进门来。其中就有那位“_网班头答应着道:“三位请。”-网炕上躺着一具无头尸体,正是*网”那位长者苦苦哀求道:“难道太爷就要舍我等而去!太爷在这里,厉鬼还如此肆无忌惮地杀人;如若太爷离开,小人们可就性命难保了!太爷,您救命啊!”地上跪着的村民们哭成了一片。曾泰心里非常难受,却束手无策。狄公深深吸了口气,目光望着李元芳。跪在前面的庞三突然跳起身来喊道:“乡亲们,求谁也没用,不如咱们自己组织起来,跟他妈这个恶鬼拼了!”几个年轻人立即响应,喊道:“三哥说得对,跟他拼了!”长者大声喊道:“庞三!你要为村里的老弱孩子们想一想!拼不过,你们这些后生一走了之。可老人们怎么办?娘儿们怎么办?孩子们怎么办?!”说着,他老泪纵横。庞三也傻了眼,他急道:“这也不成,那也不成!到底要怎么样?”狄公缓缓走到人群前:“乡亲们,我说两句!”村民们抬起头来,望着他。庞三看了看狄公问:“你也是当官的?”狄公点了点头道:“乡亲们,我在这里给大家下个保证,明天我们一定会回到恩济庄,不管这个杀人凶手是人还是鬼,我一定要将他抓捕到案,明正典刑!给死去的人一个公道!让乡亲们安心!”村民们将信将疑地望着狄公,面面相觑。曾泰、李元芳、何云也都被这番话惊住了,所有人的目光都望着狄公。庞三道:“你是什么人,敢夸这样的海口?连县太爷都管不了的事,你能管?”狄公微微一笑,刚要说话,曾泰斥道:“大胆,怎能如此和大人说话!”庞三不禁一惊。狄公对他道:“你放心,我说过的话,就是铁板钉钉。我说能管,就一定能管!”跪在前面的长者看出这位说“大话”的长者气度不凡,他试探着道:“大人,除非您能告诉我们,您是谁,否则草民们不敢相信!”村民们也七嘴八舌地喊道:“对,你是谁,凭什么说这样的大话!”“是不是看我们乡下人好骗,说大话糊弄我们?”喊声顿时响成一片。曾泰立即高声怒叱:“大胆!大胆!你们要造反不成!”狄公长叹一声,对曾泰道:“就把我的身份告诉他们吧。”李元芳急了:“大人,您这次可是私自出京啊,万一走漏风声,被御史得知,那是要挨处分的!”狄公看了看人群道:“现在也顾不了这许多了。”曾泰的眼睛望着狄公,狄公徐徐点了点头。他提高了嗓门:“大家安静!听本县说话!”人群慢慢安静下来。曾泰略退了半步,躬身道:“这一位就是当朝宰相,狄仁杰,狄大人!”此言一出,不但是下跪的村民们炸了窝,就连曾泰身后的县丞、县尉、衙役捕快也都惊得吐出了舌头。县丞将信将疑,惊问曾泰:“这位真的就是大名鼎鼎的狄国老?”曾泰点点头。县丞不禁一怔:“大人,狄国老是何等人物,怎能管咱这民间小案?”县尉道:“那还不是咱大人的面子大,能把他老人家请来。”曾泰道:“恩师最关心的就是民生之事,他曾说过,民生无小事。只要与老百姓有关,不论事情大小,他都会亲自过问。”县丞和县尉连连点头。这时,长者与狄公已经攀谈开了:“宰相大人,草民能不能问一件事情?”狄公道:“老人家请讲。”长者道:“十多年前,大理寺曾出了个月断万件积案的司刑卿狄大人,与您是什么关系?”狄公笑了。李元芳道:“那就是你面前的这位狄大人!”长者一声惊叫,跳起身来,对村民们喊道:“乡亲们,咱们有救了!”村民们一愣。庞三问道:“四叔,为什么?”长者高声道:“这位宰相大人就是原来大理寺中的那位神断!我听说他不但能审阳间的案子,还能审阴司,审冥界,审鬼魂!总之不管多难的案子到了他的手里,那都是小菜一碟!而且,狄大人身为当朝宰相,有他老人家撑腰,咱恩济庄的人算是有救了!”说着,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砰砰”地磕起了响头。村民们跟着跪下,连连叩头。狄公道:“乡亲们,大家起来!起来!我有话说!”村民们这才站起身来。狄公道:“我这次到恩济庄来,乃是私自出京,没有得到皇上的许可。因此,不能久住……”村民们发出一阵失望的喊声。狄公道:“大家听我说完!我现在立刻启程回到东都,向皇帝请旨。明天,最晚后天,一定回来!”村民们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你看我,我看你。曾泰赶忙道:“这样吧,今天,我把县丞、县尉,以及随行的衙役捕快,全部留在恩济庄,保护乡亲们的安全!与大家一道等候我们回来!”村民们爆发出一阵欢呼,似乎连雷鸣也变得十分微弱了。狄公低声对李元芳道:“民心可用啊!”北邙山,霪雨霏霏,天色阴晦。一顶花呢小轿在一队卫士的簇拥下,沿着山路上的台阶来到一座道观门前的空场上。这道观很宏伟,观门前的牌楼雕龙刻凤,金碧辉煌,中间烫金大字写着:“敕建紫霞观”。道观的大门有三个门洞,一高两低,轿子就停在中央最高的那个门洞前。轿帘打开了,一个身穿道服的人快步走了出来,这个人非常眼熟,正是太平公主。她整了整头上的紫金道冠,拂尘轻轻一打,抱在了怀中。一名道童快步迎了出来:“公主。”公主点了点头道:“上师在吗?”道童道:“正在等着公主。”太平公主快步走进观中。国师王知远正盘膝坐在三清殿上的蒲团上。殿门“吱呀”一声打开,太平公主闪身进来。王知远睁开双眼。太平公主笑道:“师兄,别来无恙啊。”王知远笑答:“承公主挂念,知远一切安好。请坐。”太平公主缓缓坐在了对面的蒲团上,微笑着问道:“怎么样了?”王知远诡谲地一笑:“公主真是人中龙凤,女中豪杰,从此事一开始,每一个步骤便都在你的预料之中!”太平公主笑问:“下面你想怎么办?”王知远微微一笑:“一切都按计划行事!”太平公主点了点头:“你的人都准备好了吧?一旦皇上宾天,我哥哥与武三思的争斗一起,我们就要立刻下手,绝不能有丝毫迟疑!”王知远点头道:“只听公主一声号令!”第五章 狄公自请“抓鬼大臣”狄府正堂上,狄公在换官服,狄春手忙脚乱地帮他系着革带。曾泰手托乌纱站在一旁道:“恩师,见到皇上您怎么说呀?”狄公淡然一笑:“你放心,对付皇上我还是颇有心得的。”李元芳推门进来,手里托着一大摞公文道:“大人,这是河东、陇右和剑南三道刚刚送来的‘滴血雄鹰案’的详细资料。”狄公问:“哦,怎么说?”李元芳道:“资料记载,这三道发生的血案,死者也是被斩去了头颅和左臂。”狄公愕然:“和这里一模一样?”李元芳点点头。狄公大惑不解:“为什么?难道河东、陇右、剑南三道,也有类似江小郎这种情况,因而招致了恶鬼的报复?”李元芳道:“宇文承都死后,部下散落在全国各处,因此,发生这种情况是极有可能的。”狄公点点头:“看来,这个恶鬼并不太好对付。对了,元芳,还有一件事。”李元芳道:“请大人吩咐。”狄公道:“你马上到国史馆,找到负责修撰《隋书》的秘书少监郝大人,调集所有与宇文化及、宇文承都父子,以及与前隋骁果卫有关的隋代史料,我晚上要用。”李元芳点头。一名随从从外面走进来报告:“大人,轿子备好了!”狄公点点头,走出正堂。上阳宫武则天寝殿中,武则天靠着床头,眼皮不由自主地耷拉下来,她使劲地睁开,不让自己睡去。春香端起茶碗道:“陛下,喝口茶吧。”武则天摇摇头,向窗外看了看:“天已大亮,我可以睡了吧。”春香道:“国师说,要陛下巳时安寝,最为安全。现在离巳时还有一会儿。陛下,再等一等吧。”武则天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此时,在御厨房里,一只手打开一个白纸包,将里面的药末倒进了碗里……又过了片刻,春香站起身来道:“陛下,巳时已到,服完安神汤后,您就可以安寝了。”武则天点头。殿门开启,内侍捧着托盘走到御榻前,双膝跪倒:“请陛下服用安神汤。”春香从怀里掏出一面小小的银牌,在汤碗里插了一下,而后端起汤碗递到武则天面前。武则天伸手接过汤碗,一饮而尽。不一会,武则天双目紧闭,已经沉沉入睡。春香放下帘幔,轻轻走出寝殿。通往上阳宫提象门的天街上,两侧的铺户纷纷下板开张。远远地,一顶蓝呢官轿在仆佣的簇拥下径奔提象门而来。狄仁杰坐在轿中沉思着。良久,他张开右手,手中握着那根在恩济庄江家大院正房前捡到的竹管;他的目光望着竹管,眉头凝在了一处。轿帘打开,狄公低头走下大轿,忽然他觉得身前有人,赶忙抬起头来,张柬之站在面前。狄公一愣:“柬之!”张柬之微笑拱手道:“怀英兄。”狄公道:“你也要进宫?”张柬之点了点头:“本来是要到观风殿奏事的,可内侍传旨,说皇上批阅奏章,通宵达旦,刚刚睡下。”狄公一愣:“哦?看来我来得不巧了!”张柬之道:“小弟本想回府,正好看到兄台的官轿向提象门而来,因此,特意在此等候。”狄公点了点头。张柬之道:“你我二人虽同为宰辅,但一守内史,一守鸾台,相见机会无多,今日恰逢,该当好好倾谈一番。”狄公抬起头,微笑道:“言中有骨。看来你是有话要和我说。”张柬之点点头:“狄怀英果然了得,一目洞穿人心!”狄公道:“今日,皇帝不能听政,最清静的地方就应该是朝房之中了,你我二人就到那里一叙如何?”张柬之道:“正合我意。”偌大的朝房中空无一人。房门一开,狄公和张柬之走了进来。张柬之关上房门,向尽里面的一间屋子一伸手,微笑道:“还是老规矩,阁房议事。阁老请。”狄公也笑道:“阁老请。”张柬之道:“阁老资深位重,权掌中书,理当先行。”狄公道:“阁老深孚众望,门下充要,还是你先。”二人哈哈大笑,狄公一把拉住张柬之的手道:“一番繁文缛节,你我弟兄何须如此?走!”说罢,二人携手同时走进阁房。武则天躺在床上沉睡着,呼吸非常平稳。一阵微风吹来,拂动帐幔。武则天的脸上漾起了一丝微笑。她开始进入梦境——上阳宫御花园中,春光乍好,群芳争艳、鸟语花香,真可谓“几处早莺争暖树,谁家春燕啄新泥”。武则天带同内侍和众臣走在花丛小径上,心情显得格外轻松,不时与身旁的狄公、张柬之、武三思等人说笑闲谈。一片乌云从天际飞来,转眼将阳光遮住。突然平地里一声焦雷,惊天动地,武则天大吃一惊,抬起头来……睡梦中,武则天的眉头紧紧地蹙在一起。忽然,喉头发出“咯”的一声轻响,身体抽紧了,武则天又回到了梦境——明朗的晴空刹那间乌云滚滚,将天空染成一片墨色。武则天脸色陡变,回过头来,正想吩咐内侍回宫,然而,她的身边竟空无一人,群臣和内侍竟在转瞬之间不见了踪影。武则天目瞪口呆,一股凉气骤然间袭上了她的脊背,她浑身一抖,立刻飞跑起来,嘴里高喊着卫士们的名字……武则天的身体在床上翻动着,手脚不停地在空中抓着、蹬着,嘴里高声叫喊:“来人!来人哪!”春香和内侍闻声,一拥而入。春香伸手撩开帐幔,只见武则天在床上不停地翻腾着。春香大惊,连声高叫:“陛下,陛下。您醒一醒,醒一醒!”武则天翻了个身,又陷入梦境中——她飞跑着穿过一道道花丛,花园里竟然没有一个人影,她失声大叫着。一阵阴风悄然而起,风中带来一点隐隐约约的呼喊:“陛下,陛下!”武则天猛地停住脚步,高喊道:“春香,春香。朕在这里!”忽然,周围响起了一阵恐怖的笑声,武则天猛回头,身后的一朵黄菊竟变成了一张丑恶的脸,两片绿叶在刹那间化作一双怪手,闪电般地缠上身来,将武则天死死地捆住。春香使劲抓住武则天挥舞的双手,不停地喊道:“陛下,你快醒醒啊!”她回头对身后的内侍高喊道:“快去请太医!”两名内侍飞跑而去。殿内只剩下了春香和另外一名内侍。武则天的脸憋得通红,手脚不停地挥舞蹬踹,浑身用力挣扎着。春香一个人竟无法制住她。可奇怪的是,床旁的内侍站在一边,面无表情地看着春香一人忙活,竟没有丝毫过来帮忙的意思。武则天喘了口大气,又翻了个身,继续做她的梦——黄菊顿时化作丑脸慢慢地向武则天靠近,武则天嘴里不停地大叫,拼命挣扎着。那丑脸越来越近……御床旁那名内侍的丑脸俯在武则天脸的上方,静静地望着。武则天拼命地叫喊,挣扎。内侍的脸上露出一种嘲弄的冷笑:“药起作用了!好了,春香,放开她。让她自己玩一会儿吧!”春香微微一笑,放开手。武则天的手脚马上又舞动起来。内侍和春香快步离开寝殿。梦中,武则天在花园里飞跑着,花园里娇艳的鲜花,竟都变成了鬼怪,狂笑着向她扑来。武则天惊恐万状,拼命地奔跑着,身后,花怪们穷追不舍。忽然面前出现一朵硕大的牡丹,武则天停住脚步,随即身后的声音消失了。她徐徐回过头来,身后的花怪们消失得无影无踪,花园又恢复了正常,鲜花依然娇艳。武则天长长地舒了口气,抬起头望着眼前这株一人高的牡丹道:“你救了朕,朕定有封赏。”说着,她伸出手扶着牡丹的花干,大口地喘息着……武则天渐渐安静下来。一双脚缓缓走到床边,正是春香。她望着床上的武则天,脸上冷若冰霜。忽然,武则天又进入梦境——武则天手扶花干不停地喘息着,突然手一震,她连忙抬起头来,那牡丹的花瓣竟然慢慢地绽放开来。武则天惊讶地睁大双眼,只见绽放的花蕊上站着一个女人,不是别人,正是武则天自己。她吓得目瞪口呆:“你、你……”花蕊上的武则天板着脸冷冰冰地说道:“贱人,还我的女儿!”说着,双手一展,两道红绫急奔而出,缠住武则天的脖子。红绫很快收紧,死死勒住武则天的脖子……武则天躺在床上,一条枕巾缠在她的脖颈上,两端竟捏在她自己的手里。她的两手不停地抓着,带动枕巾一点点收紧,她的脸涨得通红,呼吸越来越困难。殿门“砰”的一声打开了,太医风春来在春香和内侍的簇拥下冲了进来。众人奔到床前,立刻看到了眼前的景象。风春来惊叫道:“快、快把枕巾拿下来!”春香和内侍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将武则天手中的枕巾扯了下来。然而,武则天仍旧红头涨脸,双手在空中不停地抓挠着。风春来迅速打开医箱,从里面拿出金针。与此同时,阁房中,狄仁杰与张柬之谈论着武则天的病。狄公猛地抬起头来:“什么?皇上又犯病了?”张柬之点了点头:“正是。昨天夜里,皇上又被恶鬼缠身,差一点就驭龙宾天了。”狄公倒抽了一口凉气,忽然,他明白了:“柬之,今日你之所以到观风殿奏事,实际用意是来探探虚实,‘观观风’的吧?”张柬之伸出了大拇指:“狄公神算!”狄公道:“难道宫中真的闹鬼?”张柬之点点头:“听说,昨夜皇上急召国师王知远入宫,命他驱鬼镇魔……”狄公问:“结果呢?”张柬之冷笑一声:“世上岂有鬼哉。所谓鬼怪都来自于人的内心,王知远之流不过是在君前妖言惑众,以博取信任罢了!”狄公连连点头:“柬之此言,深合我心。那么,你说皇上为什么会连连发病?”张柬之道:“这还不明白?大限将至。”狄公摇头:“还不至于吧。几天前,我为皇帝诊脉,她的脉象可洪博有力得很呀。”张柬之笑了笑:“那都是假象。怀英兄请想,一个身强体健的人,怎么会闭上眼就有恶鬼前来索命,这分明是皇上龙体羸弱,已到了油尽灯枯之时,才会屡生幻象!”狄公抬起头来道:“你的意思是,皇上看到的,都是幻象?”张柬之道:“这是当然。以此看来,皇帝时日无多了。我看,你我弟兄也要做好准备。”狄公一惊:“此言何意?”张柬之笑了:“怀英兄这是明知故问了。”狄公笑了笑:“我知道,你是想趁此之时,扶太子正位,还李唐神器。”张柬之点点头:“正是。我已打算好了,一旦皇上宾天,我马上命禁卫军守住宫门,秘不发丧,而后,率兵剿灭武氏宗族,扶太子正位。而今,朝中重臣有很多是兄长的弟子门生,只要怀英兄振臂一呼,众臣会立刻响应,则大事可成。”狄公点了点头:“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何尝不想如此。然而……”他深深吸了口气。张柬之道:“怀英兄有何顾虑?”狄公抬起头道:“现在恐怕还不是时候。”张柬之一愣:“哦?为什么?”狄公道:“以我看来,此事定有蹊跷。”张柬之问:“蹊跷?”狄公点点头:“以我的观察,皇上还远远没到油尽灯枯的地步。她头脑睿智,言辞锋利,条理清晰,绝不是个将死之人表现出来的状态。柬之,我们绝不能轻举妄动!万一堕入他人彀中,你我送命事小,陷太子于死地,那可是万死莫赎了!而今天下,能奉李唐正朔的人已是凤毛麟角,所以,一切要谨慎小心!”张柬之道:“可是,武三思也已经动起来了。”狄公淡然一笑:“梁王者,匹夫也!让他先动起来,我们在暗中观察。只要控制住李多祚、敬晖、桓彦范这些禁卫军领袖,就不怕武三思翻起天来。如果皇帝真的宾天了,我们立刻部署行动也不为迟。万一这里面有埋伏,动的是武三思,而不是我们。太子也会平安无事。”张柬之缓缓点头:“有道理!怀英兄,目前皇上的身体状况不明,小弟有一事相求。”狄公道:“让我进宫看一看端倪。”张柬之点头:“正是。你与皇上的交情非比寻常,只有你能胜此重任!”狄公点点头:“我正要进宫面圣。”寝殿上,太医生风春来将一根金针下在了武则天的眉心处。武则天的双手僵在空中,仿佛死死地抓住了什么,身体木然不动,红头涨脸,嘴角吐着白沫。风春来坐在一旁,焦急地望着她。忽然武则天大叫一声,头一歪,双手重重地垂了下来。霎时间,一动不动,仿佛铁铸的一般。风春来大惊,跳起身来,手放在她的鼻端,一片冰凉,武则天已没有了呼吸。风春来连退三步,脸如土色,颤抖着道:“皇、皇帝宾天!”春香和内侍登时跪倒在地,哭声一片。就在此时,一名内侍飞奔进来喊道:“风太医,狄仁杰大人就在殿外!”风春来叫道:“快、快请他进来!”狄公快步走了进来。风春来带着哭音道:“国老,皇上、皇上宾天了!”狄公大吃一惊,奔到床头,抓起武则天手腕把了把脉,回过身来,一声怒吼:“都给我住嘴!”春香等人立时闭上嘴。狄公伸出手,缓缓拔下皇上眉心的金针,对风春来道:“扶皇上坐起来。”风春来跑过来,将武则天扶坐起来。狄公来到武则天背后,抡起拳头狠狠地砸在她后心上。风春来大惊:“国老,这、这可是忤逆之罪呀!”狄公没理他,连砸数拳,武则天“啊”的一声,重重地喷出了一口浊气。殿上众人都傻了眼,瞠目结舌,登时一片寂静。狄公对春香道:“取参汤来。”春香飞跑而去。狄公跟风春来合力将武则天的身体往上拉了起来,武则天靠坐在床头,双目紧闭,呼吸时快时慢。狄公轻声叫道:“陛下,陛下。”武则天一动不动,就像没听见一样。狄公回过头来问内侍道:“皇上临睡前吃了什么?”一名内侍道:“只、只喝了一碗安神汤。”狄公一怔:“安神汤?喝一碗安神汤怎么会如此昏迷?”内侍道:“这、这、这咱家就不清楚了。”狄公问:“药碗在哪里?”内侍四下看了看,指了指桌上。狄公转身走到桌旁,拿起药碗,里面空空如也。狄公从怀里掏出手帕,在药碗里面抹了一下,而后将手帕折起,放入怀中,回过头,对内侍们道:“你们到外面守候,不要让任何人进来,我要为皇上治病。”内侍应声赶忙退出去,关上殿门。狄公望着风春来道:“你知罪吗?”风春来如五雷轰顶:“国老此话从何说起?”狄公道:“皇上明明是闭气引发的昏迷,你身为太医,难道连这都不懂?”风春来的脸色变了。狄公严辞呵斥道:“不望不切,不诊不断,竟在殿中高喊什么‘皇帝宾天’,你是何居心!”风春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卑职该死!卑职该死!卑职是惊恐过度,脑海里一片空白,绝不是有心做这等逆天之事,望阁老明察!”说着,他痛哭流涕。狄公重重地哼了一声道:“谅你也不敢做这等大逆的勾当!若不是看在你曾救过皇上的分上,今天,你这颗项上人头就要搬家了!”风春来连连叩头。狄公转身走到武则天床前道:“请皇上醒来。”风春来猛吃一惊,目光转向武则天。武则天长叹一声,缓缓睁开双眼,望着风春来。风春来的身体颤抖起来,牙关击打,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武则天哼了一声,又闭上了眼睛。狄公道:“陛下,您好一点儿了吧?”武则天点了点头。狄公对风春来道:“还不下去!”风春来这才明白,狄公又一次救了他的性命。他站起身,连忙逃出寝殿。武则天道:“怀英,什么也逃不过你的眼睛。你怎么知道我醒了?”狄公微笑道:“是陛下的脉象告诉我的。”武则天微微点了点头:“好一场噩梦呀!本想白天睡觉不会受恶鬼所扰,可想不到,这一场噩梦,竟险些要了朕的性命!多亏你及时赶到。看来,这些逆鬼不将我折磨致死是不会罢休的。”狄公道:“我听说,昨夜陛下已召国师王知远进宫了,他有什么办法?”武则天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道:“怀英,你是怎么知道我病重的?”狄公道:“臣并不知陛下染疾,而是到宫中找陛下奏事的。”武则天点了点头:“我现在这个样子,连命都快保不住了,哪还有心思听政啊!以后再说吧。”狄公叹了口气:“宫中恶鬼作祟,宫外冤魂猖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武则天一愣:“什么宫外冤魂猖獗?”狄公道:“陛下现在身心疲惫,就不用这些琐事来烦您了,以后再说吧。”武则天道:“不,你说,到底是怎么回事?”狄公道:“永昌境内,出现了一个无头厉鬼,已杀死多人,村民惶惧不已。”武则天倒抽了一口凉气:“有这等事?”狄公点点头:“有人亲眼见到了这个无头厉鬼。”武则天颤抖着道:“它是什么样子的?”狄公道:“身披重铠,手提金,颈上没有头颅。”武则天吓得魂灵出窍,愣了很久,才道:“怀英,现在你相信世上有鬼了吧。”狄公道:“还是陛下英明啊!怀英心悦诚服。不过,臣今日之所以来见陛下,就是想告诉您一件事。”武则天问:“什么事?”狄公道:“臣已有抓鬼之法。”武则天一愣:“你开玩笑?”狄公道:“臣岂敢如此忤逆,所言句句是实。”武则天笑了:“怀英,连国师王知远都对付不了宫中的恶鬼,你却说自己可以抓鬼?”狄公也笑道:“不如这样吧,而今殿上无人,你我君臣就打个赌,陛下封臣为‘抓鬼大臣’,到永昌办案。如果臣抓住了作祟的厉鬼,那就说明,臣真的有这个能耐。那么,臣既然能对付永昌之鬼,宫中之鬼就不在话下了!陛下就许臣到宫中捉鬼。如果臣抓鬼失败,甘领重罚!”武则天被逗得破颜一笑:“君前无戏言!”狄公斩钉截铁道:“臣愿立生死状!”武则天点点头:“也罢,朕就封你为‘抓鬼大臣’,使职差遣,到永昌办案。圣旨即刻下达。”狄公离座,双膝跪倒:“谢陛下隆恩!”夜,狄公在自己的府邸埋头于陈旧的史书籍册,仔细阅读着。忽然,他的目光被书上一行注释小字所吸引:“骁果军者,隶右屯卫,乃上之亲勋卫率。开皇三年,文皇帝集骁卫与果毅军,并为骁果卫,拣军中壮士充任,以血鹰刺左臂……”狄公抬起头来,轻声道:“血鹰,血鹰……”忽然,他的眼睛一亮:“滴血雄鹰”!他赶忙低下头继续往下看。那注释写道:“……开皇六年,大将军元胄反,为文皇所执,斫其颅,斩其左臂以祭大纛。骁果卫遂律此……”狄公心里顿时豁然开朗,抬起头,小声道:“斫其颅,斩其左臂,以祭大纛”!门“吱呀”一声开启,李元芳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一见狄公的脸色,他登时一愣,赶忙站住。狄公深吸一口气,放下了手中的书卷道:“元芳,进来吧。”李元芳回手关上房门:“大人,您是不是发现了什么?”狄公点点头道:“在这本《开皇实录》中,我终于找到了‘滴血雄鹰’!”李元芳一惊:“真的?”狄公道:“书中记载,前隋文帝杨坚开皇三年,杨坚将原来的骁卫和果毅军合并,组成了骁果卫。挑选军中壮士充任士卒,在左臂刺上一只血鹰作为标志……”李元芳愕然:“血鹰?”狄公点点头:“就是滴血雄鹰!”李元芳道:“啊,我明白了,这就是西林将军庙正殿基石上为什么会有雄鹰花色的原因。这只滴血雄鹰乃是骁果卫的标志!”狄公点头。李元芳道:“厉鬼杀人后,在案发现场所绘的滴血雄鹰,就是要告诉人们,它就是骁果卫的领袖——宇文承都!”狄公轻轻叹了口气:“这本书中还说,开皇六年,骁果卫大将军元胄造反,被隋文帝杨坚抓住,杨坚斩下了他的头颅和左臂,祭奠骁果卫大旗。从此以后,骁果卫便以此作为一种仪式,只要遇到背叛者,便斩其头和左臂以示惩处!”李元芳一声惊叫:“斩人头颅和左臂是,是骁果卫的仪式?!”狄公点点头:“看来,宇文承都的厉鬼正是沿袭了骁果军这一残酷的仪式,将背叛他的人杀死后,斩去头颅和左臂,以奉血食。这个案子每一步都是那么若合符节,毫无破绽,看来,这真是一桩鬼案。”李元芳咽了口唾沫,没有说话。狄公道:“若说官道和恩济庄发生的血案还不足以证明这一点的话,这本《开皇实录》所记,却绝不会有半点虚言!”李元芳问道:“大人,我们该怎么办?”狄公长叹一声:“我已在恩济庄的百姓和皇上面前夸下海口,声言自己能够捉鬼。那是因为,我从没相信过,这个案子真的会是一桩鬼案。可我错了,现在看起来,发生在四道十州的滴血雄鹰案就是一桩幽冥厉案!不好啊,我狄仁杰一生谨慎,想不到这一次却要声名扫地了!怎么办?我该怎么办?”李元芳颤声道:“明日到恩济庄,对百姓言明,幽冥之事,有谁能说得清楚。这并不是大人的错。”狄公摇头:“就是百姓能够放过我,皇上也不会放过我的。她已下旨封我为‘抓鬼大臣’,前往恩济庄办案,如果无功而返,你想她会怎么样……君前无戏言呀!”李元芳开始感到情势极其严峻,但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狄公站起身缓缓地踱着步。窗外亮起一道道闪电,雷声滚滚而过。狄公收住脚步,嘴里念念有词:“左臂!左臂!”忽然,他的眼前掠过一幅幅画面:官道旁的麦地里,江小郎的无头尸体躺在护田的稻草人下;稻草人那颗用南瓜做成的脑袋……狄公的嘴唇有些颤抖了,他低声道:“如果这一次我再出错,那就一切都完了……”李元芳站起身道:“大人,您说什么?”狄公抬起头:“叫醒曾泰,我们马上出发!”雨越下越大,伴随着一阵阵惊雷闪电。一辆马车在街道上飞驰着。车内,狄公紧闭双目,静静地思考着。对面的厢座上,李元芳和曾泰惴惴不安地望着他。忽然他睁开双眼,轻声道:“应该不会有错。”李元芳和曾泰会意地互视一眼,笑了笑。不一会儿,马车已经停在永昌的官道旁。官道旁的麦地里,那个护田的稻草人依旧站在雨中,那颗南瓜脑袋已被雨水淋得褪了颜色。一道闪电亮起,南瓜上挖出的嘴和眼睛显得异常恐怖。狄公走到稻草人面前,静静地望着它。身后,李元芳和曾泰猜不透狄公的意图,一脸茫然。曾泰问道:“恩师,我们来这里做什么?”狄公没有回答,伸手抹去脸上的雨水,慢慢走到稻草人面前,闭上眼睛,似乎是祷告着什么。闪电骤然亮起,狄公的双眼睁开了,他伸出手,插进稻草人的嘴里,不停地掏摸着。李元芳和曾泰大吃一惊,但谁也没敢做声。狄公的手缓缓抽了出来,手里拿着一块白色长方形的牌子。李元芳和曾泰惊讶得只管瞪大着眼睛。狄公将牌子拿到眼前,就着闪电的光亮辨认。这是一块象牙雕成的腰牌,上面用隶书写着两个醒目的大字:“内卫”;背面用楷书写着几个小字:“内卫府阁领孙殿臣”。狄公长长地出了口气。大雨落在他的身上,他浑然不觉。紫霞观正殿外矗立着一根长长的铁棍,铁棍上方缠绕着一圈圈铜丝,铜丝向下延伸着,将到接地之处,便有兽皮包裹,就像是现代的电线一般。长长的铜丝一直延伸进正殿之中。殿内,一个瘦骨嶙峋的年轻人静静地躺在云榻上,头上戴着一个黄铜铸成的网状罩子,包裹着兽皮的铜丝接在罩子上。国师王知远坐在蒲团上,紧张地望着这个年轻人。殿外,一道长长的闪电凌空击下,正与铁棍相接,“啦”一声,电流顺着铜丝冒着蓝色的火花向下窜去。殿内那年轻人身子猛地弹了起来,黄铜头罩发出一阵阵“嚓嚓”的响声。王知远站起来,快步走到云榻旁,只见年轻人的身体在电流的击打下不停地抽搐着,脸色由白变红,由红变紫。又一道闪电掠过,年轻人的身体重重地摔倒在云榻上。王知远伸手探了探他的鼻端,已经没有了呼吸。王知远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微笑。狄公一行回到书房,从袖子里摸出那块象牙腰牌,李元芳拿到手里一看,不由得一声惊叫:“内卫?!”曾泰触电般地跳起来,从李元芳手中抓过腰牌,定睛一看,脸色登时大变:“真、真的是内卫!”狄公缓缓回过身来,说道:“这个所谓的死者江小郎,其实是一名内卫首领,他的真名刻在腰牌的背面。”曾泰赶忙翻过腰牌,念道:“‘内卫府阁领孙殿臣’。他叫孙殿臣!”狄公点点头:“是的。内卫府阁领,官儿不小啊!”曾泰跟李元芳互相看了一眼,如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他结结巴巴道:“这、这怎么会跟内卫扯上了关系?”狄公道:“左臂!是左臂提醒了我。”曾泰越发莫名其妙了,问:“左臂?”狄公点点头:“是的。你曾做过内卫,左臂上有什么?”曾泰答道:“梅花刺青。”狄公道:“这就对了。本来,我已认定此案是厉鬼作祟,可是一道灵光照亮了我的脑海,那就是左臂!当时我想,假设凶手不是鬼,而是人,他假托前隋旧事,以厉鬼为幌子,肯定是要企图掩盖事实真相。那么,他要掩盖的究竟是什么呢?”曾泰与李元芳对视一眼,摇了摇头。狄公道:“当然是死者的身份。凶手在杀人后,将头颅斩下,这一点很好理解,是为了令我们无从辨认死者的身份。可是,他为什么还要将死者的左臂斩下呢?”李元芳跳了起来:“因为,死者都是内卫,左臂上有那朵尽人皆知的梅花刺青!一旦被人发现了这朵刺青,那么,死者的身份也就彻底暴露了!”狄公破颜一笑:“不错。想到了这一点,我忽然灵机一动,想到官道上的那名死者临死前一定是为我们留下了什么?”曾泰问:“为什么?”狄公道:“还记得你我在官道勘察现场时,说过的那番话吗?”曾泰想起来了当时与狄公的对话——狄公问:“东都城门何时关闭?”曾泰道:“按常理说,东都城门在丑末关闭,辰时开启。”狄公点头:“因此,我们可以断定案发时间就在这两个时辰之间的寅时和卯时。”曾泰一拍脑门:“卑职愚钝,恩师所言极是。”忽然他又摇了摇头:“不对……有一点说不通啊?”狄公问哪一点,曾泰道:“既然城门已经关闭,那么死者即使赶到,也无法叫开城门,这种行为恐怕有些不合情理吧。”狄公点了点头:“问得好。依你之见呢?”曾泰沉思良久,摇了摇头:“还请恩师开导。”狄公道:“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死者有办法叫开城门进入城中。”曾泰愣住了:“这么简单?”狄公道:“有时候,最不可思议的事情,往往是最简单的。”狄公问曾泰:“那么死者用什么办法叫开城门呢?”曾泰摇了摇头。狄公道:“那办法就在你的手中。”曾泰低头一看,手中握着那面象牙腰牌,这才茅塞顿开:“对,用这块内卫腰牌绝对可以在任何时候叫开城门!”狄公点头:“想通了这一点,我越发认定,上一次勘查现场时,一定在哪一点上有所疏漏,致使我们没有发现最重要的证物。于是,我的脑海里不停地过着当时的情景。忽然我想到了一个最可疑的地方。”曾泰问:“什么地方?”狄公道:“麦田里的稻草人。”李元芳茫然,好奇地道:“稻草人有什么奇怪?”狄公道:“稻草人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奇怪的是,死者在仓皇逃命之时,为什么会停在稻草人的前面?”李元芳一愣:“也许是凶手从后面追上了他,将他杀死在稻草人前的。”狄公斩钉截铁地说:“绝不会!如果是你说的那样,死者的尸体一定是面对稻草人,扑倒在地的。但是,我们勘察现场时发现死者的尸体却是背对稻草人,这就说明,死者死前是面对凶手而立的。这就说明,他一定是停在了稻草人跟前,迅速将可以表明其身份的东西,就如孙殿臣的象牙腰牌,塞进稻草人的嘴里,尔后回过身来,面对已经逼近的杀手。”李元芳和曾泰惊讶地张着嘴,脸露钦佩之色,专心地听着。狄公继续道:“所有这些在我的脑海中都是一闪而过,因此,我做出了再勘现场的决定。其实,我也不敢肯定我的判断就是准确的,所以,并没有告诉你们我要去哪里?去做什么?”李元芳道:“可事实再一次证明,大人推断如神。这一块腰牌的出现,彻底打碎了鬼怪之说。大人,卑职等未经详查,便妄下断论,干扰视听,请大人恕罪!”狄公笑了笑:“畏神惧鬼之心人皆有之。找到这块腰牌之前,我也几乎相信了厉鬼作祟这一推断。可是,最细微的细节却在这时起了决定性的作用,一块内卫腰牌终于令我拨云见日。”曾泰也连忙道:“学生万分惭愧!”狄公道:“好了,就不要自责了。此案设计之奇,真是亘古未有。从各个细节入手将人引进幽冥之境,真可以说是大师的杰作呀!”李元芳笑道:“只可惜大师碰到了大人!”狄公淡然一笑。忽然,他沉吟道:“内卫是皇上最亲近,也是最信任的贴身侍卫。如果说河东、陇右、剑南三道和这里所发生的血案中的死者都是内卫,那就说明,这个计划是一个针对皇上的大阴谋!”曾泰道:“可是恩师,难道说,恩济庄中死去的那三位老者也是内卫?”狄公摇摇头:“绝不会!这个案子另有蹊跷之处。要想查清滴血雄鹰一案,就必须先破解六十年前发生在江家庄的血案!”李元芳和曾泰愣住了。第六章 狄仁杰鬼村里捉“鬼”天空飘着小雨,闷雷不停地滚过。恩济庄村口处一条人影边跑边高声喊叫:“钦差大人来了!钦差大人来了!大家快去迎接!”随着一阵阵犬吠,村中登时沸腾起来。家家门户大开,村民们纷纷跑出了,争先恐后地涌向村口。庞三抓住对面而来的那个报信村民:“小六子,是那位狄大人吗?”村民点点头,庞三拔脚向村口跑去。锣声阵阵,狄公的钦差大驾摆在恩济庄的村口。仪仗大旗上,红火焰儿、裹黑字,清清楚楚地写着:“抓鬼大臣”。村民们围在队列四周,纷纷议论着:“‘抓鬼大臣’。这名字真有意思!”“狄大人还真来了,咱们恩济庄算是有救了!”“是呀。这位大人说话算数,还真把咱小老百姓的事儿放在心上!”“听说这位狄大人是两朝元老、当朝宰相,是个大大的忠臣!”那位村中长者回过身,冲众人高喊道:“乡亲们,狄大人为咱恩济庄抓鬼而来,咱们跪下迎接呀!”村民们登时“忽啦啦”跪了下来,在长者的带领下高喊:“恩济庄全体村民,恭迎抓鬼大臣大驾!”钦差队列中,一顶蓝呢大轿的轿帘一掀,曾泰快步走了出来。村民们都愣住了。“不是狄大人!是县太爷!”庞三哼了一声道:“我就说,人家宰相那么大的官儿,怎么会把咱们小老百姓放在眼里?我看这位狄大人呀,是害怕厉鬼不敢来了,这才让县太爷前来糊弄!”话音刚落,人群中登时发出一阵嘘声。曾泰快步走到村民们面前大声道:“乡亲们,大家请起!”庞三高声喊道:“那位狄大人怎么没来?是不敢来了吧!”钦差卫队的队长一声大喝:“放肆!还不住口!”庞三冷笑一声,对村民们道:“看到了吧,我早就说过,当官儿的不会管我们的,要想活命还得靠自己!”站在前面的长者犹豫着问曾泰:“太爷,狄大人为何没有来?难道,他真的是畏惧厉鬼?”曾泰破颜一笑,摆了摆手,冲大家道:“乡亲们,大家听我说,狄大人早就来了!”村民们愣住了。长者奇怪地问:“早就来了?”曾泰点点头:“正是。他老人家现在青阳岗上,江家庄坟地!”一阵闷雷滚过天际。一双脚静静地站在江小郎的墓碑前,正是狄公。他的脸色肃然,静静地站在雨中,身后是李元芳和卫士们。狄公轻声道:“江小郎,江小郎,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竟然如此神秘?今天,该让狄某见识见识了!”李元芳道:“大人,动手吧。”狄公点了点头。李元芳冲身后的卫士们一挥手,大喝一声:“放倒墓碑,掘开坟地!”卫士们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将墓碑推倒……武则天无精打采地靠坐在床头,双目失神地望向空中。脚步声响,太平公主在春香的陪同下走进殿来。春香刚想张嘴说话,公主轻轻挥了挥手,春香赶忙退出殿去。太平公主走到武则天床前,轻轻叫了一声:“娘。”武则天浑身一抖:“啊,是你啊。”太平公主问:“您在想什么?”武则天长叹一声:“连日为恶鬼所缠,无法入睡。你说,我还能想什么。现在我的脑海里一片空白。”太平公主坐在武则天身前,轻轻叹了口气道:“娘,幽冥之事有时是无可奈何的,您可一定要想开呀!”武则天苦笑道:“想开?我早已想开了!我十六岁入宫,从才人做到皇后,历经血腥磨难,最后成为_网就是被人撕扯下去的。他摸了摸茬口道:“刚撕下没有多久。”狄公稍一沉吟,接着道:“据恩济庄庞九叔所说,江小郎是在贞观初年解甲归田,率旧部建起了江家庄。而档案中所记,江小郎在贞观初年忽然失踪,两下印证,看来江小郎并不是解甲归田,而是因为一个不可告人的原因,从右卫军中逃走,并带走了一批旧部。”狄公看了看手中的缺页,眼睛一亮:“缺掉的这两页,一定就是他逃走的原因。看来,这就是本案的关键!”李元芳感到懊丧,说道:“我们的对手很狡猾,抢先我们一步,毁掉了证据。”狄公冷笑一声:“你错了。他正好传递了一个相反的信息,这个信息将会断送他们的计划!”李元芳一头雾水。狄公淡然一笑:“如果不是看到这两张缺页,我是绝对想不到的!”李元芳道:“大人,卑职愚钝,不明白大人的意思。”狄公道:“到了明天,一切就都清楚了!”与此同时,曾泰在永昌县衙查阅旧档。公案上的旧档堆积如山,曾泰坐在案后细细地翻阅查找着。地上摊着一片籍册,十几名书吏双膝跪地,不停地检索。忽然一名书吏叫道:“太爷,这儿有江小郎的名字!”书吏端着籍册大步走了过来,曾泰迅速接过,仔细地看了一遍,猛地抬起头:“备轿!”狄公和李元芳回到府上,曾泰已经在那里等了好些时候,他焦急地在屋中徘徊着。狄公和李元芳推门进来,曾泰立即迎上来:“恩师,您可回来了!我从河南县历年旧档中找到了几点可疑之处!”狄公道:“哦?”曾泰道:“第一点,是贞观八年,曾有一批右卫军官来到河南县,要求地方官协助其追查江小郎的下落,当时是县丞高如进接待的他们。第二点,江家大院血案发生四个月后,又有一批右卫军官来到河南县,查找上一批军官和江小郎的下落。学生认为,这中间似乎有些不妥。”说着,他拿起书案上的旧档递了过来,狄公接过,迅速看了一遍,破颜一笑:“一切都明白了!看来,六十年前,发生在江家庄的血案,马上就可以结案了!”李元芳和曾泰莫名其妙。第二天,狄公带着李元芳、曾泰,前去拜访高如进。高家大院前,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仆人模样的人露出头来:“哟,是太爷呀!”曾泰站在门前,身后跟着狄公、李元芳和几名衙役。曾泰道:“前辈在吗?”仆人道:“在,在。太爷请到花厅用茶,小人马上去通禀。”说着,打开门,将曾泰等人让进屋里,请他们在花厅里坐下,又赶忙为他们备茶,然后进里面去通报主人。狄公轻轻啜了口茶,将茶杯放在桌上。曾泰和李元芳心里纳闷,莫名其妙地望着狄公。曾泰低声问道:“恩师,到现在学生也不明白,咱们为什么要来找高如进。”狄公道:“一会儿,你们就明白了。”话音未落,脚步声响,高如进在仆人的搀扶下走进花厅。曾泰赶忙起身道:“前辈。”高如进赶忙道:“不敢劳动太爷,快快请坐。”狄公大剌剌地坐着,一动都没有动,斜着眼看了高如进一眼问道:“你就是原河南县丞高如进?”高如进一愣,问曾泰道:“这位是……”曾泰道:“当今宰辅,狄仁杰,狄国老。”一听这个名字,高如进登时浑身一抖,颤巍巍地跪了下来,叩下头去:“草民高如进,不知国老驾到,有失迎迓,望乞恕罪!”狄公从鼻子眼里嗯了一声道:“你叫高如进?”高如进赶忙道:“是。”狄公一阵冷笑:“你不姓高,也不叫高如进。你,是江小郎!”此言一出,简直就是一个晴天霹雳,将屋中所有人都震惊了。高如进吓得面如死灰,他看了曾泰一眼,强作镇静地道:“国、国老玩笑了。”狄公一声嗤笑:“我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情和你开玩笑!你就是前右卫汉阳将军、江家庄江姓族长——江小郎!”冷汗从高如进的额头渗下来,他结结巴巴地道:“国老,草民原河南县丞高如进,这一点很多人都能作证。”曾泰转向狄公:“恩师,他确实是高如进。”李元芳低声道:“大人,是不是搞错了?”狄公徐徐站起来,对高如进道:“在贞观初年以前,世上根本没有高如进这个人!”高如进的身体开始发抖。李元芳和曾泰对视一眼,如坠五里雾中。狄公的目光利剑一般望着高如进:“江小郎!贞观初年,你因一个不可告人的目的,率部下逃离了右卫军中,来到河南县,在邙山深处建起了江家庄。当时,除了你的部下外,没有人见过你的真面目,也没有人知道江小郎这个名字。你怕右卫追查,化名高如进,买通当时的官吏,替你增补了身份文牒,将家人留在江家大院,而你便住进了县城之中,再也没有回过江家庄。两年后,也就是贞观三年,你混进县衙,坐上县丞的位子!”高如进听罢,不寒而栗,但依然佯装糊涂:“国老说的,草民不明白。”狄公冷笑一声:“是吗?那你可真是贵人多忘事了!是不是因为时间太长,还是你的年纪太大?哼!贞观八年,右卫得知了你的下落,便派出军官前来河南县追捕,没想到的是,接待这些军官的人,竟就是你本人!难道这件事,你也忘了吗?”这几句话一出,高如进不禁一声惊叫,一屁股坐倒在地,冷汗滚滚而下。五十多年前的那一幕,突然闪现在他眼前——河南县衙二堂上,高如进和军官们围坐在桌边,高如进看着军官们的公文,而后抬起头道:“哦,诸位将军都是右卫军中的监察使?”一名军官点了点头。高如进问:“那诸位,到此何干呀?”军官道:“几年前,卫中汉阳将军江小郎率部叛逃,据说是藏在河南县中。因此,我等前来,请县丞大人协助查找。”高如进猛吃一惊,双手颤抖起来,但他故作镇静道:“你们怎么知道这个江小郎在河南县?”军官道:“是他的家人通过秘密途径传出的消息。”高如进暗暗一惊,但表面上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道:“你们认识这个江小郎吗?”几名军官面面相觑,摇了摇头。高如进松了一口气:“诸位将军放心,我一定全力协助!”狄公接着说:“过了几天,你声称找到了江小郎的下落,把军官们骗到江家庄,住进了你从没有住过的家——江家大院……”高如进颤抖着,几十年前腥风血雨的一幕,顿时在他眼前展开——江家大院正房。高如进对军官们道:“诸位将军,已经查清,江小郎就住在这个江家庄里。但是,他现在出门去了,听村里人说明天才能回来。因此,诸位便请在此等候,一旦江小郎回来,我马上前来报信。”军官们点了点头。当天夜间,一条黑影飞也似的来到一户门前,推开门走了进去。正是高如进。正房中,几个村民打扮的壮汉围坐在炕桌前,低声说着什么。门声一响,高如进快步走了进来,房里的人起身道:“小郎,出什么事了?”高如进道:“右卫监察使追到了河南县!”那几人大吃一惊:“他们怎么会知道我们的下落?”高如进哼了一声:“据说是我的家人暗传消息引右卫前来。”那几人大惊:“什么?”高如进镇定地笑了笑:“别紧张,我已将那几名军官骗到了江家大院中,今夜就要把他们给解决了!”一人问:“怎么解决?”高如进咬牙切齿地道:“鸡犬不留!”外面大雨倾盆,雷鸣电闪。几个黑衣人闪到大院门前,为首者轻轻一挥手,几人纵身一跃,跳进院中……高如进浑身颤抖,上下牙关不停地击打着。狄公轻蔑地一笑道:“当天夜里,你的部下趁着大雨潜入江家大院,杀死了院中所有的人!”曾泰和李元芳听得目瞪口呆,张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狄公望着高如进:“还要我继续说吗?”高如进体如筛糠:“别、别说了,我、我就是江小郎!”曾泰和李元芳一声惊叫,不约而同地站起来:“你、你真的是江小郎?”高如进点点头:“我就是右卫汉阳将军——江小郎。”狄公微微一笑:“既然你肯承认,就说明还有悔过之心。下面的事,你自己说吧!”高如进点头:“是!是!江家庄血案四个月后,河南县又来了一批右卫军官,他们拿出州刺史行文,严令县里十日之内找到前次失踪的军官和江小郎。我听到这个消息,心中万分惶惧。我想,看来朝廷是绝不会放过我的,连我的家人都出卖了我,住在江家庄中的那些旧部就更不能信任了。他们熟知我过去的一切,一旦露出马脚,我就彻底完了。于是,一条毒计在我脑海中形成了:我先找到一个叫虚谷子的道士,命他散出风去,就说四个月前的江家庄血案是宇文承都的厉鬼所为,因为,我所有的部下都知道我与宇文承都的恩怨。他们闻说此讯后,深信不疑,非常惶恐。我又花大价钱雇来一批职业杀手,而后用计将查案的右卫军官骗到西林将军庙中,将彼等伏杀,而后,放火将庙烧毁;随即又率人趁夜来到江家庄,纵起大火,将住在岗上的所有江姓旧部全部烧死。”听了江小郎的自述,李元芳不再相信厉鬼报复之说了。他倒抽了一口冷气,愤愤地大叫:“杀人灭口!”狄公咬牙切齿地叱道:“好歹毒的计策呀,亏你想得出来!”高如进的头深深地埋在地下:“此事结束后,草民心中的惶惧无法用语言形容,这件事折磨了我一辈子呀!”说着,他低声抽泣起来。狄公问:“你为什么要从右卫军中逃出来?”高如进道:“贞观初年,军中查出我参与侯君集谋反,因此派人侦讯,我见势不妙,便在营中设伏,杀死了前来侦讯的检校右卫将军孙大晟,而后率部逃走。”狄公点了点头。曾泰呆了半日,这时才如梦方醒。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真想不到,六十年前的疑案竟然真的被破解了!恩师真乃神人也!”李元芳道:“大人,您是怎么想到高如进就是江小郎的?”狄公淡然一笑:“说起来很简单。本来我并没有想到江小郎还活着,但昨晚我们在麟台查证时,发现涉及江小郎的旧档被人撕去了两页。”李元芳点点头:“而且,是最关键的两页!”狄公问李元芳:“他为什么要撕去这两页?”李元芳迷茫地摇摇头。狄公道:“我们昨晚到麟台查证,是突然决定的,绝不可能有人知道。这就说明,做这件事的人并不是为了阻止我们查案。那么,他是为了什么呢?”李元芳双眉紧锁,又摇摇头。高如进忽然说道:“是为了要挟草民就范!”李元芳和曾泰一惊,抬起头来。高如进道:“半个月前,草民家中来了一个人……”接着,他描绘了当时发生的一幕——深夜,高家正房,一个紫衣人坐在八仙桌旁,门声一响,高如进快步走了进来。紫衣人问:“你叫高如进?”高如进点头:“尊驾是……”紫衣人摆了摆手:“你不要管我是谁。我来是要给你看一样东西。”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两张发黄的纸片,放在桌上。高如进满腹狐疑,走过来拿起纸片,定睛一看,登时双手发抖,呼吸加快。他抬起头来:“这、这是什么意思?”紫衣人阴阳怪气地道:“江小郎,六十年前,你做的那件事情,以为我不知道吗?”高如进大惊失色,颤声问道:“你、你到底是什么人?”紫衣人道:“别紧张,只要你肯合作,我绝不会把你的老底抖搂出来。更不会把你交给官府。”狄公点了点头:“他撕下两页旧档,就是为了以此为据,要挟高如进,迫其就范。我也正是由此判断出,江小郎一定还活着,因为,世上绝不会有人会对一个死去几十年的人发生兴趣。那么既然江小郎还活着,一定已经是九十多岁高龄。这样的人在永昌县只有六个,其中之一便是高如进。他也是唯一与此案有关的人物。果然,当我回到家中,曾泰拿来了旧档,告诉我,当年右卫军官曾到县里追查叛将江小郎,而接待他们的人正是高如进本人!两下印证,于是我断定,高如进就是江小郎。”李元芳长长出了口气:“绝对的推理!”曾泰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慨叹道:“天下能行此事者,唯狄师一人耳!服了,服了!”狄公的目光转向高如进:“那个紫衣人要你怎样与他合作?”高如进道:“他让草民将六十年前江家庄血案的细节详详细细地述说了一遍。临行前对我说,一旦有人问起此事,让我一口咬定是宇文承都的厉鬼冤魂所为。他还威胁草民说,如将此事泄露出去,便会将我送交官府!”狄公点点头:“有一件事我不太明白。”高如进道:“国老请说。”狄公道:“这个紫衣人是怎么知道,当年江家庄血案是你做的?”高如进长叹一声道:“国老还记得,那个帮我散布风声的道士吗?”接下来,他把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地描绘了一遍——夜,高家正房。高如进小心翼翼地道:“我能问个问题吗?”紫衣人道:“那要看我能不能回答了。”高如进问:“你们是怎么知道江家庄血案是我干的?”紫衣人笑了:“还记得当年那个替你散布风声的道士吗?”高如进猛吃一惊:“虚谷子!”紫衣人点了点头:“正是。”高如进发抖了:“他、他还活着?”紫衣人点点头:“是的,他活得很好。当年事情完结后,你想杀他灭口,没想到被他逃脱了,对吗?”高如进哆哆嗦嗦地点了点头。紫衣人挖苦道:“我真的很佩服你,一件大案作下来,竟没有丝毫破绽!如果你再年轻几岁,我一定会请你出山,重操旧业。”说着,他哈哈大笑起来。狄公轻声道:“虚谷子,虚谷子。”他叫高如进起来,高如进颤巍巍地站起身来。狄公静静地思索着,脑海中飞快掠过一组组画面,忽然,他的眼睛亮了起来……上阳宫寝殿内,武则天缓缓睁开两眼,轻轻咳嗽了一声。帐外马上响起了脚步声,紧跟着帐幔卷起。春香笑吟吟地望着她。武则天道:“什么时候了?”春香笑道:“已是午时了!”武则天一惊:“我睡了六个时辰?”春香道:“是呀。陛下,昨天晚上,您睡得好沉呀,连个身都没翻。”武则天的脸上露出了笑容:“我终于睡了个好觉。看来王知远的法器和头罩起作用了!”春香连连点头:“国师的办法真灵!昨天夜里,殿内安静极了。”武则天坐起身来,长长地伸了个懒腰:“我要好好封赏王知远!”恩济庄村前空场,用圆木搭成一座高台。村民们围在台下,议论纷纷:“听说狄大人要给咱们一个交代。”“难道,他真的抓住杀人厉鬼了?”庞三挤进人群,向高台上望着,轻轻“哼”了一声道:“故弄玄虚!当官的都一样,能为咱老百姓卖力气?我看啊,他这是想不出办法,才搞这个玄虚糊弄咱们!”突然有人喊道:“看,来了!”人群争先恐后地向高台拥去。在钦差卫队的簇拥下,狄公和曾泰大步走上高台。狄公对曾泰使了个眼色,曾泰冲下面一挥手喊道:“带上来!”衙役们押解着高如进走上台来。狄公徐徐走到台前,大声道:“众位乡亲,今天我为大家带来了一个人。”全场顿时鸦雀无声。狄公回手一指身旁的高如进:“可能你们并不认识他,但是,他的名字对于恩济庄的人来说,却早已是如雷贯耳了!他,就是江家大院的主人——大名鼎鼎的江小郎!”此言一出,台下登时炸了窝。“什么,江小郎?他不是在几十年前就被鬼杀了吗?”“说不定真的是他。听说昨天狄大人在岗上打开了江小郎的坟墓,发现里面是空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狄公挥了挥手,人群渐渐安静下来。狄公道:“乡亲们,六十年前,发生在江家庄的血案,并不是什么厉鬼作祟,阴兵杀人!那是一场人为的惨祸,一个巨大的阴谋!这个阴谋的主使人,便是江小郎!”台下,人群又骚动起来。庞三喊道:“狄大人,我们怎么知道,这个老头儿是不是江小郎?”狄公道:“经过审讯,江小郎已对他的罪行供认不讳!”他转向江小郎:“江小郎,你亲口对大家说吧!”高如进道:“乡亲们,六十年前,我为杀人灭口策划了江家庄血案,一场大火烧死了一百多口人!我、我是江家庄的罪人!乡亲们,你们杀了我吧!杀了我吧!”说着,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台下顿时大乱。众人边向前拥着边高喊道:“打死他!打死他!”人群围上来,砖头瓦块横飞,砸在高如进身上,高如进的额头登时鲜血长流。狄公一挥手,卫士们迅速将高如进围了起来。狄公喊道:“乡亲们,大家冷静!冷静!听我说!”台下渐渐安静下来。狄公道:“当年,江小郎为了掩盖犯罪真相,编出一套厉鬼作祟的故事,哄骗村民,致使此案成为一个无头悬案!其实,鬼是不存在的,六十年前是这样,六十年后的今天仍然是这样!”“难道,那个杀死庞九叔的无头厉鬼也是人吗?”人群中传来一声叫喊,正是庞三。狄公道:“当然是人!”庞三冷笑道:“大人是无法抓鬼,因此才用这番话搪塞我们吧?!”曾泰一声怒吼:“大胆刁民,竟敢如此无礼!来人,给我拿下!”卫士们一声大喝,冲上前去,将庞三按倒在地,村民们大惊失色。狄公赶忙道:“住手!放开他!”卫士们放开了他。狄公微笑着道:“你不相信本阁,没有关系。今天我之所以在此筑台,就是要告诉乡亲们,本阁要在恩济庄里抓‘鬼’,让你们亲眼看看这个所谓的无头厉鬼,到底是个什么东西!”第七章 六十年悬案一旦了武则天靠坐在床头,笑吟吟地望着下跪的国师王知远:“知远,你的法器果然是灵验无比。昨夜,宫中一宿无事,几个月来,朕第一次睡了个踏实觉啊。此事你厥功甚伟,朕要好好封赏!”王知远叩头道:“圣天子百神呵护,厉鬼自然消退。臣不过是顺天应人,做了一点点小事,何劳陛下赏赐。”武则天笑着,点点头道:“我已下旨,封你为辅国大法师,加金紫光禄大夫!赐金珠一车。”王知远叩下头去:“谢陛下隆恩。臣感激涕零。”李元芳坐在飞龙使府的正堂上,静静地等待着。脚步声响起,飞龙使何云大步走上堂来:“李将军。”李元芳赶忙起身,拱手为礼:“何大人,狄公请您去一趟恩济庄,说是有重要事情与您商量。”何云略一沉吟道:“好,我更衣便来。”不一刻,二人便到了恩济庄狄公住地。狄公正与曾泰坐在桌前说着话。狄公重重一拍桌子,道:“成败在此一举!”曾泰道:“恩师放心,我这就前去布置。”说着,他站起身来。门声一响,李元芳带着何云走了进来,曾泰对二人点了点头,急匆匆地走了出去。李元芳奇怪地道:“大人,曾兄为何如此匆忙?”狄公笑着站起身来道:“今晚,我要在恩济庄抓‘鬼’,让他前去布置。何大人,我之所以叫元芳请你前来,就是为了让你亲眼看看这场好戏。”何云一愣:“抓鬼?”狄公点了点头:“祸乱一方的前隋将军宇文承都的冤魂厉鬼,今夜将要在恩济庄出现!”何云一惊:“大人怎么知道厉鬼会在今夜出现?”狄公破颜一笑:“什么厉鬼冤魂,都是欺世盗名之说。骗得了别人,岂能骗过狄某!”何云惊呆了:“您是说,所谓的厉鬼作祟,其实都是人http://干的?”狄公点点头:“我找到了化名高如进的右卫汉阳将军江小郎,六十年前的江家庄血案就是他一手策划和执行的。”何云倒抽了一口凉气:“江、江小郎?他不是早就死了吗?”狄公淡然一笑:“他并没有死,他设下了毒计杀人灭口!几十年来,一直逍遥法外,直到今天,才落入了狄某之手!”何云结结巴巴地问道:“他、他在您的手中?”狄公道:“正是。我已将他带到恩济庄,命人散出风声。我想,那个所谓的厉鬼一定会前来杀人灭口,这样,我在江家大院巧布机关,静等这个杀人不眨眼的孽畜落入网中!”何云仿佛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李元芳道:“大人,如果他不来呢?”狄公神秘地一笑:“他一定会来。”李元芳问:“为什么?”狄公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元芳点了点头。狄公笑眯眯地对何云道:“何大人,随着假厉鬼的落网,那匹神秘的汉代宝马也将随之现形。我想,何大人不想错过这个机会吧?”何云连连点头:“国老已将卑职的好奇心引了起来,我倒要看一看,这个厉鬼是怎生模样。还有,那匹神秘的巨马究竟是何出处!”夜,恩济庄,大雨滂沱,惊雷摇撼着山岗,一道道闪电划过夜空,使得凄厉的雨夜更增添了几分恐怖气氛。村西头江家大院正房内,一片漆黑,高如进静静地坐在椅子里,失魂落魄地四下望着。一道闪电在窗前亮起,高如进浑身一抖。此时,狄公正在自己的住处,徐徐地踱着步,他似乎有些焦虑不安。何云坐在对面,神色非常安详,他端起茶杯喝了口茶,目光望向窗外。江家大院门前,闪电频频,大雨如注。忽然“轰隆”一声,大院的西墙坍塌下来。高如进的身体蜷缩在墙角,眼中闪烁着恐惧的光。村庄路旁的民宅内,埋伏着钦差卫队和衙役捕快。狄公仍在踱着步。何云的脸色却似乎有些紧张了,他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松了松衣领。屋内一片寂静,静得能够听到人的喘息声。何云看了狄公一眼道:“国老,您说他真的会来吗?”狄公停住脚步,反问:“你认为呢?”何云想了想道:“卑职不敢妄言,只是想问问国老的看法。”狄公自信地道:“放心吧。我的计划天衣无缝,他一定会来的!”漆黑的村路上,大雨打在泥泞的地面上,砸起一片片小小的坑点。一双穿虎头镔铁护甲的脚轻轻地磕击着马腹;马尾不停地甩着,飞起一阵水雾;马鼻中喷出一道道白气。一名卫士向狄公所在的正房飞奔而来,推开大门报告道:“他来了!”何云猛地站起身来。马蹄停在了门前,虎头镔铁护甲翻下马来,双脚重重地落在地上。“刷”的一道寒光亮起,凤翅锍金的头垂了下来,在闪电的映照下,发出一道寒芒。正房门外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高如进的呼吸急促起来,浑身不停地颤抖,冷汗从前额滚滚而下。狄公坐在桌后,气定神闲地喝了口茶,抬起头,望着面前不停踱步的何云,笑道:“何大人,到了此刻,你怎么好像反倒焦虑起来了?”何云赶忙掩饰:“卑职倒是不曾焦虑,只是觉得,这种等待太漫长了,令人透不过气来。”话音未落,外面猛地传来一阵喊杀声,声音越来越大,直将雷鸣雨声盖住。何云站定,侧耳倾听。狄公面带微笑,静静地观察着他的表情举动。声音越来越小,渐渐地消失了。何云的脸上变了颜色。院里传来一阵脚步声,紧跟着,房门被推开,李元芳大步走进来:“大人!”狄公问道:“怎么样?”李元芳微笑道:“一切均如大人所料!此贼刚一进入江家大院,便被钦差卫队所围。然而,此贼力大无比,凶悍异常,连伤数十名弟兄,卑职无奈之下,只得下令将其击毙!”狄公一愣:“死了?”李元芳点头。狄公深吸了一口气,重重地吐了出来:“我曾三令五申,一定要抓到活口!”李元芳道:“此贼过于凶悍,弟兄们治不住他,只能出此下策。卑职无能。”狄公站起身来道:“走,去看看!”说着,他快步向外走去。一具无头尸身横躺在院中,周围污血横流。尸身上插着上百枝羽箭,便如刺猬一般。曾泰率卫队站在一旁守卫尸体。衙役们将卫士们的尸体和受伤者用担架抬出院外,进进出出,非常忙碌。狄公、何云、李元芳快步走进院中。曾泰迎上前来。狄公点了点头,走到无头尸体旁,仔细地看着。只见此人,上身穿老式双层镔铁甲,腿部是老式锁叶连环护腿,脚上套着老式虎头镔铁护甲,外罩黑色斗篷,一条长长的凤翅锍金扔在一旁。狄公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把尸体抬下去。命仵作马上清理,明天一早我要亲自验尸。”何云忽然问道:“那匹马呢?”李元芳道:“只顾围攻这无头逆贼,那匹马不知在何时跑掉了。”狄公哼了一声道:“命卫队立刻在四下寻找!”李元芳应了声“是!”,立即布置行动。小雨淅沥沥地下着,闪电在山顶上频频亮起。狄公住处,院中一片漆黑,正房和东西厢房的灯火熄灭了,只有南头的一间小房中,还隐隐透出一点光亮。何云不停地在屋中踱着步,显得焦虑异常。忽然,他停住脚步,似乎下定决心要做什么事。他快步走到桌前,吹灭了灯火,打开房门,轻轻地走了出去。江家大院门前站满了值夜的卫士。黑暗中,一条人影急急地走过来。卫士大喝一声:“站住!”“是我,何云。”话到人到,何云已经站在了卫士面前。卫士道:“哦,是何大人。”何云道:“仵作应该已经把那具无头尸体清理出来了吧,我去看看。”说着,迈步就要进院。卫士伸手拦住了他:“何大人,狄国老严令,今夜,任何人不得进入江家大院!”何云道:“我看一看马上出来。”卫士摇摇头:“除非有国老的手谕,否则,任何人不得进入!”何云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离去。黑暗中一双眼睛静静地望着他。黑夜,西林将军庙。一道闪电在庙门前亮起,滚滚的雷声由远而近。静夜中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一匹马飞驰而至,马上的乘客翻身跃下马背,快步向庙里走去。进得小庙,他走到院中那棵我们在前面已经说过的怪松前,抬起手,在松树身上轻轻地敲了几下。“吱呀”一声,树洞内竟打开了一道门,透出一点亮光。他闪身走了进去。身后,一双眼睛静静地望着他的背影。恩济庄何云房间。何云躺在炕上,睡得很沉。忽然,窗外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喊声。何云猛地睁开双眼,坐起来。他浑身一抖,长长地出了口气,起身下地。外面的喊声越来越大,震得窗棂颤动起来。何云惊慌失措,赶忙抓起外衣,披在身上,打开房门快步走出去。院里的卫士们探头探脑地向村头看着。何云走到院中问道:“怎么了?”卫士道:“听说狄大人抓到了宇文承都的无头厉鬼,村民们都跑去观看呢!”何云冷笑一声:“是吗?”他轻蔑地摇了摇头,走出院门。小雨不停地下着。何云慢慢地走在村路上,身旁,村民们大呼小叫着飞奔而过。“快,狄大人抓住厉鬼了!快去呀!”何云的脸上挂着一丝不屑的冷笑,轻声道:“故弄玄虚,看看你怎么收场!”他加快脚步,转过一个拐角,一眼就看到了那座圆木搭成的高台。只见高台之上,一个身高丈二,膀阔五停,身披重铠,外罩黑袍的无头之人被五花大绑在高高的立柱上。钦差卫队的卫士们弓上弦,刀出鞘,在一旁紧紧地看押着。何云突然收住脚步,瞳孔登时放大。再仔细看,只见在高台的西北角下,一匹巨大的黑马被四五条粗绳索拴拉着,不停地奋蹄狂嘶。何云发出一声惊叫,扭身便走,“砰”的一声,脑袋撞在一个人的身上。何云大惊,抬起头来,正是李元芳!何云的脸色骤变,尴尬地笑道:“是、是李将军。”李元芳面带笑容望着他:“怎么,何大人,要走?这么好的戏不想看看吗?走吧,我们一同去凑凑热闹!”说着,他挽着何云的手臂向高台下走去。何云的脸就像是被开水抄过的苦瓜一般颜色。台上,无头将军的身体不停地挣扎着。台下人头攒动,议论纷纷:“看,这就是那个无头厉鬼!”“狄大人可真了不起,连这么个恶鬼都让他给抓来了!”“这回咱们的性命可算是保住了!”庞三挤了进来,一见台上的情形,登时傻了眼:“我的娘啊,这、这就是那个无头鬼吧!”一位村民奚落道:“三哥,这次你还有什么话说。还说人家狄大人故弄玄虚糊弄咱们?”庞三顿时红头涨脸:“去你的,我也没那么说呀!”那位村民一声嗤笑,高声问众人:“大家作证,昨天三哥是不是这么说的?”身周的人们哄笑:“是,他就是那么说的!”庞三一梗脖子道:“那、那,我错了还不行吗?一会儿我给人家狄大人赔罪!”背后伸过一只手,狠狠地给了他后脑勺一下子,庞三回过头,正是村中的那位长者,他笑道:“你呀,就是个不知好歹的叫驴!”忽然有人喊道:“狄大人来了!”村民们齐刷刷地扭过头向台上望去。狄公快步走上高台,冲村民们挥了挥手喊道:“乡亲们!乡亲们!”人群顿时安静下来。狄公道:“记得昨天我曾对大家说过,要亲手抓住这个无头厉鬼,让乡亲们看看,他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台下的村民们高喊道:“狄大人了不起,抓到了这个无头恶鬼,救了咱老百姓的命!”狄公大声道:“乡亲们,我要告诉你们的就是,他不是鬼,是人!”说着,他大步走到无头将军面前,一伸手抓住了他的黑袍,狠狠地一扯,“刷”的一声,令人意外的事情发生了!——无头将军的上半身竟被狄公一把扯了下来,露出了藏在下面的一个身高过丈的大汉。只见这个大汉,面如锅底,眼似铜铃,颔下一部短须。人群轰的一声乱了起来。“有头,他有头!”“不是鬼,是人!”“他娘的,我说这个王八蛋怎么不怕天亮!原来是人装的!”狄公高高举起无头将军的上半身道:“乡亲们,大家看,这个上身是用胶泥制成的,将它扣在此人的头顶之上,外面再罩上铠甲和斗篷,不管远观还是近看,都是不露痕迹!但,不管他怎样装扮,他都是一个不折不扣的人!”忽然台下有人喊道:“打死这个王八蛋,为庞这是跪送,您不走,他们是不会起来的。”狄公的泪水模糊了双目。他慢慢向前走去,不停地拱手致意。在紫霞观正殿上,王知远盘膝坐在蒲团上,微合双目。忽然“砰”的一声,殿门打开了,王知远吃了一惊,睁开双眼。一个身穿黑色套头斗篷的人站在门前。那人伸手掀开风帽,正是太平公主!王知远大惊:“公主。”公主脸罩寒霜:“你还有心情在这里闭目养神,狄仁杰已经大获全胜了!”王知远浑身一抖:“什么?”公主道:“何云、高如进都在他的手上,一旦事情败露,你我死无葬身之地!不能再等了,明天夜里必须动手!”王知远点了点头。夜,上阳宫武则天寝殿前矗立着一根铁棍,闪电频频亮起,通过铁棍的传导,将电流传至寝殿门前的磁铁上,发出一阵阵蓝色的火苗。殿内,武则天头戴黄铜头罩,已经沉沉睡去。狄公在两名内侍的导引下快步向武则天的寝殿走来。狄公一眼看到了矗立在寝殿之前的铁棍,一愣,问内侍道:“常侍,这根铁棍是做什么用的?”内侍道:“哦,这是国师王知远进献的驱鬼法器,从空中导引雷电,通过铜丝传导至殿门上方的磁铁,施放电流,使恶鬼无法进入殿中。”狄公点了点头,三人说着话已到寝殿前,一名内侍道:“咱家进去为国老禀报,请国老稍候。”狄公点点头,快步走到铁棍前仔细地看着,只见铁棍上缠绕着几圈铜丝,铜丝的接地部分用兽皮包裹着。他抬起头来,一眼就看到了悬在殿门上方的磁铁。他深深吸了口气,摇了摇头。另一名内侍道:“国老,皇上请您进去。”狄公快步走进殿内。武则天坐在万象椅上,头戴软纱帽,精神非常好。狄公上前,双膝跪倒:“臣狄仁杰向陛下交旨。”武则天微笑道:“怀英,听说你在永昌县抓到了一个无头厉鬼呀?”狄公一愣:“陛下是听谁说起的?”武则天道:“是太平公主告诉我的。”狄公点了点头:“臣抓到的这个无头厉鬼,并不是鬼,而是个地地道道的人!”武则天一愣:“哦?这倒有趣,改天给我讲一讲。”狄公赶忙从怀里掏出一份奏章道:“这是此次永昌抓鬼的经过,臣详详细细地记录了下来,请陛下过目!”内侍接过,呈给武则天,武则天顺手放在一旁。狄公见此情形赶忙道:“陛下,您要是无心看阅奏章,臣说给您听也可以,权当解闷。”武则天笑了笑:“不必了,我还是看你的奏章吧。”狄公无奈地道:“是。这份奏章中有几部分非常重要,望陛下能够细读。”武则天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狄公道:“是。哦,对了,陛下,有一件事臣能不能斗胆问一问?”武则天道:“你说吧。”狄公道:“刚刚臣在殿外发现了一根铁棍,内侍说,是什么驱鬼法器?”武则天点点头:“正是。自从此物进宫后,我再也没有被噩梦缠身,每晚都能安寝,这实在是个好宝贝呀!哦,对了,还有一个头罩。”说着,她招了招手,春香将头罩拿了过来,递到狄公手中。狄公翻来覆去地看着,最后抬起头道:“陛下,这些东西真的管用?”武则天道:“当然,应该说是非常有用。”狄公道:“此两样物件是何人所献?”武则天道:“这是国师王知远和他的师父虚谷子研磨出来的。”狄公蓦地抬起头:“虚谷子?”武则天一愣:“怎么,你认识?”狄公道:“啊,啊,不,只是觉得名字有些耳熟。”武则天点点头:“这虚谷子乃是首阳山中的道士,道行非常高深,今年已将近百岁,是国师王知远的老师。”狄公深吸了一口气:“那,臣就告退了。”说着,徐徐退出寝宫。一声霹雳,震天动地。大雨倾盆而下。武则天躺在床上,翻阅手中的书籍。狄公在书房里不停地徘徊着。门声一响,李元芳端着茶杯,轻轻地走进来。狄公回过头来道:“虚谷子,虚谷子。我在哪里听到过这个名字?”李元芳想了想道:“嗨,大人,是在高如进家,他说起曾替他散布消息的那个道士,就叫虚谷子!”狄公一拍额头:“是他!”李元芳一愣:“大人,怎么了?”狄公没有回答。他双眉紧皱,双眼通红,喘息明显加剧了。李元芳吃了一惊:“大人,您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忽然,狄公触电*网般弹了起来:“不好!走!”说着,二人马上整装备马,直奔天牢而去。一路上,狄公连声催促:“快,快!晚了就来不及了!”李元芳诧异地望着狄公,一脸的惊愕。狄公和李元芳心急火燎地冲进天牢。令他们惊讶不已的是,在天字第一号牢房前,竟然没有人守卫!狄公大叫:“不好,我们来晚了!”说着一把推开牢门。门后寒光一闪,直奔狄公咽喉而来。狄公一惊,想要躲闪,已经来不及了。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声龙吟,伴随着一道乌光,门后“咯”的一声,李元芳的剑穿过牢门,刺进了藏在门背后的一名黑斗篷杀手的胸膛。杀手的刀“当啷”一声掉落地上,躯体重重地栽倒在地。狄公回过头,一眼看到嘴角淌着鲜血的何云。狄公一步跨过去,抱起何云,连连摇晃。何云微微睁开眼睛,断断续续地道:“狄、狄大人,我何某悔不当初啊!”狄公长叹一声。何云道:“大人,我们是一个秘密组织,这个组织是奉皇上密旨组、组成的……”夜,武则天寝殿外,一道道闪电亮起在铁棍的上方,电流传导直击殿门上的磁铁。殿内,武则天长长地伸了个懒腰,对春香道:“我要睡了,你们都下去吧。”春香递过黄铜头罩,武则天戴在头上。春香快步退下。上阳宫提象门前,马车飞驰而至,狄公和李元芳跳下马车,向宫内奔去。守门的羽林卫喝道:“站住!”狄公喊道:“是我,狄仁杰,你马上通报,就说我有万分紧急之事,要见皇上!”卫士点点头,飞奔而去。武则天的身体缩进被子里。忽然,她的目光落在了床头狄公的那本奏章上,耳畔回响着狄公的话:“陛下,这份奏章中有几部分非常重要,望陛下能够细读。”武则天笑了笑,伸手拿起奏章,打开。就在此时,侍卫飞奔而至。黑暗中传来一个声音:“站住!”侍卫停下,春香从偏殿走出来:“你要干什么?”侍卫道:“狄国老有万分火急之事求见皇上!”春香道:“皇上刚刚睡下,就是百万分火急,也不能见他!”侍卫道:“可狄国老说,不管怎样都要把皇上叫醒!”春香道:“皇上最近被噩梦缠身,本就睡眠不足,你还敢叫醒她,是不是不想要脑袋了!”侍卫吐了吐舌头:“那,我马上转告狄国老。”说着,飞奔而去。春香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狄公和李元芳在提象门外心急火燎地等着。侍卫飞奔而回道:“皇上已经睡着了,不见任何人。国老,您明天再来吧。”狄公绝望地长叹一声道:“完了!完了!一切都晚了,我怎么就没想到……”忽然,他抬起头来。李元芳道:“大人,您想到了什么?”狄公道:“还有最后一线生机。但愿神佑皇上,让她能够看到我那份奏章!”武则天看着手中的奏章,脸色煞白,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双手颤抖着大喝一声:“来人!”脚步声响,春香快步奔进殿中。武则天道:“传狄仁杰、李元芳进宫!”这时,狄公和李元芳站在大雨里木然不动。守门侍卫道:“国老,我看您还是先回去,今晚皇上绝对不会召见了。”狄公长叹一声:“有所不为,有所必为。今夜就是冻死,也要死在这宫门之前!”话音未落,一骑马飞驰而出,马上的内侍一眼就看到了提象门前的狄公,他大吃一惊:“国老,您怎么在这里?皇上召见!”狄公猛地仰起头来,一声大叫:“苍天有眼!”一条黑影伏在窗外静静地偷听着,殿内透出的光亮使我们看清了,此人正是春香!殿内,狄公和武则天说话的声音非常低。忽然听到武则天道:“好了,你回去吧。”狄公道:“是。那微臣告退。”春香长出了一口气,赶快躲进偏殿。门声一响,狄公和李元芳快步走出寝殿。一道道长长的电闪划过夜空,似乎要将这多诈的人间撕成碎片。寝殿内一片漆黑。武则天头戴黄铜头罩,静静地躺在床上,已经睡去。屋外,铁棍导引着电流发出一阵阵巨响,冒出一片片火花。“吱”的一声轻响,门打开了一道小缝隙,一双脚缓缓走进寝殿,慢慢地朝武则天的床走来,一根裹着兽皮的铜丝拖在他身后。武则天床头,一只手撩开了帐幔。武则天沉沉地睡着。那只手将铜丝的头轻轻接在了武则天的黄铜头罩上。惊雷闪电,动地惊天。铁棍导引电流顺着地上的铜线飞奔着冲进殿内。帐幔里发出一阵的巨响,床在不停地颤动着。紧跟着,一阵轻烟从帐幔中渗了出来。“扑”的一声,殿内的风灯点亮了,一双手轻轻撩开帐幔,春香头戴黄铜头罩,脸色铁青躺在床上。她早已死去了。武则天脸罩寒霜,身体不停地颤抖着,她的愤怒已无法用语言来形容。身旁,狄公和李元芳静静地望着她。武则天咬牙切齿地道:“这群逆贼!”狄公长叹一声:“这个案子从一开始就是针对陛下的!”武则天猛地抬起头:“哦?”狄公道:“陛下,您想知道真相吗?”武则天深吸一口气,坐在床上,点点头。狄公道:“那微臣就实话实说了。”武则天道:“说吧,今晚不管说什么,都没有忤逆之罪,有话只管明言。”狄公点点头:“那就让我从头说起吧。两年前,陛下密令国师王知远和飞龙使何云统率内卫,在江湖上组成一个秘密组织,打着反武的旗号,实际是为了联络隐遁在江湖中的各派反武势力,引蛇出洞,将他们吸引出来,而后将他们一网打尽。臣所说的,没错吧?!”武则天的脸色有些尴尬,轻轻咳嗽了一声,点了点头。狄公道:“然而,王知远却并没有执行陛下的密令。他们联络到了各派反武势力,非但没有将他们一网打尽,反而将之收为己用……”武则天惊得目瞪口呆:“收为己用?”狄公点点头:“正是,为了他们不可告人的目的。”武则天问:“什么目的?”狄公道:“谋害陛下,挑起太子与梁王之间的争斗,从中渔翁得利!”武则天道:“谁?你说的是谁?”狄公笑了笑:“陛下不要心急,听臣慢慢道来。这两年多来,王知远和何云收留了各派反武势力,使自身的实力迅速壮大。然而,他们手下还有很多忠于陛下的内卫。这些内卫得知了内情,便要向陛下密报,没想到被王知远和何云得知,于是,这二人为了不暴露自己和内卫的身份,又能将异己除掉,便想出了这个假托厉鬼作祟的‘滴血雄鹰’之计,在全国展开了对所有知情内卫的大清洗。河东、陇右、剑南三道连发血案,最后终于到了天子脚下的东都!——内卫府阁领孙殿臣进京密报,被杀死在永昌县通往东都的官道上,这个案子我在奏章中已经写得很详细了。”武则天点了点头。狄公道:“那么,与‘滴血雄鹰’同时进行的,就是宫中闹鬼案。其实,陛下先前所说的噩梦,都不是梦,而是王知远的亲信春香等人做下了手脚……”狄公将武则天那天晚上从梳妆镜上隐约看到章怀太子李贤的绝命诗后晕倒,以及春香指挥几名内侍将她放进一个大匣子送到宝成殿的事描绘了一遍。武则天听罢,惊讶不已,张大着嘴:“是这样?!”狄公点头:“是的。于是便有了那一场场的噩梦……”听狄公说到这里,武则天脑海里闪出宝成殿遭遇的画面——武则天躺在殿中。一道道闪电在窗前亮起,轰隆一声巨响,焦雷将宝成殿震得颤抖起来。武则天浑身一颤,缓缓睁开双眼,殿内点着红烛,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武则天轻声道:“我,怎么会到了这里?难道又是做梦?”忽然殿后传出婴儿的啼哭,哭声断断续续,时有时无。她浑身颤抖着站起来,向殿后走去。她撩起帐幔,只见一张小床上放着一个浑身鲜血的死婴。武则天一声惨叫,猛地扭回身,一个人站在她的身后,正是王皇后。武则天喊道:“不,不是我杀的!我没有杀自己的女儿,是你,是你这贱人!”王皇后一动不动,双眼望向远方。武则天浑身剧颤,突然,喉头发出“咯”的一声,双眼翻白,昏死过去。武则天倒抽了一口凉气,连连点头道:“我说怎么每一次噩梦都像是清醒之中一样,历历在目?”狄公点点头:“他们这样做不过是为了使陛下深信闹鬼之事,陷入其中不能自拔,为后面用这套所谓的法器谋害陛下铺平了道路。”武则天沉思着道:“既然他们的人已潜入我身旁,为什么不干脆杀了我?”狄公道:“恕臣无状。陛下如果真的遇刺身亡,那么您身旁的这些内侍宫女就都成了怀疑对象,只要追查起来,不用一天时间,就会真相大白,揪出元凶,将其绳之以法。”武则天连连点头:“有道理!有道理!”狄公道:“而且,陛下身旁前呼后拥,有多少侍卫和内侍,就凭那几个人,也根本无法下手。说到刺杀,恐怕杀手还没到殿前就已经身首异处了。讲到下毒,陛下历来谨慎,举凡饮食,皆以银牌试毒。这一切都令他们无法得手。”武则天到此恍然大悟:“于是,他们想到了这条毒计。知道我自王皇后一事之后,便畏惧厉鬼,害怕冤魂,于是,便以我的弱点作为武器攻击我,直将我弄得形将崩溃,王知远再出面献宝,以解我之危为名,在我不察之下,以此雷电之法将我击死,而后通过春香这些贱人之口,说出我是被厉鬼施法所害,顺理成章,没有丝毫破绽。好歹毒的计策呀!我要把王知远千刀万剐,剁成肉泥!”狄公笑了笑:“本来我以为,何云就是元凶,但今天上午,在闲谈中,陛下说出了虚谷子和王知远的关系,让我一下子明白了。这件事的首恶并不是何云而是王知远。于是,我一下子想到了王知远进献的法器。那哪里是法器,明明就是弑君的凶器!我心急如焚,跑到天牢之中找到何云,不想何云已被人投毒,临死前将真相告诉了微臣,臣这才硬闯上阳宫。”武则天长叹一声:“能解如此奇案者,天下只你一人而已!”狄公道:“陛下过奖了。但我不得不说,王知远也不是元凶首恶!”武则天点了点头:“是的,你刚才曾经说过,这个元凶是想以我之死,挑起太子与梁王之间的争斗。”狄公点了点头道:“是的。如果陛下宾天,太子与梁王两股势力必定拼个你死我活,弄不好最后是两败俱伤。而此时,这个元凶再以其号召力,凭借王知远收罗的那帮反武势力为后盾,出面收拾残局,得渔翁之利。此计不可谓不毒呀!”武则天道:“这个人是谁?”狄公道:“难道陛下真的想不出吗?”武则天长叹一声,没有言语。深夜,王知远在紫霞观中,背对殿门,坐在蒲团上,岿然不动。“吱呀”一声,殿门打开了,狄公和李元芳缓缓走了进来。王知远仍旧一动不动。狄公轻轻咳嗽了一声:“国师真是好定力呀,大难临头竟然还是稳如泰山!”没有回答。狄公长叹一声道:“他死了。”李元芳一惊,快步走到王知远身后,轻轻一扒他的肩膀,王知远的身体应手而倒,嘴角边挂着一丝血迹,脸上带着诡异的微笑。李元芳惊问道:“谁干的?”狄公笑了笑:“当然是那个元凶!”李元芳道:“大人,这个元凶到底是谁?”狄公道:“你真的想不出来?”李元芳摇摇头。狄公长叹一声:“除了太平公主,还能有谁呢?”李元芳惊得呆若木鸡,许久才问:“皇上知道吗?”狄公道:“她心知肚明,只是不愿承认罢了。”一道阳光射进殿中,照着武则天那斑白的双鬓。她的全身沐浴在阳光中,一动不动。一顶花呢官轿在上阳宫提象门停下,轿帘打开,太平公主走下轿来。忽然,她发现不远处的朝阳里站着一个人,正在静静地望着她。公主一愣,定睛一看,正是狄公。狄公缓缓走到公主身前道:“我刚从宫里出来。皇上有一句话让我转告你。”太平公主的面色陡变,轻轻哼了一声:“哦,什么话?”狄公轻声道:“世上不会有第二位女皇帝了。”太平公主登时大惊失色。狄公静静地望着她。太平公主长叹一声,转身走进轿内,大声吩咐手下:“不进宫了。回府!”花呢大轿在卫士的簇拥下离开。狄公静静地站在朝阳里,脸上绽开了灿烂的笑容。 冲着男二来的,在看过《炮灰攻略》后被迅速圈粉,追到了《游泳先生》。一众的帅哥美女大长腿,碧海蓝天游艇好风景,人养眼景也养眼,看着心情就好。可偏偏就是这么个尬剧情,为了矛盾而矛盾,为了搞笑而搞笑,都太用力好不好,怎么都透着一股的违和感。虽说是两年前拍的吧,但这剧情在两年前也是个老套的剧情啊!还有我的男二,两年前的审美可能还遗留在韩范儿里,现在看着这么的别扭,明明一帅哥,弄成了棒子!真是拍完了赶 冲着男二来的,在看过《炮灰攻略》后被迅速圈粉,追到了《游泳先生》。一众的帅哥美女大长腿,碧海蓝天游艇好风景,人养眼景也养眼,看着心情就好。可偏偏就是这么个尬剧情,为了矛盾而矛盾,为了搞笑而搞笑,都太用力好不好,怎么都透着一股的违和感。虽说是两年前拍的吧,但这剧情在两年前也是个老套的剧情啊!还有我的男二,两年前的审美可能还遗留在韩范儿里,现在看着这么的别扭,明明一帅哥,弄成了棒子!真是拍完了赶紧播,播晚了流行元素都过时了。 为了演员给三颗星,因为编剧扣两颗星。 《马可·波罗》电影剧本 文/〔英〕戴维·巴特勒、〔意〕文琴佐·拉·贝拉、朱里阿诺·蒙塔尔多 译/袁华清、徐春青、尹平 目次 第一集 威尼斯 第二集 到东方去 第三集 山间老翁 第四集 蒙古人 第五集 上都 第六集 攻打日本国 第七集 莫妮卡 《马可·波罗》电影剧本 文/〔英〕戴维·巴特勒、〔意〕文琴佐·拉·贝拉、朱里阿诺·蒙塔尔多 译/袁华清、徐春青、尹平 目次 第一集 威尼斯 第二集 到东方去 第三集 山间老翁 第四集 蒙古人 第五集 上都 第六集 攻打日本国 第七集 莫妮卡 第八集 返回祖国 译后记 第一集 威尼斯 一层薄雾披在碧波万顷的浩瀚海面上,几艘巨型船舰在雾霭中若隐若现。 海风吹来,渐渐驱散薄雾。 茫茫大海宛如一幅古老的壁画。浪花给湛蓝的波涛镶上一道道白色的花边。 字幕在这幅“壁画”上徐徐推出;俄顷,画面被字幕占满: 十三世纪已接近尾声,然而意大利各海上共和国为争夺地中海霸权的争斗却方兴未艾。热那亚与威尼斯交战,两国舰队即将决一雌雄。威尼斯舰队司令决定摆脱热那亚舰队的追逐,率领其笨重的船舰驶入与威尼斯有睦邻关系的库佐拉里群岛的水域。风平浪靜的海洋和弥漫在海面上的薄雾似乎有利于实现他的决策。 浪涛拍击船舷的声音由弱变强。这时,画面上出现一艘雄伟壮观、挂满巨帆的军舰。 军舰的近景。 1.大海。外景。月夜。 微风拂动船帆,同时把一团团雾霭吹回画面。 浮云在夜空中追逐月亮,时时将它遮暗。月亮消失了,画面上一片黑暗,只有船舰的方位灯象鬼火一样时隐时现。 皓月钻出云层,重新发出皎洁的光辉,暂时驱除了黑暗。 在一艘军舰的主桅杆顶上迎风招展的旗枳的近景。 这是号称“与世无争”的威尼斯共和国的旗帜,红底上绣着一只威风凜凛的圣马可(注1)金狮。 镜头离开舰旗,顺着巨帆摇下,闪向军舰的主甲板。 2.威尼斯舰队的一艘军舰,土甲板。外来。夜。 几个人的声音打破夜间的寂静。周围是白茫茫的一片夜雾;波涛拍击舷墙和海风吹动缆索发出的声响盖过了人声。 一个男人侧面对着镜头。他双手托腮,倚在前楼(注2)栏杆上。他是舰长马可·波罗。 另外两个男人钻出底舱,登上主甲板。式样美观、缝工精致的皮铠甲表明他们也是军官。他们是舰上的大副和二副,其中一人手持灯笼。 舱口蓦地打开,传出一阵言谈笑语声,射出一道晃眼的灯光。俄顷,舱口关上,灯光消失,人声沉寂。 大副和二副朝舰长走去。 大副:舰长…… 马可·波罗似乎没听见,依旧双手托腮,呆呆地靠在栏杆上。 二副:波罗舰长…… 马可转过身来。此时我们发现,他也穿着铠甲,腰间系一条红缎带,佩一柄长剑和一把匕首。 马可的脸被灯笼照亮:这是一张长满胡子、饱经风霜的脸;风吹口晒的户外生活在这个不满四十岁的人身上留下了明显标志。 二副:十一点了,先生,轮到我们值班了。您去休息吧,舰长。 大副:海上风平浪静,雾气沉沉。我们已驶近友邦的水域。 马可·波罗摇头不语。海面固然平静,然而夜雾却越积越浓。附近几艘军舰的尾灯发出的光线穿过浓雾,形成一个个令人扑朔迷离的光环。 马可指着海面,令人信服地说出他的忧虑:“我不喜欢这种风平浪静的天气。热那亚人的船舰小巧灵活,这种天气对他们有利。” 马可抬起头,看着桅杆上那一面面瘪软的方帆。海风吹过时,它们只象湿尿布似地稍稍晃动几下。 马可:我方的军舰过于笨重。现在的风力过小,航速很低,象乌龟爬行一样。我们只好划桨了。 大副:请原谅,舰长……你知道,司令有令在先,不得破坏舰队的排列次序…… 二副:在能见度提高之前,我们必须保持固定距离。 马可·波罗扫视四周。雾霭沉沉,难以穿透。 马可·波罗:用不了多久,我们就会变成瞎田鼠。愿圣马可保佑我们。 大副:马上就要刮风了,先生。 二副:我们如果成了瞎子,那敌人也一样……我们大概离库佐拉里群岛不远了。 舱口再次打开。 人声笑语再次传出,打破了笼罩在茫茫雾海上的沉寂。 舱内有人喊了一声。 声音:阿尔维塞!阿尔维塞! 二副听见喊声后,回过头去。 与此同时,我们听见一声巨响,接着船板相互碰撞,发出“嘎嘎”声。军舰猛地震动一下,象是触了礁,也象是受到了敌舰的袭击。舰身开始向一侧倾斜。 官兵们在这个出乎意料的事件面前惊呆了,舰上顿时鸦雀无声。但这种情况只延续了一霎时。人们随即议论纷纷,有人发出警报,有人来回奔跑。尽管来犯的敌人尚未判明,官兵们却已严阵以待,准备反击了。 突然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喊声,盖过其它声音。 热那亚人的喊声:为热那亚而战!为圣焦尔焦(注3)面战!热那亚!圣焦尔焦! 大批热那亚水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发起攻击,他们攀着船舷,登上甲板,占据了首楼和尾楼。 一只利箭嗖地飞来,威尼斯大副中箭,倒在马可·波罗脚边。 三个、四个、六个威尼斯水兵急忙赶来,保护马可·波罗和二副阿尔维塞。 马可·波罗拔剑,与疯狂进攻的热那亚人英勇搏斗。 双方战士在平静的海面上进行你死我活的搏斗。热那亚人的袭击即将获得全胜。 战斗在军舰上继续进行。画面上先出现两军混战的全景;然后,一系列描绘混乱的战争场面的快镜头和慢镜头交替出现,宛如一幅壁画的各个局部。特写镜头:一只紧握长矛的手和一面抵挡致命攻击的盾牌。 还有这么一些镜头:两只手臂在格斗;两个人的身体扭成一团;一个战士攀上船舷,直挺挺地伫立了一会儿,然后以轻盈矫健的动作纵身一跳,向敌人发起进攻;一个弓箭手打算效法前面那个故士,但威尼斯人投来的一根长矛使他仰面跌落在海中……月光惨淡,银幕上映出由千愤恨、暴怒和恐惧而扭曲了的面孔的近景。马可·波罗面对这场恶战,表情严峻、专注、忧虑。这位威尼斯舰长英勇奋战,击败了敌人一次又一次进攻。许多官兵前来增援,他则用自己的身体掩护其中精疲力竭的勇士。 有时,倏忽即逝的战斗场面匆匆闪过;有时,战斗的凶狠和残酷又在慢镜头中得到有效的表现和渲染。 双方官兵或是怒目面视,破口大骂,挥舞拳头,或是低头闭眼,合手讨饶,苦苦哀求。组成这幅可怕的海战镶嵌画的每个局部都得到了表现。 兵器的撞击声和充满痛苦的哀号声淹没在水兵们的喊杀声中。 威尼斯人的声音:威尼斯!圣马可!圣马可! 热那亚人的声音:热那亚!圣焦尔焦! 又是一阵兵器的撞击声,又是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叫嚷声。战舰倾斜得更厉害了。海水漫过舷墙,浸进主甲板。 一名热那亚水兵象松鼠似地爬上主桅杆,猛地扯下饰有圣马可金狮的旗帜,狂呼一声,把它拋进大海。与此同时,一群敌军包围了马可·波罗,解除了他的武装,把他打倒在地。他的战友也死的死,伤的伤,全都躺倒在甲板上了。 获得全胜的敌人看到这种情形后,欢呼雷动,得意忘形。 这时,低空的一片乌云随风而来,遮住月亮。画面至此滞止不动,更象一幅壁画。 片名《马可·波罗》几个大字在黑暗的银幕上显现;接着,片头字幕依次映出,最后出现本集标题: 《威尼斯》 3.热那亚监狱的大门。内景。白天。 从院内往外看,热那亚监狱的大门是一个亮得刺眼的方框。灰色的围墙壁垒森严,整个监狱只有这么一个出入口。白天的全部光线似乎都聚集在这里。 一队威尼斯战俘被推搡着从门外进来,走到台阶跟前,拾级而上。吆喝声、命令声,咒骂声时有可闻。开始时,俘虏们的形象模糊不清,在耀眼的阳光下,人们只能看见一群扑朔迷离的身影。 俘虏们逐渐接近摄影机。我们发现,他们衣衫褴褛,面容憔悴,受着饥渴的煎熬,许多人身上带着战伤。 俘虏的队列忽然乱了:一个战俘摔倒在台阶上,其它人围在他身边;他们的身体也十分虚弱、无法把他搀扶起来。这时,一个约摸三十来岁,外貌和善的人走上前来。他叫焦凡尼,是马可·波罗任舰长的那艘军舰上的威尼斯弓箭手,虽然战败被俘,但其翩翩风度未减。他来到摔倒在地的那个人跟前。 焦凡尼:马可先生……舰长…… 躺在地上的那人听到喊声后,抽动了一下,然后慢慢抬起头,看着焦凡尼。 我们认出他就是马可·波罗。他身上的衣服已经撕成一片一片,右手裹着一块布,上面血迹斑斑,受伤的左肩上也马马虎虎地缠着一块脏帆布。 一个手持长枪的热那亚卫兵驱开俘虏,朝这边走来。 卫兵:你们为什么停下? 他看见马可还躺在地上,便对焦凡尼和旁边的一个战俘作了个手势。 卫兵:把他拉起来!快! 马可被他们搀着,站了起来。他打了个趔趄,焦凡尼赶紧扶着他。他向前迈出一步,眼看着又要跌倒。 另一个战俘立即抓住他的左臂。马可痛得叫了一声。他脸色蜡黄,嘴唇干裂,两眼烧得通红。 焦凡尼:(对那个战俘说)小心点!他受伤了…… 马可:(结结巴巴地)我渴……水…… 焦凡尼停住脚步,呆了一会儿,用衣襟拭干马可额头上的汗珠。 焦凡尼:再忍一会儿……我们马上就有水喝了。 马可怔怔地盯着他,好象看不见他似的。马可的腿瘫软了。焦凡尼一面扶着他,一面向卫兵恳求。 焦凡尼:求求你,帮个忙吧……他要喝水。他受伤了……在发烧呢…… 卫兵:所有俘虏都发烧。 焦凡尼:可是,他是波罗舰长,马可·波罗……威尼斯贵族…… 卫兵耸耸肩。 卫兵:快走,我已经跟你讲过了。走吧。 焦凡尼:你这个人一点怜悯心也没有。 卫兵:你们威尼斯人杀死了我的两个哥哥。你还说什么怜悯!快走,别啰嗦! 卫兵趾高气扬地挥挥手,催焦凡尼快走。马可有气无力地扶着焦凡尼的胳膊,拖着蹒跚的脚步往前走。 俘虏们走进一条狭窄的过道;夹墙高处开了一个狼嘴形的小窗。马可抬起头,瞥了一眼窗外那个遥远得令人不可思议的蓝天。 4.热那亚监狱的地下囚室。内景。夜。 刚刚押进监狱的威尼斯战俘集中在一条大走廊里。这里突然人声鼎沸,象是在争吵或打群架。几个热那亚卫兵闻声赶来。 一个卫兵高声吆喝,另一个卫兵推开打架的俘虏。 从卫兵的角度看去,我们发现地上有几个人扭成一因,好象还在打架;另一些人在稍远一点的地方殴斗(我们认出其中的一个人是焦凡尼,他正和一个比他高大、强壮得多的大兵打得难解难分);还有一些人靠墙站着,显然不想介入这场混战。 热那亚卫兵:别打了!住手!别打了! 监狱卫队长阿尔诺福从走廊尽头走来。此人身穿漂亮的铠甲,气派不凡。 卫兵给他让路。队长一出现,闹声就沉寂了下来。 打架的人分开了,有的人受了伤,狼狈不堪地躺在地上,马可·波罗是其中之一。 热那亚卫兵手持兵器,把战俘驱到墙根,命令他们排成一队。 顿时寂然无声。阿尔诺福开始训话。 阿尔诺福:威尼斯人,我警告过你们,如果你们打架,我就处死带头闹事的人。我的警告显然没有起作用。现在你们后果自负吧。(众人沉默不语)告诉我,是谁开的头……不然的话,你们中间十分之一的人将被绞死。 大家仍然一声不吭。 阿尔诺福:很好。 他向卫兵示意。与焦凡尼打架的大兵忍不住了,用手指着马可。 大兵:是他,是他挑起的! 队长环视战俘们,谁也没有否认。于是他向卫兵下令。 阿尔诺福:把他抓起来。 两个卫兵打算拉起马可。他目光呆滞,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扶也扶不起来。 焦凡尼:你看见了吗,先生?他有伤,发着烧呢。他们打他……我想保护他,可是…… 队长朝马可看了一服,摇摇头,然后转向战俘们。 阿尔诺福:你们为什么责怪他?他怎么啦? 大兵:是他挑起的。 战俘乙:因为他胡编了不少故事,先生。 焦凡尼:不是这么回事,先生。他在发高烧,说胡话。 战俘甲:他讲了许多荒唐的故事…… 大兵:尽是胡说八道。他是魔鬼的儿子,说什么……教士能飞上天……一种粉末会爆炸……他尽糊弄我们老实人…… 战俘甲:我们没文化。嘿,他趁机在我们当中挑拨离间。我们不希望跟他关在一起…… 阿尔诺福:他讲了些什么? 焦凡尼:他在神志不清的时候,回忆起了他的各次旅行,先生。他曾经是商人,一个阔绰的威尼斯富商。后来当了舰长……他到过很远的地方……他确实讲了许多稀奇古怪的事,很难使人相信。那是因为他发高烧……说胡话……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讲些什么。 阿尔诺福:舰长?那你是什么人?他的仆人吗? 焦凡尼突然想出一个可能对马克和他自己有好处的念头。他开始撒谎。 焦凡尼:他有许多仆人,先生,我只是其中之一。他家很有钱,肯出重金来赎他。 众人不语。 阿尔诺福:(凝视着马可)真的吗?那我们先不处死他,敲他一笔钱再说。把他抬到塔楼里去,和那个比萨人关在一间囚室里。那家伙也爱胡说八道。(对焦凡尼)你抬他的脚。 卫兵们抬着他的头,焦凡尼扛着他的脚,走了出去。 阿尔诺福以蔑视的眼光斜睨着大兵和他旁边的战俘甲和战俘乙。 阿尔诺福:原来你们为了保全自己的狗命,竟想出卖你们的长富…… 阿尔诺福朝那三个家伙做了个轻蔑的动作,对卫兵们下命令。 阿尔诺福:用鞭子抽他们一顿。三十下……五十下。 5.塔楼中的囚室。内景。白天。 监狱中高高屹立着一座石砌塔楼。我们看见塔楼中的一间圆形囚室。这间囚室比较干净,不象普通牢房那么潮湿和阴森可怕,条件也比较好:里面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几个小板凳和三张床。墙上挂着基督蒙难十字架,桌上有几张羊皮纸和一本祈祷书。 一个男人侧面对着我们,他叫鲁思蒂凯罗(注4),正坐在那里,看着跪在马可床边的焦凡尼。马可光着上身,躺在床上;他仍然神志不清,呼吸困难,脑袋晃来晃去。焦凡尼在他的脖子上和肩膀上敷了湿布。 画面切换。 夜。桌上烛光摇曳。马可床边的小板凳上也插着一根蜡烛。 马可神情安详,脸色苍白。他醒来了,发现有人坐在他身旁,甚为惊愕;后来终于认出了焦凡尼。 马可:焦凡尼…… 焦凡尼露出轻松的微笑。 马可:这是什么地方?……我们是在什么地方? 焦凡尼:一直在监狱里,波罗先生。你不发烧了,过几天就会好的。 鲁思蒂凯罗是个有趣的人物,他身穿教抱,手上端着一碗水,走到焦凡尼跟前。 鲁思蒂凯罗:(平静地)他得喝点水。 焦凡尼托起马可的头,把水碗凑到他嘴边。马可凝视着鲁思蒂凯罗,想把他看得更清楚些。 马可:(声音低微)谁……谁……你是谁? 鲁思蒂凯罗:你先喝点水,睡一会儿,然后我就回答你的所有问题。 马可的嘴唇凑近水碗,水从他的下巴上流下,濡湿了他的前胸。浑身乏力的马可仰面躺倒在床上。 6.塔楼中的囚室。内景。白天。 白天,室内光线明亮。 鲁思蒂凯罗侧身站在墙根。高处有一个狼嘴形的铁格窗,窗外是一线蓝天。鲁思蒂凯罗全身裹在一件褪色的长袍里,显得更加神秘。他踏上小板凳,手伸出铁格窗外,用面包周喂燕子。 马可坐到桌旁。他的脸上仍然没有血色,身体还是十分孱弱,但已经比前些时候好多了。 焦凡尼把牛奶倒进碗里,然后又把一个已经剥了皮的橙子放在桌上。 焦凡尼:水果和牛奶,吃了有力气。 马可:是热那亚人送来的吗? 焦凡尼:(冷笑)是那个好心肠的卫队长叫人送来的。我跟他说,你是个阔老,他肯定信以为真了。 马可:……可惜我倒了霉。 鲁思蒂凯罗:一点也不倒霉。比你运气更好的人,我还从来没见过。你的伤势很重……发着高烧。感谢上帝,给了你一副钢筋铁骨。 他转过身来。他个子比马可矮,年纪比马可大,身架更敦实;虽然两鬓染霜,但性格活跃,头脑聪明,眼光犀利。他身上的那件旧长袍原先显然是为一位个子比他高得多的人做的。他大腹便便,腰间缠了根带子,长袍在腰带上方形成好几道皱褶。 焦凡尼:你一直昏迷不醒,先生。我有时真为你担心。 鲁思蒂凯罗:我听说,除了我们比萨人以外,这儿还关了一万多名威尼斯人。很多战俘被瘟疫夺去了生命。你们运气不错,跟我关在一起。 马可:请原谅。我……我还不知道你是谁。 鲁思蒂凯罗:(耸耸肩)和你一样,是俘虏。我叫鲁思蒂凯罗,阿马窦·鲁思蒂凯罗,比萨人。是在第一次海战中被俘的。 马可:你是教士吗? 鲁思蒂凯罗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脸上出现了红晕。这话使他很开心。 鲁思蒂凯罗:不是,我的朋友。我是作家,专门描写战争、爱情、贵妇人和骑士。我的衣服穿破后,一个来听我告解的教士动了恻隐心,把他最好的教抱给了我。 鲁思蒂凯罗抬起手,闻了闻袖管。 鲁思蒂凯罗:我仔细一闻,发现教袍上酒味原来比香烛味还浓哩。 他开心得笑了起来;他的幽默性格和绘声绘色的语言感染了马可,使马可也露出了笑容,对他产生了强烈的好奇心。 马可:你在这儿关了多久啦? 鲁思蒂凯罗:九年,也许十年。我总觉得少算了一两年。 马可和焦凡尼吃了一惊。 焦凡尼:……十年? 鲁思蒂凯罗:(耸肩)我没钱赎身。不过热那亚人对我还不错,因为我常给他们讲战斗故事和骑士的艳遇。现在看来,他们也想听你讲故事了。 马可:听我讲? 鲁思蒂凯罗:你不是由于讲故事惹了麻烦,才被送到这儿来的吗? 焦凡尼:全是误解,鲁思蒂凯罗先生。 马可:我不是小说家。我讲的都是我记得起来的旅途见闻…… 鲁思蒂凯罗:(坐下)得了,我的朋友,不必客气。我听过你在神志不清的时候讲的话,你的故事比我最富有幻想力的故事还要神奇好多倍。 焦凡尼:(窃笑)确实是这样,先生。 鲁思蒂凯罗:沙漠,妖怪,国王,强盗,巨蟒……印度,蒙古人的国度,中国……你编的故事多么富有幻想色彩啊! 马可:不是编的。我确实到过那些地方。 鲁思蒂凯罗一时征住了,焦凡尼也诧异得说不出话来。 鲁思蒂凯罗:可是……据我所知……没有任何一个人……没有任何一个西方人……到过那个只有一片黑暗的国家……即使能到达那儿,也不能活着回来! 马可:(简单扼要地)我到过那儿。 众人沉默不语。 焦凡尼:这么说来,全是真的啰,先生?你在那边讲的,以及这几天夜里在这儿讲的……全是真的? 鲁思蒂凯罗:你在那儿呆了多久? 马可:是你呆在这儿的时间的两倍。我走的时候,还是个孩子。 鲁思蒂凯罗:你全能记住吗?耳闻目睹的一切都记得吗? 马可:都记得。我的记性太好了,它一直在折磨着我,不让我忘记一生中的任何一天。 鲁思蒂凯罗激动万分,搓着手,站了起来。 鲁思蒂凯罗:折磨你……不,这是最大的天赋!你的脑子里装着丰富的材料,你可以讲出千百万个故事!我以全体圣徒和殉教者的名义发誓:我在这个牢房里孤苦伶仃地关了这么多年,连做梦也役想到会遇见一个象你这样的人。 马可:可是,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呢? 鲁思蒂凯罗:把你的一生讲给我听……你的旅途见闻……你的经历!你看到的奇妙的东西。你见过奇妙的东西吗? 马可:太多了。 鲁思蒂凯罗:(激动地)焦凡尼,你难道不想听你的舰长讲故事吗? 焦凡尼:关于国主和遥远的国度的故事?我一听就晕头转向,真的。不过,如果波罗先生愿意讲的话…… 马可忸怩地一笑。 马可:我得讲几天几夜…… 鲁思蒂凯罗:马可,我的朋友,咱们的时间多得是……讲几年也行…… 马可:从哪里讲起呢? 鲁思蒂凯罗:象所有的故事一样,从头讲起。 焦凡尼:(微笑,幼稚地)从头讲起。 众人沉默。马可陷入沉思,时而看看鲁思蒂凯罗,时而看看焦凡尼。他尽量集中注意力。马可抬起头,目光似乎越出墙外,嘴角浮现出一丝笑容。 马可:好吧。你们知道,四十年前,公元一千二百五十四年,我出生在威尼斯…… 画面切换。 7.威尼斯鸟瞰。外景。晨。 从空中拍摄的今日威尼斯,到处是雄伟的大理石建筑物,到处是波光粼粼的水面。 摄影机收入卡纳尔·格兰黛河(注5)和泻湖的全景。一层薄雾笼罩着水城,景色渐变,威尼斯越来越具有古朴风光。我们似乎从现在回到了古代。 摄影机向泻湖推近,移向按十三世纪面貌重建的圣马可广场。 镜头徐徐摇下,对准广场。这是十三世纪下半叶,马可·波罗的少年时代。 8.威尼斯圣马可广场。外景。白天。 薄雾弥漫,威尼斯披上一层曚昽的轻纱。她还不是我们今天所熟悉的由大理石建筑起来的城市;河流两岸的房子大部分是木结构,只是偶尔可以看到几栋新建的砖石住宅。 圣马可广场的一侧已屹立着初具规模的大教堂,但广场本身仍是一片如茵的草地;碧绿的嫩草生长在乱石中间。 马可:(画外)与世无争的威尼斯……意大利最美丽的城市……亚德里亚海的新娘。 镜头从圣马可大教堂上的一个细部徐徐摇下,对准广场。广场上摆满货摊,商人在做买卖,人们在操劳。斯吉阿伏尼湖滨路一带最为热闹,脚夫们扛着货包,在这里卸下后,穿过广场往回走;伙伴们迎面走来,肩上扛着各种货物。 摄影机推摄,对准一根石柱,柱顶是圣马可狮象;石柱后面可以看到许多挂着威尼斯旗帜的船舶。摄影机拍下薄雾遮掩着的泻湖全景,湖中诸岛依稀可辨。 马可:(画外)……威尼斯在当时是世界上最大的海港。每天都有许多船舶从地中海、非洲、波斯等地驶来……这些船舶对小时候的我产生了很大吸引力……我的父亲尼科洛·波罗(注6)是商人…… 9.威尼斯,僻静处,河道。外景。白天。 雾霭渐散,晴空万里。河道两岸杂草丛生,房舍鲜见。 马可:(画外音)我还没出世,我父亲就出门远行,到君士坦丁堡去了。小时候,我从来没有见过他。我的母亲身体孱弱,疾病缠身……在威尼斯,我还有几个亲戚:茀洛拉姑姑、查奈姑夫和他们的四个孩子……姑夫是商人,经营布匹和皮革生意……我和他们的孩子玩不到一块去,我有自己的朋友:朱里奥、巴托洛美奥、阿尔维塞……我们常常学着玩大人们的游戏,打船篙仗…… 顿时,孩子们的叫嚷声和船篙相互碰击的声音响彻耳际;不一会儿以后,画面上出现两群孩子:他们正在兴高采烈地打船篙仗——一种古老的游戏。 画面上共有十二个孩子。他们分乘两条小舟,每人手持长篙一根,伺机袭击另一条船上的“敌人”。进攻时也好,防御时也好,他们都竭力保持平衡,以免翻舟落氷。 已经有三、四个孩子掉进河里了。一个十来岁的小男孩(马可)面带笑容,神情专注,双手握篙,时而出击,时而抵挡,动作特别灵巧。另外一个孩子(朱里奥)在后面帮忙。朱里奥大概和他同年,但个子比他高,身材比他壮实。 朱里奥正在聚精会神地抵挡一个对手的进攻时,马可突然瞥见一根船篙迳直朝朱里奥的肩部打来。 马可:留神,朱里奥! 朱里奥身子一闪,躲开了。他朝马可转过头来,报以一个感激的笑容。 朱里奥:谢谢, 马可把一个对手打下水,接着又打下一个。他继续攻击和抵挡。 一个男孩沿着杂草丛生的河岸,朝这两群正在玩打仗游戏的孩子跑来。 男孩:(高喊)马可!马可! 马可住手,看着男孩。 男孩:有人找你,马可!査奈大叔叫你回家去! 马可的对手乘他不备,打了他一篙,马可落水。另一条船上的孩子们大笑。朱里奥准备为朋友报复。 10.另一条河道的岸上。外景。日落时分。 浑身湿透、沾满水草和污泥的马可沿着绿草覆盖的河岸,朝一所砖木结构的房子跑去。房影倒映在河水中。一个肩宽腰圆、高大魁梧、蓄着褐色短髭的人在门口等着他:这是他的姑父査奈。姑父目光严峻,似笑非笑地打量着他。 马可放慢脚步,似乎不愿走到姑父跟前去。当他走到离姑父还有一步路的地方时,姑父朝他伸出手……他以为又要挨耳光了,便本能地把头扭向一边,其实站父是来挽他的胳臂。 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从门口探出头来,瞧着马可。她外表并不难看,但神情怠倦,头发已经发白。她的双眼红肿,泪水盈眶。这是茀洛拉姑姑,査奈的妻子,尼科洛·波罗的姐姐。 査奈瞥了她一眼,然后对马可说:“茀洛拉姑姑和我到处找你。你母亲……” 姑父突然住口,不晓得怎样往下说才好。 査奈:病情很重……很重…… 马可浑身发抖;他咬着牙,攥着拳,直愣愣地看着姑父。 查奈:她整个下午都在喊着你的名字……去吧,好孩子,到她身边去吧。 他轻轻推着马可的肩,让马可进屋。茀洛拉姑姑赶紧闪到一边。 11.波罗家,卧室。内景。日落时分。 这是一间陈设简单的小屋子,室内有一张带帐顶的床,一个木箱和一张小桌子。桌上摆着几样小玩意儿,是从遥远的外国带回来的纪念品:木制小神象,波斯半裸舞女玉雕,阿拉伯护符。 暮色降临,屋内渐暗。一个年纪不到四十岁的女人躺在床上,在她那苍白的脸上,好象已经可以看出死亡的印记。她是马可的母亲,表情凄苦,呼吸因难,气喘吁吁。她的弥留之际持续甚久。她的元气虽然已经消耗殆尽,但面部线条却更清秀了;她变得象少女一样美丽;生命在进入永恒的黑暗之前似乎要赠给她最后一件礼物。 马可怯生生地站在门口,光线从背后射来,他的身躯显得更为瘦削。他的衣服仍旧是湿的,还在往下滴水。他朝前迈了一步,走进光线暗淡的房间中。母亲就要和他永别了。 马可靠近床前,呆呆地站了一会儿,看着眼皮沉重、双目紧闭的母亲。然后他伸出手去,碰碰母亲那只垂在被单上的手,把它紧紧握住。 母亲立即有了反应,睁开了眼睛;她的嘴唇在抖动,嘴角浮现出一丝微笑。 母亲:感谢主,孩子,我一直担心,离开人世之前,再也见不着你了。我让人找了你好久。 马可期期艾艾地打算为自己辩护。 马可:我……我跟小朋友在一起。 母亲越来越弱,她尽量想多讲几句,笑一笑。她终于找到了微笑的力量。 母亲:你……你和你父亲一模一样。这个家对你来说……太小了。威尼斯也太小了。你应该去周游世界;你…… 马可战胜了胆怯,亲切地抚摸着母亲的额头。 母亲:你长得也很象父亲。但他个子很高……手很大,他……可以把你举起来,象……拾起一根树枝似的。我在卧病不起之前,为你做了一切能做的事。可是,你需要的是他。 马可:他不会回来了,妈妈。 母亲:会回来的……你瞧着吧。那时大家都会祝贺他:尼科洛先生,尊敬的尼科洛先生……(淡淡一笑)他会送给每人一件礼物……你会为他感到骄傲的。那…… 她从枕头上支起头来,转过头去看着某样东西。 “那封信,马可,你父亲的信。乘天黑之前,我想再给你读一遍。” 马可想开口讲话,可是母亲抢在他前面。 母亲:我知道……我知道,我已经给你读过许多遍了。你都背得出来了。去把信找来。 马可朝桌上看了一眼,然后把手伸进枕头下面,拿出一张叠成四折的羊皮纸。纸上的字迹已经褪色了。 母亲:(仿佛在读信)我来到一个大城市,这里有许多金顶宫阙和教堂。我仿佛已经离开威尼斯好几年了,而不是只有四个月…… 母亲住了嘴。屋里的唯一声响是她的喘息声。 母亲:(继续往下读信)那个给我带来得子喜讯的水手即将回国。我请他把这封信和几件礼物捎给你和马可。你给咱们的儿子取的名字……和威尼斯的护佑神的名字一样,我很高兴……。 母亲的头在枕头上来回晃动。她抬起胳膊,但马上就无力地垂下。 母亲:你接下去读吧,孩子。往下读。 马可眼泪汪汪。他手里拿着信,但看也不看一眼。信的内容他已听过不知多少遍,不用看也能背出来。 马可:我很快就回来。我渴望回到故乡。当初我真不应该把你一个人抛下。我也觉得十分孤单。但是,我现在这么做,吃这么多苦,都是为了咱们全家,为了你,为了咱们的儿子马可。 母亲蓦地啜泣起来,马可背不下去了。母亲的脸上流满泪水,但她的嘴角仍然露着微笑,一个甜蜜的微笑。 母亲:天黑了。你在窗前点上灯了吗?任何时候都要记住点灯……这是我和你父亲约定的信号。应该让他知道,咱们不分昼夜,一直盼着他回家……握住我的手,马可…… 马可握牢母亲的手,眼泪不禁夺睚而出。母亲发现了。 母亲:别难过,孩子。你告诉他,我不想离开人世……我要一直为他祈祷……我要等到他回来……等到他回来…… 母亲的手突然松了,她永远闭上了眼睛,嘴角的笑容也已无迹可觅。 马可悲恸欲绝,跪倒在地,脸偎着母亲的手,绝望地啜泣。 姑姑和姑父即刻入内。茀洛拉伸出一只手,轻轻搭在马可肩上。 始父在病榻边的小桌上插上一根蜡烛。 马可泪如泉涌,两眼红肿。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用直勾勾的目光疑视着那尊舞女玉雕。烛光融融,飘曳不定;晶莹剔透的玉雕静中含动,仿佛有了生命。 室外歌声不绝,人声笑语在河面上迴荡。 12.威尼斯,河道,泻湖。外景。白天。 岸边停着一条黑色的贡多拉:灵船;船上有一尊银质大天使塑像。水手们抬着灵柩,从教士中间通过,把灵柩放进灵船中。须臾,他们开始划桨;桨板出水时,水珠滴滴,象是晶莹的泪水。泻湖上烟波浩淼,浓雾障目。灵柩上蒙着一块黑天鹅绒殓布。马可面容苍白,表情凄苦,默默坐在船头。 査奈、茀洛位和其它亲属坐在船尾。风平浪静,湖面如镜,丧钟阵阵,空气为之颤动。 灵船驶离河岸。马可回头顾盼,逐一打量着在岸上送灵的人。人人哀怨凄切,欷欷垂涕……朱里奥愁云满面,他慢慢抬起手,仿佛向死者告别;接着他在胸前匆匆划了个十字。 雾越来越浓,灵船消失在沉沉雾海中。丧钟声也随着沉寂下来。 13.威尼斯,小河,波罗家。外景。白天。 阳光和煦的白天。 一艘大船离开泻湖,驶进小河。 我们在这艘船上看见了茀洛拉姑姑、査奈姑父和他们的四个子女,其中两个比马可大。船上装满了家具、口袋和包袱。 马可在家门前的河岸边,看着这艘船徐徐驶近。 茀洛拉姑姑由査奈姑父搀着,纵身一跳,上了岸。她抬起头,扫了一眼波罗家的坚固的房子,似乎颇为满意。 14.威尼斯,波罗家,客厅。内景。白天。 客厅宽敞,高大。砖木结构的墙上没有饰物,地上铺着几块地毯。客厅和其它房间一样,陈设极为简单朴素。 家里乱哄哄的。波罗的三个堂兄弟和一个堂妹一面叫嚷,一面笑闹,在各间屋子里跑来跑去。 茀洛拉姑姑吩咐仆人们把船上的东西全部卸下来,把口袋和包袱堆在客厅里。 査奈姑父踱着方步,在厅里来回走动,象是在默踱检点家私什物。他在一个大壁炉前面停下。壁炉里的湿木柴燃烧不良,发出浓烟。莫名其妙的马可正在烤火。査奈姑父来到他跟前。 马可:这栋房子现在归我所有,是不是,査奈姑父?我母亲去世了,这栋房子归我了。 茀洛拉姑姑听见他的话后,皱着眉峰,朝他转过头来。 査奈姑父:(吞吞吐吐地)可以这么说,孩子,可以这么说。 马可:是归我了,我父亲没回家之前,归我一人所有。 茀洛拉姑姑:谁知道他还回来不回来。(停了一会儿)这栋房子很大。咱们住在一起也够宽敞的……你不能一个人呆在这儿,我们搬到这儿来照顾你。我答应过你母亲的。(吩咐仆人们)东西可以堆在那儿! 马可拿起一段劈柴,扔到快要熄灭的壁炉里。 茀洛拉姑姑:火够旺的了!别糟蹋劈柴,孩子。劈柴是要花钱买的,你知道吗? 马可瞥了姑姑一眼,嚅动着嘴唇,象是要进行反驳。 姑父看见后笑了笑。 査奈姑父:马可,姑姑前些日子一直照料着你那可怜的妈妈,现在她要代替你母亲照料你了…… 查奈姑父划了个十字。 “……愿上帝保估她。” 茀洛拉姑姑:上帝才知道,我多么为她感到痛苦……现在她的家和我的家两副担子都落在我一个人肩上。我只有一双手……我那胞弟已经离家多年,他走的时候,儿子还没出世。为什么出远门之前要匆匆结婚呢?娶的又是这么一个体弱多病的女子…… 茀洛拉姑姑一面解包袱,掸灰尘,摆家具,一面不停地唠叨。 壁炉里的火即将熄灭。马可站在壁炉前,浑身发抖;泪花在眼眶中闪烁,瘦削的肩膀一起一伏:他在默默啜泣。 15.威尼斯,波罗家,马可母亲的卧室。内景。白天。 马可的母亲就是在这间房子里去世的。 茀洛拉姑姑拉开百叶窗,让外面的光线和空气透进来。 她走到床前,把床上的被单和毯子扔在地上。 马可来了。他脸色铁青,目光呆滞,站在门口,愣愣地看着姑姑。茀洛拉抬起头,与马可的目光相遇。 马可:你在干什么,姑姑? 茀洛拉姑姑:打开窗,透透空气,屋里充满着一股生病的味道。 茀洛拉姑姑取下床上的绣花床单。床成了一个光秃秃的木头架子。 马可:我可不希望任何人动我母亲卧室里的东西。 茀洛拉姑姑:我理解你的心情,马可。但日子要接着过下去。今后由你姑父和我来管这个家,这也是为你好。我们以后就睡在这儿。 她双手拿起一条干净床单,在空中抖平后,摊在床上。这条洁白的床单一转眼功夫就平平整整地铺在床上了。 马可:那我睡在哪儿? 茀洛拉:(急躁地)楼下,跟你的堂兄弟们一块睡!你那可怜的母亲跟我说过:茀洛拉,我把马可托付给你了,请你好好照顾他……(嘟哝着)讲得倒容易……可是,我能得到什么报答……你姑父也好,我也好,都没有从她手里得到过一个钱……你父亲……谁知道在哪儿?…… 她看了一眼周围,发现小衣柜上摆着几件尼科洛从国外捎回来的纪念品:舞女玉雕,土耳其陶瓷,异邦神像,阿拉伯护符。 茀洛拉拿起一个印度神象,摇摇头。 茀洛拉姑姑:他不给家里寄钱,而是让人捎回这些玩意儿……这些异教徒的东西不应该摆在一个基督徒的家里。它们会毒害你的灵魂的。它们已经给你母亲招了祸啦! 她的迷信观念占了上风,火气越来越大。 茀洛拉:应该把这些东西扔掉! 她朝敞开的窗户走去,马可拦住她。 马可:这些是我父亲从君士坦丁堡寄回来的礼物…… 茀洛拉:异教徒的偶像,会招灾的!…… 她开始把这些东西往河里扔。 马可:(愤懑地)可是,这是我母亲的东西! 茀洛拉姑姑:她心肠太软,舍不得扔掉。我可不想让这些东西继续留在家里…… 她拿起那个裸露着上身的波斯舞女玉雕。 茀洛拉姑姑:你父亲真不害臊。这玩意儿也得扔掉! 但马可的动作比她快,他一把夺过玉雕,朝门口跑去。茀洛拉想逮住他,然而没撵上。 茀洛拉:(高喊)快给我! 马可:是我的东西。是我父亲送给我的礼物。 茀洛拉姑姑:别这样,马可。我不希望你的灵魂受到毒害! 她拿起其它东西,一件件扔到窗外去。 马可无可奈何地看着。 他的堂兄弟们跑进屋来,感到气氛不对,赶紧止步。 茀洛拉姑姑:真不害臊,我的弟弟真应该感到脸红……犯下这么多罪过,怎么去见上帝? 马可:我父亲是出门寻找好运气去的。为了我,为了我的母亲。等他回来的时候…… 茀洛拉姑姑:他在不信基督的人中间瞎逛,哪能交上好运……(她在胸前划了一个大大的十字)……他眉飞色舞地谈论着鞑靼人和蒙古人……凶残的野蛮人……魔鬼的儿子……这些人住在那个只有一片黑暗的地方……那里是天涯海角,再往前走一步便是黑暗和虚空……你父亲没准已经在那儿送了命…… 马可把玉雕紧紧握在手中,他的指关节发白,这证明他费了多大劲才抑制住心头的怒火。 马可:我父亲还活着!他会回来的,会回来的……你瞧着…… 一滴眼泪流下脸颊,他用舌头舔干,擤了一下鼻子;然后飞也似地跑出屋。姑姑在后面喊他。 姑姑:(画外)马可!马可!你到哪儿去? 16.威尼斯,圣马可广场。外景。白天。 一幅红绫腾空而起,跃上画面,占满整个银幕;红绫被海风吹得鼓鼓的,宛如一面红旗。这个镜头只持续了一刹那功夫。红绫落下,我们看见了刚才被它遮住的圣马可广场。早晨,广场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象一个永远也不会散的集市。我们发现,把红绫抛上半空,然后又接住的是一个商人和他的助手。这位商人就是査奈姑父,他比以前显得苍老多了。他的助手是一个外貌英俊,潇洒高大、年纪约莫十八岁的小伙子。他们的动作象魔术师一样灵巧。画面在査奈姑父的布摊前面展开,他正在向一个大腹便便,趾高气扬的阔佬吹嘘这幅红绫的质量如何精良。 査奈姑父:先生,请你相信,你走遍半个意大利——从威尼斯走到佛罗伦萨——也找不到一块比这更好的料子。 査奈姑父让助手把红绫卷好,站到布摊后面去。 顾客:比这更贵的料子同样也找不到,査奈先生。四个杜卡托(注7),我不能多给了。 助手把红绫放在货摊上,査奈姑父在红绫上拍了一掌。 査奈姑父:八个杜卡托,高贵的先生。尊夫人穿上用这种料子做的衣服,就能身价百倍,更加配得上你;每当她到大教堂去望弥撒的时候,就能给你脸上增光。 顾客先是摇摇头,后来似乎思忖了一下;最后,他松开腰带,解下一个鼓鼓嚢囊的钱袋,极其庄重地拿出八个杜卡托,放在柜台上。 顾客:……六、七……(叹气)八。你刚才说这种料子叫什么名字? 査奈姑父:霍尔木兹绫……产自波斯国霍尔木兹城。刚刚运到本埠。 他朝助手转过身去,点了点头。 査奈姑父:你帮阿历山德罗先生把这幅红绫送到船上去。 小伙子拿起红绫,走出柜台,跟着那位顾客,朝斯吉阿伏尼湖滨路走去。那儿停泊着几只船,准备运人载货;圣马可广场在那儿与泻湖相连。 手持长枪的卫队在货摊之间来回走动,不时停下来检查一番。 教士们两人一组或三五成群穿过熙来攘往的人群,向屹立在广场东侧的大教堂走去。大教堂厚实的砖砌正墙前方是三个木头旗座,逢年过节时,圣马可的大红旗旛就在这里升起。 那位顾客尽管体格魁梧,但也很难从人群中穿过。一位屠夫弯着腰,驮着半头宰好的牛,从他面前经过;他只好停下来,给屠夫让路。接着又匆匆走来一个鱼贩子,手里拎着满满一篮子红色的鲻鱼和银白色的鳕鱼;那位顾客赶忙闪开,免得和鱼贩子撞个满怀。 有人突然尖着嗓子喊了一声,盖过了广场上的所有嘈杂声。 喊声:马可!马可! 查奈姑父的助手回过头去。摄影机随着他的目光移动,对准人群中的另一个小伙子。从衣着判断,这个小伙子出身贫寒,但仪表堂堂。 助手(就是马可·波罗)回答小伙子的喊声。 马可:什么事,朱里奥?你要干吗? 朱里奥朝后面晃了一下脑袋。 朱里奥:跟我上那边去。快! 顾客停住脚步,朝马可转过身来。 顾客:怎么啦?快走,我已经糟蹋掉不少时间了! 马可二话没说,一步奔到他跟前,对他笑了笑,把那幅红绫塞到他手里。 马可:请原谅,先生。有人叫我哩。 顾客站在那儿不知所措,嘴里在嘟哝着什么;但马可已经跑开了。马可追上朱里奥,两人挤开人群,来到一帮人跟前。这些人围着一群水手站成一个圈。水手们坐在木箱上。 朱里奥推开两个小伙子,让马可钻进去。几个水手捧着大酒瓶喝葡萄酒。一位年纪已老、但精神矍烁的水手正在讲故事;大伙听得津津有味。 老水手:长着狗头的怪人……能把大象叼起来的雄鹰……我向你们保证,我从来没有遇见过这么温柔、这么……热情的女人。(他眨了一下眼睛)你们明白我的意思吧? 站着听故事的人笑了起来。马可聚精会神地听着,生怕漏掉一个字。 青年水手:她们张开双臂欢迎你,是这样吗? 老水手:正是这样。请你们注意,那儿的男人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吃醋。不过,如果你胆敢去偷他们的骆驼,他们就会把你劈成两半。用不着多费话。他们掏出你的内脏,拿去喂狗。有一次,在波斯…… 朱里奥向马可挤挤眼睛,仿佛对他说:“你瞧,我把你带到这儿来,做对了吧。” 马可:你到过波斯?在哪个城市? 老水手:只到过大不里士(注8)。我看见了蒙古人…… 在场的人窃窃私语,既兴致勃勃,也有点胆战心惊。 老水手:我只是从远处看见过他们。成千上万个蒙古人,马的匹数是人数的两倍;每人有两匹马。马象他们一样矮小难看,但跑起来比风还快。他们要去教训某些人一顿,据说是要惩罚一下那里的水手。我们听说后,马上决定离开那儿,越快越好。 一位头发花白的水手:你们呆在威尼斯,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你们根本想象不出,那个蒙古人在动什么念头。 朱里奥:你指的是那位蒙古伟人吗? 头发花白的水手:正是他,威震世界的成吉思汗。他想征服全世界,夺取上帝创造出来的每一寸土地。他以排山倒海之势,占领了波斯、俄罗斯、匈牙利、波兰、日耳曼……看着就要打到咱们这儿来了。 一个商人:(在胸前划了个十字)愿圣徒保佑咱们! 头发花白的水手:圣徒准是这样做了……因为他刚想朝咱们这儿进军,圣徒就让他一命呜呼了。所有的蒙古人立即勒住马头,返回他们出发的地方,去选一位新首领。如果他没死,你们设想一下会怎么样? 商人:他会一直打到威尼斯! 头发花白的水手:(夸大其辞地)他的攻势迅雷不及掩耳。威尼斯、罗马、那不勒斯、法兰西、西班牙、英格兰都会沦陷……所向无敌……奸淫烧杀……把孩子斩成两段。 商人:他们怎么会凶残到这么可怕的地步? 头发花白的水手:只是为了寻寻开心。打仗对他们来说,就是做游戏。他们活在世上的唯一目的就是打仗。 一直在洗耳恭听的马可这时向老水手提了个问题。 马可:(怯生生地)请原谅,先生…… 老水手:你想知道些什么? 马可:你在旅途中,有没有……有没有碰见我的父亲?他叫尼科洛·波罗,是商人,和他弟弟玛窦一道出去的…… 老水手:(不耐烦地)世界太大了,孩子。他们是什么时候出发的? 马可:很多年以前。那时我还没出世。 老水手:到哪儿去了? 马可:他们想经过波斯,到遥远的东方去。 老水手:(摇摇头)没有,我没有碰见过他们。我刚才对你说过,我没在波斯呆多久。我刚才讲了,我一看见蒙古人就吓得魂不附体。全是凶神恶煞,如果你父亲走到他们中间去……(摇头)你问他吧,他比我知道得多…… 他指指坐在旁边的一个围着皮围裙、戴着铁匠帽的老头。老头听水手讲故事时紧皱着眉头。 铁匠:蒙古人凶残吗?他们是从地狱里放出来的……我知道。我在他们统治下生活过。 商人:在他们统治下?在什么地方? 铁匠:在达尔马提亚(注9),当时成吉思汗的大军已经推进到威尼斯的边境。 老水手听见铁匠证实他讲的故事,心里很高兴。 商人:他们怎么没把你杀掉? 铁匠:因为我们是不战而降的。如果你要抵抗,他们便见人就杀,男女老幼都不能幸免;他们把房屋夷为平地,使人头堆积如山…… 头发花白的水手:(证实他的话)他们的习惯……就是把人头堆成山。 铁匠:他们之间也毫不留情。谁干错一件事,咔喳一声,身首分离,脑袋落地。幸运的是,我是铁匠,他们用得着……我会钉马掌……所以他们对我不坏……一直到他们撤退时为止,都没有虐待过我…… 他停了一下。马可和其它听众屏住呼吸。 铁匠:(痛苦地)但他们要带走一样东西作为纪念,同时要让我们记住:我们是战败者。他们决定割下我们的一只耳朵带走。(众人惊叫)所有人的耳朵,不分老幼……几千只耳朵……装了几筐,作为战利品带回家去。(停顿)如果你们不信…… 他脱下帽子,把遮住右太阳穴的头发推向后边。马可吓呆了。 铁匠右边的耳朵没有了,只剩下一个紫红色的肉疤。 有人喊了几声马可,把他带回了现实。 査奈姑父:(画外)马可!马可! 马可朝朱里奥转过身去,向他招招手,然后怏怏不乐地往外走。 17.威尼斯,泻湖,一艘停泊在锚地(注10)的船。外景。白天。 雾天。泻湖上仿佛蒙着一层轻纱。 一艘小船拖着渔网在湖中行驶,渔网的另一端由朱里奥及另外几个小伙子在岸上拽着。马可在小船上摇橹,雾忽然散了,我们看见泻湖中停泊着一艘看了叫人心怵的船:舷墙上沾满水草,甲板上毫无动静。湖面上连一丝风也没有,船一动也不动,仿佛已被人抛弃。 马可似乎被这条大船迷住了。 他解下渔网,听凭渔网掉进水里,然后朝那艘船划去。 他没有听见朱里奥和其他同伴的惊呼声。 朱里奥:别去,马可!回来! 马可离那条船越近,他划得也越起劲。 舷墙后面出现一个瘦骨嶙峋的人,他发现马可后嚷了起来。 船员:快离开这儿,小伙子……快离开……这条船在隔离检疫,船上流行鼠疫! 马可靠近船舷后,朝船上大喊。 马可:告诉我……船上有我父亲吗?尼科洛·波罗……或者玛窦……玛窦·波罗,我叔叔…… 船员:没有。没有任何人姓波罗的……没有尼科洛,也没有玛窦……快回去……快离开这儿。 马可离船太近了。船上有人撞响了报警的大钟。其他水手走到舷墙跟前,朝马可大喊。 船员们:快离开这儿。回到岸上去。你发疯了。快回去。 马可的朋友站在堤岸上张望,他们听见湖中传来的这一阵阵令人毛骨悚然的警钟声后,吓得赶紧往家跑。朱里奥仍旧留在岸边等着马可。旁边还站着另一个小伙子,他叫巴托洛美奥,与朱里奥年龄相同,我们以后还会见到他。 18.废弃的船坞。内景。傍晚。 一个废弃不用的旧船坞,顶棚已部分塌落,但墙壁还完好如初。坞内有几条破旧的船只,其中有拆得七零八落的贡多位和龙骨已经残缺不全的小帆船。波浪在坞门外冲击着水草和苔藓。废坞破船,颓垣残梁,纵然满目疮痍,却又充满着神秘气氛,象是神仙和妖精出没的地方。 一群年轻人(就是在泻湖中撒网捕鱼的那几个小伙子)坐在篝火周围,一面听马可和朱里奥转叙他俩上午在广场上听来的故事,一面认真细致地修理着一条破船。 苍茫的暮色,废弃的船坞,破旧的船只,近在咫尺的泻湖,给这些令人难以置信的神奇故事增添了魅力。马可很喜欢讲有关这些国家的故事,这样能增强他父亲仍然活着的希望。 一个小伙子(巴托洛美奥)膝盖上放着一块小木板,手里拿着一根炭棒,在板上画画。 朱里奥:那个水手说,那儿的人长着狗脑袋…… 马可在一块船板上刷漆。 马可:他还看见了能够叼起大象的巨鹰。 一个小伙子:不可能。 马可:他发誓说,确实见过。他年纪一大把了,不会撒谎的。有时,我们很难相信世界上真有某件东西,只是因为这件东西跟我们所熟悉的东西不一样。我有几次夜里做了梦,醒来后往往问自己:刚才的事真的是梦吗?也许……(微笑)也许我确实出去旅行过,只不过自己不知道而已……我就是这么想的。 他的同伴们笑了。 第二个小伙子:我的告解牧师劝我…… 第三个小伙子:劝你做什么? 第二个小伙子:劝我别在梦里旅行。 大伙捧腹大笑。 篝火上架着一口小锅,锅里在化漆。第四个小伙子端起锅,递给马可。马可继续刷漆。 马可:我在听那些在海上航行过的人讲故事时,总觉得喘不过气来。我的意思是说……我……我觉得威尼斯……象个监狱……有人认为,这些……就是说广场、泻湖……等于整个世界,是世界上最值得一看的东西。可是,我觉得世界是在那边,在泻湖外面……世界很大……象……象天空一样大。我父亲知道,他见过世面。 第二个小伙子:谁知道你父亲在哪儿呢,也许他娶了别的女人,成了家,改名换姓了。 朱里奥:他父亲会回来的,你瞧着吧。你们这些人到时候会大吃一惊的。 马可:我每天都在盼着他。总有一天,会有人对我说,我看见他了,他正在回家的路上。 第三个小伙子:可是你却在这里修船……你到底是在等他呢,还是你也想走? 马可停止刷漆,来到朋友们中间,坐在篝火边。 马可:我出世后,只哭过两次。第一次是当我看见母亲的遗体被抬走的时候……第二次是一天上午——我当时还小哩——,我发现鞋底穿孔了:在威尼斯嘛,你想从这儿到那儿,要么走路,要么行船;鞋底穿了孔,走路就费劲了。后来我想,不穿鞋子固然不方便,但赤脚总还可以走一段路;而没有船就无法走出威尼斯。修船——怎么给你们解释呢?——意味着为打开世界的大门创造条件……有了船,我就有了钥匙,可以打开威尼斯这所监狱的大门,我就可以走出监狱了。你们听明白了吗? 大家听了他的话后,静默了片刻。然后那个在木板上聚精会神地画画的小伙子站了起来,走到马可跟前,把自己画的画给他看。 巴托洛美奥:看见了吗?这就是长着狗脑袋的人。这就是叼着大象的雄鹰。既然我能画出来。这……这说明它们确实是存在的。 朱里奥也凑过来看画,他对朋友的绘画才能赞不绝口。 朱里奥:巴托洛美奥的手指头上长着眼睛。 马可:是千里眼。 大伙都站起身来,越过马可的肩头,欣赏巴托洛美奥的画。巴托洛美奥拿起一个火把,凑在篝火上点燃,然后朝船坞深处的一堵黑洞洞的墙壁撇了撇嘴。 巴托洛美奥:你们跟我来,快跟我来。 马可、朱里奥和其他人跟在他后面。 他们走到那堵墙壁跟前,巴托洛美奥举起火把,照亮墻壁。他的同伴们惊奇得嚷了起来。原来墻上有幅壁画,画技虽不高明,但设色浓艳,画面富有想象力,上面画着几头中世纪的神兽,有鹰头狮身兽、狮头羊身蛇尾兽和喷火兽;还有一个面目狰狞,发式可怕的人。这是一个武士,身材高大,顶天立地,象座高塔;他站在礁石上,挥舞着大刀,仿佛要制服在他面前咆哮的海洋。 朱里奥:他是谁? 巴托洛美奥:成吉思汗。 朱里奥:谁? 马可:成吉思汗,蒙古人的国王。 巴托洛美奥:成吉思汗……一直打到了天涯海角。他勃然大怒,因为他的面前只剩下一片汪洋大海,再也没有土地供他征服了。你们看那边…… 他举起火把,照着壁画的一角:茫茫大海的那边有一长条绿色的海岸,岸上有一个小城堡,城堡旁边站着两个人。 巴托洛美奥:这是尼科洛·波罗先生和他的弟弟,他们走得比蒙古人更远,正在那儿得意洋洋地微笑呐。 巴托洛美奥讲的话激起了一阵笑声。第三个小伙子在他的肩上拍了一下。 第三个小伙子:画得太棒了,你真伟大! 这个表示祝贺的动作使巴托洛美奥手中的火把掉落在地。墙壁重新变成漆黑一片。 钟声响起,催信徒们做晚祷。 马可:该回家了。咱们明天再到这儿来吧。 小伙子们一个个走出船坞。马可在坞门附近伫留片刻,回头看了一眼“他的”那条船,嘴角浮现出了笑容。 19.威尼斯,圣马可广场。外景。白天。 广场的一端空荡荡的:人们都跑到一个高台跟前看热闹去了。一个犯了诽谤罪的人在台上示众。此人约模四十来岁,满脸横肉,杀气腾腾,头上戴了顶纸糊的高帽子,样子颇为可笑。他的脖子和双手上了枷,枷上挂着一块牌子,上面标明罪状:“Blasfemavit Deum et Sanctam Mariam。”(注11) 一个卫兵在高台前面把守着,防止人们接近罪犯,伤害他。咒骂声不断传来。 人群的声音:诽谤者!魔鬼的儿子!上帝决不会怜悯你!你长着一张撒旦的嘴! 已经在高台前面看过一阵热闹的人给后来者让出地方。他们重新去购买东西,或欣赏别的有趣场面。广场上每天都有许多趣事可看。 一对夫妇离开高台。摄影机随着他们移向查奈姑父的货摊。他面前是一堆已经扯好的料子。料子很多,码得很高,眼看就要倒下。 这对夫妇在货摊前停下。妻子让丈夫看一幅锦缎。丈夫把手垂到货摊下面,愉偷用大拇指搓了一下中指,向妻子示意:价钱肯定很贲。查奈姑父立即张口兜售。 查奈始父:这种料子质地精良,给尊夫人做衣服最合适。先生,价钱也不贵,不会使你太破费的。 丈夫装模作样地摸了摸那块料子。妻子也伸手摸摸。 查奈姑父:真漂亮,先生,太太。实在漂亮。你们要知道,这块料子五十个人花了一百天才织好。 查奈姑父转身对着马可。 查奈姑父:你去买几条煎鱼来,马可。 马可因为能离开这儿而感到高兴。他从货摊后面出来,从前面走过去。 姑父让他快去快回。 査奈姑父:马上就回来。 他继续跟那对夫妇谈生意: “大公也没见过这么漂亮的锦缎。西西里国王鲁杰洛曾经赠送给教皇一块类似的料子……是前任教皇。” 査奈姑父的声音淹没在人群的谈笑声中。马可迳直朝广场的另一端走去,煎鱼摊、肉摊、糖果糕点摊设在那儿。 他急匆匆地走着;可是,走到半路,他突然放慢脚步,最后停了下来。离他二十米的地方走着一个姿色出众的姑娘;一个骨瘦如柴的乳娘象影子一样紧紧跟着她。姑娘名叫卡泰丽娜,也许还不到十五岁,但已出落得花容月貌。她的柔发被散在肩膀上,额头洁白如玉,上面套着一个银环。她虽穿着厚衣服,但步履轻盈自如,可想而知,她的身体准是既娇美又健壮。 尽管她的衣服款式新颍,制作精细,质地优良,她身上却流露出一股野性的、慓悍的气息。大概是因为她甩头发的姿势落落大方的缘故吧?骏马常常这么昂起头,抖动颈上的鬃毛。或者是因为她的目光十分深沉和专注吧?她用这种目光瞟了马可一眼。 她走过去了,这个美丽的形象从他眼前匆匆过去了。 乳娘回头看了他一眼,仿佛指责他不能这么盯着一个姑娘。姑娘消失在人群中。 马可正打算去追那姑娘,忽然想起姑父的差遣,于是便懒洋洋地拖动不情愿的步子朝煎鱼摊走去。 一位头缠大花头巾、手上戴满戒指的摩洛哥玩蛇艺人吸引了马可的注意。笛声悠扬,连马可也有点昏昏沉沉。他不再看那条蛇如何随着笛声慢慢扭动,而是怔怔地望着前方:卡泰丽娜的形象使他目迷耳眩,如痴如狂。 他从这种痴呆状态中猛地惊醒,赶紧走到煎鱼摊前。 马可:三条大鳕鱼。 商人拿起木匙,从油锅里捞出四条热气腾腾、前得焦黄的鳕鱼来,在上面撒上盐,然后用两片葡萄叶裹好,交给马可。 马可转过身,突然呆住了:他面前站着乳娘,乳娘的后边是她——卡泰丽娜。乳娘走到煎鱼摊跟前。 乳娘:唐娜·菲亚梅塔要几条煎鳕鱼。要半个杜卡托的。 商人无可奈何地摊开双臂。 商人:好心的大姐,你今天来晚了。打上来的鱼不多。我刚才把最后几条煎好的鳕鱼卖给那个小伙子了。 商人指指马可。马可只是到这时才把目光从卡泰丽娜身上移开。他呆头呆脑地连忙把手里的煎鱼塞给乳娘。 马可:拿去吧,别客气。我……我不需要了。 乳娘抿嘴一笑,但随即担心这会鼓励马可继续向卡泰丽娜献殷勤。于是,她犹豫片刻后,把鱼还给了马可。 乳娘:不,你拿着吧。怪我不好,来迟了。咱们走吧,卡泰丽娜。 卡泰丽娜嫣然一笑,走到马可身边,从他手里拿过那包鱼,作了一个优雅的鞠躬姿势。 卡泰丽娜:我的乳娘没有权利拒绝接受你送给我母亲的东西。我代表母亲向你致谢。你叫什么名字? 乳娘惊讶得赶紧插嘴。 乳娘:算了吧,卡泰丽娜。咱们走吧。你不是说要到圣路加教堂附近散散步吗? 马可:我叫马可·波罗。 卡泰丽娜用深情的目光瞧着马可,她的嘴角浮现出笑容。 卡泰丽娜:好,谢谢你,马可·波罗。再见。 她朝乳娘转过身去。 卡泰丽娜:咱们回家吧。我改变主意了。我明天做完晚祷后,再到圣路加教堂去。 卡泰丽娜走了,再也没有回头看马可一眼。 马可如大梦初醒,朝相反方向移动脚步。他这次没在玩蛇艺人面前停留,而是由笛声伴随着,直接朝姑夫的布摊走去。 马可昂起头,眺望碧蓝的天穹,然后欣喜欲狂地跑起来,一直跑到姑父的布摊前。姑父用痛斥声来迎接他。 查奈姑父:你上哪儿去了?……没去买鱼,钓鱼去了吧? 马可摊开双臂。査奈始父发现他手里没拿东西。 马可:我把钱丢了。可能掉在路上了…… 姑父一把抓起货摊上的一块天鹅绒料子,朝马可扔来,马可侧身躲开。 查奈姑父:你的心思用到哪儿去了!非得好好教训你一顿不可…… 马可俯下身去,捡起那块天鹅绒,掸去上面的尘土;然后抬头看着阳光和煦的天空。一群鸽子搧动着雪白的翅膀,在洁净的蓝天中自由自在地飞翔。马可感到很幸福。 20.一所教堂的门廊。外景。白天。 卡泰丽娜独自一人坐在大理石台阶上。 她抬起头,看着马可正在走来的方向。 卡泰丽娜以微笑迎接他。 卡泰丽娜:我一直怕你没听明白。 马可:没听明白什么? 卡泰丽娜:怕你没听明白我约你来,怕你没听明白我很想和你见面。 马可:只是现在,我看到你在这儿之后,我才恍然大悟。在这之前,象是……一场梦。 卡泰丽娜:你当时是张着眼睛做梦的。我很喜欢你的眼睛。 马可坐到她身边。 马可:你身上的一切都叫我喜欢,你摇晃脑袋的姿态,你的头发…… 卡泰丽娜:我的头发太长了……每天早晨梳头累得要命…… 卡泰丽娜站起来,抱着一根细石柱,轻轻晃着身体;接着她沿门廊走去,马可在后面紧紧相随。 马可:你的乳娘在什么地方? 卡泰丽娜:她走得太慢……另外,今天她得去上墓她…… 马可:你母亲让你一个人出来吗? 卡泰丽娜:噢,我和乳娘是一块出来的。我们后来才分手。再说,母亲对我很放心。 马可:你母亲……一定是位杰出的女性。 卡泰丽娜:许多人都这么认为。 卡泰丽娜陷入沉思。 画面切换。 卡泰丽娜和马可在河边小路上徜徉,背后是一座修道院。 卡泰丽娜:你想当商人吗?圣马可广场上的布摊是你的吗? 马可不想掩饰自己的惊愕情绪。 马可:你怎么知道那个布摊的? 卡泰丽娜:你一直以为是你先发现我的吧?其实,你知道吗,我早就见过你了。 马可:什么时候?……我怎么一点不知道? 卡泰丽娜:你只顾量布、扯布……象一个名副其实的商人。 马可:我不想经商。我想出海,跟我父亲一样。 卡泰丽娜:为什么?谁说儿子非得跟父亲一样?我爱我母亲,但我不希望和地一样……再说,你为什么不跟父亲一起走呢? 马可:我从来没见辻父亲。我出世前他就走了。他走得很远,比任何一个威尼斯商人走得都要远。 卡泰丽娜:你怎么知道他没有……失踪呢? 马可:我有这种感觉。我从血液中和心房里感到,他没有失踪。还有,你看,我母亲在世时,父亲给她寄来了这个和其他东西。 马可从口袋里拿出那尊玉雕,递给卡泰丽娜。 卡泰丽娜:真好看。 她拿起玉雕,抬起手,对着太阳看:“这块玉石里面有水泡,还有水草。” 马可:你喜欢的话,就送给你。你瞧,我等着,盼着,做对了吧?噢,我说的是盼着父亲回来。 卡泰丽娜:如果你的心灵深处有这种感觉,或者,用你的话来说,你从血液中感到他没有失踪,那你等着他当然做得对。现在你反正可以靠卖布维生嘛。 马可:我给姑父帮忙。我现在正和我的朋友——朱里奥——修理一条船。我这么做,是为了维护我的信念,免得失去希望,失去信心。我要出门旅行,看看别的国家,别的民族,别的土地。我只要一有可能,就走到水手中间去……三杯两盏下肚,他们的话匣子就打开了,他们讲的故事……惊人极了。麒麟、鱼妖、飞龙……经他们一描绘,不再是神兽,而是和你我一样的上帝的造物…… 卡泰丽娜:(笑)瞧你说的,好像你也亲眼看见过。 马可:我和我的朋友确实见过这些神兽。你知道吗?我们中间有一个人是画家……他把我所讲的全画在一个旧船坞的墙壁上……你应该去看看…… 卡泰丽娜:我很愿意…… 马可:我的船也在那儿。对我来说,船是我真正的家。 阵阵钟声从修道院中传出,扰乱了周围的宁静气氛,打断了这场亲切的交谈。 卡泰丽娜:到时候了,我该回家了。我不想回去,可是没办法。 马可:家里人……对你不好吗? 卡泰丽娜:不。我母亲很和蔼,很温柔,我已经对你说过了。(犹豫不决地)哎,反正你不会理解的。走吧。 他们走近一座临时架成的“小桥”:这只是一块搭在小河两岸上的木板。对岸是教士们管理的一个果园。我们看见地上放着一篮篮梨和苹果。 卡泰丽娜:你想吃个苹果吗? 马可吃惊得一时没说出话来。卡泰丽娜走过木板桥,从一个篮子里拿出两个苹果来。 卡泰丽娜重新上桥过河,回到马可身边,象夏娃一样,递给他一个苹果(注12)。 果树丛中突然走出两个教士。 第一个教士:捉贼!目无上帝!小偷!这是修道院的水果! 第二个教士认出了马可。 第二个教士:你到这边来。我认识你。你是查奈的侄子! 马可朝后退了几步,手里的苹果掉落在地。 一个教士朝木板桥走来。 然而,眼明手快的卡泰丽娜立即蹲下,双手使劲一推,把搭在岸上的木板推进水里。接着,她一面哈哈大笑,一面站起来,津津有味地吃着那个熟透了的苹果。 两个教士又气又恼,无可奈何地站在对岸。卡泰丽娜的大胆妄为也使马可目瞪口呆。 21.威尼斯,波罗家。内景。晚上。 厨房里,炉火早已熄灭,马可独自一人坐在桌旁。他的两个表兄弟在楼梯下的小屋里躺着,假装睡着了。茀洛拉姑姑板着脸,把一个木碗和一块硬面包放在他面前。木碗里的汤已经冷了,马可舀了一勺,凑到嘴边,刚要喝下又停住了:茀洛拉姑姑双手交叉在胸前,噘着嘴,皱着眉,一动不动地站在他面前。 马可把勺子重新放进豌里,把碗推到一边。 茀洛拉姑姑:你不饿? 马可:我的饿劲儿过去了。 茀洛拉姑姑:马可,这儿不是饭馆,也不是旅店。三个钟头以前,你的晚饭和其它人的晚饭就做好了。 马可:我在朋友们那儿多耽搁了一会儿。 我们看见他的表兄弟在床上挤眉弄眼。 茀洛拉姑姑:你总是不守时间,你也该守点时间了。你姑夫说,你干活不卖力,尽偷懒,交给你的事忘记办,搁在你手里的钱会丢掉。你太心不在焉了。你在家里给表弟表妹做了坏样子。这样下去可不行!你得改改,不然的话…… 马可:……我就走。你希望我走吧? 茀洛拉:我希望你要尊重供你吃、照料你的人。我希望你别再想入非非。我希望你睁开眼睛,看看现实生活。 她往桌上猛击一拳。碗里的汤溅到马可的衣服上。茀洛拉发现自己干了蠢事,因为到头来还得由她来擦桌子、洗衣服。她的火气更大了。 茀洛拉姑姑:这就叫生活。整天累死累活,就是为了养你这么一个游手好闲的懒骨头!……哎,话又说回来……能指望我弟弟有个好儿子吗?他拋弃家室,离开故居,到世界上去瞎逛。 马可站起来,揩干衣服,朝门口走去。茀洛拉姑姑在他后面叫嚷。 茀洛拉姑姑:你要上哪儿去? 马可跨过门褴,随手把门关上。 22.威尼斯的一条胡同。外景。夜。 一条灯光暗淡、弯弯曲曲的窄胡同。两旁的房屋上了门闩,笼罩在黑喑中。地上泥泞污秽,到处是垃圾。 马可小心翼翼地在胡同里行走,以免踩着污泥而滑倒。他显然在找一家人家,但是碰不到人问路。 远处响起乐曲声。马可加快即步。 23.威尼斯,银匠大院。外景。雨夜。 细雨霏霏。一堵围墙的栅栏门通向一个宽敞的内院,院内是石砌地面。 周围窗子里透出的灯光照亮了院子,在石砌地面上投下许多奇形怪状的影子。 窗内传出阵阵笑声。还可以听见曼多拉琴声和诗琴声。入口处的玻璃门外边点着一根火把。 马可走进火把的亮圈中。他听见这些吹歌笑语声后,怯生生地停下脚步。 然后他朝入口处走了几步。一个男人从暗处窜出来,拦住他的去路。 这是看门人朱塞佩,一个膀大腰圆、满脸横肉、凶相毕露的汉子。 朱塞佩:你来干什么? 马可:这儿是银匠大院吗? 朱塞佩:是又怎么的? 马可:我要找唐娜·菲亚梅塔! 朱塞佩:(笑道)哟!这位少爷倒顶正经的。 朱塞佩抓住马可的一只胳膊,把他拽到亮处,从头到脚打量他。 朱塞佩:虽然你淋得象只耗子,但看样子是个老实人。进去吧,在楼上,最后一间。 马可二话没说,一步跨上四个梯级,匆匆上楼。他的心砰砰乱跳。 他到了。房门紧闭着。他犹豫了一会,然后下定决心敲门。有人谨慎地开了门,似乎先要弄清楚来客是谁。 门豁然大开,一个体态丰满、姿色艳丽、敞胸露肩的女人出现在眼前。她穿着连衣裙,故意撩起左侧裙裾,塞在腰间,露出一条雪白的大腿。这么漂亮的大腿只有在大理石雕像上才能看见。 她的脸上和眼晴上涂满脂粉,嘴角总是露着笑靥。 女人:你要的是我吗,漂亮的小伙子? 马可:我在找……唐娜·菲亚梅塔的家。 女人:这儿就是她的家。 马可:我要……我想跟唐娜·菲亚梅塔讲几句话。 女人:我就是菲亚梅塔。怎么样?你喜欢吗?我指的是,你喜欢我的身体吗? 她伸出两手,叉在肥胖的腰间,开心得笑起来。已经松开的胸衣勉强兜住她那一对雪白的乳房。马可不知所措。 唐娜·菲亚梅塔:不过,我的价钱很贵,漂亮的小伙子。起码两个杜卡托。还得先付钱。 马可终于明白了。 马可:误会了。我要找的是……卡泰丽娜。 菲亚梅塔象一条被激怒的毒蛇一样,火冒三丈。她的眼睛射出怒火,久久地瞪着他;然后她猛地把他推开,高声喊起来。 唐娜·菲亚梅塔:朱塞佩!……把这畜生轰出去!滚开! 看门人朱塞佩听到她的喊声后,象一头发了疯的野牛似地冲上楼来,随即揪住马可的肩膀,掐着他的脖子,把他拽到自己跟前,然后把他按在墙上。 朱塞佩:快说!你想干吗?你要找谁?滚开!滚出去! 马可终于挣脱了,他推开这个彪形大汉,急忙朝楼下跑,外面下着雷雨。电光闪闪,雷声隆隆,大雨倾盆而下。 24.威尼斯,废弃的船坞。内景。夜。 大雨敲击着屋顶。一堆篝火在船坞内熊熊燃烧。 朱里奥添柴拨火,马可冷得直打哆嗦,巴托洛美奥在火上温热一杯酒,递给马可。 巴托洛美奥:接着,喝下去暖暧身子。是热葡萄酒,里面加了点蜂蜜和石竹花。(又递给马可一块干布)把衬衫脱掉,把身上揩干。 马可喝下几口酒,并听从朋友的劝告,脱下衬衫,擦干身体。 巴托洛美奥:这么说,她母亲原来是一个……妓女……(思索了一下)威尼斯的女人里有一半干这种职业,有的是公开的,有的半明半暗。不过,这不等于说,你的卡泰丽娜一定象她母亲一样。 马可默默无言。 “比如说,我父亲是泥瓦匠,而我却想当画家。你父亲是商人……你是干什么的?你是商人吗?不是。同样,卡泰丽娜也可能不是那种女人。” 马可喝口酒。 巴托洛美奥:喝了酒,你会舒服一点…… 朱里奥:你该回家了。你姑父会让人来找你的……夜间巡逻队也可能到这里来。当然,这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巴托洛美奥:朱里奥说得对。 马可点点头,转身对着朱里奥。 马可:咱们得赶紧修船,朱里奥。我想早点把船准备好。 朱里奥:只差船帆了。我已经把找来的帆布集中在一起。巴托洛美奥给了咱们三块布和一块破船帆。咱们只要把这些东西缝在一起就行了。 巴托洛美奥笑了起来。 巴托洛美奥:很好。这样能骗过海盜。他们会以为你们是自己人。 马可和朱里奥随着笑了起来。 雷声渐渐远去,但闪电却仍然不时划破黑暗的夜空。 25.圣马可广场。外景。白天。 一只穿着高加索公主服的猴子,听从一个身穿土耳其服装的男人的指挥,随着曼多拉琴声跳舞。观众围成一圈,“啧”声不断,赞不绝口。几个小孩目瞪口呆地看着猴子做出各种可笑的动作。 摄影机徐徐后退,把整个圣马可广场摄入画面。 这是一个星期天的上午。广场上的景象与往日不同:许多货摊不营业,商品打成包,堆在原地。 穿着各种颜色衣服的人们走来走去,等着望弥撤。 大钟撞响,请信徒们进人教堂。 人们手里拿着小旗,扶老携幼,穿过广场,走向大教堂。虔诚的威尼斯人一个挨着一个,排着整齐的队伍,准备去完成星期天应尽的义务。只是孩子们时时打乱队列,有的打打闹闹,有的互相争吵,人们穿的衣服有好有坏,这证明他们分属不同阶级;尽管如此,周围这种肃穆、庄严和亲切的气氛却使他们走到一起来了。一群群教士和其他神职人员也朝大教堂走去。 大钟又一次撞响,欢乐的钟声提醒人们,礼拜仪式即将开始。 信徒们围成一簇簇。人们七嘴八舌地谈论着,每次群众集会时都这样。瞧,达官贵人们来了,他们总是最后才到。他们以这种方式在公共场合炫耀自己,让人们知道他们也是虚诚的信徒;他们也利用这种场合接受人们的致敬,并装腔作势地施舍给聚集在教堂附近的乞丐们,显示他们的慈善。 珠围翠绕的茀洛拉姑姑带着波罗全家——包括马可和他的表兄弟、表妹——也来了。丈夫跟在她后面,他也穿上了最好的衣服:料子虽然不错,式样却有点可笑。 两位教士向查奈姑父问安。他停下来向他们回礼,全家人也跟着回礼。 波罗一家已经离大教堂的大门很近了。 茀洛拉姑姑一面热情地向教士们问安,一面微笑着朝四周张望,向她认识的有地位的市民打招呼。不少人注意到了她、她的无懈可击的衣服和她的一家,注意到了她的一家都是敬畏上帝的信徒,和上帝的司铎非常熟悉,因此不胜荣幸地向她问候。她忸怩作态地点着头,回答这些人的问候。 周围的一簇簇人突然开始交头接耳,茀洛拉姑姑理所当然地注意到了这点,赶紧用胳膊肘捅了一下丈夫。查奈姑父顺着妻子的目光望去,看见唐娜·菲亚梅塔在一群衣饰华丽的仆人的前呼后拥下,朝前走来。她的身边是卡泰丽娜,后面跟着朱塞佩。朱塞佩的衣服也很考究,但太窄太小,因为他的身架实在太魁梧了。 唐娜·菲亚梅塔虽非珠光宝气,但同样很吸引人:她身穿一件宽宽大大的连衣裙,故意做出一个优雅的姿势,把裙裾撩到瘦削的脚踝上面,露出一双令人叹为观止的高跟鞋。 卡泰丽娜身穿星期天的漂亮衣服,改变了原先那种吉普赛女郎式的打扮。她把头发梳到脑后,用银丝发兜束住。她的脖子匀称细长,脸蛋儿白皙标致。她在波罗一家人中间发现了她的马可后,顿时容光焕发,笑容满面。 茀洛拉姑姑尚未弄清,卡泰丽娜的笑容是献给谁的。 菲亚梅塔经过时,某些正人君子赶紧闪到一边。有的男人为了表示他的蔑视,或者是为了避免和她打招呼,赶紧转过身去,背朝着她。 茀洛拉始始和丈夫彼此看了一眼。她皱起眉头,噘着嘴,表示她的厌恶。男人们和贤慧纯洁的妇女们匆匆交换眼色。 唐娜·菲亚梅塔显然不理会这种默默无言的、然而是公开的敌视,落落大方地朝大教堂走去。她知道自己艳丽风韵,妩媚动人。 卡泰丽娜从面前走过时,马可离开自己的亲属,迎着她走上去。他俩相视无言,面对面伫立片刻,彼此朝对方伸出手去。 唐娜·菲亚梅塔也随即站住,朝女儿转过身来,严厉地望着她。 唐娜·菲亚梅塔:卡泰丽娜……怎么回事?快走……弥撒是不等人的。 她背后的朱塞佩已经气势汹汹地准备动手了。他恶狼狠地伸出食指,指着马可。 朱塞佩:我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告诉你:走开。 卡泰丽娜低下头,赶紧朝母亲走去。唐娜·菲亚梅塔一时失去了自己的矜持,穿着高跟挂的脚扭了一下,打了个趔趄。她扶着女儿的肩,把女儿位到身边。 马可呆呆地站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茀洛拉姑始恶狠狠地瞪着他,教士们的目光也很严峻,他们也对刚才的情形很不以为然。茀洛拉姑姑绽开紧紧抿住的嘴唇,吐出一个词。 茀洛拉姑姑:可耻…… 为丁突出自己的尊严,她猛地挽住一个儿子的胳臂,头也不回地朝大教堂的门口走去。马可垂着脑袋,走在全家的后面。茀洛拉在跨过教堂的门槛之前,回过头来,以严厉的目光瞪了侄子一眼。 大钟又撞响了。大教堂里响起格利戈里圣咏的头几个音符。 28.修道院礼拜堂。内景。白天。 格利戈里圣咏仿佛来自远处,低沉的歌声在肃穆素雅的礼拜堂内引起阵阵短促的回声。粗条石垒成的厚墙、高高的拱顶、青砖铺砌的地板增加了礼拜堂的庄严气氛。 四个教士坐在唱诗班的长凳上(其中两个我们刚才在圣马可广场上见过),马可站在他们面前,象是在受审。査奈姑父站在马可背后,茀洛拉姑姑按照当时对女人的规定,站在离他们较远的地方。 第一个教士:不错,宽怒罪人是一种慈善行为……不过,这次不行! 第二个教士:在圣马可大教堂门口和一个……妓女搭讪(赶紧伸出一个手指,按在嘴唇上)嗬,上帝饶恕我! 马可:(壮起胆子反驳)卡泰丽娜和她母亲不一样…… 第二个教士:她是罪孽的产物。有其母必有其女。 站在礼拜堂那头的茀洛拉姑姑也愤愤地插嘴说话。 茀洛拉姑姑:(想获取好感)是一个堕落的灵魂……堕落的灵魂…… 第一个教士:当然,任何一个灵魂也不会彻底堕落。但是这个年轻人…… 马可:我没有做任何可耻的事!我承认,我爱她。 第二个教士:他执迷不悟。他从小就这样倔强和不听话。 查奈姑父:他没有父亲的管教。我已经尽力而为了,但是…… 马可:(嚷道)我有父亲!等他回来时,我要把一切都告诉他。他会理解我的。 茀洛拉姑姑:我一直为他父亲祈祷,嘴唇皮磨破了,心也碎了。马可,我们已经好几年没有得到你父亲的消息了,玛窦叔叔也是音信全无…… 马可:(几乎自言自语地)许多水手据说早已去世,但他们却活着回来了……有人还给马里诺·德拉·贝塔在坟地里树了一块墓碑,可是,嘿,有一天他却走进圣马可大教堂里来做弥撒了,你们也是亲眼看见的。我继续为父亲祈祷,从不灰心。 査奈姑父:但愿上帝让你的愿望实现。不过,你也得听听关心你、愿望保护你的人的话:正因为你希望见你父亲,他…… 第一个教士:(打断他的话)姑父是要保护你不被世界上的罪孽所毒害,帮助你克服自己的弱点,使你不再孩子气十足。 第二个教士:魔鬼总是给好人设下陷阱,应该永远保持警觉。 第一个教士:马可,你要学会谦恭待人。记住这句话吧:一个人的知识永远是不够的。你父亲到只有一片黑暗的那个国度里去了,那儿只住着恶魔,不是上帝管辖的范围…… 马可:(犹疑地)什么范围? 第二个教士:已经超过了神圣教会关怀和拥抱的范围。 第一个教士:马可,我为你的执迷不悟感到担心。你闭眼不看事实。几年来,我们在这个礼拜堂里,一直想教你一些为人处世的道理,你却全当成了耳边风。你从我们这儿学到点什么东西了吗? 马可:是的……我现在懂得的一切,差不多都是从你们这儿学会的。 第二个教士:你现在能读书写字,这应该归功于我们。 马可点头,但随即激动地补充道;“我也从他们那儿……那些见过世面的人那儿,知道了许多事情,这你们是清楚的。你们的活动范围从不超出四堵高墙……” 第一个教士做出不耐烦的手势。 第一个教士:我的很多兄弟漂洋过海,跟随十字军到了圣地。方济各·达西希的一位门徒甚至打算把基督的光芒带到那个只有一片黑暗的国度里去。(得意地微笑)我们尽管身居高墙深院,但能眼看四面,耳听八方…… 马可:那你们怎么说我父亲已经失踪了呢! 查奈姑父听到侄子出言不逊,心中甚为不安,赶紧打断他的话:“马可!” 第二个教士做出一个谅解的手势说:“我们何必为他操心呢?上帝会保佑他的……” 马可心情沮丧,低垂着脑袋,不想说话。 27.圣马可广场,斯吉阿伏尼湖滨路。外景。白天。 一艘商船泊岸,人们忙着卸货。朱里奥是搬运夫,每天都要不停操劳;卸货的人当中也有他。马可走上码头,遇见了他的朋友——老水手。 老水手:我料想你会来的。一艘从波斯来的船刚刚抵岸。 一个身材魁梧的人下了船,走上湖岸。他身穿色彩鲜艳的东方服装,风度翩翩,仪表不凡。人们对他指手划脚,纷纷议论。 老水手:(仿佛在自言自语)他是一位富商。旅途一帆风顺…… 麋集在码头上的人群给那人让路。流动贩、旅店老板和商人迎着他走上去,试图引起他的注意。 那人把他们推开,笑容可掬地朝马可走来。 马可紧张得气都喘不过来,以为那位和颜悦色的富商是专门朝他而来的。 马可向前跨了几步。 但那人却连看也没看他一眼,便从他面前走过去了。 马可转过身去。 一位衣饰华丽的女人投进那人的怀抱,那人拥抱着她。然后他们紧紧依偎在--起,沿着湖岸走远了。马可扭过头来,不再看他们,并竭力掩饰自己的失望情绪。 朱里奥一度也力马可充满希望,见此情景后摇摇头,又去搬货物了。 老水手:(指着湖岸)瞧,那是船上的二副。也许他能向你提供一些消息。 身强力壮的二副上岸后,重新朝商船扭过身去,又向搬运夫们吩咐了几句。 二副:先卸那些货包!小心点……是珍贵商品! 马可:请原谅,先生。 二副:(粗暴地)你有什么事?(对一个船员)小心点,我已经跟你说过了…… 马可:(再次问他)对不起,先生……你在旅途中有没有碰见过尼科洛·波罗? 二副:波罗? 马可:他是商人,和弟弟一起到处旅行。 二副:到哪儿去了? 马可:到波斯……到遥远的东方去了…… 二副:波罗?……他这儿——右脸上——是不是有一粒红痣? 马可:(他也不知道)大概是吧…… 二副: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小伙子,那就太遗憾了。我最后一次看见他时,蒙古人把他绑在柱子上,用乱箭把他射死了。 他走远了,水手们在船上继续卸货。 马可满腹惆怅。 28.废弃的船坞。外景。夜。 夜空明净,月色溶溶;河道和泻湖晃若坐落在虚无飘渺的仙境中。一艘小船推出旧船坞,从船台上移到水中。 推船的人是马可和卡泰丽娜。他动作利落;而她却犹豫不决,频频回头张望,生怕被人发现。马可对她咧嘴一笑,让她放心。他纵身一跳,上了船;接着搀她也上了船。马可象贡多拉船夫一样,手摇长橹。小船驶离船坞,下水成功。 29.大海。外景。白天。 小船驶出大海。风把船帆吹得鼓鼓的。卡泰丽娜坐在船尾,抬头看了一眼船帆,然后瞧着马可。她的脸上充满笑意。 卡泰丽娜:我要早知道的话,会给你捎点床单布来的。 马可:别害怕。这张帆很结实。我们能航行到远方去。 卡泰丽娜:远方?……什么地方? 马可:一直驶向达尔马提亚。我们在那儿再换乘一艘大船,航行到希腊去。然后……到那时再说吧。 风转烈,浪更高。船帆受力越来越大,桅杆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使人听了不觉胆寒。 卡泰丽娜:你要是早跟我说,咱们要远航,我就会多带些衣服,捎上点吃的。 马可:你在责怪我? 卡泰丽娜靠在船尾,忧心忡忡。 卡泰丽娜:(低声地)不是。我心里难过。我不愿意离开威尼斯。 马可:你应该感到高兴才对。你再也不会受到人们的猜疑了,再也听不到咒骂声了。 卡泰丽娜颤抖了一下,象是着了凉。她双臂交叉在胸前,显得更为娇小和软弱了。 马可把缆索拴到舵上,走到卡泰丽娜身边。 马可:咱们一定能找到我父亲。他会帮助咱们的。咱们再也不回威尼斯了。如果非得回去不可,我就蓄起大胡子,叫他们认不出来,而你……你到那时就该发福了,象一位真正的太太。你身边将带着三个孩子,长得都很漂亮!跟你一样。 两个年轻人久久地拥抱在一起。马可吻着她的头发、眼睛、鼻子、嘴唇。 风越刮越大,帆鼓得不能再鼓了。马可和卡泰丽娜陶醉在幸福中,没有发现帆上的一条缝线已经绷断。 30.大海。外景。白天。 海面上覆着薄雾,是个风平浪静的日子。雾散后,我们发现马可的船底朝天,帆撕成一片片,淹在水中。 马可和卡泰丽娜紧紧抓住这条随时都有可能沉入海底的小船。 几百米以外的海面上发现了一艘渔船。 马可挥臂高喊:救命!救救我们! 渔船发现了他们,朝他们驶来。 31.波罗家。外景。上午。 马可瞻前顾后地朝家门口走去。离大门还有两级台阶时,他止步不前,打算往回走。后来他绕到窗口,窥视屋内。 门突然打开,茀洛拉姑姑出现在门口。马可想躲也来不及了。 茀洛拉姑姑:马可!你总算露面了。进来吧,孩子。 她等马可进门后,随手把门关上。 32.威尼斯,波罗家的厨房。内景。上午。 马可东张西望地进了屋,茀洛拉姑姑跟在后面。厨房里静得出奇。马可环视四周。 他看见两个衣衫褴褛的陌生男人,大约四十至四十五岁左右,身旁放着包袱和行囊。他们风尘仆仆,一看便知道是多年在外的游子。 坐在桌旁的那人个子瘦小,脸膛晒得黝黑,但相貌甚为英俊,和马可长得很象。他正在对马可笑着。另一个人坐在炉边,身材魁梧,仪表威严。 静默了一阵子。在炉子附近的查奈姑父开了口。 查奈姑父:(笨嘴拙舌地)瞧,马可……你……你父亲真的回来了。 马可顿时觉得心脏停止了跳动。他不相信这是真的,稍后,他朝着坐在桌旁对他微笑的人迈了一步。 马可:爸爸…… 玛窦:不是。我是你叔叔。他是你父亲。 马可转身朝炉灶走去。尼科洛端详着马可,不知如何是好。 他站起身来。马可扑进他怀里,紧紧抱着他。尼科洛似乎有点窘迫。他伸出手,拍拍马可的肩膀,动作颇为笨拙。接着他看看其他人,仿佛央求他们帮忙,替他出个主意。 茀洛拉姑姑一直闷闷不乐,皱着眉头。她动了动嘴唇,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33.威尼斯,波罗家的客厅。内景。白天。 玛窦靠在桌子上,欣赏巴托洛美奥的画,这些画是他根据马可转述的水手讲的故事而画的。 玛窦看得很有兴趣。尼科洛坐在一旁呷着葡萄酒。马可和巴托洛美奥在他身边。 尼科洛:(开门见山地)你母亲……跟你讲起我吗? 马可:每天都讲起你。她病了很久,一直希望得到你的消息。 尼科洛:哎,我不大会写信……算账、做生意还马马虎虎。这个打击太大了……你母亲是个心地善良的女人…… 玛窦:(看着巴托洛美奥的画)马可,是你告诉他应该画成这种样子的吗? 马可:是的……我把水手讲的故事讲给他听。这样,我至少在精神上是和你们在一起的…… 玛窦:画得真有意思。 玛窦转过身去,对巴托洛美奥说:你有天陚,有丰富的想象力。 马可:我早就对巴托洛美奥说过,他的画会使你们喜欢的!你们现在说说,我们想象得对不对。 巴托洛美奥:(问尼科洛)水手们讲,有种人长着狗脑袋,他们讲起话来,跟我们一样,可是发起脾气来,就象狗一样汪汪直叫……是真的吗? 尼科洛:我没见过这样的人,孩子。 玛窦发现了巴托洛美奥的失望表情,开始哄他:“我好象见过一次这样的人,他们的长相我没看清,不过他们真的象狗一样会汪汪叫!(笑)尼科洛,你看看这张画,你觉得怎么样?” 他递给哥哥一张画,上面画着一个半裸的女人,身上象猴子一样,长满毛。画的是侧面,她向前俯着身子,胸部垂着十来个乳房。 尼科洛:这是什么妖怪?…… 巴托洛美奥:是蒙古女人。她们一胎生好几个孩子,象母猪和母狗一样,孩子们都得有奶吃,所以大自然就让她们长十来个乳头…… 尼科洛:(尽量忍住不笑)这也是水手们跟你们讲的吗?不对。全是胡说八道。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女人。 玛窦:(对他挤挤眼睛)你也许忘了,以后会想起来的。 他们相视而笑。兄弟俩的关系显然很好。马可打量着他们,觉得自己是个局外人。 马可:你们一直走到哪儿?一共走了多少里? 尼科洛:(耸耸肩)很难回答这个问题。到那儿去得走好几年,回到这里来也得好几年。 马可:到底到了什么地方? 玛窦:到了大汗的宫廷里。 马可吃了一惊,不知说什么好。 巴托洛美奥:成吉思汗? 玛窦:不对,不对,成吉思汗早已去世,现在呆在坟墓里。眼下是他的孙子忽必烈在位。这位皇帝的臣民很多,有如威尼斯的跳蚤,够几百万。 玛窦使劲搔痒。尼科洛笑了起来。 玛窦:他统治着中国、波斯和印度的一部分。 马可:中国……教士告诉我们说,那是一个只有一片黑暗的国度,没有人,只有猛兽和妖怪。 尼科洛:总有一天,他们也会了解事实真相的。 马可:几年来,我一直梦见这些遥远的国度……你说的那个国家……中国……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玛窦:和其他国家一样,只不过领土十分辽阔、国力十分富庶,你和其他任何人简直无法想象。 马可:……我母亲说,你们是出去寻找运气的。 尼科洛:是这样。 尼科洛从桌旁站起,朝墙根走去:那儿挂着他那件已经穿破的旧大衣。他取下大衣,摊在桌子上,拿来一把小刀,拆开里子,拿出一把珍珠宝石。 尼科洛:(接着说)瞧:松石、红宝石、珍珠、翡翠。 茀洛拉、查奈、马可和巴托洛美奥看着这些珍宝,惊讶得连气也不敢喘。 马可的表兄弟和表妹围着尼科洛。最小的那个——马可的表妹——伸出手去,拿了一块闪闪发光的宝石。茀洛拉二话没说,打了她的手一下,让她别动。 茀洛拉姑姑:别动!那些东西不是玩的! 玛窦:为了保住这些东西,我们差点送了命。我们刚回国,刚刚离船上岸,就遭到了强盗的袭击。 尼科洛:他们把我们的东西抢个精光。我们好不容易才把这些东西藏起来了。 査奈姑父: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宝石……用这些东西可以买回满满一船锦缎。 尼科洛:这算不了什么。我们的大部分财富都留在那儿了。 玛窦:大汗替我们保存,他想用这个法子保证我们再回去。 尼科洛:你看,马可,我们不象表面上看起来那样穷。我们走的时候是普通商人,这次回来的身份是伟大的忽必烈汗的使臣,有要事面陈教皇和威尼斯总督。 34.圣马可广场。外景。早晨。 马可穿过广场,朝大教堂走去。他的左右两边是巴托洛美奥和朱里奥。其他好朋友三三两两跟在后面。 货摊尚未营业。广场上人不多,他们是卫兵、教士、牵着驴羊猪狗的农民、搬运夫和水手。 摄影机在马可前面移动。马可手里拿着一根又长又粗的香烛,象擎着旗杆似的。 另外两个朋友从对面走来。他们见面后,兴奋地交谈着,互相拍着肩膀。 两个朋友:你看见他们回来了,马可!终于看见了!你说得对!你赢了! 巴托洛美奥:他父亲现在是一位重要人物,今天要见总督。 朱里奥:马可不久也要走了。到东方去。 马可挺起胸脯。他兴奋激动,觉得高人一头。 马可:蒙古人的大汗等着我父亲和我叔叔回去。我和他们一起走……到中国去。 他的话引起了一番兴高采烈的议论。朋友们把他围起来,扛在肩上,抬着他朝大教堂门口走去。 朋友们:马可万岁!万岁! 马可把香烛举得高过头顶,以防被朋友们碰落在地。 马可:留神!别把我的香烛碰断!还愿谢恩用的! 巴托洛美奥向朋友们作了个手势,让他们把马可放下来。 巴托洛美奥:他许过愿,如果他父亲活着回威尼斯,他就献绐圣马可一支蜡烛。 马可抬头看着大教堂的穹窿顶和顶上的十字架。初升的太阳使穹窿顶发出万道金光。 马可:圣马可真够朋友。 朋友们一字散开,手拉着手,推拥着马可,朝教堂的大门跑去。 朋友们:马可万岁!圣马可万岁! 全体走进教堂,消失在里面。 35.威尼斯,波罗家,客厅。内景。早晨。 曙光通过窗户,射进屋内。 茀洛拉弯着腰,往一个大箱子里装衣服。我们看见她小心翼翼地把衣服叠好、抚平、一件件放进箱里。她站直身子,手里拿着一件缀满补了的男衬衫,抬头看看丈夫。他也在全神贯注地整理东西。 茀洛拉:这是你的衬衫,查奈,拿去跟你的衣服搁在一块吧…… 查奈瞧了她一眼,对她撇撇嘴,让她看着门口。门口站着尼科洛,俨然是这个家里的主人了。只见他穿着一条便裤,正用一块布使劲揩干身子。他好象刚洗过澡。接着他从腰带上解下一把做工粗糙的大剪刀,开始修剪长得密密麻麻的大胡子。尼科洛注意到了箱子和包袱,停止剪胡子。 尼科洛:这是干什么? 茀洛拉姑姑:我们要走了,回到我们自己的家里去。 尼科洛:这个家也是你的,茀洛拉。 茀洛拉姑姑耸耸肩,在牙缝里嘟哝了几句。 尼科洛:(继渎说)再说,我们过不了多久又得离开这儿。我们必须回到大汗那儿去。得有人照料这个家……照管马可。 査奈姑父看了尼科洛一眼,插话说:“那孩子连做梦都想着跟你和玛窦一块走。他讲的也全是这个内容。” 尼科洛:不行,他太小了……缺乏经验。 茀洛拉姑姑:而且一点不听话。 尼科洛显得忧心忡忡。 茀洛拉姑姑:这些年来,他让我们伤透了脑筋。他那可怜的母亲病得奄奄一息,而你则远在天边,只剩下我在这儿对付马可。 查奈姑父:他不是一个坏孩子,尼科洛。只不过…… 茀洛拉姑姑:固执……心不在焉……贪玩……脑子里老动怪念头。这是他母亲遗传给他的。感谢上帝,他的身体倒不错。你应该和他说说,尼科洛。作为父亲,你应该劝劝他。 茀洛拉姑始冷笑一声。 尼科洛:我还不了解他,我的意思是说……自从我听说,他出世了,我有了儿子……这些年来他在这儿,在我的脑子里,一直是一个……裹在襁褓里的新生儿,或者是刚断奶的婴孩。我没想到回家后,站在我面前的竟是一个小伙子。茀洛拉,你说他固执;既然这样,一个陌生人——即使是一个需要他叫父亲的人——又怎么能让他听话呢?怎么能让他乖乖就范呢?还是比他跟你们学点本事吧,査奈。你和他朝夕相处,而我却不能呆在他身边,我没有时间。只有等我们回家的时候……才能看看他,看看这个家,看看你们。 他指指客厅里堆着的那些东西。 尼科洛:(继续说)你们留在这儿吧。请你记住,茀洛拉,你是我姐姐,等于是他的第二个母亲。马可会尊敬你的。 茀洛拉舒了一口气,耸耸肩膀。象是说,她不得不从命。她开始把箱子里的东西重新往外拿。尼科洛继续修他的胡子。 茀洛拉和査奈交换了一个会意的目光,查奈的脸上露出笑容。 36.威尼斯元老院,议事厅。内景。白天。 尼科洛和玛窦判若两人,他们穿的衣服虽然不算豪华,但也颇为讲究,俨然是两位身份高贵的威尼斯绅士。 他们站在威尼斯总督(罗伦佐·梯埃波洛)和诸位元老面前,总督身边是威尼斯大主教。 元老们聚精会神地听着尼科洛和玛窦·波罗的讲述,尽管有的人公开表示怀疑,有的人无动于衷。 尼科洛:先生们,成吉思汗的时代早就结束了……它只存在于我们欧洲人的想象中。他的继任者忽必烈是一位学问渊傅、温文尔雅、不爱战事的人。 总督:可是,你刚才还说,他征服的土地比他祖父夺取的土地还要多。 尼科洛:是这样,先生,多三倍。不过,他现在只希望通商,建立友好关系。 大主教:(愤懑地)象他这么一个野蛮人,一个不信教的人,居然侈谈什么建立友好关系?…… 玛窦:(字斟句酌地)在某些方面……主教大人……中国和……欧洲相仿…… 第一位元老:中国? 玛窦:是的,中国……就是你们通常说的契丹。 大主教:你们以为我们会相信吗?大家都知道,蒙古人是杀人不眨眼的强盗! 尼科洛:这次回国,大汗委派我们怍为他的使臣,赐给我们两面金牌。我们虽然没带兵器,但一路平安无恙。只是到了咱们这个“文明国家”后,才遭到抢劫。 他从斗篷里取出一面金牌,逮给总督。总督看了一眼,掂掂分量,暗自吃了一惊。但他未露声色,默默地把金牌转交给元老们传看。 近景:第二位元老手里拿着的忽必烈赐发的金牌。这是一块长方形的金板,上面镂刻着蒙汉两种文字,还有忽必烈的御玺。 第二位元老:(诧异地)是金的……纯金的。 尼科洛和玛窦一声不响地站着。 总督:你们刚才说,你们的主要兴趣是经商…… 尼科洛:我们是商人,总督大人。 玛窦:如果殿下与忽必烈缔约,威尼斯和我们大家都会得到莫大好处。…… 第一位元老:(冷笑)只会给你们的主人忽必烈带来好处,这是毫无疑问的,他会有什么东西能让我们威尼斯人感兴趣呢? 玛窦:(略带挑战口吻)堆积如山的金子、钻石、银子、翡翠、珍珠、丝绸、香料,名贵的裘皮。 众人不语。这番话使许多元老为之咋舌。 尼科洛比弟弟更能见机行事,赶紧利用这个有利时机。 尼科洛:我们和忽必烈汗的大臣们商量过很长时间。用不了两、三年时间,我们就能开拓一条商路,从威尼斯开始,一直通到忽必烈汗的帝国的心脏。价值连城的商品将通过无数陆路、水路和海路源源不断地运来……我们威尼斯将成为欧洲的货仓。 元老们越来越感兴趣,表现出越来越大的热情。 大主教默默无言。越来越多的元老认为可以从波罗兄弟的使命中获得好处,大主教很难掩饰自己的不满情绪。他向前倾着身子,终于开口了。 大主教:和不信天主的人大规模通商,必将腐蚀和毒害越来越多的基督徒的灵魂。 尼科洛:我们在他们中间生活了许多年,尊敬的主教大人,然而,我们的信仰仍然笃诚不变。 大主教:(略带威胁地)这只是你们这么认为而已……我怀疑,你们此时此刻正在为你们的主子效劳呢。 玛窦:您这是什么意思,大人? 大主教:你们在大汗的财富面前眼花缭乱,你们被通商可能带来的好处迷了心窍。在欧洲,许多国王和许多大主教要求进行圣战,把世界从伤天害理的蒙古人的魔掌中解救出来! 几位元老发出了赞许声。 尼科洛和玛窦惊愕得面面相觑。 大主教:(越来越激动)你们的主子不久将在十字军面前吓得瑟瑟发抖! 全体沉默。 玛窦:(十分严肃地)主教大人,蒙古帝国的版图是亚历山大大帝(注13)的国土的十倍……西起俄罗斯,南达波斯,囊括了整个印度,东至遥远的中国。 这番话再次使在场的所有人瞠目结舌。 尼科洛:(越来越激动)周围的各国都在它的庇护下。大汗发起进攻时,可以把几百万人投入战场。如果我们想去激怒他,那么,威尼斯和整个西方将危如累卵,我们将不寒而慄。 大主教:(期期艾艾地)Portae inferi non praeralebunt……地狱之门不会危及生灵。 总督转过头去,看着他,彬彬有礼对他讲话。 总督:当然,当然。我们这个共和国所关心的第一件事是保护人们灵魂的健康。关于这一点,您是很清楚的,主教大人。不过……趁着战火尚未燃起,新的十字军东征尚未开始,我们不妨再听听,波罗兄弟还会给我们讲些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尼科洛和玛窦跟前。 总督:你们说过,你们是商人,对国家之间的问题不感兴趣……然而,即使就通商而言,我也觉得实际上困难重重。 元老们议论纷纷,表示赞同;他们终于开始以务实精神探讨大家都感到关切的问题了。 总督:如果真象你们所说的,中国距离我们十分遥远,那么,带着这么多金银财宝的商队怎么能保证一路平安呢?(嘲讽地)你们的大汗真有那么多金银在库可以作为保险金吗? 大主教挤上前来,拿过尼科洛手中的一张纸币。他超越自己的权限,气势汹汹地插了嘴。 大主教:(冷嘲热讽地)我们这个与世无争的共和国难道可以置生灵的安危于不顾,贸然与人通商,以换取这几张薄纸吗? 尼科洛:您不应该只看到它是一张纸,主教大人,您也应该知道它所代表的价值。 大主教:一文不值!你们的大汗在任何时候都可以拒绝兑换…… 尼科洛:(一针见立地)这是信誉问题! 大主教:信任一个不信天主的人?! 第一位元老:不对,波罗先生,这才是真正的货币。 他从钱袋里掏出一枚金币,在周围的人的眼前晃动着,博得了一片掌声。总督身旁有一张桌子,桌上点着一支蜡烛。第一位元老把金币“嘡啷”一声扔在桌上。 第一位年老:它会讲话,能发出声音;它是无法烧毁的。 他把金币放在蜡烛上。金币随即变黑,元老用袖管一擦,它又金光锃亮了。 掌声雷动。现在第一位元老给大家看纸币。 第一位元老:这张纸片昵?……是骗人的玩意儿。既没有重量,也看不出有什么价值。稍微发生点什么事,就会销毁。我们怎么能相信这种东西呢? 他把纸币凑近烛焰,纸币烧了起来,周围一片惊讶声。元老把纸币高高举起,让它烧了一阵子,然后扔在地上,踏了几脚。这张纸币顿时成了灰烬。 大家一面鼓掌,一面看尼科洛有什么反应。大主教重新坐下,得意洋洋地微笑着。元老盯着尼科洛,仿佛在催他回答。 尼科洛:(冷冰冰地)您等于烧毁了二十磅银子。祝贺您! 大家惊奇得说不出话来。 大主教打破冷场。 大主教:(粗暴地)我不得不再说一遍,教会方面反对和上帝的敌人进行任何形式的贸易,建立任何类型的关系。 尼科洛:忽必烈亟望接受基督教的教义。 人们出乎恋料,兴趣盎然。大主教颇为难堪。 大主教:……他想皈依基督教吗? 尼科洛:……不完全是这样,大人。他研究过穆罕默德的学说,研究过佛教,现在想研究福音书。 玛窦:他对所有的宗教都感兴趣……一视同仁。 大主教:这确凿无误地说明,他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光明! 尼科洛:我们的使命并非局限于威尼斯,除了在你们面前禀告外,我们还有要事面陈教皇。 大主教:(受到触动)……教皇? 尼科洛:忽必烈汗要求教皇派一百位神学博士与我们同行。 总督:目的何在? 尼科洛:他想组织一场大辩论。如果我们的博士们能占上风,人们就能相信基督教才是唯一的正宗。 元老们的议论声越来越大。 总督:如果占不了上风呢? 第一位元老:是一个圈套! 大主教:这是一个圈套,想使基督的代表上当!让他们成为笑柄!强迫他们放弃自己的信仰!这是魔鬼设下的、企图扼杀教会的圈套! 玛窦的声音盖过众人的议论。 玛窦:如果教皇同意呢? 大主教:(冷笑)不可能。现在罗马没有教皇了。 全场寂然。尼科洛和玛窦困惑不解地看着他,元老们的冷嘲热讽更加嚣张。 大主教:(重复道)没有教皇了……老教宗已经逝世,枢机主教们开了三年会,也没有选出新教皇来。 尼科洛:(窘迫地)那……我们该怎么办呢? 总督:等着吧。他,你们的主人,大汗,也得等着……我们大家都得等着;可以利用这段时期,好好思索一下,考虑一下。愿上帝和圣马可保佑我们…… 37.威尼斯,总督府,议事厅。内景。夜。 大厅里黑沉沉的, 摄影机对准一个光环,这个光环是由四个大烛台投射出的光线组成的。光环中聚集着三个人;罗伦佐·梯埃波洛总督、尼科洛·波罗和玛窦·波罗。万籁俱寂。圣马可大教堂里的大钟敲了两下。 总督:我理解大主教的心情,希望你们也能理解他。我们这个唯一正统的宗教不断受到威胁。我和他一样,关心人们的灵魂是否能够得救。我肩负的责任是重大的。威尼斯的朋友遍及天下,但它也得抵御许多敌人。因此,它需要资金,需要财富。我好好想了一下你们在议事厅里说的话。谨慎从事是对的,然而不应阻挠我们去获得正当的好处。假如大汗的和平倡议确有可取之处,确实能给我们这个丰衣足食的共和国带来金钱和财富上的好处,我们就不应该不接受他的倡议。不过,我希望你们把事实真相全部披露出来,不要添枝加叶,也不要遮遮掩掩。正是因为这个缘故,我才在夜深人静时把你们秘密召进府里来。看在上帝的面上,把真实情况讲出来吧。 总督站起来,走到身后的一扇门边,做了个手势,请波罗兄弟跟他进去。 38.总督府内的走廊。内景。夜。 墙上插着一根很大的蜡烛,半明半暗的长廊纵横交错。总督和波罗两兄弟走出议事厅,进入长廊。摄影机随着他们,沿长廊徐徐向前推移。 尼科洛:以上帝的名义发誓,我们对你讲的全是真话。 玛窦:大主教也会明白的……大汗甚至可能帮助教皇夺回基督的墓葬。 罗伦佐·梯埃波洛止步,凝视着玛窦。 总督:你要记住,波罗先生,我们威尼斯人曾经高擎十字架,在圣地进行过战斗。维塔莱·米吉埃尔、多梅尼柯·米吉埃尔、奥尔岱拉福·法里埃尔诸位总督亲率威尼斯十字军,策马疆场,为神圣事业付出了血的代价。我相信你们的良心,尽管你们道听途说来的话并非完全属实。威尼斯从来也没有抛弃过经商的机会。我们过去和现在都向撒拉逊人出售武器和铠甲……我们从他们手中购买香料、布匹、贵重金属。但结盟一事非同小可,现在很难定夺,无法作出明确的决定。我暂时只能告诉你们:你们回到大汗那儿去以后,不妨对他说,威尼斯同意握住他伸出来的手。你们别忘了自己是基督徒,尽管我们决定独立于教会之外。 尼科洛:大汗对我们的宗教已经有所了解,希望与教皇接触。 总督:在维特尔博召开的枢机主教会议近期无望结束。枢机主教们意见纷纭、莫衷一是。十一位主教要选意大利人任教皇,其他人要选法兰西人。昨天有消息说,维特尔博的居民忍无可忍,结伙来到主教们开会的地方,把屋顶揪掉了,强迫他们结束无休止的讨论,尽早把新教皇选出来。 尼科洛:这么说来,你认为我们应该等待啰? 总督:不,时间在维特尔博仿佛凝滞了。上帝才知道枢机主教会议什么时候才能結束。你们走吧,回到你们的大汗那儿去。看在圣马可的面上,为威尼斯增光吧。你们的第一个目的地是哪儿? 尼科洛:加利利湖畔(注14)的阿克城。 总督:你们可以在那儿找到一个上帝的仆人:教皇特使泰奥巴尔多·维斯孔蒂。他会帮助你们的。代我向他致意吧。 尼科洛犹豫不决地与总督告别。 尼科洛:请原谅。我……我怕大汗会发火。他要求教皇派一百名博士到他那儿去。如果他看见只有我们两人回去,会大失所望的。我希望……我想请求你把我们的出发日子往后挪一挪……或许…… 总督摇摇头,断然拒绝。他举起手来,作了个告别手势。 总督:走吧,上帝保佑你们。为了威尼斯和圣马可,走吧。 他们默默无言,穿过寂然无声、笼罩在黑暗中的总督府。总督和波罗兄弟来到一个台阶的顶部站定。 玛窦和尼科洛走下台阶;到了台阶下后,回头看了一眼。威尼斯总督罗伦佐·梯埃波洛还站在那儿,庄严威武,一动不动,在暗淡的烛光下,象是一尊雕像。 音乐。片尾字幕。 渐隐。 第二集 到东方去 1.斯吉阿伏尼湖滨路。外景。日落时分。 湖面似镜,微风吹来,泛起层层涟漪。一艘大船收帆落锚,泊在泻湖中,船身在轻轻晃动。 尼科洛、玛窦和马可站在主甲板上,船员们有的装货,有的补帆,有的往甲板上泼水冲洗。 画面上映出片头字幕和本集标题: 《到东方去》 尼科洛和玛窦打量着一组水手,他们共有五人。其中的一个名叫雅科波,三十来岁,中等个儿,眼神机警狡黠,唇边老是挂着微笑。还有一个叫阿戈斯蒂诺,年纪稍许大一些,生性腼腆,为人随和,斯文平静,是一个典型的威尼斯人。 雅科波:波斯海岸我已经去过不知多少次了。至于说圣地,去的次数更多。我曾把许多十字军官兵送到…… 尼科洛打断他:行了,行了。(转向阿戈斯蒂诺)你……你叫阿戈斯蒂诺吧? 阿戈斯蒂诺:是的,先生。所有船员都认识我……我是在船上出生的…… 玛窦:不过,熟悉陆路的人对我们也有用…… 雅科波:那我最合适。我是从帕多瓦(注15)来的。我既能航海,也熟悉陆路。我的几个兄弟都在海上谋生,家里什么人也没有。(拍一下自己的额头)啊!我忘了自我介绍……我叫雅科波。 马可侧耳聆听他们的谈话,偶尔也朝岸上瞥一眼。朱里奥、巴托洛美奥和其它朋友站在岸上,饶有兴趣地看着马可周围发生的一切。 尼科洛:(对玛窦)你来处理这两个人的事吧。 他指指雅科波和阿戈斯蒂诺,然后对其它人说:“我现在不需要别的帮手了,谢谢。” 马可走近父亲。两个仆人被雇用,这使他信心倍增。 马可:你刚回来……便急着要走。 尼科洛:不走不行啊。 马可:上哪儿去? 尼科洛:先上阿克城,拜见教宗代表。然后再到波斯和东方去。 马可:可是新教皇还没有选出来! 玛窦:正因为这样,我们才必须出发。已经等得太久了。 尼科洛:如果再等下去,大汗会以为我们背弃了诺言,不想回他那儿去了。 马可:因此,你把所有东西都留在中国,根本不考虑别的。 尼科洛:(一字一顿地)你以为这样做不对吗?一大笔财富,孩子。你如果知道那些东西的价值,就不会讲出这样的话来了。有朝一日,我们回来定居时,你会明白的…… 马可:(坚决地)我和你一块走。 尼科洛严峻地看着他,摇摇头。 尼科洛:别动这个念头。不行。 马可:为什么? 尼科洛:因为你……你什么经验也没有,出远门不合适。 马可:我可以学嘛! 尼科洛:这不是出去游玩!路途遥远,困难重重,需要有非凡的毅力。你还不行。 玛窦已和雅科波及阿戈斯蒂诺谈妥。尼科洛招呼他过来。两个仆人跟着他走来。 尼科洛:你也劝劝他,玛窦。 玛窦:听父亲的话,马可。路上很危险……人种、法律、风俗都不一样……你好奇心有余,谨慎不足。老实跟你说吧:你只会给我们添麻烦。 马可一声不响地听着,很不以为然。 玛窦:你父亲知道你干什么最合适。威尼斯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城市。你留在这儿,跟姑夫査奈学做生意吧,这是一个铁饭碗。你到底是威尼斯人呀。 马可:威尼斯人生来就要漂洋过海!这是你自己说的,父亲! 尼科洛:我什么时候说的? 马可:你只给母亲写过一封信,这话是你在那封信里说的。当时我还是小孩子。母亲一遍又一遍给我读信,……信纸都磨破了。 众人无语。 尼科洛:(受触动)噢,……我也许讲过类似的话,不过…… 马可:你还没有明白吗”……我白天盼,夜里盼,连做梦也想和你在一起……我一直在心里揣摩,你到底是什么模样,你正在干什么。人家对我说,你已经不在人世了,我从来也不相信,我知道你会回来接我的。你这回千万别把我扔下……求求你! 一声尖厉的喊叫突然从岸边传来,他们的交谈被打断了。 这是茀洛拉姑姑,她气喘吁吁地跑过广场,来到岸边。 茀洛拉姑姑:尼科洛,尼科洛。快回家。来了一个人,说是要找马可的父亲!快回来!快! 尼科洛皱起眉头,莫名其妙地瞟了一眼马可,然后朝弟弟和儿子点点头,让他们跟着上岸。 2.波罗家,客厅。内景。傍晚。 门嘎吱一声打开,唐娜·菲亚梅塔家的看门人朱塞佩霍地站起。门口出现了尼科洛、玛窦和躲在他们身后的马可。 朱塞佩:(狂怒)那臭小子藏到哪儿去了? 朱塞佩发现了马可,准备扑上去。尼科洛赶紧站在两人中间。桌上放着他的剑,他一把握起剑,对准朱塞佩。 尼科洛:(用警告的口吻)朋友,没有得到我的允许之前,不许你在我家里再走动一步。 朱塞佩止步,手朝腰间的佩刀伸去。双方对峙。 茀洛拉姑始提着一桶水,来到门口。尼科洛看见了她。 尼科洛:把水捅放下,茀洛拉。别管我们。 茀洛拉姑姑扔下水桶,匆匆走出屋。桶翻了,水泼了一地。 朱塞佩:(冷笑)这么说,你就是波罗先生啰,对不对?告诉你,你别以为你能救他。 尼科洛:从谁手里救他? 朱塞佩:从我手里!我是卡泰丽娜的父亲。 尼科洛:谁的父亲? 马可:(惊讶)卡泰丽娜的父亲?……不,我不信! 朱塞佩:哼,你不信?菲亚梅塔是我老婆,所以卡泰丽娜便是我的闺女,对不对? 玛窦:您说的是什么?说的是谁? 朱塞佩:我要找他算账!他拐走过我的女儿,和她睡了一夜,玷污了她的名誉! 尼科洛和玛窦看着马可。 尼科洛:真有这事吗? 马可:我…… 朱塞佩:他没法否认!卡泰丽娜原来想护着他,我狠狠揍了地一顿……把她关在猪圈里,最后她终于供出了他的名字。 马可:(激动地)你没有权力打她! 尼科洛:(止住他)别瞎说! 朱塞佩:我得把他扭送到法庭上去……还要强迫他上教堂(注16)! 尼科洛:这只会闹得满城风雨……我相信事情是可以解决的。 朱塞佩:只有一个解决方法:他必须娶地! 马可:如果她…… 尼科洛:(粗暴地)住嘴!我已经跟你说过了。 马可先看看父亲,又看看玛窦。这两位阅历甚丰的商人正在决定他的未来。 玛窦:(机灵地)如果他俩结婚,她能带来多少嫁妆? 不出玛窦所料,朱塞佩这个鲁莽粗暴、缺乏谋略的汉子,听见这话后,惊叫起来。 朱塞佩:嫁妆?什么嫁妆? 玛窦:没有哪个姑娘是空着双手走到夫家去的。 朱塞佩:这不行!我和唐娜·菲亚梅塔对我们的女儿抱着很大希望……我们象掌上明珠一样疼她……打算把她嫁给一个有地位的人家。可是,现在他把她毁了,我们要求赔偿! 尼科洛:……我明白了,只是钱的问题。我们得考虑两天。 朱塞佩:你们别打算耍弄我!有必要的话,我会告到元老院去的。 玛窦:不会有这种必要的。 尼科洛:不必那样,我相信……大家都希望少惹点事,少招人闲话。拿着! 桌上有几袋钱。他拿起一袋,扔给朱塞佩。 朱塞佩:光一袋不够。 尼科洛:这只是向你表明,我们愿意商量……现在,请原谅……我想和儿子谈谈。 朱塞佩:要是我的话,我一定把他揍个半死。 他朝他们点点头,朝门口走去;刚迈了几步,又住脚扭过头来。 朱塞佩:我给你们三天时间。三天后我再来。 他出门了。尼科洛朝马可转过身去。 尼科洛:畜生,笨蛋,糊涂虫! 马可:事情经过不是象他说的那样。 玛窦:(微笑)准是…… 马可:卡泰丽娜和我…… 尼科洛:我不想听下去了!简直不堪设想,我几子竟……竟和这么一家子人勾搭上了! 他离开马可,走了几步。马可沮丧颓唐。 马可:你们不了解她,不能这么说她!你们不应该接受那人的讹诈…… 尼科洛:那人是她的父亲。 玛窦:我再说一遍,我觉得你确实是个傻瓜……(马可看着他)还不明白吗?跟我们一块到巴勒斯坦去吧。 马可目瞪口呆地瞧着他。 尼科洛:(不情愿地)没有别的法子了。 玛窦:从这里到阿克城,需要四五个礼拜。我们要在那儿办点事……所以你得六个月以后才能回家。那时,这场风暴该平息了。 马可不知如何是好,一方面他对卡泰丽娜确有感情,另一方面又很想看到自己外出旅行的夙愿能够成为现实。 马可:父亲,我……我不晓得说什么好。 父亲发现他举棋不定。 尼科洛:我看你下不了决心。我也可能改变想法。 玛窦:(微笑)你不是一直盼着出去吗?你终于能够见见世面了。兴许从今天起,你再也用不着向我们问这问那了。 尼科洛:咱们说清楚,你只能跟我们到阿克城为止,不能多走一步。去吧,把自己的行李拾掇一下。 3.废弃的船坞。内景。下午。 废弃的船坞沐浴在灿烂的阳光中,巴托洛美奥的“壁画”顿时生辉。画面比以前有所扩展,增添了许多新的形象,差不多占了整个墙面。摄影机在画面上慢慢移动,对准巴托洛美奥驰骋幻想、着意刻画的神兽、妖怪和美女。朱里奥、马可和巴托洛美奥站在壁画前。 巴托洛美奥:你可以去看看,是不是真的长成这个模祥……我指的是女人,不是妖怪…… 马可:我们两天以后就动身。 朱里奥:把我也带走吧,马可。我在这儿憋得慌。 马可:不行呐,你也知道,我费了多大劲,才说服父亲的……我的事还没完呢…… 他转向一个角落,那儿堆着几条破船。 马可:父亲只让我跟他走到阿克城,然后我就得回来。等我回来后,咱俩再一块走吧。你等着,可以利用这段时间再准备一条船。 朱里奥的嘴角露出一个奇怪的笑容。巴托洛美奥摇摇头,马可和朱里奥的这种念头使他既感好笑,又甚为感动。 太阳照在他们身后的墙壁上,耀眼的阳光似乎使朱里奥的画面具有了生命的热量和气息,这些画使他的梦境变成了具体的现实。 4.圣马可大教堂。外景。黎明。 几位面容凄楚的老太太身穿黑衣,佝偻着身子,从大教堂里出来。马可站在门口,逐一观察着她们;他的神色焦虑,显然是在等人。 卡泰丽娜的乳娘出来了。 马可走到她跟前,交给她一封信。 乳娘犹豫片刻后,接过信,塞进衣服里,然后沿着广场走远了。朝霞给灰色的广场披上一层粉红的轻纱。 5.圣马可广场。外景。黎明。 货摊尚未开始营业。卡泰丽娜和马可面对面站在货摊中间的一小块空地上。乳娘站在她后面几步远的地方。广场的另一端偶尔有几个行人走过。教堂的大钟声时断时续。卡泰丽娜手擎马可的信,神经质地揉着。 卡泰丽娜:这么说,你们有了船,一条真正的船,你要离开威尼斯了…… 马可:但我不离开你。咱们一块走吧。 卡泰丽娜凄然一笑。 卡泰丽娜:你父亲会怎么想? 马可:我把你藏起来,或者,你女扮男装吧,穿上男人的衣服。反正我不离开你。 卡泰丽娜摇摇头。 卡泰丽娜:你已经把我抛弃了一次。不过,或许是我自己离开你的。 马可困惑莫解,用饱含着痛苦的目光看着她。 卡泰丽娜:你走得太匆忙。你生来就是要远走高飞的。象你自己说的那样,你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威尼斯人。我不是。那次咱俩一块乘船外出的时候……我的心隐隐作疼,但我并不害怕。我……我不愿离开威尼斯。 马可:你?! 卡泰丽娜:你认为咱俩的性格一致。其实,我跟你不一样,马可。 马可:但那是咱俩一块商量好的。我们怀着同样的梦想。 卡泰丽娜:我只不过嘴上说说而已,心里想的是另一码事。你却是梦见什么,就好象亲眼看见了什么。当你讲着那些遥远的国度,那些跟咱们迥然不同的人时,就好象跟父亲到过那儿似的。 钟声越来越急,催着信徒们做早祷。 乳娘焦急地干咳几声,提醒卡泰丽娜注意。 卡泰丽娜:我要去望弥撒了,马可。有朝一日…… 马可:……不,就是明天。明天是我们的好日子。你跟我一块走吧。 卡泰丽娜:不行,马可。你永远都应该是自由的。你要记住这一点。我只会成为你的累赘。……你……总是急匆匆的……另外,我也不敢肯定是不是真的对你有感情。 卡泰丽娜低下头。她显然在进行思想斗争。 马可:我知道你的心情,卡泰丽娜。你的感情和我一样。 卡泰丽娜耸耸肩。 卡泰丽娜:感情不是一切。我母亲有别的打算。她希望我讲究实惠,嫁一个富翁,终身享福。她说,年轻漂亮没用。 马可:你听我说!我不会长期离开你的。我父亲只把我带到圣地的阿克城,然后就让我回家。我们很快就会见面的。 卡泰丽娜:你不会离开他的。你会象影子一样紧紧跟随着他,鞋子磨破,脚板蹭出血泡也不在乎。 卡泰丽娜朝乳娘走去。 卡泰丽娜:如果他让你回到威尼斯来,你会伤心死的,马克。 她笑了笑,撩起裙子,步履轻盈地朝大教堂奔去。 马可想大声辩白几句,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摄影机在卡泰丽娜前面往后推移。近景:卡泰丽娜背对马可,泪如泉涌。 6.波罗家,厨房。内景。白天。 厨房里堆满包袱、货袋、箱子。朱里奥身穿黑衣服,皱着眉头,耷位着嘴巴,站在尼科洛和玛窦面前。 在一旁看看的马可,听见朱里奥的讲话口气毫不通融时,脸上露出焦虑的神色。 茀洛拉姑姑和查奈始父也在场。 朱里奥:我再说一遍:那不是一条普通的船。是一件文物,是一件纪念品。 玛窦:马可使那条船沉入了海底…… 朱里奥:是这样。一个水手失去船后该怎么办? 尼科洛:反正不能要求他朋友的父亲代赔。威尼斯大概到处都在传说,任何人到马可家里去告他的状,都能捞到点好处。 玛窦:你事先也知道,马可不是航海家。你把船借给他是要冒风险的。 朱里奥:不管怎么说,反正我的船被他毁了……我有权利要求赔偿。 尼科洛:(不对烦地)怎么个赔法? 朱里奥:你得让我作为你的仆人,跟你一起上船…… 尼科洛:什么?! 玛窦:(微笑)你想跟我们一起去旅行。是这样吧?你要知道,马可只能到阿克城为止,他得回到这儿来。 茀罗拉姑姑和姑父交换了一下眼色。 玛窦:如果我们收了你,你可样一直提我们到底。 尼科洛用怀疑的眼光看着弟弟。玛窦怡然自样。 玛窦:我们同意。为了赔你的船,我们必须带你漂洋过海,走遍天涯海角。 玛窦向朱里奥伸出手。 “咱们说定了。明天出发。” 马可瞥了朱里奥一眼。朱里奥扭过身,向尼科洛和玛窦恭恭敬敬地行个礼,然后朝门口走去。 玛窦:(对马可)你的朋友概然很狡猾、很机灵;但我们这桩买卖做的也不错……(马可笑)你告诉他,先别忙向我们道谢。他还不知道今后等待着他的是什么。另外……你再跟他说,(压低声音)我也不傻。 7.波罗家。外景。白天。 马可和朱里奥站在门口。 巴托洛美奥和另外一些朋友等着他们。巴托洛美奥用询问的目光打量着他俩,很想知道事情的始末。 马可:成了,朱里奥可以上船。 巴托洛美奥奔上前去,搂着朱里奥。 朋友们捶着他的肩膀,祝贺他交了好运。他们个个笑逐颜开。 化。 8.波罗一行的大船,大海。外景。白天。 晴空万里,阳光明媚。镜头对着在主桅杆上飘拂的那面饰有圣马可狮的旗帜。 我们看见一个水手爬上主桅杆,盘在旗下,一只手指着前方,另一只手拢在嘴边,高喊道: “陆地!” 画面切换。镜头转向十八岁的马可。他的朋友朱里奥在他身边。他俩看着尼科洛和玛窦。马可的父亲和叔叔伏在一个当桌子用的大箱子上,全神贯注地核对货单,査阅海图。主桅杆上的水手又喊了一次: “陆地!……陆地!……” 马可抬起头,顺着水手指示的方向看去。他跑向船尾,朱里奥跟着他。 画面切换。 船尾…… 马可匆匆来到船尾,手提缆索,眼望前方。朱里奥走到他身边。显而易见,他们的关系在旅途中变得更亲密了。 马可:瞧!朱里奥,你看!…… 远方的海岸隐约可见。马可伸出手,搭在朱里奥肩上。他们兴奋、激动得笑了起来。 玛窦来了,朱里奥必恭必敬地退到后面,让他挨近马可。 玛窦:(微笑)喂,马可,那就是你朝思暮想的圣地。 马可点点头,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玛窦:你瞧那边!看见了吗? 从他们站的地方看去,海岸上依稀有一座城;但离得太远,只能辨出个轮廓。 玛窦:(画外)阿克城! 镜头重新对着马可和玛窦。朱里奥站在他们背后。尼科洛·波罗也来了。 尼科洛:(对朱直奥)你去干你的活吧。 朱里奥:是的,老爷。 朱里奥赶紧走开,和雅科波、阿戈斯蒂诺及其他仆人一起收拾波罗一行的东西。 尼科洛:船长说,再过两三个钟头,咱们就能抵岸了。 马可:能看见十字军吗? 玛窦:当然。圣地中只剩下阿克城还是属于我们,它是十字军的最后一个堡垒。 尼科洛毫不通融地对马可说:“你的旅行到阿克城结束。” 9.阿克港,城门。外景。白天。 雅科波、朱里奥和阿戈斯蒂诺把波罗一行的行李卸到码头上。尼科洛、玛窦和马可从摊贩、商人和看热闹的人中间通过,朝阿克城的城门走去。城门两旁各有一座雄伟的塔楼。十字军的旗幡在雉堞间飘拂,其中那面白底红十字的基督圣军战旗最大,插的位置也最高。 叙利亚、埃及、黎巴嫩及其它各国的水手、商人、百姓经十字军哨兵盘查后,纷纷出城。哨兵身穿铁马甲,外披白战袍,左胸绣有一个十字。一群群的驴,羊,牛、猪随着涌出城门…… 尼科洛、玛窦和马可等人走近城门。 马可十分激动,左顾右盼。他在哨兵跟前停下,好奇地打量着他们。 一位军官来到尼科洛面前,以为他是为首的。 尼科洛:(胸有成竹地)尼科洛·波罗、玛窦·波罗,威尼斯商人。这是敝人的儿子马可,那些是我们的仆人。我们有要事禀告教宗代表。 军官扫了他们一眼,颔首同意放行。 10.阿克城的一条街道。外景。白天。 这是一条小马络,行人稀少,浓荫铺地。人声、音乐、风尚都具有典型的东方色彩。 马可入了迷,贪婪地用目光囊括一切。一位身材高大、内穿铠甲、外被白战袍的骑士最为令人瞩目。他不象哨兵那样,只是在战袍的左上角有个小十字;他胸前的那个红十字硕大无比,从上到下,与战袍等长。他的头盔上还套着一个金箍,看上去英姿飒爽,气宇轩昂。 马可:(低声地)他是谁? 玛窦:是一位护佑骑士(注17),从外表上看,象是法兰西人。 马可回头瞥了一眼朱里奥,朱里奥笑着朝他点了点头。 马可:父亲,咱们到哪儿去? 尼科洛:到商人聚居的街区里去,找个过夜的地方。 玛窦:我们要一直呆在这里,等着拿到上耶路撒冷去的通行证。 马可:耶路撒冷!我好象是在梦里。 尼科洛:(毫不客气地)别做梦了。我已经跟你讲过,你到这儿为止,不能再往前走了。我对你够照顾的了,快感谢上帝吧。 马可:可是,父亲,我…… 玛窦:你已经到了阿克城,该满足了,小伙子。向父亲道个谢吧。 玛窦笑着挽起马可的胳臂。 11.阿克城,主祭泰奥巴尔多的府邸,迴廊。内景。白天。 教宗代表府邸的迴廊。两位十字军卫兵在站岗。几个修士朝这边走来。波罗一行和其它人一起求见主祭。 尼科洛、玛窦和马可低声交谈。 玛窦:泰奥巴尔多·维斯孔蒂是一位无畏的战士。他是在最后一次十字军东征时跟随英格兰国王爱德华来到巴勒斯坦的。他骁勇善战,因此被任命为教宗在圣地的代表。 尼科洛:如今,率领十字军东征的各国君主都已离开阿克城。这里是他掌权。两年前,我们在回国途中,曾到过这儿,向他叩首请安。 一个威风凛凛的人推开一扇门,走进迴廊。 卫兵们向他敬礼。 陪他来的秘书回头看了一眼等待的人群,大家的希望油然而生,但秘书只对波罗一行颔首示意。 12.泰奥巴尔多的府邸,接见厅。内景。白天。 一个肃穆的大厅,墙壁未加彩绘,窗孔高而窄,后面似乎连着半圆形的后殿。大厅中间摆着一张坐椅,显然是供教宗代表在举行正式典礼时坐的。坐椅后面是一幅连着天花板的壁毯,上面织着拜占廷圣象画,基督端坐在宝座上。墙上挂着十字军的战盾,盾上标有各种纹徽,其中也有泰奥巴尔多的黄底黑十字纹徽。 泰奥巴尔多原籍皮亚琴察,年约五十岁,个子瘦高,机教聪慧,外貌敦厚温和,性格刚毅不阿。 他的打扮和随从教士完全不同:身穿铁铠甲,外披绣有十字的战袍,俨然是一名十字军战士。 旁边的一张桌子后面坐着他的另一位秘书。 波罗一行站在教宗代表面前。他听了波罗一行的启呈后,激动得来回踱步。 马可在这个威仪堂堂、器宇轩昂、目光炯炯的人面前愣住了。 泰奥巴尔多:这么说来,你们的使命没有取得任何结果? 尼科洛:在元老院里毫无成果,大人。不过总督夜里私下召见了我们。 玛窦:虽然我们的身份是大汗的使臣,但威尼斯元老院对我们讲的话几乎不感兴趣,而大主教只是骂个不停…… 泰奥巴尔多:(惊讶地)打开欧洲和蒙古帝国之间的通路……这是一个极好的机会,不容忽视。 玛窦:忽必烈汗是一个蒙古人,不信教,因此他的诚意受到怀疑,大人。 尼科洛:……通商前途似锦,可能带来价值连城的财富。 泰奥巴尔多:我考虑的并不是通商,波罗先生。 他发现尼科洛和玛窦不明白,而马可则下意识地点点头。 泰奥尔巴多:(微笑)看来你是同意我的看法的,马可先生。 尼科洛瞪了马可一眼,似乎警告他别如说。马可犹豫片刻后,斗胆直叙己见。 马可:这样我们就会有机会更好地了解他们,先生,也会给他们以了解我们的机会。 泰奥巴尔多:你认为,我们应该努力去达到这个目的吗? 马可:人们一直告诫我们说,蒙古人是可怕的,应该恨他们。人们害怕不了解的东西。憎恨来源于无知。 泰奥巴尔多:(兴奋地)对,憎恨来源于无知……在我们的心目中,蒙古人是一批怪物,他们在月球上也能生存。我们已经失去了很多机会,我们应该进行平等互利的贸易,与其它国家保持富有成果的联系;然而,我们却只是猜疑他人,惧怕他人。必须开拓道路,开放门户,促进商品流通和思想交流,让新的观念渐渐扩散,让真理广为传播。 他讲话时语调平静,充满信心。尼科洛和玛窦困惑不解。而马可的眼睛则熠熠发光。泰奥巴尔多向他颔首示意。 泰奥巴尔多:他们有几百万人,是吧,马可?我真没想到,你们那个号称“世外桃源”的共和国的大主教居然会为此担心。他们离我们太远了。 尼科洛:然而事实正是如此,先生。甚至当我们告诉他,大汗这次派我们作为使臣的主要目的是与罗马教皇建立友好关系时,他也毫不动心。 玛窦:元老们甚至哄笑起来,他们说:你们能找到教皇就好了。 这话点燃了泰奥巴尔多心中的怒火。 泰奥巴尔多:三年来,教会没有自己的精神领袖;对于全体教徒来讲,这是一个莫大的耻辱!枢机主教们争吵不休,教皇始终选不出来……天哪,他们什么时候才能明白局势的严重性呢? 玛窦:一点这样的迹象也没有,大人;我们等了很长时间。我们知道,维特尔博的居民发生了骚动。 尼科洛:后来我们决定不再等了。 玛窦:(激动地)我们答应过要回到大汗身边去,大人。 尼科洛:我们向大汗保证过。他认为遵守诺言是世界上头等重要的事。我们花了三年时间才回到威尼斯,天知道要过多久才能回到大汗那边去。他可能认为我们食言了。 泰奥巴尔多:他能使臣民这么忠心耿耿,一定是个伟人。 一个教士走进来,鞠了个躬,对秘书耳语了一阵。 秘书:大人,护佑骑士长求见。 泰奥巴尔多:向他致意,但请他原谅……我现在不能见他。 秘书和教士大惊。教士又鞠一躬,转身退出。 泰奥巴尔多:(对尼科洛)我给你们一封信,面呈大汗。信中将向他解释,你们的使命为什么没有成功:不是你们的过错,也并非你们不尽力。这封信会对你们有帮助的。 尼科洛和玛窦喜出望外,感激涕零地向他鞠了一躬。 泰奥巴尔多:这封信同时也会使他相信,并非所有西方人都把他的友好姿态置若罔闻。我希望选出新教皇后,大汗会愿意再试试。我相信他会理解的。(提出一个具体问题)大汗除了向教皇致意,提议建立友好关系外,还有什么别的要求吗? 尼科洛:有两个要求,大人。一是要我们请求教宗派一百位学问渊博的神学家与我们同行。 泰奥巴尔多:(惊讶)他要皈依基督教? 玛窦:不……不完全如此,大人。 尼科洛:您要知道,任何宗教——伊斯兰教、佛教、我们的宗教、犹太教和其它宗教——只要遵纪守法,都可以在他的帝国内立足。由于他治理有方,国内欣欣向荣,歌舞升平…… 泰奥巴尔多:(更为惊异)很有意思,很有意思。他……他信仰什么教? 尼科洛:(迟疑片刻)可以说信仰所有的教,也可以说什么也不信。他对所有宗教一视同仁。他一直在寻找一种能以最好的方式帮助他治理国家的宗教。 泰奥巴尔多默默无言,一动不动地坐着,听他们的讲述。 尼科洛:大汗听了我们的介绍后,很想多了解一些有关基督教的情况。 玛窦:他希望我们能把这一百位神学博士带到他那儿去,他要亲眼看看他们的祈祷是否能胜过巫术。 泰奥尔巴多:(心平气和地)你们知道你们现在讲的话意味着什么吗?这是一次极好的机会,基督教可以乘机从爱尔兰流传到遥远的中国。可是,我们眼下却有坐失良机的危险,因为我们现在没有教皇。 他回过头去,仰望壁毯上的基督象,叹了一口气。 泰奥巴尔多:他的另一个要求是什么? 尼科洛:让我们去拜谒耶路撒冷的基督陵墓,然后带回一点长明灯里的圣油。 泰奥巴尔多感到甚为奇怪。 泰奥尔巴多:为什么? 尼科洛:大汗听说,圣油可以包治百病,大人。 泰奥巴尔多:是这样,确实是这样。圣油已经显过奇迹,治愈了不少怪病;但只在笃信基督的人身上才能奏效。我怕对大汗没有用处。但是……既然他要……(恍然大悟)噢……你们是为了这事来找我的! 尼科洛:只有在您的帮助下,我们才能到达耶路撒冷,大人。 泰奥巴尔多:不错,一路上困难重重,险阻无数。我们倒是占着阿克城,但圣城和巴勒斯坦的大部分地区却掌握在撒拉逊人手中。你们知道,现在战事只是暂停而已,我们每天枕戈待旦。我劝你们不要接近海岸,应该在内地前进,经过图勒卡尔姆后,直插盖兹姆山麓的纳布卢斯城。(销停)好吧!你们明天中午再到我这儿来一趟。(对秘书)给尼科洛·波罗、玛窦·波罗和马可·波罗准备一份到耶路撒冷去的通行证。 马可听见其中也有自己的名字后,既紧张,又激动。 尼科洛:请原谅,大人。我儿子应该留在阿克城,由我的几位商人朋友照管,等到方便时,搭船回威尼斯去。 马可想要争辩,但忍住了。他低下头。泰奥巴尔多瞧他一眼,知道他很难过。泰奥巴尔多又瞥了尼科洛一眼,尼科洛腆胸收腹,站得笔直,对自己的儿子看也不看一眼。泰奥巴尔多心中大白。 泰奥巴尔多:(冷水冰地)尼科洛先生,你怎么能这样不关心他的灵魂?难道他来圣地的目的只是为了学做买卖吗? 教宗代表口气冷淡,声调愠怒,尼科洛和玛窦着实吃了一惊。 泰奥巴尔多朝马可转过身来。马可肃然敬立,缄默不语,定睛注视着他。 泰奥巴尔多:我戎马倥惚,和撒拉逊人塵战一番后,才使我们的香客得到朝圣的权利。凡是朝拜过耶路撒冷的人都能成为十字军战士。你大概被旅途的艰辛吓住了吧?或者是不愿去朝圣吧?你难道不想沿着基督的足迹,到各各他山(注18)上去祈祷吗? 马可:(委屈地)我……我……我巴不得能这样。 泰奥巴尔多:(严肃地)那好。(对尼科洛)我不想听见要他留在阿克城之类的话了。(对秘书)给尼科洛、玛窦和马可·波罗先生准备通行证。 泰奥巴尔多摆摆手,辞退波罗一行。尼科洛和玛窦深深鞠躬。马可十分激动,刚想鞠躬,忽然怔住了:教宗代表向他送来一个亲切的笑容。他正想有所表示,教宗代表的笑容却已消失。 13.巴勒斯坦的山区,贝都英人(注19)的帐篷。外景。白天。 加利利地区的典型风光,一片看不出属于什么时代的大地。 一个贝都英牧童坐在山玻上,放牧羊群。小山岗后面群峰迤逦。贝都英人的帐篷散落在近处,地上燃着几处篝火。贝都英妇女在篝火周围忙碌,孩子们蹦蹦跳跳,追逐嬉戏。一派恬静的牧场风光。贝都英牧童笑着朝波罗一行招手。 画面切换。波罗一行和他们的仆人行走在海岸边的一条山路上。他们骑着马,行装由骡子驮着。马可和朱里奥的骑术越来越娴熟,他们回答牧童的问候。 马可:他们是什么人? 尼科洛:贝都英人。 马可听不懂。 马可:是撒拉逊人的一种吗? 玛窦:是的。他们是牧民,为了寻找牧草四处迁徙。 他们骑着马,继续向前走。太阳渐渐西斜。尼科洛勒住马,稍停片刻。其它人跟着停下。尼科洛指着右方。 尼科洛:咱们到前面一点的山谷里去过夜吧,明天一早重新上路。先上图勒卡尔姆,经过杰里科后,再朝耶路撒冷前进。 一声喊叫从他们身后的远处传来。他们猛地转过身去。 画面切换。 从波罗一行的角度看去,可以看到贝都英妇女们匆匆牵着孩子朝帐篷奔跑,一面十字军的战旗自远而近。 14.巴勒斯坦的山区,贝都英人的营地。外景。白天。 十字军战士在队长率领下,朝贝都英人的营地冲来。他们高喊着:“这是上帝的意志!”“这是上帝的意志!” 贝都英妇女惊叫着逃命。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被推倒在地,马蹄从她身上踩过。男人、孩子、女人在营地里四处奔跑。队长一面策马挥剑,一面大声喊叫。 队长:杀死这帮畜生!把他们统统逮起来! 他砍断一个帐篷的绳子,帐篷倒下,几个十字军士兵用长枪挑起熊熊燃烧的木柴,扔到帐篷上。 一个赤手空拳、胡子老长的贝都英老人朝十字军战士跑去。他挥动手臂,绝望地抗议。 一个英国士兵举起长矛,刺进他的心窝。 波罗一行及他们的仆人看到这个场面后,胆战心惊。黑色的帐篷烧起来了。地上尸体狼藉。马可想走上前去,尼科洛死劲拽住他,不让他走动。 马可的近景。我们听见女人们的号叫声和十字军战士的狂笑声,波罗一行调转马头,离开这里。马可的目光恐怖困惑。 15.贝塔尼亚(注20)的一条道路,拉匝禄故居。外景。黎明。 天气炎热,路上尘土飞扬。太阳刚刚升起。波罗一行在乡村小道上行走,后面跟着畜群和仆人。大家都很疲乏,脸上汗水涔涔。马可低着头,表情甚为忧伤。 玛窦:你看,马可!看!那边…… 马可顺着叔叔指示的方向看去。前方的路边有一所矮房子,墙壁是泥的,外观很寒酸。周围全是这样的房子,很难把它跟别的房子区分开来。几只鸡在门前觅食。 玛窦:咱们快到了。 马可:为什么? 玛窦:因为这就是拉匝禄的故居。 玛窦停下。尼科洛和其它人随着停下。 玛窦:(大声说话,为了使所有人都能听见)拉匝禄是马尔塔和马丽亚的弟弟,我主吩咐把他掘出坟墓,使他死而复活。这就是拉匝禄的故居。 马可不由自主地划了个十字。其它人也跟着划十字。一位阿拉伯妇女从门口探出身来,她怀里抱着婴儿,身边跟着一个小男孩。这个女人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波罗一行,但不久便失去兴趣,重新进了屋。波罗一行继续赶路。马可又回过头去,看看那所房子。小男孩仍旧站在门口,吮着大拇指,一本正经地瞧着他们。那位阿拉伯妇女喊了他一声。他不再吮手指了,而是伸出小手,朝着波罗一行指了好几次。 16.耶路撒冷,橄榄园。外景。月夜。 波罗一行及其仆人在橄榄园中穿行。空气清新。他们来到园中的一片空地上,尼科洛挥挥手,请大家止步。前方是一个小山谷,山谷那边便是耶路撒冷城。圆月高照,城墙沐浴在溶溶月色中,显得格外洁白和肃穆。城墙后面塔楼和圆顶依稀可辨。他们呆立着,恍若看见了仙境。 尼科洛:这就是她!……圣城耶路撒冷。 万籁俱寂,鸦雀无声。尼科洛和玛窦看着马可,朱里奥站在马可旁边,他们一起欣赏这座圣城。马可很激动。朱里奥双手交叉在胸前,嘴唇微微嚅动,仿佛在默诵祷文。 尼科洛:好,咱们在这儿过夜吧。阿戈斯蒂诺负责卸铺盖,朱里奥和雅科波生火。 朱里奥和雅科波赶紧去拾柴。年纪较大的阿戈斯蒂诺走到尼科洛身边。 阿戈斯蒂诺:(不满地)尼科洛先生,这儿离圣城没有几步路了,我们不累……为什么不继续赶路呢? 尼科洛:日落以后,任何人也不准出入耶路撒冷。另外,基督徒在夜间是不能随便走来走去的。 阵阵钟声越过耶路撒冷的城墙,飘进他们的耳廓。 玛窦:这是宵禁钟。 尼科洛:(对阿戈斯蒂诺)我们这儿离城墙很近,十分安全。不过,最好有个人值夜。吃完饭后,你第一个值夜吧。 玛窦:还是先让雅科波值夜吧。他只有第一个值班才不至于睡着。 玛窦故意抬高声音,以便大家都能听见。 雅科波做了个鬼脸。众人笑。 马可走到一边,背靠橄榄树,凝神眺望城墙。尼科洛和玛窦飞快地交换了一下眼色后,走到马可跟前。 尼科洛:(不耐烦地)你怎么啦?整天不说一句话。 玛窦:我们已经到了耶路撒冷,马可。我原以为你会高兴得手舞足蹈的。 马可:(平静地)我当然很高兴,我也对你们很感激。但我不能不想起昨天惨遭屠杀的那些人。 玛窦:(恍然大悟)噢!…… 尼科洛:他们是我们的敌人。 马可:(愤愤地)爸爸,他们是牧民、妇女、手无寸铁的老头。那帮魔鬼却把他们残酷地杀害了。 尼科洛:魔鬼?你从前很钦佩十字军战士,现在你居然把他们称作魔鬼,真奇怪。 马可神情沮丧,他一点也不想掩饰自己的失望心情。 马可:我知道。我不明白……我确实不明白。 玛窦:他们只是普通人,马可。他们到这儿来的时候,也许怀着和你一样的心情,他们的眼睛里闪烁着热情的火光……后来他们发现,解放圣地的战争并不象以前想的那样,可以在短期内取得胜利。他们打了好几年,既赢得过胜利,也吃过败仗,既烧杀掳掠过,也遭受过伏击。他们现在还在打仗。敌人是不计其数的,这儿的男女老少都是他们的敌人。 尼科洛:穆罕默德的信徒们十分虔诚,有严格的教规。我们在他们眼中是异教徒,他们对我们是残酷无情的。我可以给你讲讲他们的女人是怎么折磨落在他们手中的十字军战士的。你听了,一定会吓得魂不附体。 马可默默听着,无言以对。 玛窦:马可,宗教战争比任何战争都残酷,一点怜悯心也没有。你如果同情这些可怜的牧民,放他们走;他们随时都会转过身来,往你的知心朋友的肩上砍一刀。 尼科洛:你要明白,马可……他们以前干的坏事,咱们可不知道。 马可:也许他们什么坏事也没干过。 尼科洛:(不耐烦地)话别说得太早。 尼科洛走开了。马可还想讲些什么,打算问个明白;但他的情绪过于激动,只是愣愣地瞧着玛窦。 玛窦:你父亲说过,你还有许多东西需要学。这是千真万确的。脱离懵懵懂懂的状态是痛苦的。你父亲讲这些话的意思是,如果你想很好地生存下去,你就不能匆匆忙忙下结论。(他住了口,扫视四周)在这个地方……讲这番话,真奇怪…… 马可:这是什么意思? 玛窦:这里就是杰泽马尼橄榄园,当年耶稣就是在这里被捕的。 玛窦尾随尼科洛而去,马可呆在原地。他伸出手,以敬畏的心情摸了一下背后的橄榄树,然后在周围转了一圈。他一面走,一面痴情地看着这片土地,看着洁净的夜空,看着洒满月光的橄榄园。 化。 17.耶路撒冷,橄榄园。外景。黎明。 曙光熹微,公鸡啼鸣。钟声和宣礼员(注21)的喊声从圣城中传来。 马可俯身在一张羊皮纸上记事和画图。 尼科洛、玛窦以及仆人们已经把行李什物装上骡背。 尼科洛:(吩咐阿戈斯蒂诺)你和其它人赶着骡子在东门口等我们,那儿有骆驼队。 阿戈斯蒂诺:是,老爷。 马可发现朱里奥不大高兴。 马可:父亲,你为什么不让他们跟咱们一起走? 尼科洛:基督徒要进城的话,每人要交二两黄金。太贵了。呶……你拿着这个。 他递给马可一块蓝布。 马可:这是什么? 尼科洛:缠头用的:进城必须裹头巾。 玛窦:基督徒戴蓝头巾,犹太人戴黄头巾。 马可看看他们。玛窦已把蓝布缠在头上。 尼科洛:(对马可)记住,在这儿,我们是异教徒。 马可:(不服地)现在休战了! 玛窦:不错,是休战了,但目前在耶路撒冷掌权的是军事长官们,他们对我们不友好。 尼科洛:所以我们在这儿不能久留。而你,马可,看在上帝的面上,任何吋候也别离开我们。你可以睁大眼睛多看看,但千万别乱说! 他转过身去,开始缠头巾。马可瞧着手中的蓝布。 马可:我在想,今天“他”如果在这儿的话,得裹上黄头巾。 尼科洛:谁? 马可:……耶稣(注22)。 18.耶路撒冷,“泪墙”。外景。白天。 人声鼎沸的圣城倏地平静了下来。缠着黄头巾的犹太人在一堵古老的墙壁跟前做礼拜,有的低吟轻诵,有的默默祈祷。 马可跟着玛窦和尼科洛从这儿经过时,停下脚步,看了片刻。 玛窦:(对马可)这是“泪墙”,是犹太人的圣地。神庙荡然无存了,只剩下这么一堵墙。 在这里站岗的几个哨兵对他们起了疑心。尼科洛赶紧拽着儿子的胳膊,拉他向前走。 19.耶路撒冷,苦路。(注23)外景。白天。 一条小路逶迤迂迥,通往各各他。路上挤满了香客、商人和畜群。我们可以看到出售纪念品的商贩,伸手乞讨的叫花子和正在祈祷的信徒。各个国家的语言都能听见,各种各样的声音冲击着耳膜。马可随着尼科洛和玛窦朝前走。他热情洋溢、目光炯炯,步履轻快。一个会讲外国话的导游迳直朝尼科洛走来。 导游:你们需要导游吗?老爷,要导游吗? 尼科洛:不要,谢谢。 导游:我可以带你们去参观耶稣吃最后一次晚餐的那间屋子,耶稣蒙难的地方,犹大吊死在上面的那棵树,还有约瑟的故居。 尼科洛:我们来过!不需要导游。 尼科洛继续往前走。导游在他后面骂了一声,啐了口唾沫,然后去拉别的顾客。两位缠着黄头巾的香客朝导游走来,导游立刻热情殷勤地凑上去。 导游:你们要雇导游吗?我可以带你们去参观大卫(注24)的坟墓、熙雍山(注25)和所罗门(注26)的庙宇。 20.教堂,耶稣陵墓。内景。白天。 外面一片嘈杂,教堂里面却寂静肃穆。我们能听见教士们吟圣咏的声音,但看不见他们。光亮来自插在矮处的香烛和神坛前挂着的圣灯。 马可,尼科洛和玛窦走进教堂。一群香客挡住他们的视线。等香客走过后,他们看见了内设耶稣陵墓的小祭堂。祭堂用白色大理石砌成,只有一个低矮的入口。耶稣陵墓上筑有一个神坛,神坛表面为一块大理石板,中间有三个洞,直通石板中部。 香客们走上前来,吻吻石板,然后走开。一位教士守候在入口处,香客们纷纷向他施舍。 马可、尼科洛和玛窦穿过人群,来到祭堂入口处,低着头,走进祭堂。祭堂内没有窗户,室外的光线无法透进。陵墓前挂着长明灯,飘曳不定的灯光照着这个小小的祭堂。 气氛庄严。人人肃然。玛窦注视着神坛上的大理石板,低声说:“下面有一块石头,封住陵寝的入口。” 尼科洛:这就是陵墓。这是长明灯。 马可:我主基督之墓。 一位老教士看见他们后,轻轻移动脚步,走到他们跟前。 教士:不能走到跟前去。需要特殊批准。 尼科洛:我们知道,神父。我们到这儿来,是为了求您一件事。 教士:什么事? 尼科洛:想要一点长明灯里的油。 教士:(走到一边)我们没这么多油可以槽蹋。 玛窦:我们有教宗代表泰奥巴尔多主祭的亲笔信。 尼科洛从背囊中抽出信,交给教士。教士半信半疑,借着烛光仔细看了几遍。 尼科洛:这是主祭的印玺。是真件。 教士:他写封信倒挺容易。“送给这些人一点圣油吧。”可是,我们这儿油很少,我们只用质地最纯的油。 玛窦:我们只要一点就够了。 教士:大家都这么说……我们自己还不够呢。每个香客都想要一点,有的人拿去治病,有的用来敷伤口,还有的带回家去卖大钱。 他特别强调最后这句话。尼科洛领会了他的用意,便拿出满满一袋金币和银币来。 尼科洛:我们当然会向教堂施舍的。 教士:那好。 他伸出手,尼科洛给了他几枚钱币。教士嫌不够,手还伸着;尼科洛又给了他两个。教士点点头表示他们可以去取油了;然后朝侧壁的一个神龛走去。 尼科洛轻声对马可和玛窦说:“他做得对。教士的油来之不易,我们应该花钱买。” 玛窦:(点头)他用不了几滴油就可以买回六、七瓶酒。 马可听了很不是滋味:对宗教的虔诚在他的内心压过了其它一切情感。 马可:(愤慨地)一个贪财的教士的所作所为无关大局!耶稣是为了赎世人的罪,为了拯救世人而受难的…… 众人静默片刻。 玛窦:(诚挚地)你说得对,马可。我后悔了。我不应该说那种话。 马可在陵墓入口处跪下,开始祈祷。玛窦划了个十字,也祈祷起来。 一阵脚步声在他们身后响起。教士来了,他交给尼科洛一小瓶圣油。一位身材高大、体格魁梧的修士慌慌张张地走到教士跟前。 魁梧的修士:外面有个从阿克城来的人。是教宗代表泰奥巴尔多派来的,要找波罗兄弟。 尼科洛和玛窦神色焦虑,惴惴不安,回过头去,在香客群中寻找修士所说的那个人。 尼科洛:(对魁梧的修士)我们就是尼科格·波罗和……玛窦·波罗。(指指弟弟) 魁梧的修士:跟我来。 马可没有注意到这个插曲,还在陵墓前祷告。尼科洛和玛窦跟着修士,穿过香客群,来到一个僻静处,这儿也有一个神坛。 他们见到了主祭派来的使者。此人风尘仆仆,打扮与一般香客相仿,也缠着一条蓝头巾。 使者:尼科洛·波罗? 尼科洛:我就是。 使者:你们必须立即返回阿克城。 尼科洛:回阿克戒?我们得继续东行…… 使者:这是命令。别的无可奉告。 使者随着人群走远了。尼科洛和玛窦这时才发现,此人肩宽腰圆,身披一件朝圣者习用的斗篷,走起路来步伐矫健,象个故士,使者走到教堂门口,挡住从门外传进的光线,须臾间,他的身影消失了。 21.阿克城,泰奥巴尔多府邸的迴廊。内景。白天。 几个教士在迴廊中匆匆走过。玛窦、马可和尼科洛在这儿鹄候。尼科洛因为被迫折回原地而怏怏不乐。他毫不掩饰自己的心情,愤愤地嘟哝着。 尼科洛:教士们干拿老这么罗嗦。咱们得尽早赶到大汗那儿去。现在呢?居然叫咱们回到这儿来。 一个十字军军官让他们跟他走。他们侷促不安地挪动脚步,从几位达官贵人面前经过。这些人以好奇、甚或怒气冲冲的眼光看着面带倦色、尘土满身的尼科洛、玛窦和马可。接见厅到了,门口有十字军站岗。 22.泰奥巴尔多府邸,接见厅。内景。白天。 厅内陈设简朴。泰奥巴尔多独自一人坐在椅子上等待客人。周围寂然无声。波罗一行怯生生地朝他走去。泰奥巴尔多向他们打招呼。 尼科洛:我们奉命回来了,大人。 泰奥巴尔多:尼科洛先生,玛窦先生、还有……(微笑)马可先生,我对你们深表感谢。你们谒见耶稣陵墓后,想必十分满意吧? 尼科洛:非常满意,大人。路上也很顺利。 泰奥巴尔多:你们背定猜不出,我为什么止你们回来。 他似乎有点沾沾自喜的样子。 尼科洛:确实猜不出。 泰奥巴尔多:我要请你们把我写给忽必烈皇帝的信还给我。 尼科洛:(惊讶地)怎么?……好吧,大人。 泰奥巴尔多:我另写了一封。 尼科洛、玛窦和马可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不知是怎么回事。泰奥巴尔多用极为廉恭的口气继续往下讲。 泰奥巴尔多:情况变了,我的朋友们。人们有时会被神秘的命运选中。一下子脱离卑微地位,擢升到连做梦也不敢想象的高位上去。你们为我祈祷吧。当你们离开这儿的时候,我,皮亚琴察人泰奥巴尔多·维斯孔蒂,只是教宗派驻巴勒斯坦的代表。后来我接到消息说,维特尔博的枢机主教会议终于达成协议,选出不称职的敝人作为罗马教皇。 波罗一行极为激动。马可跪倒在地。 23.阿克城,泰奥巴尔多的府邸,大厅。内景。白天。 由教士组成的唱诗班在高唱颂扬圣灵的歌曲:《造物主莅临》。 一道短短的台阶通往神坛,泰奥巴尔多合掌肃立在神坛下面。他还穿着十字军军服。 两位红衣主教、两位主教和几位辅祭在台阶下面恭候。一位辅祭手擎红天鹅绒软垫,垫上交叉放着金、银钥匙各一,还有一枚教皇专用大戒指。在另一辅祭手捧的白天鹅绒软垫上,放着一顶金十字室冕。第三位辅祭手擎白道袍和红披肩。 参加这个盛典的人数不多。泰奥巴尔多扫视着在场的所有人,他的目光最后落在波罗一行身上:他们三人跪在神坛近旁。 第一位红衣主教朝泰奥巴尔多走来,在离他还有两级阶梯的地方止步,按礼仪向他提问。 第一位红衣主教:我们按照神圣教会的程序,选举你,泰奥巴尔多,为教皇。你是否同意? 泰奥巴尔多:(清晰地)同意。 第一位红衣主教:你希望选用什么名字? 泰奥巴尔多:格列哥里。借用振兴教会的格列哥里七世的名字,我愿叫格列哥里十世。 第二位红衣主教向手擎披肩和道袍的教士示意,让他们随着他到泰奥巴尔多身边去。十个举着大香烛的教士和两个端着香炉的修士在台阶上依次排好。 红衣主教们、教士们和修士们围着泰奥巴尔多,遮住了我们的视线。 穿衣式结束后,众人退后,随即跪下。 唱诗班高唱《赞美歌》。由昔日的十字军战士一跃而成为罗马教皇的泰奥巴尔多仪态威严地出现在人们面前。 红衣主教们跪在地上,吻他的脚。格列哥里十世扶他们起来,拥抱着他们;然后向前跨了一步。 格列哥里十世:朕任职后,将进行一次和平的十字军东征,消除分裂,感化异教徒,向敌人伸出仁爱之手。(对波罗一行)你们这次回到中国去,不仅是大汗的使臣,而且也是我们派遣的使者。你们把我们的信件和耶稣陵墓前的圣油带给大汗时,请向他转达新教皇对他的第一次祝福。 格列哥里十世举臂,准备祝福。红衣主教及其它在场者跪受。马可心潮澎湃,疑视着教皇。 格列哥里十世:福哉,全能的上帝,圣父、圣子和圣灵;愿上帝降福世人,与世人同在。 众人齐答:“阿门”。庄严的《赞美歌》直冲云霄。 格列哥里十世的特写镜头。日光和烛光一齐照在他脸上。身后的墙壁发出金色的反光。 24.教皇府邸中的一间屋子。内景。夜。 教皇府邸中的一间小屋子。夜阑人静。 屋内烛光辉耀,陈设简单,石砌的墙壁上挂着几个圣像和一个象牙十宇架。屋角放着一个大木箱。尼科洛、玛窦和马可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幅中东地图,尼科洛划出路线:取陆路,至拉雅索港,然后折向亚美尼亚。玛窦和马可在用晚餐,吃着鸡、面包、椰枣和无花果。他们的心情还没平静下来,玛窦给尼科洛斟了一杯酒。 玛窦:我到现在还糊里糊涂。 尼科洛:如果你再说一遍“主的道路是无穷无尽的”,我就要朝你身上扔盘子。 三人高兴得笑起来。玛窦摇摇头。 玛窦:可是……主的道路确实是无穷无尽的。 马可一声不响,他的思绪起伏。一扇门忽地打开,几位神父在仆人们的簇拥下,进进屋来,仆人们手上擎着各种圣器。他们好象没看见尼科洛、玛窦和马可,径自把圣器放在大木箱上,然后便离开了。尼科洛、玛窦和马可看着这些圣器,心里很蹊跷。 尼科洛:这些是什么东西? 仆人们放在大箱上的东西计有:圣像一幅、皮封面的福音书一部、银十字架一个、金圣髑盒(注27)一个和装在皮盒里的宝石圣爵(注28)一个。 玛窦:主的道路……哥哥…… 马可站起身来,走到大木箱跟前,观看着圣器。教皇蓦然在门口出现,后面跟着两位多明我会修土:尼柯拉和古里埃尔姆。马可朝教皇鞠了一躬。格列哥里穿着十字军军服,胸前缀着金十字徽章,右手戴着教皇戒。尼科洛和玛窦站起来。 教皇摆摆手,让他们坐下。他显然不喜欢礼节。 格列哥里十世:不必,朋友们,坐着吧!……继续用晚餐吧。 尼科洛及玛窦坐下,但不敢在教皇面前吃饭。 格列哥里十世:我的秘书正在抄写一封致大汗的信。(指指大木箱)这些礼物是我挑选的,烦你们连信一齐交给大汗。他国力富庶、幅员广大,我们自然无法相比,但这些礼物至少可以向他显示一下我们的能工巧匠们的技艺。制作这些礼品的艺人是佛罗伦萨的技术高超的金匠……(稍停、然后有意强调指出)还有威尼斯的玻瑰匠。 马可听了这种恭维,会意地一笑,但他立即收住笑容。教皇也对他莞尔一笑,然后在餐桌边坐下。波罗一行受宠若惊。 格列哥里十世:我们不能忘记威尼斯,对不对,马可?告诉我,耶路撒冷给你留下了什么印象?和你原先的想象相符吗? 尼科洛向马可投去一瞥警告的目光。 马可:教皇,有些地方很好……另一些方面不好。 格列哥里十世朝马可俯过身去。 格列哥里十世:说详细点。 马可:(犹豫再三)好吧……在主的陵墓面前,我感到比任何时候更卑微、更接近主…… 教皇高兴地点点头。 马可:(继续)但我也觉得十分气愤。 格列哥里十世:(惊奇地)为什么? 尼科洛:(赶紧插话)陛下,他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孩子,尽讲傻话。 格列哥里十世等着马可讲下去,示意尼科洛别插话,让马可往下说。 马可:为什么撒拉逊人要向香客索取入城费?为什么要强迫去祈祷的信徒交钱? 教皇又满意地点点头。 马可:(接着讲)我也对许多朝圣者大失所望,他们好象别无所思,只是想着买纪念品和……伪造的圣徒遗物。(越来越激奋)但是,最便我愤怒的是,十字军居然对女人和小孩肆虐。 他不敢再讲下去了,因为周围的气氛顿时变得冷冰冰的。尼柯拉修士怒不可遏。尼科洛站了起来。 尼科洛:请您原谅他吧,陛下! 格列哥里十世:(平静地)我也常常有这种感觉、我也常常憎恨我携带的武器。(稍停)好,现在礼物齐了,圣油也有了;但我怕派不出一百位神学家跟你们一起到大汗那儿去。我们的主也只找到十二个门徒,其中的一个还出卖了他。然而,我不会不派人跟你们同行的。我已经挑选出两位深通教义的虔诚教徒与你们结伴,他们都是多明我会修士:这位是神学家,维琴察人尼柯拉修士…… 尼柯拉修士自命不凡地向尼科洛和玛窦稍稍屈了屈身。 格列哥里十世:这位是对古兰经和穆罕默德学说深有研究的特里波利人古里埃尔姆修士。 古里埃尔姆修土也对尼科洛、玛窦和马可鞠了一躬。他比尼柯拉修士岁数大,是位外貌和善的苦行僧。 外面传来许多人的有节奏的呼喊声。 格列哥里十世:他们有权接收新教士,授以神职,以我的名义为主教行祝圣礼。他们的任务是使我们的教会在遥远的东方站稳脚跟。 古里埃尔姆修士:我们希望不负教皇的委托,我们为此向基督祷告。 尼柯拉修士:我们知道,我们将走上殉教者的道路。 格列哥里十世:(微笑)你们不必着急进入殉教者的行列,尼柯拉修士。我希望大汗能见到我写给他的信,听到我传给他的话。 这时已经能听清外面的呼喊声:人们要求教皇接见。 秘书进屋。求见教皇的呼声越来越高。 秘书:陛下,十字军官兵要求见见您,希望得到您的祝福。 格列哥里十世:过一会儿再说。 秘书:他们人很多,已经等了很久。 格列哥里十世叹了口气,对波罗一行说:“教皇的苦差使开始了。” 格列哥里十世走出屋去,他的随从们跟着他,波罗一行尾随在后。 画面切换。 25.阿克城,教皇府邸,大厅。内景。夜。 一群十字军官兵聚集在烛火辉煌的大厅中。他们有节奏地高呼:“教皇万岁!”他们特别敬爱新教皇,因为他原先也是十字军战士,现在又正好在十字军占据的城市中。教皇被着红披肩。 喊声有增无减,格列哥里十世举臂,为众人祝福。 大家兴奋地高喊感谢隆恩;许多官兵以剑击盾渲染气氛。 格列哥里十世离开大厅,示意波罗一行及二修士随着他走。 格列哥里十世穿过几进厅堂和一条走廊后;又谈起他关切的话题。 格列哥里十世:你们此行的首要目的是使蒙古人与我们结盟,或采取中立态度。如果蒙古人的威胁不复存在,我们就能易如反掌地夺回耶稣陵墓。 玛窦:请原谅,陛下,您交给我们的任务太重要了……我们…… 格列哥里十世:(打断他的话)大汗信任你们。你们三人可以向他保证,我们是有诚意的。 马可瞧着父亲,希望父亲能象教皇以前讲的那样,带他一起去见大汗。尼科洛严峻地盯着他。 尼科洛:(轻轻地)咱们说好的,马可!你得回家去。 马可噘起嘴。格列哥里十世看出了他的不悦心情。 格列哥里十世:(对尼科洛)你们下一步到哪儿去? 尼科洛拉:雅索港,陛下。然后到业美尼亚。我们正走在半路的时候,陛下差人把我们叫了回来。 格列哥里十世:拉雅索是个安全港,常常泊有许多驶到威尼斯去的船只。我们在那儿有许多可靠的朋友。我相信,你们一定会很高兴地先带着马可上路,完成使命后再把他送回国。 尼科洛正要分辩,但弟弟止住他。 玛窦:陛下,你的愿望就是命令。 尼科洛、玛窦、马可鞠躬。教皇伸手向他们祝福。他们正要告退时,格列哥里十世招招手,叫马可过去。 格列哥里十世:(微笑着低声说)马可,路要一步步走,仗要一个个打呀…… 26.亚美尼亚山区。外景。黎明。 特写:两只手在掰面包。 摄影机向后拉。尼柯拉修士在古里埃尔姆修士的协助下,正在施圣餐礼。一块岩石上临时布置了一个神坛,上设一个简易十字架。 曙光映照着亚美尼亚一偏僻山区的层峦叠嶂。 玛窦、尼科洛、马可以及他们的三个仆人低头默思。突然传来的一阵声音打破了周围的沉寂。玛窦第一个发现远处有几个人骑着马朝这边奔来。 玛窦:尼科洛,你看! 尼科洛猛地站起来,沉着地发布命令。 尼科洛:(对两泣修士)你们不要慌张……把十字架和祈祷书藏起来。(对仆人们)你们备好马在一旁等着。(对马可)你到我身边来。 玛窦:(观察了一阵)好象是撒拉逊人。 我们看见雅科波手握剑柄,准备拔剑。尼科洛发现后,予以制止。 尼科洛:别干傻事! 骑兵奔驰而来,尘土飞扬,遮天蔽日。领头的是一位威武雄壮、令人望而生畏的酋长。他勒住马,在离波罗一行几米远的地方停下。其他人亦然。 尼科洛走上的去,举起右手,用阿拉伯语向酋长问候。 尼科洛:祝你吉祥如意! 酋长听见尼科洛会说阿拉伯语,不胜惊讶。 酋长:祝你吉祥如意,多多得福。你们从哪儿来? 尼科洛:从意大利来。我们是商人。 酋长以头示意,似乎很生气。一位随从快步走上前来。酋长向他交待了几句话。所有的撒拉逊人瞬即拔剑。 跪在神坛面前的尼柯拉修士重新把十字架安放在石头上,默默地祷告着。他旁若无人,高举双臂,仰望苍天,宛如圣象画中的殉教者。 尼科洛和玛窦立即转过身去,对着酋长。酋长怒目而视,他们的生命看来岌岌可危。 朱里奥吓呆了,本能地挨着马可。雅科波冷汗津津。人们紧张至极。酋长蓦地发布命令,刺了马肚子一下,带领部下,骑着马跑开了。 古里埃尔姆修士:感谢圣徒们的保佑! 马可站起身,朝尼科洛奔去。 马可:我原以为……他们为什么不杀死咱们? 尼科洛:酋长回答了我的问候。他既然已经祝愿咱们吉祥如意,就不能杀死咱们了。 玛窦怒气冲冲地走到尼柯拉修士跟前。 玛窦:起来,起来! 古里埃尔姆修士:注意,不要做出亵渎神灵的事情来。他在祈祷呢。 玛窦:听见了没有?!快起来! 尼柯拉修士无可奈何,只好停止祈祷;他看了一眼周围,发现撒拉逊人已经走远了。 尼柯拉修士:(欣喜地)他们走了? 玛窦:由于你的疏忽,他们原可以把咱们全部杀死。只是因为出现了奇迹,酋长才没让部下动手…… 尼柯拉修士:(更为欣喜地)上帝听见了我的祈祷。 玛窦:听着,修士先生。教皇本人也提醒过咱们要小心从事。你总想殉教,这是违背陛下意愿的。 尼柯拉修士:你们太胆怯了:我即使在魔鬼面前,也敢赞颂我的上帝。 尼科洛:(口气较弟弟缓和)你好好想想。如果你每次碰到不信基督的人,都要去激怒他,那咱们准走不到五十里,就会送命的。明白了吗? 尼柯拉修士无言以对,看着古里埃尔姆修士,希望能得到他的支持。 古里埃尔姆修士:老兄,我觉得他们说得有道理。 阿戈斯蒂诺:(对尼科洛)老爷,撒拉逊人还会回来吗? 尼科洛:也许会的:他们可能是一支先遣队,撒拉逊人的主力部队大概准备进攻蒙古人的大军了。否则,他们不会长途行军,侵入亚美尼亚领土的。(作出决定)我认识本地人。他们热情好客。我们快找一个村庄过夜吧。 27.亚美尼亚一村庄附近。外景。夜。 惊恐的村民手举火把,喊叫着,威胁着,向波罗一行扔石头和木棍。透过火把的亮光,我们可以看见几幢极为寒酸的泥砌矮房子。 狗在吠叫。两位修士和三个仆人驻马不前。尼科洛、玛窦和马可一面躲着石头和木棍,一面小心翼翼地继续向前走。 尼科洛试图跟村民讲几句话。 尼科洛:(高喊)萨拉姆!……萨拉姆,阿莱库姆(注29)! 马可的马被石头打中,猛地扬起前蹄,差点把他掀下鞍。玛窦赶紧抓住缰绳。 玛窦:回来,尼科洛!他们不想眼咱们多说! 村民越来越起劲地朝波罗一行掷石头,扔木棍。 尼科洛肩上挨了一下,痛得哀叫一声,赶紧勒马往回走。其他人跟着他后退。村民追了他们一阵子,不停地朝他们扔石头。 28.亚美尼亚,沙漠地带。外景。白天。 摄影机俯摄一片广阔无际的沙漠。波罗一行在荒漠中慢吞吞地行走。 画面切换。 热风阵阵,卷起团团黄沙。走在最前面的尼科洛驻马,以辨别方向。他从背囊中拿出地图,看了一阵,打量一下四周,然后重新把地图放好,继续前进。 两位修士紧跟着他,然后是马可、玛窦和仆人们。马可看来并不累。两位修士已经感到疲倦了:他们气喘吁吁,不住揩汗。 马可:(对玛窦)为什么谁也不愿意接待我们? 玛窦:(痛苦地)我不知道,马可。我也纳闷。 黄沙迎面扑来,他们的行进十分艰难。 29.亚美尼亚,沙漠,绿洲。外景。白天。 波罗一行牵马步行。 风歇了,烈日当空,热得叫人透不过气来。雅科波和尼柯拉修士最为狼狈。雅科波握着缰绳,跌跌撞撞地向前走。尼柯拉修士步态蹒跚,一步三喘。大家的嘴唇都干裂了。马吐着黄色的涎沫。 尼科洛:(突然有所发现)我早就知道!我早就知道,咱们准能找到这个绿洲! 他们来到一处高地,山脚下伸延着一个小小的绿洲,几株棕榈树围着两眼水井。 尼柯拉修士:(有气无力地)水……水…… 大家顺着山玻,朝绿洲奔去。 尼科洛突然举起一只手,叫大家停下。马急不可待地想饮水,不断地蹬着蹄子。 尼科洛看见了一个人:一个身披连帽斗篷的阿拉伯人蹲在那口较大的水井边,好象在歇凉;他把长矛支在身后的一棵棕榈树上,矛头插进沙土中。 尼科洛:等一等……一个撒拉逊人! 他匍匐前进,偷偷接近绿洲。仆人们牵着骡子藏在沙丘后面。 马可、玛窦、古里埃尔姆修士和尼柯拉修士提心吊胆地注视着尼科洛的每一个动作。 周围一片寂静,连苍蝇搧翅的“嗡嗡”声也听得十分真切。 尼科洛招呼他们前进。大家渐渐向绿洲靠近。 那个撒拉逊哨兵似乎在酣睡,没有发现波罗一行。 尼科洛:(鼓起勇气)你好! 哨兵一动不动。他们又靠近了一些。 尼科洛:水!水,我们需要水! 马可停住脚步,嗅了嗅:象是有股怪昧。玛窦也闻到了。尼柯拉修士摆出一本正经的样子,一瘸一拐地走上前去。 尼柯拉修士:看在上帝的面上!水,水…… 他着急了。谁也拦不住他。他推了哨兵一把,想让哨兵醒来。不料哨兵的身体却直挺挺地向后倒去,摔在沙地上。尼柯拉修士吓得惊叫一声,赶紧往后退。 哨兵的近景:斗篷里裹着的是一具尸体,肉已快烂光,只剩一个骨头架子。一群苍绳麋集在上面,使人更觉毛骨悚然。 古里埃尔姆修士:(划了个十字)圣母玛利亚…… 尼科洛:(大喊)别喝水! 大家听见尼科洛的喊声后,把目光从尸体上挪开,发现那个名叫雅科波的仆人,手里拿着一个木勺,正朝水井走去。 玛窦追上他,在他胳臂上使劲打了一巴掌。木勺从他手中飞了出去。 古里埃尔姆修士和尼柯拉修士吓得似乎忘了口渴。 马可:他是怎么死的? 古里埃尔姆修士:可能得了鼠疫,或者霍乱…… 玛窦:也许有人在井里投了毒…… 30.亚美尼亚,平原。外景。白天。 这一小队人一面在平原中慢慢行进,一面惶惑地打量着周围。 马可发现朱里奥跟在骡子后面,步态趔趄,晃晃悠悠,眼看着就要摔倒在地。马可翻身下马,走到朱里奥身边,挽住他的胳臂。 马可:(低声地)朱里奥! 朱里奥:(软弱地)马可,我不舒服,浑身酸痛。 马可:(瞥了一眼其他人)别让别人知道。 朱里奥:我怕……我怕坚持不了啦。 泪水涌进他的眼眶。 朱里奥:(艰难地迈着步)这里和我们想象的完全两样……太艰苦了,马可。 马可:上鞍吧,我来牵骡子。 朱里奥:(惊恐地)不,不。他们会发现我有病的……我只要喝点水就没事啦。 马可:我父亲说,咱们不久就会找到水的。来,我搀着你,别说话……留着力气走路。 朱里奥和马可并排走着。马可一手牵骡子,一手握住自己那匹马的缰绳。朱里奥紧紧抓住鞍座上的皮带。 31.亚美尼亚,平原上的一条路。外景。白天 一个人骑着马,朝波罗一行奔来,身后扬起滚滚黄沙。 波罗一行看见后,严阵以待,准备抗击骑士的进攻。马可走到朱里奥前面,护着他。 那人伏在马背上,沿着尘土飞扬的小路奔驰。稍后,他放慢速度,挺起腰来。这位骑士身材魁捂,觀骨高耸,生着一双凤眼;头戴铁顶皮盔,身穿裘皮衣服,背负盾牌和箭囊。他一手从肩上取下弓,另一手挂上箭,只用双腿夹着马肚,继续驰骋。 马可从未见过这么威风凛凛、慓焊粗犷的形象。 马可向叔叔投去一个询问的眼光。 玛窦:一位蒙古信使。 尼柯拉修士:蒙古人?在这儿? 尼科洛走上前去。玛窦下鞍,来到他身边。蒙古人勒住马。 尼科洛:(用蒙古语大声说道)以忽必烈大汗的名义,向你致敬。 蒙古人毫无反应。 尼科洛取出挂在脖子上的带有忽必烈御玺的金牌。 金牌一亮,立即见效;蒙古人翻身下马,跑到玛窦和尼科洛身边,跪在沙地上,瞌了一个头。马可直愣愣地看着这个令人难以置信的场面。 其他人也甚为诧异,“啧”声不绝。尼科洛和玛窦走到蒙古人跟前。尼科洛搀起那人,但他仍然诚惶诚恐地低垂着头。 摄影机迅速向后拉远。尼科洛与蒙古人侃侃而谈,他们的话我们听不见。 信使转过身,向尼科洛指指他来的方向,然后挥动手臂,依次指着西方和东南方。 尼科洛和玛窦神色焦虑,相视无言。尼科洛又提了一个问题。信使点头,作同意状;接着挥臂在空中划了一个弧形。尼科洛拍拍他的肩。那人住了口,鞠了一躬,朝自己的坐骑跑去。不久,他纵身上马,摆着右手,向波罗一行告别。 尼科洛和玛窦也向他挥手告别。蒙古信使走远了,他们凝视着他的背影。稍后,他们决定重新赶路。 尼科洛:咱们快走,继续赶路吧。 众人七嘴八舌地盘问起尼科洛来。 马可:他说什么了? 古里埃尔姆修士:提到鼠疫的事了吗? 尼柯拉修士:鼠疫是不是已经蔓延开了? 尼科洛:开战了。埃及国王侵入亚美尼亚,试图把蒙古人赶到波斯去。 众人打了一个寒战。尼科洛打开地图,摊在地上,手持小棍,和玛窦一起仔细查看,打算搞清楚他们现在是在什么地方。原来波罗一行已离波斯边界不远了。 两位修士凑上来,想知道波罗兄弟有什么打算。木棍在地图上移动,标出他们迄今走过的路线。 尼科洛:(指着地图上的一个地方)我们现在很可能在这个位置,离波斯边境不远了。 尼柯拉修士:(焦虑地)这么说,走到战场里来了。你们打算怎么办? 玛窦:(打断他的话)我们没有别的选择余地。应该到东方去……找一个通向波斯的山口……现在你们倒真的应该祈祷上帝保佑我们了。 32.怪石嶙峋的山区。外景。白天。 赤日炎炎,怪石嶙峋的山区被烤得滴水无存、寸草不生。波罗一行挥汗如雨,在山间小路上慢慢行走着。马蹄踩在石子上,常常打滑。 33.瓦迪,干涸的河流。外景。白天。 一条干涸的河流,河床上满是鹅卵石。波罗一行下马步行,牵着疲惫不堪的骡马。他们口渴难忍,嘴角出现了水泡。 朱里奥头重脚轻,颤悠悠地坐在马背上;马可在一旁扶着他。尼科洛看了朱里奥和马可一眼。 34.山脊,外景,日落时分。 波罗一行登上山脊。摄影机依次拍摄每人的脸部表情。 35.小山谷。外景。日落时分。 波罗一行看见了一个触目惊心的场面:到处是战士的尸体和战马的遗骸;盔甲、盾牌、武器、旌旗遍地狼藉。这是故场,刚刚打过一场恶仗。尼科洛挥挥手,众人下马;恐惧和疲劳便他们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马可突然顺着山坡往卜跑,直奔战场。尼科洛和玛窦没有来得及拦住他,只好在后面大声喊他回来。 尼科洛:站住。马可! 玛窦:你到哪儿去?站住! 我们看见马可象发了疯似地在尸体中间跑着。他发现一具马鞍上挂着个皮囊,赶紧解开,打开一看:是空的。附近还有两个皮嚢,里面盛着水。他拿起这两件战利品。我们看见他远远地站在尸骸中间,听见了他的喊声。 马可:水!水! 众人顺着山坡,朝马可跑去。马可又找到几个盛满水的皮囊和水壶。只有两腿酸软无力的朱里奥没有往下跑,他坐在原池,一扭身子,顺着坡度往下滑。 尼科洛、玛窦和马可贪婪地喝着水,然后用水浇脑袋。古里埃尔姆修士模仿他们的做法。尼柯拉修士正想把水壶凑到辱边,但看了一眼死人后,犹像起来;后来他实在口渴难忍,便捧起水壶,一饮而尽。尼科洛想起也得饮饮马,便拿过一个盾牌,凹而朝上,把皮囊里的水倒进去。 马可这时才发现,朱里奥落在后面。他提起一个皮囊,跑到朱里奥身边,关怀备至地请自己的朋友喝几口,用清水洗个脸。 近景:朱里奥朝马可微笑。 化入。 30.山脚下一平地。外景。夜。 波罗一行在山脚下的一个颇为荒凉的地方停下,准备架帐篷过夜。 尼科洛:(对雅科波)生火……到那块石头后面去……火光不能让别人看见。 尼柯拉修士和古里埃尔姆修士这回似乎不想停下。 尼柯拉修士:(愤愤地对尼科洛)连着几天来,我们走走停停,停停走走,一会儿往东,一会儿往西。你们从来不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有什么打算…… 正在解行李的尼科洛听见修士的话后,只是耸耸肩,没有作答。 尼柯拉修士:(抬高嗓门)你们要记住,我和古里埃尔姆修士是教皇的特使,我们是这次使命的主要负责人。 玛窦和马可听见修土这种咄咄逼人的口气,甚为惊讶。便凑上前来。古里埃尔姆修士给尼柯拉修士帮腔。 古里埃尔姆修士:我们一向信任你们……你们说,先忍受一下,危险会过去的……一旦找到大汗的部下……蒙古人……只要一亮金牌,便能通行无阻…… 尼柯拉修士:(毫不掩饰内心的愤慨)我们现在已经进人蒙古人控制的疆域,可是还得躲躲闪闪,避开别的商队……为什么要这祥? 玛窦:(息事宁人地)请你们相信我们吧……我们不想冒无谓的危险,这对我们、对你们都有好处……只有谨慎才能使我们平安无恙地抵达目的地…… 尼科洛:今天我们最后一次在夜间休息。从明天开始,必须白天睡觉,夜里赶路,因为这一带不安全。你们安心睡觉吧……也让我们合一会儿眼吧。 马可离开众人,拿了一条毛毯,绕到石头后面,在火堆旁坐下。他关怀备至地让朱里奥躺下,亲热地拍拍朱里奥的肩,似乎要服伺自己的好友入睡。 马可从腰间解下盛满墨水的羊角,拿出一支笔和几张纸,象往常一样开始记笔记。阿戈斯蒂诺坐在一块石头上守卫。 尼科洛朝火堆走过来,俯下身子,打量着朱里奥。 尼科洛:小伙子,怎么样? 朱里奥发着高烧,难受得来回扭脑袋。他吞吞吐吐,不想讲出自己的病情。 朱里奥:好……好一些,老爷……太阳下山后,好一些……太阳下山后…… 他抬起手臂,挡住火堆发出的亮光。 尼科洛摇摇头,看着马可,要讲些什么,但没讲出来。他忧心忡忡地走回自己休息的地方。马可站起来,喂朱里奥喝了几口水。朱里奥蓦地抽搐了一下。 尼科洛在玛窦身边躺下。 尼科洛:(低声地)他太年轻……体力不行……真不应该把他和马可带来,……拉雅索港已经燃起战火,我们不能到那儿去了。 玛窦:那怎么办? 尼科洛:看来我得鼓起勇气,向……向教皇承认,我无力完成这项使命。 玛窦:马可是个棒小伙子,他也许能想出办法。 尼科洛:我不知道。我对他不了解。他跟我完全不一样。 阿戈斯蒂诺的喊声打断了他们的轻声交谈。 阿戈斯蒂诺:(紧张地)有情况!有情况! 众人站起。尼科洛命令大家躺下。 尼科洛:躺下,躺下…… 尼科洛侧耳倾听。周围一片沉寂,远处有萧萧的马叫声。尼科洛匍匐前进,来到修士们跟前,吩咐他们别胡来。 尼科洛:看在上帝的面上,别乱动。 一个念头突然涌进他的脑际。 尼科洛:把十字架和祈祷书给我。 呆若木鸡的修士们把这两样东西交给他。尼科洛让马可匍匐若过去。他解下用一根皮带系在脖子上的大汗敕赐的金胂,连同十字架和祈祷书交给儿子。 尼科洛:(与儿子耳语)拿去,藏起来,埋在沙里。 马可动作敏捷地爬到山脚下,找到一个石缝,把这三样东西藏在里面,然后撒上沙子。 一队骑兵穿破夜幕,直奔他们而来。碎乱的马蹄声在山野中迴响。朱里奥仿佛突然得到一股巨大的力量,用胳膊肘支着地,颤巍巍地站了起来。火光映照着他的身影。他发疯似地朝着那队骑兵高喊着几句不连贯的话。 朱里奥:回去,走开。快走开!鼠疫,鼠疫!走开! 马可正想跃身而起,去制止朋友的疯狂举动,但一支利箭已射中朱里奥的腰部,使他仰面倒下。 骑兵们缩小了包围圈,波罗一行被挤到山脚下。现在我们终于看清了:这队骑兵是撒拉逊人。 37.大不里士,监狱中一牢房。内景。白天。 地上铺着一块肮脏的被单,马可和古里埃尔姆修士轻手轻脚地把朱里奥放在被单上。 玛窦扶着尼科洛坐在草堆上。我们发现尼科洛的腿受了伤。雅科波蜷缩在一个角落里默默啜泣。 阿戈斯蒂诺靠墙站着。 尼柯拉修士和古里埃尔姆修士双膝着地,嗫嚅良久,在做祷告。 门上有一警孔。 马可焦虑不安地朝朱里奥俯下身去。 马可:朱里奥,朱里奥…… 朱里奥没有回答,他的手按着腰间那块渗透着血的布。他的眼睛虽然睁着,但似乎看不见任何东西。 马可:(轻声地)我是马可。我决不扔下你。你也得配合我……要坚持下去…… 朱里奥微笑,似乎忽然回到了现实。他瞧了马可一眼,显然认出了自己的朋友;他朝马可伸出手去,马可紧紧握住。 朱里奥:(声音细微,仿佛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我真难过……如果朋友们看见我这个样子,该怎么讥笑我呀……我要和你在一起,直到……我…… 马可正要回答他,却发现他又昏迷过去了,便顺势扶他躺下。马可突然觉得朋友的手已经僵冷,便用惶恐的目光扫了众人一眼,惊叫起来。 马可:朱里奥……快要断气了! 大家围在朱里奥身旁。马可抚摸着他,他的头刚被抬起,却又沉重地垂了下去。他的嘴角涌出一缕血。马可看着朋友那只被血沾污的手。尼柯位修士来到跟前。 尼柯拉修士:安息吧,基督之子朱里奥,愿天使把你引进天国。 马可愣愣地看着死去的朋友,然后抬起泪汪汪的眼晴,瞧着门上的警孔。有人正透过警孔观察牢房内部:这是一双乌黑的、深陷的眼睛。 38.大不里士,监狱。外景。白天。 一个高大壮实的阿拉伯军官离开牢房,朝内院走去。这里摆着几个木笼,笼里关着蒙古战俘。火热的太阳在他们头上无情地烤炙着。 39.热那亚,塔楼中的囚室。内景。傍晚。 夕阳西下,一个个狭长的影子投射在墙上。 鲁思蒂凯罗和焦凡尼在吃着简单的晚饭。勺子碰到木碗发出的声音在寂静中听得甚为清晰。马可的碗搁在一边,碗里满满的,他一口也没吃。他愣愣地呆着,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似乎还握着朱里奥那只僵冷的手。 鲁思蒂凯罗:(亲切地)后来发生了什么事? 马可:我的青年时代结束了。 鲁思蒂凯罗受了触动,陷入沉思。 鲁思蒂凯罗:真感人。你讲的事……太令人感动了。 焦凡尼:后来呢? 鲁思蒂凯罗:(依然十分激动)需要设想一番……来点……传奇色彩。比如说,你们七个人打退了一千名看守,越狱成功……夜里,你们向哨兵袭击……或者在牢房下面挖了地道…… 马可摇摇头。 马可:不能这样。我说什么,你就记什么。只记真人真事,不应该杜撰。 鲁思蒂凯罗明显地感到央望,用教训小孩子的口吻对马可讲话。 鲁思蒂凯罗:马可,我的读者期待读到引人入胜的情节……比方说,你手里拿着一个贝壳,给孩子看了一眼以后,把贝壳凑到他耳根,对他说:你仔细听着,里面有海涛声;其实你很明白,里面什么声音也没有,只是想象而已。不过那孩子很高兴……想象中的涛声和大海要比真的还要真实。 马可:不管怎么说,鲁思蒂凯罗,你只能如实笔录,记下我亲眼见过的事情,亲手摸过的东西。 鲁思蒂凯罗:好吧,那你就把耳闻目睹的事再说说。 焦凡尼:你们是怎样跑出来的? 马可直愣愣地瞧着他,似乎既没有看见他,也没有看见囚室的四堵墙;他看见的是远处旷野中的一片旖旎风光。 马可:我下次再跟你们讲吧。 他端起身边的木碗,舀了一勺汤,送到嘴里。摄影机渐渐推近,摄出马可的近景。 我们看见他边吃边洒泪。 音乐。 片尾字幕。 第三集 山间老翁 1.热那亚,囚室。内景。夜。 凄厉的嚎叫从过道里和各个囚室里传来,鲁思蒂凯罗站在他的囚室门边,透过警孔向外窥探。 焦凡尼和马可神色焦虑地站在他身后。 杂乱的脚步声、吆喝声、看守的斥骂声和兵器的撞击声此起彼伏。 鲁思蒂凯罗的近景:他的眼睛凑在警孔上。 鲁思蒂凯罗目中所见:一个囚徒在过道里大叫大嚷,试图挣脱两个使劲拽着他进的看守。 囚徒的近景:眼睛圆睁,面部表情恐怖。他疯了。 一个看守从马可的囚室前经过,把警孔外面的小木窗“砰”地一声关上。鲁思蒂凯罗离开警孔,看着同狱难友。大家面而相觑。 鲁思蒂凯罗:他是比萨人,我认识。囚徒们一个接一个发疯了,就象墙上不断长出青苔一样。(作摇头状)在这里关了十年……比萨把我们忘了。他虽然吃了败仗,但自尊心很强,不愿媾和。 远处传来另一些囚徒的喊声和抗议声。有人用金属物猛烈敲击铁窗格和门靡。 马可:我如果在这里呆上十年,也会变疯的…… 鲁思蒂凯罗露出一个苦涩的微笑,几乎自言自语地说:“我大概已经疯了,仅仅是自己没有发现罢了。” 焦凡尼象杂技演员似地突然翻个筋斗,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焦凡尼:我早就知道自己是疯子。我母亲说,我一出世神经就不正常。 焦凡尼的这句话很风趣,鲁思蒂凯罗和马可暂时把那些令人心烦的念头撇在脑后。 焦凡尼又有了一个新“发明”:他拿过水罐,以越来越快的速度在两只手之间传递着,同时象集市上的魔术师那样口中念念有词。 焦凡尼:先生们……请看……一,二……一,二……嗨,嗨,嗨,嗨…… 他忽然失了手,水罐没接住,在地上摔得粉碎,溅了他一身水。浑身湿淋淋的焦凡尼抬起惭愧的眼晴,看着自己的两个同伴。 焦凡尼:我想让你们乐一乐…… 鲁思蒂凯罗和马可笑了起来。 鲁思蒂凯罗:你母亲说得对:你是个疯子。 鲁思蒂凯罗走到桌边坐下,整理好纸张,把羽毛笔尖拭干净。马可帮焦凡尼把头上的水擦干。 监狱里慢慢静了下来,现在是一片沉寂。 鲁思蒂凯罗:(和马可开玩笑)让他去吧……他对咱们没用了……(换了个口气)你讲到,你们来到大不里士城……你的朋友朱里奥离开了人间…… 马可坐在离鲁思蒂凯罗不远的地方。他俩中间点着的那根蜡烛头快要燃尽了。 马可:他发着高烧,在我怀里死去。(马可即使现在想起这件事,还很伤心)……那是我第一次看见蒙古人…… 烛焰开始抖动。鲁思蒂凯罗不安地看着即将熄灭的蜡烛头。 鲁思蒂凯罗:今天到这儿为止,咱们明天继续吧。天亮时才好写字。 焦凡尼见此情景,赶紧从他的草铺下面掏出一支自制蜡烛来:他珍藏着每一根蜡烛头,到了一定时候就融制成蜡烛。他把烛芯拨直,凑到快要熄灭的那根蜡烛头上,点燃了自制蜡烛。 焦凡尼:我一直攒着蜡烛头,鲁思蒂凯罗先生…… 鲁思蒂凯罗高兴得象一个被夸奖的孩子,唇边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鲁思蒂凯罗:焦凡尼,看来你在有些时候,也会对我们有用处的。 马可亲切地对焦凡尼笑笑,然后接着往下讲。 马可:蒙古人……和我父亲讲过的那些武士很不相同…… 马可话音未落,银幕上便出现了大不里士的俘虏营。 2.大不里士,俘虏营。外景。白天。 俘虏营全景。依次映出片头字幕和本集片名: 《山间老翁》 俘虏营占地甚广,四周圈有土墙,营内有几幢矮房和许多木笼,笼子里象关野兽似地塞满了许多衣不蔽体、又饥又渴的蒙古战俘。热风阵阵,空中尘土弥漫。 几条狗跑到笼子跟前,朝着囚徒狂吠。撒拉逊卫兵看管着俘虏营。有的卫兵骑着高头大马。 摄影机不再拍摄全景,而是沿着俘虏营的中线向前推移,最后对准一幢矮房的警孔。这里关着波罗一行及其他俘虏。警孔后面露出马可那双睁得大大的眼睛。 3.大不里士,俘虏营中的囚室。内景。白天。 朱里奥的遗体横陈在地上,一个由两根木棍草草钉成的十字架树在他的两只手中间。两位修士蹲在尸体旁边,低声念着祷文。 尼柯拉修士:他的灵魂归还吾主…… 古里埃尔姆修士:接受主的审判…… 尼科洛和玛窦神色忧虑。 阿戈斯蒂诺在呻吟,宛如一头受伤的野兽。 雅科波口渴难忍,不停地嚷道:“水……水……” 牢房的门猛地打开。三个撒拉逊士兵走进囚室,挥挥手,让囚徒们起来跟他们走。动作敏接的古里埃尔姆修士偷偷取下朱里奥手中的十字架,藏在草堆中。 马可走到门口时,回过头来,最后看了朋友的遗骸一眼。 4.大不里士,俘虏营。外景。白天。 阳光刺眼,囚徒们走出牢房后,举步不稳,或靠着墙壁,或互相搀扶。撤拉逊人在斩决蒙古战俘:只见大刀忽起忽落,寒光在空中闪烁。 波罗一行及其他囚徒目光模糊了,他们胆战心惊地发现,宽广的营地中站满一列列俘虏,象是赶往屠宰场的牲口。 刽子手们在营地的四角行刑,撒拉逊士兵围在刽子手四周。刽子手们随着有节奏的鼓声,手起刀落,使一个个战败被俘的蒙古人身首分离。我们看不见尸体,也看不见地上的血,只能看到频频摔动的大刀和撒泣逊人毫无表情的面孔。尼科洛、玛窦、马可、仆人们和两位修士被人粗暴地推搡着向前走,他们的眼中流露出惊恐的目光。 尼柯拉修士:这下完了…… 他匆匆划了个十字。谁也没有心思跟他讲话,古里埃尔姆修士也不开口。 尼柯拉修士接着说:他们会象宰牲口一样把咱们杀掉的…… 卫兵仿佛真的把波罗一行及其他人押到行刑地去。 尼柯拉修士:(对尼科洛)瞧,你们的那些不可战胜的蒙古人……你们……你们骗了我们……你们在教皇面前也说了谎。 尼科洛:(发噓声)别说话! 撒拉逊士兵突然改变方向,让囚徒们朝一幢与原先的牢房相仿的矮房走去。 5.大不里士,俘虏营中的牢房。内景。白天。 波罗一行走进一幢低矮的牢房,墙是粘土掺麦秸垒成的,屋里几乎没有什么摆设。一位军官在屋子的那端,靠墙站着;他相貌堂堂,身材高大,脑袋几乎触着天花板。这位军官我们见过:通过警孔打量了马可一阵,然后穿过营地的那人就是他。 长桌上摆着波罗一行被捕时搜去的东西。我们认出了那个装圣水的瓶子和教皇的信。镜头对准教皇的信,定格。 尼科洛的近景:他惶恐不安,注视着这封信,匆匆和弟弟交换了一下眼色。 雅科波交握双手,呻吟着,跪倒在地。 阿戈斯蒂诺换着尼科洛。 雅科波盯着一个湿漉漉的水罐,可怜巴巴地伸出手,哀求道:“水……水……”(咳嗽) 军官名叫本·尤素福,他发现雅科波盯着放在桌腿附近地面上的那个水罐,伸出舌头,舔着干裂的嘴唇。本·尤素福拿起水罐,交给尼科洛。大家喜出望外。尼科洛先让雅科波喝几口,然后自己抿了一口,最后把水罐传给其他人。大家贪婪地、迫不及待地喝着。 最后一个轮到马可。他润了润嘴唇后,迟疑不决地把水罐还给本·尤素福,象别人一样,做着请他喝水的手势。 本·尤素福的近景:他的嘴唇也干燥得裂了缝。他看了一眼罐中剩下的水,一滴未喝,把水罐放回地上,然后又开始打量面前的这几个囚徒。 尼科洛、玛窦、马可以及两个修士越来越莫名其妙。 古里埃尔姆修士向前迈了一步,微微鞠了一躬。 古里埃尔姆修士:祝你平安,愿上帝保佑你。 本·尤素福不理睬他的祝福,直接对尼科洛和玛窦说话。 本·尤素福:你们俩是威尼斯人尼科洛·波罗和玛窦·波罗吗? 波罗一行听他讲起意大利语,甚为惊伢。 尼科洛:(鞠躬)是的,先生。我是尼科洛·波罗……他是我弟弟玛窦……这是我儿子马可。跟我们同行的还有我们的仆人和这两位先生。 本·尤素福瞥了两位修士一眼。 本·尤素福:我名叫阿里·本·尤素福。皮巴尔斯苏丹委任我镇守这个地区。 尼科洛:先生,我们听见你会讲我们的语言,感到很惊讶……请你原谅。 本·尤素福淡然一笑。 本·尤素福:意大利语是我的母语。 波罗一行更纳闷了。 玛窦:你的母语? 本·尤素福:十年前,我名叫罗伦佐·阿尔维西。我出生在勒古莎(注30)。 尼科洛:(惊奇地)在达尔马提亚地区? 本·尤素福:因此,亚得里亚海也沐浴着我的故乡。我是渔民……有一天,撒拉逊人击沉了我们的渔船。我受了伤,多亏一个同伴一直在水里托着我,否则我早淹死了。撒拉逊人把我们统统抓起来,押到桑的波里,作为奴隶出售。 尼柯拉修士:这么说来……你也……和我们一样,是基督徒啰? 本·尤素福:不是。我信奉伊斯兰教。总算我运气好,我的主人对我不错,还把先知穆罕默德的学说教给我。愿真主保佑他得福。 尼柯拉修士和古里埃尔姆修士十分窘迫。尼柯拉修士想了想,自以为猜到了原因。 尼柯拉修士:你信奉伊斯兰教,是为了摆脱奴隶地位,对吗? 本·尤素福:(诚恳地)不对。我的信仰是虔诚的,因为我渐渐懂得,穆罕默德的学说是他以前的先知摩西和耶稣的学说的继续和完善。穆罕默德集诸位先知之大成,是最伟大的先知。 尼柯拉嘟哝了一句。 马可听得入了迷,突然提了一个问题:“我们是基督徒,所以你不愿和我们一起喝水,对不对?” 尼科洛:(低声斥责)别乱说! 本·尤素福:(冷漠地笑笑)不对。现在是斋月,按照我们的经书《古兰经》的规定,在这个月内,从黎明开始,到日落为止,我们的嘴唇既不能沾水,也不能碰到食物。 古里埃尔姆修士想起刚方看到的行刑场面,愤怒战胜了畏惧:“你口口声声标榜自己信教,那你怎么能允许外面那种可怕的事情发生呢?我们的主赋予世人以生命……而你这个穆罕默德的信徒,却以真主的名义摧残生灵。” 本·尤素福一把揪住古里埃尔姆修士,把他拽到窗前,按着他的头,强迫他看着窗外。本·尤素福竭力抑制心中的怒火,大声说道:“你睁开眼晴,看看那些女人……那些孩子……他们的眼泪都哭干了。” 古里埃尔姆修士看到的画面:一群披麻戴孝的阿拉伯妇女牵着孩子,手捧木碗,在领取食物。 本·尤素福:(先在画外,后转人画内)你的十字军以你的基督的名义,杀了多少人,你知道吗?你们要夺取耶路撒冷,可是她不仅是你们基督徒的圣城,也是所有人的圣城! 他用力一推,把古里埃尔姆修士推倒在地;然后猛地转过身来。众人愕然,紧张得嘴唇颤抖不已。镜头摇摄每人的表情和眼神。 本·尤素福双手捂着脸,呆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放开手,复归冷静。他打开装着圣油瓶的银盒,拿出圣油瓶,高高擎起,对着窗外射进的阳光细细观看。 古里埃尔姆修士从地上欠起身,双膝着地,仰望着圣油瓶,苦苦哀求道:“这是燃点在我主耶稣陵墓前的长明灯里的圣油……” 本·尤素福:……你们要拿去献给蒙古人的可汗忽必烈。 众人沉默不语。 玛窦:你怎么知道的? 本·尤素福:我看了教皇致忽必烈的信,知道了你们的名字和你们的使命。(小心翼翼地把圣油瓶放在桌上)圣油是你们的崇拜物之一。我们的清真寺里却什么供物也没有……你们的教堂里充满了偶象和供物,其实你们这样做反倒亵渎了上帝……你们崇拜偶象,崇拜圣油之类的供物……你们还把至高无上的、浑然一体的上帝分成三位(注31)。(讲阿拉伯语)阿拉,衣拉,拉……穆罕默德,拉苏尔,阿拉。(自己译成意大利语)除了真主阿拉外,没有别的神祇;穆罕默德是真主手下的先知。 众人不语。本·尤素福用冷冰冰的目光瞥了囚徒们一眼,然后指着尼柯拉修士和古里埃尔姆修士说:“你们两人是基督教修士……(对其他人)而你们则是蒙古可汗的奴才。根据我们的法律和战时规定,应该处死你们。” 雅科波“扑通”一声跪下,吓得素素发抖。其他人目瞪口呆。两位修士嚅动嘴唇,默默祷告。 本·尤素福:(对雅科波)起来,别当熊包……(对两位修士)你们可以省点力气,不必祷告了。 他走到门口。象是要安安静静地思索一下。本·尤素福慢慢回过头来,严肃地说:“在水里一直托着我,使我不至于淹死的那个渔民是威尼斯人。我在真主面前许过愿,今生不杀威尼斯人。(稍停后)我已命令部下,把行李马匹如数还给你们。你们自由了,回巴勒斯坦去吧。” 波罗一行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尼科洛向前迈了一步:“先生,我们……感谢你的不杀之恩。衷心感谢你。但我们也许过愿,我们要象你一样遵守诺言……我们要继续向东走。” 本·尤素福:(微笑)到东方去的路途上,荆棘丛生,危险四伏,困难重重。你们到不了可汗那儿,就会一命呜呼的。 古里埃尔姆修士:(卑劣地)我……我……我早就对他们讲过。就怪他们!(指着波罗两兄弟) 本·尤素福轻蔑地瞪了他一眼。 玛窦插话:回去也不容易……到处都在打仗。 本·尤素福:昨天互换战俘。我方释放了一批护佑骑士。你们赶紧上马,一直往西走,速度快一点的话,可以追上他们。他们会一路保护你们的。 尼柯拉修士:谢谢列位圣徒。 古里埃尔姆修士:永远感谢他们的庇佑。 尼科洛:我们感谢你的好意,先生。但我已经对你说过,我们不能往西走。 玛窦:我哥哥的意思是,我们必须遵守对教皇作过的保证。 阿里·本·尤素福又露出严峻的脸色:“我决定释放你们,但你们别滥用我的好意。立即回阿克城去,告诉你们的教皇:他想和蒙古人结盟是白日做梦;你们已经亲眼看到,所谓不可战胜的蒙古人已被我们打得丢盔卸甲,一败涂地。要想得到和平,唯一的希望在于接受下面这个信念:亚伯拉罕是基督徒、犹太人和穆斯林的共同始祖,我们应当联合起来!(稍停片刻,然后指着桌上放着的东西说)我把你们的东西统统还给你们。走吧。” 两位修士和波罗兄弟赶紧去拿自己的东西。马可犹豫一阵后,朝着本·尤素福迈了一步,对他说:“谢谢你饶了我们的命,但我还得再求你一件事:给死者以妥善的处置。我请求你允许我们为一位朋友……一位兄弟……立墓安葬。” 本·尤素福:(突然打断他)我看见你在他的遗体旁边痛哭。 马可:(接着说)……准许我们安葬他……在他的坟上树个十字架。 本·尤素福的近景:他目光炯炯,眼神专注,一动也不动。 6.大不里士,俘虏营附近的荒野。外景。白天。 俘虏营外,荒芜的原野。尼科洛、玛窦、马可、两修士及两仆人聚集在一个顶上撒有砂粒和白石子的新墓周围,墓上树有一个小小的木制十字架。撒拉逊人还给他们的坐骑在附近吃草。 马可在坟头上又放了一块石子儿,然后伸开两臂,似乎要拥抱朋友的新墓。他抬起头,注视着那个简陋的十字架。 古里埃尔姆修士上了马,他的话声打破了沉寂:“咱们走吧。” 大家纷纷上马,马可最后一个离开。他不敢回头顾盼。 一个人骑着黑马,慢慢地、悄悄地朝新墓而来。这是阿里·本·尤素福。他下了马,默默地打量着这个简单的坟头;然后俯下身去,捡起一块白石,恭恭敬敬地放在坟头上。本·尤素福站起来,回头眺望远方:波罗一行已经走远,路上扬起一团团白色的尘土。 7.荒原,干涸的溪流。外景。日落时分。 尼科洛、玛窦、马可、两位修士、雅科波和阿戈斯蒂诺骑着马,在一个荒凉的旷野上行走。远方的地平线上,矗立着几座陡峭的山峰。天上乌云密布。 尼科洛和玛窦走在最前头。两位修士紧跟着他们,马可和两个仆人落在后面,离其他人有一段距离。 尼科洛和玛窦相继勒马驻步。尼科洛抬起右臂,指着远处的山峦,似乎在辨别方向。 马可来到父亲和叔叔跟前。 近景:马可向父亲和叔叔讲话。 马可:是的……就在那边……在那座最高的山峰的右面……不远的地方……有一处废墟…… 尼科洛点点头,刺了一下马,向前奔去。玛窦、马可及其他人紧紧跟上。 阵风突起,飞砂走石。 8.山麓。外景。傍晚。 狂风呼啸,卷起团团砂土。 阿戈斯蒂诺吃力地牵着眼睛上蒙着布的马。尼科洛、玛窦、马可、两位修士和两个仆人一面用裏头布护着眼睛和嘴巴,一面在沙地里手忙脚乱地挖掘着。风沙刮得他们睁不开眼。 玛窦张开嘴,声嘶力竭地对马可说:大概埋在这儿! 尼科洛:真见鬼!风沙把咱们的标志毁了……认不出来了。 马可:在那边……那块岩石后面……我和朱里奥曾经在那儿烤过火…… 雅科波:马可说得对……我也记起来了。 风卷黄沙,越刮越猛,抽打着他们的脸。他们不敢睁眼,说话也很困难,刚一开口,就会呛得激烈咳嗷起来。风的呼啸声盖过了他们的话声。 玛窦:(大叫着)把马牵到废墟那边去。马可,来帮帮忙! 马可和阿戈斯蒂诺把马拉到废墟中。 尼科洛、玛窦、雅科波和两位修士继续在岩石周围的砂土中挖掘。他们手上没有任何工具。 马可来到他们身边,也开始挖起来。 雅科波拔出剑,把剑刃整个儿插进砂土中,只剩剑柄在外。他随即拔出来,然后又深深戳进去。 尼科洛用双手刨着,手上划了许多口子,鲜血淋淋。他伤心失望地时而仰首望天,时而环视四周。 玛窦在他跟前,一只手捂着脸,防止沙土吹进眼里,另一只手在不停地刨着。 阿戈斯蒂诺的喊声从废墟方向传来:来帮忙呀!马可!快来帮帮我! 我们发现,一匹马挣脱了阿戈斯蒂诺手中的缰绳。不过,它眼睛上蒙着布,所以只跑了一小段路,便停了下来。 马可跑过去,抓住缰绳,降服惊马,试图把它牵回废墟中。马不断挣扎,差点踩着雅科波。雅科波赶紧闪开,并顺势沿着山坡往下滚。他精疲力尽,再也滚不动了,便伏在沙地上,张开双臂,喘着粗气。他的嘴上沾满了沙土。他狼狈不堪地把头从沙地上稍稍抬起一些。 突然刮起的一阵大风卷起了滚滚黄沙,沙丘的边缘瞬即被削平,外形完全变了样。暴风停了片刻。月光暗淡,一件金属物的顶部在沙地上闪烁。雅科波朝那件东西爬过去,然后一跃而起,把那件东西拨了出来。这是和其它东西藏在一起的银十字架。雅科波跪在地上,高高擎起十字架,大声喊道:“尼科洛先生!玛窦先生!马可!到这儿来!这儿……” 人们停止了痛苦的寻找,朝雅科波转过身去:他不断挥动着手里拿着的那个银十字架。 9.废墟间的一小块空地。外景。月夜。 风停了。波罗一行疲惫不堪,靠着断壁残垣,轻声交谈。古里埃尔姆修士小心翼翼地擦拭着手中的银十字架。墙根燃着一堆火,十字架被火焰映照得熠熠发光。 古里埃尔姆修士:天主基督保佑了我们,(略停片刻)愿主护送我们平安到达阿克城。 尼科洛抬起沉重的脑袋,注视着他。 古里埃尔姆修士:你骗了我们,尼科洛·波罗。 尼柯拉修士:你们亲眼看见了……蒙古人溃不成军,被打得落花流水,一蹶不振。你们的忽必烈汗很快也会成为撒拉逊人的刀下鬼。 尼科洛一声不响,继续打量着两位修士。玛窦插了嘴,想和他们讲道理;“你们听着,修士们。咱们看到的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蒙古帝国打输了一仗,等于一位巨人受了点轻伤。忽必烈汗或许根本不予理会。(抓起一把沙子)对他来说,本·尤素福的全体官兵……只不过是沙漠中的几粒沙子而已。” 尼柯拉修士不耐烦地反驳道:“本·尤素福的话你们也听见了。你们根本不可能走到忽必烈汗身边。” 马可开始讲话,他的声调平静、深沉,大概是过于劳累的缘故:“你们不想遵守在教皇面前许下的诺言了吗?教皇把这个使命交给了咱们……咱们应该去完成……” 古里埃尔姆修士站起来,没好气地说:“别提什么使命了……你们心里想的是什么,我十分清楚……你们是商人,利欲熏心,迫不及待地要到东方去……反正尼柯拉修士和我要回去了,我们要稟明教皇:蒙古帝国崩溃了……你们讲的全是谎言……” 尼科洛忍无可忍,倏地站起来,一只手揪住古里埃尔姆修士,另一只手高高举起,准备揍他一顿。 马可:(高喊)父亲! 尼科洛放下手,恢复了理智。 玛窦:胆小鬼! 尼柯拉修士:(脸色蜡黄,口气激烈)我们不是胆小鬼。当我们穿上道袍,决定服侍基督时,我们就知道有可能去殉教。只要对基督的事业有利,我们准备拋头颅、洒鲜血。但是,主不会允许我们为一件毫无意义的事情而抛弃生命的…… 古里埃尔姆修士:(婉转地)和我们一块回阿克城吧……咱们日夜兼程,争取追上护佑骑士……咱们应该向教皇直言,和平是可能得到的……但不能跟战败的蒙古人修好,而要跟穆罕默德的信徒搞好关系,他们和我们源出同一个祖先:亚伯拉罕。 雅科波:依了他们吧,波罗先生…… 大家听到雅科波居然也这么说,甚感诧异。 尼科洛:(冷冰冰地)你说什么? 雅科波:(激动地)我觉得,他们讲得有道理……老爷。我的意思是……如果通往东方的道路困难重重,……那咱们为什么不依了他们同到阿克城去呢?……在那儿等一段时间,等到战争平息,道路重新畅通无阻时再说…… 马可不安地发现,他父牵很难抑制住满腔怒火。 玛窦:(插话)你啰嗦什么? 雅科波:(固执地)咱们应该听听他们的话……他们有学问。 两位修士一字不漏地听着这场对话。 尼科洛:(没好气地)他们一无所知! 雅科波走到尼科洛和玛窦跟前,低声说:“他们的身份很重要……你第一次见到泰奥巴尔多的时候,他不过是一个十字军军官……可是现在却成了教皇。” 尼科洛:这是什么意思? 雅科波:他们两人中的一个,说不定哪天……会成为红衣主教的!…… 尼科洛:(抬高声音)老老实实呆着,别胡说八道。 尼科洛把雅科波推到一边去。雅科波嘟哝了一阵,他的勇气全部消失了。 尼科洛慢吞吞地拔出剑,叉开双腿,站在两位修士面前。气氛十分紧张。 尼科洛:(语气平靜,然而带有威胁口吻)我们得往东走。你们必须和我们同行,必要的话,我拽着你们的耳朵走,或者把你们缚在马背上。 两位修士看着明晃晃的长剑,吓得魂不附体,不知所措。 尼科洛:(对马可)今天夜里你看着他们。(把剑交給儿子,然后对两个修士)我希望你们今天夜里能恢复理智,取得勇气。我不想为了这事而杀死你们。 两位修士瘫软在地。 熊熊火光映照着所有人的脸膛。镜头摇摄每人的面部表情。远处忽然传来一个凄厉的、经久不息的嚎叫,象是一头受伤的野兽在哀号。马可盘着腿,手里握着父亲交给他的剑,坐在离修士们不远的地方。天上的月亮在云朵中时隐时现,地上的月光与阴影互相追逐。 10.废墟间的一小片空地。外景。深夜。 寒气袭人。众人和衣而睡。马可拾了一些柴禾,添在即将熄灭的火堆中。他重新坐下。两位修士蜷缩在离他不远的一堵墙根。 阿戈斯蒂诺翻来复去睡不着。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马可,然后站起来,走到马可跟前。 阿戈斯蒂诺:(轻轻地)你去睡吧,马可。我来接你的班。去休息吧。 马可对阿戈斯蒂诺感激地笑了笑,背靠着墙,闭上那双由于熬夜而红肿的眼睛。 马可:我在想着那个背叛基督的本·尤素福。他完全可以把咱们全杀掉……真是个怪人……有过两种迥然不同的经历……脱胎换骨了。 阿戈斯蒂诺:他原先是打鱼的……你听见他的叙述了吗?那天夜里,在海上,他也和死神照过面…… 马可:可是,在俘虏营中屠杀蒙古人……是他下的命令…… 阿戈斯蒂诺:战争是残醅的,马可。它意味着流血和洒泪。人成了野兽,谁也没有怜悯心。 马可:不对,阿戈斯蒂诺。他有怜悯心,我很感动…… 两人缄默不语。 阿戈斯蒂诺:睡吧,马可,睡吧! 马可瞅了一眼早已进入梦乡的父亲和叔叔,把剑交给呵戈斯蒂诺,然后裹紧斗篷,躺到地上睡觉。 11.废墟间的一小片空地。外景。黎明。 火堆即将熄灭。一缕青烟从余烬中袅袅上升,阿戈斯蒂诺实在困倦不过,不知不觉睡着了。一匹马开始嘶鸣。阿戈斯蒂诺霍然惊醒,跳了起来。 从阿戈斯蒂诺的角度看去:两位修士不见了。他朝四周扫了几限,看看他们是否睡在别的地方。最后,阿戈斯蒂诺跑到尼科洛身边,把他推醒,惴惴不安地对他说:“老爷,两位修士跑了。” 尼科洛大吃一惊。玛窦随即醒来。他俩从地上站起,半信半疑地打量着四周。马可也醒来了,他胳膊肘支地,欠起身子,用询问的目光注视着阿戈斯蒂诺。 阿戈斯蒂诺:请原谅,马可……我太困了,一点也没觉察到…… 尼科洛:(勃然大怒)这两个胆小鬼!……(气势汹汹地走到马可面前)我把这个任务交给你……原以为你是个男子汉……你最好跟那两个家伙一块滚蛋吧……你不配做我的儿子…… 马可深受委屈,但他忍住不哭。 阿戈斯蒂诺:都怪我,跟他没关系…… 玛窦:其实也无所谓……咱们卸掉了包袱……他们到不了阿克城……半路上会被人杀死的…… 尼科洛:(猛地想起来)教皇的信在哪儿?……圣油呢? 马可有了开口机会,心情略微轻松了一些。他指着身边的一个包袱说:“全在这里……(解开包袱)喏,圣油……信……还有十字架……” 尼科洛:(毫不通融地)我把这项任务交给你,可是……我没法信任你……真不应该把你带出来,真不应该…… 马可的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劳累,委屈,父亲不理解自己,把自己看成一个累赘——这一切使他十分伤心。 玛窦束手无策,不知所措,既找不出话来安慰马可,也无法劝哥哥息怒。他走到侄子跟前,笨手笨脚地摸了一下他的头。 阿戈斯蒂诺心情甚为沮丧,摇摇头,朝马匹走去,一面走,一面喃喃自语:“都怪我……为什么对他发火呀?……全是我不好……” 雅科波提着裤子,从墙后走出来,好象刚解完手。他突然指着左方,大喊道:“老爷!……瞧,那边……” 尼科洛到雅科波身边,镜头闪向远方的火光和浓烟。 雅科波:那边有人在烧村子……我们不能再往前走了…… 尼科洛离开雅科波,走到玛窦跟前。玛窦发现别处也有熊熊大火。 玛窦:也许本·尤素福说得对……只有回阿克城的道路是安全的…… 尼科洛:不…… 他朝自己的那匹马走去,从拴在鞍上的一个包袱中拿出一张地图,摊在地上,用几块石头压住四角,然后跪下来,细细察看。玛窦也来看地图。马可走过来,站在他们身后。 尼科洛:还得过一个山口……咱们应该往南拐……朝波斯方向走……直插霍尔木兹港……这儿……(指着地图)在霍尔木兹海峡的入口处…… 玛窦:霍尔木兹……然后……取海道……你是这个意思吗? 尼科洛:(斩钉截铁地)咱们从霍尔木兹上船,直航印度和中国……如果你能找到另一条路线的话,不妨试试…… 马可的近景:他听到父亲的话后,脸上露出了笑容,仿佛已经尝到航海的乐趣。 12.波斯,原野。外景。白天。 阳光和煦,天空碧净,草木葱茏,风光旖旎。 波罗一行骑着马,向南而行。路上常常有田鼠、蛇蜥横穿而过……马可对一切都感到兴趣。乌鸦在天上乱飞,一只兀鹰在头顶盘旋。马可突然看见兀鹰收翅直下,伸出利爪,攫住一只小动物。 玛窦和尼科洛并排走在前面。玛窦勒马,等着马可走上来。 玛窦:你在想些什么,马可? 马可:我在想,世界真大啊…… 玛窦:其实,你还没见过大世面呢…… 马可:我知道……每天我都能学到许多新东西…… 玛窦:(笑道)同时你就把旧东西忘得一干二净了。 马可:(严肃地)不,残酷的现象我是忘不了的……我看着一切……听着一切……我要弄明白……我忘不了朱里奥…… 玛窦:我也忘不了朱里奥…… 他们默默无言地走了一阵。马可似乎一直在思考问题。他过了一会儿对叔叔说;“我不理解我父亲……他把我当作外人。” 玛窦:他心里很痛苦,马可……他要对咱们大伙儿负责……尤其要对你负责。他一直责备自己不该带你出来。……他知道路途艰险,凶吉莫测……他没有摸透你的脾气…… 马可:我却一直为自己有这么一个父亲而自豪…… 走在前面的尼科洛和两个仆人停了下来,眺望远方:山后火光冲天,浓烟弥漫。 玛窦:真该死! 近景:雅科波愣愣地瞧着尼科洛。 雅科波:老爷,咱们往回走吗? 尼科洛:咱们只能往前走……没有别的法子…… 13.波斯,萨威地区,山峦,喷火并。外景。白天。 波罗一行站在山岗上,发现火焰和浓烟是从两口带有石砌井台的深井中喷出来的。 再往前一点是一个贫穷的村落,低矮的土屋里似乎没有人住。 14.萨威地区,喷火井,村落。外景。白天。 波罗一行下马,蹑手蹑脚地来到井边。两个仆人牵着马,留在原地。马四看见火焰和浓烟后,烦躁不安;仆人们时刻留神,以免马匹受惊。 井边灼热难忍,尼科洛、玛窦和马可用手遮着脸。 玛窦:喷火井!……君士坦丁堡的一个商人跟我讲过…… 马可:井水会燃烧?怎么可能呢?…… 尼科洛:(冷冰冰地)就是这么回事……你也亲眼见到了。 马可:为什么水会烧起来? 尼科洛:许多东西我们不知其所以然……许多问题无法解答…… 马可:(似乎自言自语地)总会有原因的…… 玛窦突然要他们别讲话。马匹已经不害怕火焰和烟雾了,所以雅科波和阿戈斯蒂诺牵着马,也来到他们跟前。他们透过浓密的姻雾看见井口周围出现了几个隐隐绰绰的身影,这些身影正朝着他们接近。 玛窦:(下命令)咱们赶快挨在一起! 波罗一行紧靠在一块。 雅科波:(恐怖地)是魔鬼……地狱里出来的魔鬼…… 尼科洛拔剑,其他人的剑也出了鞘。他们准备自卫。 玛窦:等一等! 烟雾中显现出的那些身影原来是手拿锄头和木棒的农夫和妆民,其中还有几个女人和孩子。他们犹豫不决,止步不前。 马可:他们怕咱们…… 玛窦:但愿如此。 他把剑插回鞘中,独自一人向前走去。他一面走,一面举起手,指指自己和其他人说:“我们是你们的朋友。明白了吗?……朋友。” 农夫们停在原地不动,一个年迈的牧民向前迈了几步;他大概是村长。 玛窦:我们是你们的朋友,不会伤害你们的。 老牧民:朋友?…… 玛窦:我们是商人,要到霍尔木兹去。 农民们听到“霍尔木兹”这个地名时,似乎明白了,开始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玛窦先做出吃饭和喝水的动作,然后双手合拢,贴在颊下,表明他和他的同伴需要休息:“我们需要吃饭、喝水……我们累了。” 老牧民毫无反应。 玛窦从钱袋里掏出一枚钱币,打着手勢说:“吃饭,休息。” 老牧民的右手刚才一直握着木棍,准备自卫;现在他把木棍放下,当拐杖用,一瘸一拐走到波罗一行面前,同时举起左手,向他们致意。 15.波斯,萨威,村落,农会。内景。夜。 地上铺着席子,尼科洛、玛窦、马可、雅科波和阿戈斯蒂诺蹲在席子上,狼吞虎咽地吃东西。老牧民和他的家属热情款待他们。女人们和孩子们在一旁嗤嗤窃笑,嘁嘁喳喳地议论着这些客人的不文明的举止。老牧民的儿子在客人面前摊开一张小地毯,拿出几块宝石,放在地毯上。他约摸三十岁,身材结实,外貌讨人喜欢。宝石经灯光和映照在墙上的喷火井的火光一照,放出耀眼的光芒,令人眼花缭乱。 玛窦拿起一块玲珑剔透的绿松石,掂了掂份量,尽情欣赏着:“真美!漂亮极了。在哪儿找到的?” 青年牧民:山上…… 尼科洛从玛窦手中拿过绿松石,指出:“杂质太多,很难卖出去……你们要卖多少钱?” 青年牧民:你们有东西和我们换吗?有刀子吗?有布匹吗? 尼科洛逐一察看摆在地毯上的宝石:“好商量,过一会儿再说吧……不过,你们的东西质量太次……是些没有用的石头……” 玛窦注视着哥哥。尼科洛的嘴角露出一丝笑容,意味深长地朝他点点头。 玛窦:还有别的吗? 青年牧民:没有啦。不大好找呀……大不里士的一位商人对我们说,这些全是宝石。 尼科洛:大不里士……那儿只做珍珠生意……他们对宝石一窍不通……我们认识世界上最富有的商人,我可以担保,谁也不愿意买这些石头…… 青年牧民打算把地毯重新卷起。玛窦拦住他:“不过,可以用来镶在腰带上和酒杯上,作为装饰品……” 马可听着这番谈话,越来越厌烦;他忽地站起来,朝门口走去。屋梁很低,他不得不佝缕着身子。马可走到门外,父亲和叔叔的声音从画外传来,越到后来越模糊。 尼科洛:(画外)三把小刀,外加一个皮袋,换所有的宝石和地毯。 玛窦:(画外)今天算你们交了好运。我哥哥出价很高……他大概刚吃过饭,心情好…… 青年牧民:(画外)四把小刀,一个皮袋……四把…… 尼科洛:(画外)三把…… 16.萨威,喷火井,村落。外景。夜。 火光把周围映得通红,晃若幻境。马可走到井口,聚精会神地观察和嗅闻。一位老汉从暗处走出,站在他身边,吓了他一跳。老汉年近古稀,满脸皱纹,唇边含着微笑,一双小眼睛被火光映成红色。他干咳几声后,开始讲话。他好象和马可早就认识,用平静的语调介绍这口神奇的喷火井。镜头摇摄一周。 老汉:从前,这两口井里的水清澈见底,纯洁甘冽。后来,有三位博士来到这里……他们刚离开一个遥远的国度……那儿诞生了一个国王……刚出世的国王……他们是去朝拜这位小国王的…… 老汉又咳了起来。他用手背抹了抹嘴,接着说:“刚出世的国王很喜欢他们带去的礼物:黄金、沉香和一种名叫没药的珍草。婴儿的母亲送给他们一个木盒,作为答谢。她说:‘拿着吧,把它带走吧。里面这件礼物是刚出世的国王送给你们的。礼物固然菲薄,但情意深重。’” 马可不敢插嘴,老汉讲的故事感人至深。他的声音在夜空中回响,仿佛不是出自此时此刻他的嘴,而是来自没有时空概念的洪荒时代。 老汉:三位博士来到萨威后,遇到了风暴。沙石乱飞,无法继续前进。一位博士说:“咱们把木盒打开吧,看看小国王送给咱们的是什么礼物。”盒子打开了,里面只装着一块石头,一块黝黑的小石头。他们很失望,随手把石头扔进井里。没想到两口井里的水立刻变得黑漆漆的,又粘又滑,象油一样,并且开始燃烧……井水成了熊熊烈焰……就象你现在看见的这样。从那时起,这两口井就一刻不停地向外喷火。 老汉向马可伸出手,马可赶紧握住。 老汉:三位博士不想离开这儿了。他们是在这儿离开人世的。他们的坟墓就在村外,在那个山脚下。有时他们的坟头上会出现宝石。 马可回头看了一眼农舍:父亲、叔叔和老牧民站在门口。镜头前推,掠过马可,闪向尼科洛和玛窦。 玛窦:这些黑油足够全世界点灯用。 尼科洛:不是油……起码跟我们平常吃的油不一样。既不象橄榄油,也不象鱼肝油……你闻闻,还有股怪味呐! 玛窦:是从地下冒出来的……由腐烂的东西形成的……能燃烧,发出光亮…… 尼科洛伸出手,避免火光直射眼睛;他看见马可一人站在井边。 尼科洛:马可!回来睡觉!咱们明天一早就得上路。 17.山口。外景。白天。 波罗一行通过一条狭长的山口,两边夹着险峻陡峭、插入云霄的山峰。乌鸦“呱呱”乱叫,在低空盘旋。山路崎岖,乱石遍布,他们不得不下马步行。 18.沙漠,外景。白天。 广袤无垠的沙漠,白茫茫一片,只是偶尔能看到一两株孱弱的小草。太阳无情地烤着。波罗一行牵着马,在沙漠里艰难地行走。他们不得不经常挥动手臂,驱走叮在胳膊上和脸上的牛虻或蚊蚋。马匹也不断卷起尾巴,挥动脑袋,试图把叮在眼眶周围的小飞虫赶掉。 近景:马可伸出舌头,润润干裂的嘴替;他经过风吹日晒,面容刚毅,更象一个成人。 镜头顺着一个沙丘的斜坡从下向上移动。远方的地平线上突然出现了一个白色的城市。天空碧净,万里无云,湛蓝色的海洋就在近旁。 玛窦三步并作两步,赶上马可,亲热地搂着他。他们如同两个正在愉快地度假的、年龄相同的好朋友。 玛窦:那是霍尔木兹!马可!是霍尔木兹……终于到了…… 19.霍尔木兹,街道。外景。白天。 这个城市远远望去,洁白可爱,美丽至极;可是到近处一看,却完全不是这样:街道泥泞,墙壁邋遢,路上行人稀少,一缕缕灰色的烟雾冒出烟囱。有时在窗旁或门口会露出一张惊恐的脸庞,一见生人便立即缩回去。 波罗一行走进了迷宫似的城市;列柱、街廊、地道相继投入眼帘。这里的居民神色惊恐,表情哀怨,动作迟钝,声音沙哑,语调沉滞,仿佛是一群梦游症患者,在沉闷和压抑的气氛中踯躅。波罗一行惴惴不安,蹑手蹑足地向前行走。他们停下歇了一会儿,象是在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办;接着又挪动脚步,显然希望快点走出这个死气沉沉的城市,重新享受阳光和空气。 他们忽然听见一阵整齐的鼓点,面前出现了一列奇怪的队伍:大部分人浑身着素,有的人身穿破破烂烂的灰色长袍。这列队伍拐进一条光线昏暗的门廊。 一种介乎颂歌和哀叹之间的歌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听上去象是一首奇特的大合唱。有人在家门口点燃火盘,松明吐出耀眼的火焰和刺鼻的浓烟。另一个唱经班由一名鼓手开路,簇拥着一位手擎黑包袱的男人。波罗一行闪开道,靠在墙根,给这群人让路。只是当那位男人从他们前面经过时,他们才透过烟雾发现,包袱下面疲软地垂着一个孩子的双手和双脚。 他们经过最后一段街廊,终于来到一条洒满阳光的小马路上。红日高照,天空洁净明亮,沉闷的心情荡然无存。屋顶平台上栽着的芳香扑鼻的奇花异草,使这个城市蒙上一层欢快的色彩。 波罗一行回转身,瞥了一眼刚刚走过的街区,那儿依旧笼罩着烟雾。他们加快了脚步。有节奏的鼓声仍然依稀可闻,但听得不甚真切,似乎来自远方。 20.霍尔木兹,客栈门口的小马路。外景。白天。 波罗一行拐了个弯,来到一家客栈附近。客栈共分两层,墙壁刷得雪白,门扉和窗棂漆成蓝色。附近的房舍栉次鳞比;房舍后面,光影零乱,水天相接:这是海滨。 马可看见大海后,脸上露出一抹笑意。 21.霍尔木兹,客栈。内景。白天。 一个目光炯炯、蓄着短胡子的中年人坐在长凳上,懒洋洋地抽着水烟筒。他每吸一口,烟简里的水便“咕嘟”、“咕嘟”响一阵。他是客栈老板。 波罗一行犹豫不决地跨过门槛,走进店内。老板撂下烟筒,点点头,从嘴角挤出一个微笑,接待他们。 老板:来吧,来吧。这儿有吃有喝,夜里还能睡个安稳觉。我以真主的名义欢迎你们。 尼科洛一面让其他人放下行李,一面向老板点点头,回答他的问候,然后问道:“你们这个城市里出了什么事?” 玛窦:好象出了妖怪……人们唉声叹气…… 客栈老板把烟筒放在地上,然后站起身来,用一块抹布揩净桌子;他只是做做样子,并不是真的这么爱干净。一段木梯通到楼上。老板转过身,对着楼上大声喊道:“索拉赫!索拉赫!下楼吧,来客人了!” 他顿时忙碌起来,抹桌子,揩椅子,忙个不迭;接着又拿来一大瓶酒,倒了几杯,递给波罗一行。 老板:喏,喝吧。这是椰枣酒,味道浓郁纯正。到了我们这儿,最好别喝水……这儿的水……船员们都知道……喝了要闹肚子……(稍停片到,然后又朝搂上高喊)索拉赫!快下来! 一位姑娘在楼梯上出现。这是一个典型的“沙漠女郎”:身材苗条清痩,脸蛋晒得黝黑,牙齿浩白如雪。她一蹦一跳,快步下楼,笨手笨脚地向波罗一行施了个屈膝礼,然后接过老板手里的酒瓶,为客人斟酒。 雅科波和马可交换了一个会意的眼色。阿戈斯蒂诺暗自发笑。 老板:(对尼科洛)你要知道,阿拉伯人的船里老鼠成堆,都是这么大的个儿。(做了个手势,形容其大)货仓发霉,东西全烂了……都怪他们……他们给我们这个城市带来了瘟疫……(立即改口)不过只有一两个街区遭殃……你们看见有的家门口点着火盘了吗?我们采取了措施……把空气弄干净,谁家有人得病,我们就把这家的大门钉死…… 聚精会神地听着老板讲话的玛窦这时插了一句:“得的是鼠疫……” 尼科洛回头瞪了弟弟一眼,仿佛责怪他不该说出这个没人爱听的可怕字眼。阿戈斯蒂诺在胸前划了个十字。 老板:(期期艾艾地)不一定……只是闹肚子……呕吐,胃疼……不过,别担心,还没传染到这里,你们自己也看得出来,这儿的人没得病……真主在保佑着我们。我的客栈不接待病人。所以客人不多。现在店里只住着两个人:一个刚出门,另一个昨晚多喝了几杯,到现在酒还没醒,一直在床上躺着呐…… 尼科洛:我们在这儿住不长,只要找到一条可以把我们带到印度去的船,我们就走。 老板听到这句话后,立即表示出浓厚的兴趣:“噢,这事我可以给你们帮忙。霍尔木兹最好的船属于我的表弟阿卜杜拉迪福所有……你们不难找到他……这儿条条马路通港口……沿着左边第一条马路,一直走到头,随后向右拐,最后再往左一转弯就到了。” 他突然住了口,因为他知道找路并不象他想的那么容易。他吩咐正在帮雅科波和阿戈斯蒂诺搬行李的索拉赫说:“索拉赫!你带他们去。” 玛窦瞅着马可。马可的唇边和眼角都出现了笑容。 尼科洛:咱们马上就去。(对二仆人)雅科波,你整理好东西。而你,阿戈斯蒂诺,去备马吧。 索拉赫领着尼科洛、玛窦和马可走出客栈。 22.通往霍尔木兹港的小马路。外景。白天。 尼科洛、玛窦、马可和索拉赫沿着一条小马路,朝港口走去。旁边一条街道上突然传出一阵喧闹声,象是在吵架。几个女人的嗓门最高。 他们走到马路尽头,拐了个弯,忽然发现几米远以外的一所房子前面站着三个男人和一个士兵,士兵把着门。男人们把几块大木板钉在门上,把门钉死。 一个泪眼汪汪的女人从楼上的窗口中探出身来,大叫大嚷道:“别把我关在里面!救命呀!别把我关在这儿等死!” 波罗一行在原地停下。那所房子里的人想冲出来,但几个士兵却粗暴地把他们推回去。楼上那个女人的哀号令人痛心。门钉死了,拳头在里面擂门的声音经久不息。门外的一个男人用白灰在门上画了个记号。门内时而传出几声凄厉的喊叫,打破死一般的寂静:其中也有小孩的哭泣和大人的沙哑的干嚎。 索拉赫神色惊慌,往后退了几步,催着尼科洛、玛窦和马可继续向前走:“鼠疫……咱们走吧……快离开这儿……快。” 23.通往霍尔木兹港的另一条小马路。外景。白天。 马可和索拉赫走在前面,尼科洛和玛窦在后面跟着。 索拉赫:我父亲离家一年多了,一点消息也没有。他的另外两个妻子只好改嫁,离开了我们。我母亲不愿嫁给我叔叔,决心等我父亲回来。她的日子不好过……我们也不好过。你想象不出,这种日子多么难过。 马可:不,我完全可以想象得出。我父亲也是多年在外,母亲到死也没有看见他回来……这么说来,你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才到客栈里来干活的。(他忽起了索拉赫刚才讲的话)你方才说,你父亲还有另外两个妻子,是吗? 索拉赫:(笑着说)你们那边的人为了这些事笑话我们。我碰见过一些你们的商人,他们因此而瞧不起我们。其实这是先知穆罕默徳的旨意,他吩咐男人多娶几个妻子,多跟几个家庭攀亲戚,这样就能保证部落之间和村庄之间百事无争。 马可:村庄之间百事无争……妻子之间能做到百事无争吗? 索拉赫:我们的经书《古兰经》上说:女人的责任是爱一个男人,而男人的心胸开阔,可以同时容纳几个女人的爱情…… 这条小马路也走到头了,眼前是一条甬道。他们走进黑暗的甬道中。 24.霍尔木兹港。外景。白天。 波罗一行及索拉赫走出甬道,面前是蓝色的大海,碧波万顷,阳光耀眼。港内船只瘳廖无几,船帆破破烂烂,缆索七零八落,一副衰败景象。有几条船搁在船台上,任凭炽热的太阳晒烤,犹如一堆墨鱼骨或某个海兽的骨架。 波罗一行走上码头,索拉赫帮他们找人。一个船员指着一条外观较为象样、舷墙甚高、风帆齐全的大船说,那就是阿卜杜拉迪福的船。 远景:波罗一行走到船边,跟一位船员打招呼;船员答应了一句,走进舱内,不久便随同船主一道出来了。 船主走到舷墙边。他的身上全是伤痕,额头上刻着一条条象伤疤似的深深的皱纹。 尼科洛向他问候:我们是你的亲戚——客栈老板一介绍来的,要找一条船…… 船主:(打断他)你们想上哪儿去?世界很大啊! 玛窦:先到印度,然后去中国。 船主:够远的,要渡过好儿个海洋呐。上来吧,咱们在船上详细谈谈吧。 船员立即放下舷梯,波罗一行上了船。索拉赫没上去,她走到一堆鱼网前,坐在那儿等着。 25.霍尔木兹港,大船主甲板。外景。白天。 船主:(指着泊在港内的船只)你们看,那几艘船上发生了瘟疫……船上的尸体正在腐烂,船也不中用了。 波罗一行面面相觑。 船主:只有我的船平安无恙。(攥起拳头,擂着舷墙)这艘船外形美观,性能可靠,世界各地都去过,在暴风面前岿然不动,象礁石一样。 玛窦:你熟悉去中国的航线吗? 船主:就象熟悉我的手掌一样,连上面有几个老茧也知道。也就是说,我知道什么地方有暗礁,什么地方有浅滩。不过,我的要价很高。 尼科洛:是吗?你要多少? 船主:一百块金币,或者价值相等的宝石。我还需要一面崭新的风帆和许多缆索。 玛窦:六十块金币,两块绿松石。 尼科洛:我们想先看看船。 船主耸耸肩,无可奈何地挥挥手,表示同意:他们可以随便看,一切听便。 尼科洛攀了攀缆索。玛窦打开一面帆:这面帆破成一条条,他冷笑了一声。船主赶忙说:“我不是说过了吗,需要一面新帆。” 玛窦检査完缆索后,用脚踹了一下船板,然后俯身观察吃水线以上的舷板。 尼科洛扳动舵机,听见刺耳的“咯咯”声后,皱起了眉头。他朝船主走去;船主正和玛窦站在首楼下方。马可登上首楼,俯视着父亲和叔叔,脸上露出愉快和厌倦参半的表情。呆了一会儿后,他纵身跳下首楼,落在船主面前。 使船主甚为难堪的是,马可落脚处的船板霉烂了,马可的脚卡在里面,不能动弹。尼科洛和玛窦赶紧把他拽出。 玛窦:弄疼了吗? 马可揉揉大腿、手臂和膝盖:“没事,不疼。” 尼科洛拿起一片破船板,细细查看:“木头烂了。钌子呢?船板是怎么固定在一起的?” 船主:我们不用钌子,我们……用鱼胶和沥青把船板粘在一起,风浪再大也不会散架的。 尼科洛把那片木板扔得远远的:“你不是疯子,就是存心想害人。这哪里是船,是……棺材!哪能靠这个破烂玩意儿出海!” 玛窦:哥哥……这里闹鼠疫……还是…… 尼科洛:别多说了,这条破船会让咱们死在海上的。 马可:叔叔,我父亲讲得有道理。在陆地上,我们还可以和死神搏斗,可是乘上这条船,那就只能乖乖地去见死神了。 他斜睨着船主:此时此刻的船主恰似死神的化身。 26.霍尔木兹,客栈门前的小马路。外景。傍晚。 波罗一行和索拉赫拐过街角,走进客栈门前的那条小马路。雅科波看见他们后,立即指手划脚地嚷道:“快来呀!帮帮忙!”马可马上跑过去,索拉赫、尼科洛和玛窦紧紧跟着他。他们跑到雅科波跟前,一同走进客栈。 27.霍尔木兹,客栈。内景。傍晚。 波罗一行刚进门,便看见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场面:楼梯上横卧着一具尸休,这是住店客人,面孔已经变了形,两眼圆睁着,嘴角全是黄色的涎沫。雅科波直愣愣地看着尸体,吓得瞠目结舌。客栈老板躺在墙跟的地上,呼吸急促,脸色蜡黄,布满紫斑,已在弥留之际。 尼科洛:(问索拉赫)那人是谁? 索拉赫:一个叙利亚商人。住在楼上…… 雅科波:……我起先听见呻吟声,后来又听见叫嚷声……我想帮帮他的忙……似我不敢碰他……他摔下来了,再也动弹不了啦。(渐渐平静) 玛窦:阿戈斯蒂诺在哪儿? 雅科波:还没回来。 客栈老板的呻吟声引起了大家的注意。 老板:索拉赫!索拉赫!水……水…… 索拉赫正要走到老板身边去,马可拽住她的胳膊,不让她走:“别靠近他!” 他拿过一把水勺,从水罐中舀了一勺水,伸直胳膊,远离老板,把水勺凑到老扳嘴边。 尼科洛这时开始果断地下命令:“咱们马上离开这儿。快去收拾行李,快,快,别耽搁。” 大家跳过尸体,匆匆上楼。索拉赫跪在地上哭泣。 28.霍尔木兹,客栈,波罗一行的客房。内景。傍晚。 马可、尼科洛和玛窦在雅科波的帮助下,重新装好行囊,打起包袱。正当他们披上斗篷,准备出发时,忽然听见索拉赫在绝望地呼叫。马可率先跑下楼去。 有人在门外乒乒乓乓地敲打。马可试图把门打开,但无济于事。父亲和叔叔一起动手也无法把门打开。雅科波匆匆赶来,侧着身子,弓着肩膀,猛撞门扉,但也没撞开。 雅科波:(高声嚷道)他们要把门钉死!我们会象耗子一样死在这里的。 一块又一块木板钉在门上,波罗一行无可奈何,惶恐不安。客栈老板已经奄奄一息,他的呻吟声越来越微弱,令人听了毛发竖立。 29.客栈门前的小马路。外景。傍晚。 两个彪形大汉在客栈门上钉木板。一个士兵把守在门口。阿戈斯蒂诺从马路尽头的街角拐出,看见这些人正忙着钉门,吓得赶紧退回去,他的目光充满恐怖。 士兵转脸朝街角方向扫了一眼,幸好阿戈斯蒂诺已经藏起来了。士兵叉开腿,把长矛插在地上,继续督促那两个男子钉门。 30.霍尔木兹,客栈。内景。傍晚。 玛窦、尼科洛和马可手托腮帮,坐在桌旁。他们在急转直下的事态面前无能为力,深感痛苦。 雅科波站在屋角,倦怠地靠在墙上。客人的尸骸和即将断气的老板使他木然。 索拉赫伏在对面的墙上,不住抽泣。马可从桌旁站起,走到她身边,挨着她坐下。他撩开披散在她额头上的柔发,为她拭干眼泪;后来又伸出手,托起她的下巴,让她看着他。马可露出温存的微笑,把她搂了过来。 四下寂静,客栈内气氛肃然。老板的呻吟声不时传来;家具的“咯吱”声和夕阳西下时分外面惯有的“营营”声听得十分真切。 马可:(指着门)还有别的办法可以出去吗? 索拉赫:没有。咱们只好在这里……等死了。 马可:不过,咱们现在还活得好好的,生龙活虎一般,索拉赫。 索位赫:城里的人都死光了……或者就要死光了。我倒不怕自己会有什么三长两短,只担心我的母亲……她得一个人把我的几个小弟弟拉扯大。 马可:别灰心丧气。咱们一起祷告吧。 索拉赫:好吧。我刚才已经祷告了一遍。愿上天降下甘霖,洗净污垢……愿上天驱走病魔……愿天火焚尽一切瘟疫…… 她住了口,静默片刻。马可伸出手,拍拍她的肩膀。 索拉赫:(接着说)很久很久以前,先知穆罕默德的至理名言还没有传到这儿,我们的祖先信奉圣火……圣火能荡涤世界上的一切污秽……能使人们的心灵纯洁美丽。这种信仰的创始人名叫琐罗亚斯德(注32)……现在知道他的人不多了。奶奶给我讲过一件事,我到今天还记得一清二楚。琐罗亚斯德说,我们当中谁死了,他面前就会出现一座桥,桥下是万丈深渊。桥那头有一个倜傥少年在等着他,那儿充满幸福……就是天堂。如果你的心灵是纯洁的,你踏上桥后,桥面越来越宽,你可以舒舒服服地走进天堂。 马可听得入神,甚至忘了此时此刻面临的危险。 索拉赫:(继续说)可是,坏人一上桥,桥面就越变越窄,最后变成一根细线。而桥下的那个深渊会越来越宽,越来越深……(指指老板)你看看他吧。他不承认这里有致命的瘟疫。他说:承认有瘟疫就等于请死神到家里来。他对你们撒了谎。现在他就要跨上那座越变越窄的桥了。 一声巨响突然传来,钌在门上的木板被起掉了。波罗一行莫名其妙。马可扶起索拉赫,雅科波吓得面如土色,走到玛窦和尼科洛身边。他们呆然兀立,注视着客栈的大门。 他们只等了很短时间,但已心焦如焚。又发出一声巨响,门被推开了。阿戈斯蒂诺出现在门口,他浑身颤抖,耷拉着脑袋,平伸着两只手,仿佛在恳求宽恕;他的手上沾满鲜血。把门的那个士兵横卧在他身后的一滩血泊中。 阿戈斯蒂诺伥然若失地看着自己的双手,泉涌般的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他生平第一次诉诸暴力,不得已而杀死了士兵:实在没有别的法子呀! 马可奔过去搂住他。阿戈斯蒂诺平伸双臂,免得手上的血弄脏马可的衣服。他的动作似乎表明:他行了凶,完全出于无奈,命运的力量超过人的意志。 阵阵喊声从远处传来。马可离开阿戈斯蒂诺,转身朝索拉赫扬扬头,对父亲和叔叔说:“快离开这儿。索拉赫给咱们带路。” 尼科洛、雅科波、玛窦和马可急忙收拾打李,扔下一两个不重要的背囊。 画面切换。 31.霍尔木兹,客栈门前的小马路。外景。夜。 马路上渺无人迹。偶尔可以听见几声喊叫。 索拉赫带着尼科洛、玛窦、马可、雅科波和阿戈斯蒂诺溜出客栈,在马路上匆匆行走。 马路尽头处灯火通明,许多火炬高高举起,把一所房子照得雪亮。索拉赫立即闪到一边,拐进附近的小胡同。波罗一行连忙跟着地走。 32.霍尔木兹,窑栈门前的小马路。外景。夜。 收尸队拉着车,经过这条马路。这支令人望而生畏的队伍手举火炬,在街上徐行。镜头离开收尸队,闪向躲在黑漆漆的小胡同里的尼科洛、玛窦、马可、两个仆人和索拉赫。 玛窦、尼科洛、雅科波和阿戈斯蒂诺的近景。他们紧张得连气也不敢喘,一颗颗汗珠在额头上冒出。他们直勾勾地看着马可。 马可的近景:他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索拉赫。 收尸队从他们前面走过,消失在远方。 索拉赫:没事啦! 她沿着胡同,又向前走了几步,然后发出一个奇怪的声音,象是沙漠中的一头野兽。面前是几级石镫,通向一所小屋。门扉慢慢启开,波罗一行借着门内透出的暗淡灯光拾级而上,来到门前。他们看见门口站着一个女人,一群孩子围在她身边。 索拉赫和那女人匆匆讲了几句话。门扉缓绥闭上。 33.霍尔木兹,鳞次栉比的屋顶。外景。夜。 索拉赫的动作轻捷得象只小猫,从这个屋顶窜到那个屋顶。她在前面带路,波罗一行跟着她逃跑。 他们听到街上不时传来的响声、话声和吆喝声后,常常暂时停止前进,隐蔽片刻。弥漫在城市上空的从火盘和篝火中冒出的浓烟,高矮不一、互相遮掩的屋顶,加上沉沉夜幕——这些都有利于他们的出逃。 跑了一阵以后,索拉赫让他们停下。她指着面前的一段围墙说:“围墙后面,是一片高地。从围墙上跳下去象玩一样便当。我跳过好多次……然后你们一直往前走,不久就能到达商队休息的绿洲了。” 马可握住她的手,打算跟她说句什么。 索拉赫:很遗憾,我不能跟你走。你刚才看见的那个女人就是我母亲,她需要我,虽然我一直住在客栈里,只有得了病才能回家……再见……再见吧……(一字一顿地)马——可。 她从马可手中抽出自己的手,很快就在黑暗中消失了。 34.霍尔木兹郊外的绿洲。外景。清晨。 马嘴的特写。一双手(尼科洛的手)娴熟地掰开马嘴,察看牙口。镜头渐渐上摇,把霍尔木兹附近的这个长满椰枣树的绿洲整个框入画面。这是马贩子和骆驼贩子聚集的地方,商队驮着货物在这里相聚,或从这里出发。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马队和骆驼队泾渭分明,截然分开。 尼科洛正在和一个马贩子洽谈生意。玛窦凑上前去。马贩子是个个子很高、骠悍强壮的波斯人,他在马群中间来回走动,犹如一位驯马师。周围共有几十匹马,远处有几个圈着骆驼的畜圈。 尼科洛:价钱低一点吧……我看你今天没多少顾客…… 马贩子:(微笑)而你却连一匹马也没有…… 尼科洛:我们的马被人偷走了,没准就在你的马群里呢。 马贩子:(冷笑)你怀疑的话,尽管找好了。(改变口气)你们上哪儿去? 尼科洛:到东方去,要走很远的路。本来打算走海路,在霍尔木兹港上船……后来我们改变了主意,想取道克尔曼,经过鲁德巴尔平原,然后折向北面。 马贩子:你们这几个人想自己通过鲁德巴尔平原? 尼科洛:我们熟悉那一带…… 马贩子:你们也熟悉卡腊乌纳斯人吗? 玛窦:卡腊乌纳斯人? 马贩子:他们是草原上叱咤风云的人物,有本事吞云吐雾,可以在进攻时隐蔽自己的动向,出其不意发起袭击。你们不结伴而行,准会遭到进攻。快走吧。这些日子商队不多,咋天傍晚一个商队刚离开这里,你们或许能赶上他们。 尼科洛:这些马你要卖多少钱? 马贩子:每匹二十个金币。 玛窦:十个。 马贩子:十五个。 尼科洛:(不退让)十个。 马贩子挥挥手,假装要走。 镜头移向远处,马可、雅科波和阿戈斯蒂诺站在一棵大椰枣树底下。 阿戈斯蒂诺的近景:他显然很不舒服,额头上汗津津的,脸色十分苍白。他一只手扶着椰枣树,另一只手按在肚子上,嘴里不住呻吟。 马可:阿戈斯蒂诺,你怎么啦? 阿戈斯蒂诺:肚子里象火烧似的……脑袋快要裂开了…… 马可:你太累了,没别的原因。来,让我看看。 马可煞有介事地察看他的面孔和眼睛:按住腋下。疼吗? 阿戈斯蒂诺:不疼……我只是……想吐…… 马可:把胃里的东西吐出来以后,你就会好过些的。(指着旁边的灌木丛)到那边去。伸出两个指头,插到喉咙里。吐出来就会好的。 阿戈斯蒂诺晃晃悠悠地朝马可指的地方走去。这时尼科洛和玛窦牵着马来了。 尼科洛:(对马可和雅科波)你们装行李吧。阿戈斯蒂诺在哪里? 马可:他肚子有点不舒服……不要紧。 马可立刻动手往马背上装行李。他提起一个背囊,走到叔叔跟前,轻轻说道:“阿戈斯蒂诺病了。但愿他不……” 玛窦一言不发,只是用惊恐的目光注视着他。 35.波斯,平原,大湖。外景。白天。 波罗一行骑着马,不紧不慢地走着。马步甚为娇健。 阿戈斯蒂诺的近景:他显然发着高烧,忍受着剧痛。 马可的近景,他回过头,用焦虑的目光看着阿戈斯蒂诺;接着,他对尼科洛高声说道:“父亲,咱们下马休息一会儿吧!” 尼科洛摆摆手,头也不回地说:“继续前进!咱们必须赶上商队。” 36.克尔曼附近的平原。外景。白天。 波罗一行沿着湖畔行进。 周围突然出现薄雾。雾霭弥漫,宛如微风拂动的轻纱,挡住了行人的视线。雾越来越浓,马可本能地靠近阿戈斯蒂诺,似乎要保护他。不久,周围便成了一片茫茫雾海,几步以外便什么也看不清了。 尼科洛从鞍上取下一条粗绳,一端递给玛窦:“拿去拴在鞍上,依次传下去,免得走散。” 玛窦拴好后,把绳子传给雅科波,雅科波又传给阿戈斯蒂诺。绳子的末端系在马可的鞍上。 尼科洛放慢速度,马匹烦躁不安,不住嘶鸣。雅科波的马扬起前蹄,使劲往后拽了一下绳子,玛窦差点从鞍上跌下。 波罗一行突然发现,左右两边人影晃动,来去匆匆。这是卡腊乌纳斯人。他们发出令人心惊肉跳的喊声。 波罗一行勒住马,打算辨别方向。他们的马一直用绳子系在一起。 阿戈斯蒂诺的近景:他的面部表情越来越凄苦。我们听见了尼科洛的声音:“赶快离开这个鬼地方吧,以免遭到这帮强盗的袭击。” 马可挨近阿戈斯蒂诺,朝他俯过身去,帮他系好绳子,使他在鞍上坐得安稳些。卡腊乌纳斯人的狂呼乱叫声在他们身边响起。 两个、三个、四个卡腊乌纳斯人从浓雾中冲出,手执明晃晃的大刀,向波罗一行冲来。波罗一行奋起抵抗。尼科洛狠狠一击,把一个卡腊乌纳斯人打倒在地。玛窦把另一个卡腊乌纳斯人砍下马。马可侧身一闪,避开举刀砍他的第三个强盗;紧接着他用力拽了一下绳子,使阿戈斯蒂诺躲过第四个强盗的进攻。然后,他转过身去,和一个敌人对打,渐渐占了上风。 浓雾中传出喊声,催幸存的卡腊乌纳斯人收兵回营。 尼科洛连忙下令:“冲过去!” 他刺了一下马肚,风驰电掣似地率领玛窦和其他人向前冲去。阿戈斯蒂诺开始时身子颤颤巍巍,后来他伏在马背上,双手牢牢抓住鬃毛;总算让其他人放心了。 波罗一行纵马驰骋,决心冲出雾海。 一个卡腊乌纳斯人象幽灵似地突然出现在玛窦面前,拦住他的去路。玛窦的坐骑受惊,扬起前蹄。 尼科洛右手一扬,一把匕首对准那个卡腊乌纳斯人飞去,刺中了他。波罗一行继续向前奔去。一群卡腊乌纳斯人大喊大叫,紧紧追赶着他们。 波罗一行沿着山坡往上跑。风渐渐吹散了浓雾。天空复归明净,他们发现面前屹立着一座城堡。 37.克尔曼附近的平原,城堡。外景。白天。 波罗一行稍稍放松把他们的马系在一起的绳子,相继刺着马肚,向前奔跑。阿戈斯蒂诺险些翻落马背。他咬紧牙关坚持着。 玛窦和马可转头一看,发现几个卡腊乌纳斯人还在追赶他们。过了一会儿,等他们再次回首张望时,那几个卡腊乌纳斯人已经停止前进了。这伙强盗调转马头,朝仍然弥漫着浓雾的远方而去。 38.城堡围墙。外景。落日时分。 几个哨兵在围墙上站岗。队长从雉堞中探头张望。波罗一行来到围墙跟前。 尼科洛:开门!我们是你们的朋友!是忽必烈汗的使臣! 尼科洛和玛窦高举起验关放行的金牌,金牌在夕阳余辉中熠熠发光。 城门随即打开,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尼科洛和玛窦挥动金牌,以这种方式和哨兵们打招呼。哨兵们退后几步,向他们鞠了一躬,护送他们进城。 39.城堡中的小广场。外景。日落时分。 一位老人由几位官厨和侍女簇拥着,前来迎接波罗一行。他是当地总管(注33)。波罗一行仍旧骑在马上。由于长途跋涉,马累得满嘴白沫。 总管:祝你们万事如意! 尼科洛:祝你吉祥平安! 总管:以百战百胜、隆恩齐天的忽必烈汗的名义欢迎你们。 尼科洛正要张口致答,阿戈斯蒂诺摔下马来,跌落在地。马可、玛窦、尼科洛和雅科波相继下马,围在阿戈斯蒂诺身边。他伏在地上,似乎已经昏迷不醒。马可俯下身去,想把他搀起来。然而一个本地官员眼疾手快,抢在马可前面,伸脚一踢,让阿戈斯蒂诺翻了个身。阿戈斯蒂诺的面部特写,脸上布满了鼠疫病人特有的斑点。 尼科洛、玛窦和马可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总管、众官员、侍女们以及哨兵们吓得倒退几步。 总管:你们得了鼠疫,快回到霍尔木玆去。本来应该把你们杀死,焚毁你们的尸体;但你们有忽必烈汗的金牌,我们不能动武,不能杀害你们。愿真主保估你们吧。 总管向哨兵们摆摆手,要他们执行命令,把波罗一行轰走。 哨兵握着长矛,推搡着波罗一行。 马可脱下斗篷,摊在地上:玛窦伸出脚,把阿戈斯蒂诺的尸体踢进斗篷。玛窦、雅科波、马可和尼科洛各自提着斗篷的一角,把阿戈斯蒂诺的尸体橫放在他的马背上。 尼科洛朝总管转过身,张开手臂,向前迈了一步,象是要讲理;但他太疲乏了,不想多费唇舌。于是,他垂下双手,颓丧地摇摇头,吩咐自己的人快走。他牵着自己的马和阿戈斯蒂诺的马,朝城门走去。玛窦、马可和雅科波跟在他后面。他们刚走出城门,就听背后“砰”地一芹,城门关上了。 40.城堡的围墙。外景。日落时分。 波罗一行离开成堡一百米左右,又回过头来,眺望着这座对他们下了逐客令的城堡。他们远远看见,城门忽地徐徐开启,三个女人手挎篮子走出城来。女人们朝着他们的方向进了一阵,然后停了下来,拿出篮里的饭菜和水壶,放在地上。其中一个女人继续向前走,一直来到马可跟前。她把手指头伸进小碗里,蘸了一点红色的液体,涂在马可的额头上。做完这个动作后,她一声不响地回去了。 马可:(问玛窦)这是怎么回事? 玛窦:是一种祈神仪式,她祈求神祗保佑我们。 暮色降临在平原上,城堡的围墙上亮起了灯光。宣礼员高声招呼穆斯林们做礼拜,回声在沉滞的空气中久久迴响。 41.克尔曼附近的平原。外景。黎明。 近景:一座新坟,上面撒着灰白两色的碎石子,顶上竖着一个用两根树技扎成的简陋的十字架。 镜头离开坟头向上摇摄,将已经走远的尼科洛、玛窦、马可和雅科波框入画面。他们手牵阿戈斯蒂诺生前骑的马,离开域堡,朝逶迤曲迴、群峰插天的山区走去。 42.波斯,山区。外景。白天。 波罗一行牵着马,在乱石嶙峋、坎坷不平的山道上艰难地行走着。烈日炎炎,路旁的巉岩散发出阵阵热气,荒芜的山区显得更加凄凉。 尼科洛走在最前面,好象什么时候也不会觉得疲倦。 马可忽然打了个趔趄,象是绊着了一块石头。走在马可身边的玛窦赶紧扶他一把。马可总算站稳了,他举起手,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然后伸出两个指头,解开衬衫钮扣。他心里憋得慌。 玛窦停了下来:你累了。咱们都累了。(喊哥哥)尼科洛。 尼科洛止住脚步,转过身来回答弟弟:干吗停下? 玛窦:歇一会儿,喘口气。 玛窦走到马可身边,拿过他手中的缰绳,交绐雅科波。雅科波拴好马,在一旁看着。 尼科洛坐在一块石头上,不想和其他人呆在-起,仿佛害怕别人知道他也浑身痠软乏力。大家都有得病的迹象。 马可和玛窦来到一块巨石后面。 玛窦对雅科波说:“拿点水来。” 雅科波:咱们只有两个皮囊,其中一个皮囊里的水就要喝光了。 他从鞍上解下一个皮囊,吃力地交给玛窦。玛窦把皮囊递到马可手中。马可喝着水,觉得很舒服。他想再喝几口,但忍住了:剩下的水没有多少,也得给叔叔留点啊。 站在附近的雅科波神情阴郁地看着他们。 玛窦:再往前走一点,应该有口水井。这儿太干燥,太阳烤干了一切。 马可躺在地上,巨石的阴影遮着他。面前是一片乱石滩,灰色的石块奇形怪状。乱石滩的尽头是一堵峭壁,象是一道天然屏风。 玛窦:(继续说)那堵峭壁的后而,便是山间老翁的地上乐园。 马可回头瞅着叔叔。叔叔两手交叉,枕在脑后,兴致勃勃地往下说:“那儿花团锦簇,百草争荣,泉声淙淙,果树成林……山间老翁的城堡当年就矗立在那儿。” 马可:山间老翁是谁? 玛窦:他便是杀人凶手的头子,大名鼎鼎的阿劳丁。 马可:杀人凶手? 玛窦:山间老翁招募了一批武士,豢养在他那个纵情恣欲的王国里。一批姿色出众,美丽得象穆罕默德的天国里的仙女一样的妙龄女郞天天服侍他们,给他们吸食哈喜希(注34),使他们迷醉,使他们兴奋。过不了多久,他们就再也不想离开这个充满欢乐的地方了。山间老翁招募他们是有自己的打算的:到了需要的时候,他从他们中间挑出一两个人来,让他们去行刺。谁不服他的统治,他就派他们去把谁杀死……这批青年武士对他言听计从,因为他们只渴望着一样东西:回到山间老翁的这个人间天堂里来,享受妙龄女郎的温情,陶醉在哈喜希中。从开罗到霍拉桑,家家户户都知道阿劳丁豢养的这批杀人凶手。 马可仔细听着叔叔的讲述,雅科波在远处和马贩子讨价还价。 玛窦:(继续说)有一天,忽必烈汗的弟弟决定消灾这个作恶多端的老头……有关他的可怕的传说渐渐被人遗忘了,他的宫阚中只剩下几块烧焦的石头……昔日的花园里连一株草也没有留下来…… 山上突然塌方,石头顺着山坡滚滚而下,打断了玛窦的叙述。尼科洛从沉思中惊觉,站起身来。 尼科洛:喂,咱们走吧!上路。 玛窦搀起马可,伸手摸了摸他那涔满汗珠的额头,想知道他是否发烧。稍后,玛窦从雅科波手中牵过自己的马,继续讲下去:“有一次,斯米尔纳的一个商人告诉我,每当夜深人静时,这儿还能听见仙女们的歌声和那批年轻刺客的笑声……但也许只是幻觉罢了……” 43.波斯,山巅。外景。白天。 尼科洛、玛窦和马可步行下山。天高云淡,一只兀鹰在高空盘旋。镜头跟着兀鹰推移。兀鹰舒平翅膀,急冲直下,朝一个看不见的猎物扑去。 马可翘首望天,看见了兀鹰。他突然缩起脖子,佝偻着身体,举起双手,护着自己,仿佛他预感到自己将成为兀鹰的牺牲品。 玛窦发现了马可的异常举动,但并不在意。 马可驻足不前。我们见他用手背拭干额上的汗珠,又解开几个衬衫钮扣。他紧紧盯着一块岩石,好象看到了一件可怕的来西。 从马可的角度看去:一个象是洪水时代以前已灭绝的大型爬行类动物,弓腰屈背,象要发起攻击。 雅科波走到马可身边。马可指指岩石,一言不发。 雅科波看着那块岩石。 摄影机从雅科波的角度拍摄:一条脾性温和的巨蜥在岩石上晒了一会儿太阳,钴进了石缝。 雅科波用询问的眼光打量着马可,象是希望得到解释……接着他耸耸肩。 马可的步子益发不稳,他扶着马,拉住缰绳,踉踉跄跄地走着。 马可的近景:他的眼神倦怠,目光模糊;他使劲揉揉眼睛,却怎么也看不清周围的这一片大好风光了。 银幕上映出他的眼晴所见:山岩、巨石轮廓不清,仿佛蒙上了一层水蒸气;空气成了弥漫在天空和地面之间的一片扑朔迷离的光晕…… 44.幻觉,威尼斯的泻湖。白天。 马可在烟波浩淼的湖中游泳。这是威尼斯的泻湖,附近是熟悉的湖岸,但湖岸在不住抖动。一个声音在呼唤。 朱里奥的声音:(引起嗡嗡的回声)马可!等等我。 马可笑了笑,继续泅水。 他突然听见一个短促的喊声,扭过头一看,只发现一条胳臂露出水面。只有一条胳臂。 马可:(高喊)朱里奥……朱里奥!…… 他手忙脚乱地往回游…… 在岩石上晒太阳的怪兽蓦地在浪花中出现…… 湖面上烟气袅娜,薄雾缭绕,象是披着一层轻纱。 马可摇橹行船,卡泰丽娜躺在舱里的一堆鱼网上。卡泰丽娜妩媚地笑着,朝他伸出双臂。 卡泰丽娜:来吧,亲爱的……来吧…… 马可凑上前去,躺在她身边,挨近她的脸。突然,他发现自己吻的不是卡泰丽娜,而是索拉赫。索拉赫的脸色苍白得吓人,上面布满红斑。 尼科洛和玛窦的瓮塞的声音使马可从幻境中回到现实:“雅科波……雅科波……快……快拿水来!” 45.波斯,山巅。外景。白天。 马可好象在水底潜游很久后刚浮出水面一样,慢慢看清了眼前的事物,听清了周围的声音。他先发现玛窦俯身看着他,后来又看见尼科洛的高大魁捂的身躯站在旁边。 尼科洛:雅科波!雅科波! 马可眼中所见如下:雅科波手拿一个瘪软的皮囊,进入他的视野,然后把皮囊递给玛窦。玛窦把皮囊倒过来,凑到他嘴边。但这是多此一举:皮囊中连一滴水也没有流出来。 玛窦又气又恼,把皮囊扔到一边。 尼科洛对雅科波大发雷霆:“水……你把剩下的水全喝光了!你这个该死的!” 他从鞍上取下一条鞭子,狠狠抽着雅科波。雅科波设法闪开。 雅科波:(苦苦哀束)不能怪我,皮囊……皮囊破了……水漏光了,全没了……我……我没喝…… 尼科洛捡起皮囊,检查了一遍。近景:他看见皮囊上有道裂口,显然是用刀划破的。 尼科洛:你这个坏蛋!是你故意划的……是你那双脏手划破的! 他重新举起鞭子,正要狠抽一顿蜷缩在地上索索发抖的雅科波时,忽然听见马可在呻吟。 马可:我疼死了……我不想…… 玛窦:你马上就会好的……过一会儿,我们就能到达枯树平原了……那儿有口井……有足够的水够你喝,够大家喝…… 马可:我父亲说得对:我不应该来……我成了你们的累赘……我本来以为能行的…… 玛窦:别说了…… 马可:(仿佛在呓语)大海广袤无垠……朱里奥跟我说过……有鼠疫,到处都有鼠疫…… 马可试图撑着胳膊站起来,但刚欠起身子,便又瘫倒在地。尼科洛弯下腰,一边看着儿子,一边对玛窦说:“来,帮我一把。” 他们一起把有气无力的马可抬上马,横放在马背上。 雅科波不敢走动一步。尼科洛和玛窦牵着马可的坐骑,向前走了一段路以后,雅科波才敢迈步跟在他们后面走。 几只大乌鸦在铅灰色的天空中“呱呱”叫着。 46.波斯,枯树平原。外景。白天。 一个寸草不生、荒凉贫瘠的平原伸展到天边。波罗两兄弟和雅科波精疲力竭,行走在这个一望无际的荒原中。前面不远处,一棵孤独的大树在簿雾中傲然挺立。 尼科洛的近景:他看了一眼横卧在马鞍上的儿子。马可的脑袋随着马步轻轻摆动。玛窦摸摸侄子的额头。 玛窦:上帝保佑,那口井里会有水……不会有人投毒。尼科洛,我为马可感到担心。 尼科洛:会有水的……井里会有水的…… 玛窦:如果他不是得了鼠疫……那就还有救…… 尼科洛:不……不……不是鼠疫,只是发烧…… 玛窦:只有上帝能拯救我们。 47.波斯,枯树平原。外景。傍晚。 镜头把这棵奇特的大树框入画面。它看来已经木凋叶枯,但却倔强地、孤独地在这个无边无陈的荒原中生长了好几个世纪,至今尚未枯死。叶片呈暗赤,酷似古铜,枝头垂下的浆果也是古铜色的。树干虬曲,树枝平伸,宛如一个多臂烛台。 镜头从树上移开,闪向一匹正在槽里咕噜咕噜饮水的马,然后对准在这里过夜的波罗一行。 马可躺在几个布袋上,玛窦和尼科洛呆在近旁。雅科波已沉入梦乡。 平原上刮起一阵微风,枯叶窸窣作响,宛如金属片的撞击声,仿佛在风中抖动的不是树叶,而是铜片。 马可的近景:他在睡梦中来回翻身,不时呻吟几句。突然,他坐了起来,身子向前倾去,似乎看见了什么;但他的眼睛是紧闭着的。没过多久,他又仰面躺下,脑袋左右晃动,象是波涛翻滚的大海中的一叶扁舟。 银幕上映出一组梦魇镜头。 48.威尼斯,泻湖。外景。白天。 湖光潋艳,水色苍茫,画面不断抖动,隔雾看花般地虚无飘渺。马可躺在一艘“贡多拉”中,船头随着透过雾霭传来的阵阵钟声而来回摇晃。 贡多拉猛地颤动一下:马可发现,船已驶抵杂草丛生的湖岸。 两个年轻人扶他起来,把他搀上岸。他们身穿雪白的阿拉伯服装,其中一个人很象朱里奥。 49.阿劳丁的城堡,城门,花园。外景。白天。 碧绿如茵的草地上矗立着一座象是用硬纸板剪成的城堡,后面映衬着五彩缤纷的天空,酷似一幅波斯镝嵌画。 用象牙和纯金做的城门打开了,面前是一个郁郁葱葱的花园,叶绿花红,果实累累。 泉声淙淙,白鸽和赤鸠在喷水池周围嬉戏。 马可走进花园,两个年轻人跟着他。几位袅娜纤巧、娇若春花、妩媚风流的姑娘迎上前来。她们身披薄纱,微风吹来,薄纱窸窣作响,犹如妙不可言的丝竹音乐。 姑娘们发出阵阵爽朗的笑声,她们朝马可伸出玉背,把样花、水果和一块金色的面包献给他……她们围住马可,扭动娇娜的纤腰,翩翩起舞。马可模仿着她们的动作,也手舞足蹈起来。她们突然停止跳舞,个个象泥塑木雕一样,呆立不动;俄顷,姑娘们呈扇形排开。 马可正在惊愕时,前面出现了一位仪容威严、胡子雪白的老翁。老翁由一批身穿白衣、手握利剑的年轻武士簇拥着。他就是山间老翁。他用铿锵有力的声音说道:“我正在等着你呐,马可。我要交给你一项最重要的任务。” 他交给马可一把寒光逼人的金匕首。 山间老翁:我需要你去除掉天字第一号敌人,罗马教皇……到他那儿去……按照我的话去做……你一定会成功的…… 一位姑娘递给马可一个金碗,碗里盛着一种红色的液体。马可把金碗凑到唇边。 50.耶路撒冷,圣陵教堂。内景。傍晚。 教皇站在神坛上,侧面对着镜头;他没戴皇冕,但手里擎着圣爵。圣咏声低沉肃穆,这里似乎在做圣餐礼拜中的奉献仪式。 马可沿着柱廊,默默向前走。他的步履轻盈无声,走路的模样犹如一个梦游症患者。 马可闪到披着绛红披肩的教皇后面。神坛前的台阶上,摆着一尊香炉,香烟缭绕,袅袅上升。 教皇跪下,马可走到他背后,举起匕首,慢慢朝教皇刺去……教皇突然扭过头来。教皇的特写。 马可的手软了,他发现教皇不是别人,正是他的父亲尼科洛。 51.波斯,枯树。外景。夜。 马可惊呼几声,从梦中醒来。 马可:不!不! 他朝四周扫了一眼,看见父亲正在酣睡。他使出全身力气,朝父亲爬去,伏在父亲身边。尼科洛被他弄醒了,发现儿子躺在自己身边,便伸出胳臂,把他搂了过来。马可偎依在父亲怀中。 镜头从父慈子爱的尼科洛和马可身上移开,向上摇摄,把那棵屹立在星空下的孤零零的枯树框入画面。 渐隐。 音乐。 片尾字幕。 渐隐。 第四集 蒙古人 1.热那亚,监狱,塔中囚室。内景。夜。 镜头对准鲁思蒂凯罗。他正在慢慢地写着。不久,他放下笔,念念刚才写下的这几行。他正准备往下写时,突然摇摇头,似乎不很满意自己写的内容。 囚室里很冷。焦凡足盘着腿,坐在铺满麦秸的石砌地面上,身上披着毯子。马可躺在自己的床铺上,用臂肘支着身体,沉思着。 鲁思蒂凯罗:我还不大明白。你刚才说,你们到了一个荒凉的大平原上,那儿有一棵枯树。你还说,那儿寸草不生。而现在,你却提到了巴达克山……提到了人间天堂,那儿有山,有水,有草地……你的回忆中有一段空白,你准是忘了讲几件事。 马可却顺着自己的思路,所答非所问地说道:“巴达克山……我父亲决定把我带到那儿去……他说,那儿的空气能使死者回生。” 马可站起,走到伏案书写的鲁思蒂凯罗身边,弓下腰去,拿起羽毛笔,蘸了点墨水,在鲁思蒂凯罗的那张纸后面画了几道。 马可:你看,我们是在这儿,在枯树下面。从这儿到大平原的边缘需要走十天。 马可仰起头,手里仍然拿着羽毛笔。 马可:我什么也没忘。最使我高兴的是我终于得到了父亲的爱。从那以后,时间好象过得很快,我好象一下子从地狱进了天堂……巴达克山就是天堂……(他又在羊皮纸上画了几道)我们沿着阿富汗北部的鄂克苏河向前走,来到巴达克高原……我父亲说得对,那里空气稀薄;火焰不象别的地方热,它不是红色的,而是天蓝色的;水好象永远也烧不开。 鲁思蒂凯罗听得张嘴结舌,惊讶不已。 焦凡尼:(打断马可的话)马可先生,你先别说,等一等。阿尔诺福队长对我说过,你讲故事的时候,他也想来听听……(笑了笑,眨了贬眼)他答应带点葡萄酒和鲜面包来,兴许还有鱼。 鲁思蒂凯罗不想再等了,他急着要知道下文。 鲁思蒂凯罗:我把马可讲的内容写下来后,队长可以看嘛。 焦凡尼:请原谅,鲁思蒂凯罗先生……不过……说实在的,这不是一码事…… 鲁思蒂凯罗打算举起墨水瓶,朝焦凡尼扔去。马可微微一笑。 鲁思蒂凯罗:唉……你怎么把他带出来了呢? 马可:如果没有他,你就听不到我讲的这些故事了。 鲁思蒂凯罗:言归正传……你在那儿停了多长时间?在巴达…… 马可:……巴达克山。我们呆了不少时间,直到我恢复了健康。在这段时间内,我让父亲教我学了点藏语、蒙语,我还学会了用汉语说“你好”和“我饿了”…… 焦凡尼:(打哈欠)应该学会用所有语言说这句话,包括热那亚方言。 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牢门开了。门框很低,阿尔诺福不得不弯着腰走进囚室。 阿尔诺福:故事编得怎么样啦? 焦凡尼立即站起。 焦凡尼:我们已经讲到天堂啦! 然后他跑到鲁思蒂凯罗的桌边,从他手里夺过那张马可在上面画着巴达克山地形图的羊皮纸,交给阿尔诺福看。阿尔诺福很激动。 焦凡尼:那儿的火焰是天蓝色的,那是亚当和夏娃居住的人间天堂。 马可:我可没有说过这些,焦凡尼。 焦凡尼:你不是明明说过那是“天堂”吗? 鲁思蒂凯罗:队长,我真想把他打进地狱。能把他关到另一间囚室里去吗? 阿尔诺福没有回答,而是走到囚室门口,哈着腰对外面说:“进来!” 他随即直起身,离开门口。一个看守进了门,他手里提着一只用布盖着的篮子。看守掀开布,原来篮里装着一大瓶葡萄酒,一块大面包,几个水果和三条炸鱼。焦凡尼、鲁思蒂凯罗和马可的眼睛立即发出喜悦的闪光。 马可和鲁思蒂凯罗交换了一下眼色,然后一起瞧着焦凡尼。焦凡尼喜笑颜开,洋洋自得,镜头快速推进,在马可画在羊皮纸上的巴达克山地图上定格。 化。 2.巴达克山,外景,黎明。 镜头展示壮丽的高山景色:蔚蓝洁净的天空,晶些剔透的雪峰,绿草如茵的牧场。 画面切换。 镜头闪向马可,他正埋伏在一块崚嶒怪石后面,弯弓对准一只野兽。 阳光灿烂,天空明净,山巅站着一头介于麋鹿和山羊之间的罕见的野兽,它的肌肉象前者一样矫健灵活,犄角象后者一样强劲并向后扭曲(注35)。 马可似乎想把箭射出。然而,猎人和野兽好象同时被一种突发的奇怪激情所束缚,只是互相注视着对方。 玛窦的声音从山谷中传来。他在喊马可。回声打破了寂静,也结束了猎人和野兽对峙不动的状态。 玛窦:马可……马可…… 马可放下弓箭,回过头去。玛窦的声音又一次传来。山巅上的野兽仿佛在空中消失了。 山脚下,靠近坡地和山谷的地方,尼科洛、玛窦和几个牵着骏马和骡子的西藏人站在棚屋边,波罗一行在巴达克山停留期间就住在这座棚屋里。 玛窦继续喊着马可,并且朝他招手。尼科洛要买几匹骡马,正和西藏人讨价还价。我们看见他时而看着骡马的牙口,时而拍拍骡马的身躯,一会儿大叫大嚷,一会儿摆摆手表示拒绝,最后紧紧握住卖主的手,显然是成交了。 玛窦双手拢住嘴边,大声喊着:“马可!马可!下来!该走啦!老乡说,很快就要大雪封山了。咱们必须在暴风雪来到之前离开这里。现在不走,就永远走不了啦。” 回声重复着玛窦说的最后一句话,山谷中不断周响着:“走不了啦……走不了啦。” 马可扬起手臂,回答叔叔的喊叫,接着便顺着山坡往下奔跑。马可跑出画外,摄影机摇摄矗立在地平线上的遥远的雪山。 推出叠印片头字幕。 3.印度古斯山脉。外景。白天。 马可、尼科洛、玛窦以及两个帕米尔向导在越来越难走的羊肠小道上艰难地行走着;他们离开了最后一片草地,进入印度古斯山脉的长年积雪的峡谷中。 银幕上映出第四集片名: 《蒙古人》 马可、尼科洛、玛窦以及两个向导牵着骡马,穿过一个狭窄的山谷。 山中清新凉爽的空气似乎使马可完全恢复了健康,他容光焕发,精神抖擞,和其他人一样,穿着西藏牧民的服装。 玛窦:(兴奋地)马可,你知道吗,当年亚历山大大帝曾经率军通过这个山口…… 马可:……他骑的那匹神奇的骏马名叫不车法罗。相传所有的马都是不车法罗的后代。 尼科洛:希望这些马也是它的后代……(他指指后面那几匹举步艰难的藏马)……咱们买贵了…… 尼科洛的情绪似乎也好多了,儿子完全恢复了健康,这显然使他很高兴。 画而切换。 远景。 峻峰擎天,白雪皑皑,景色壮丽。这支小得几乎看不见的马队穿过一个开阔地带。 画面切换。 裹着毛毡的脚和手,疲惫不堪、布满冻疮的脸,深深踏进雪中的缠着布的马蹄,牲畜和波罗一行口中呵出的热气。 他们使劲拉着缰绳。只有骡子还能凭着自己的力量向前迈步。马不断滑倒在地,波罗一行频频扬鞭,强迫它们从地上爬起。马可帮雅科波把掉落在地的行囊放回到一匹马的驮鞍上去。 他们继续赶路。 4.高原,波罗一行的帐篷。外景。白天。 波罗一行及向导在搭帐篷,他们干得正起劲。 尼科洛、马可和雅科波紧挨在一起,蹲在篝火边取暖。雅科波冷得牙齿直打战。 尼科洛:(用手示范)雅科波,甩甩胳膊……这样……站起来……跺脚…… 雅科波:我不能,先……先生。我动不了啦。你看,连篝火也不暧和…… 马可:咱们这儿地势太高…… 尼科洛:如果你们在这儿就冷得直发牢骚,那到了帕米尔以后该怎么办呢…… 他指着更高的地方,指着插入云端、似乎不能企及的巍峩山峰。 雅科波用手捂住双眼,吓得不敢睁眼。 马可:帕米尔有多远? 尼科洛:得走十五到二十天, 雅科波在胸前画了个十字。 玛窦来到他们跟前,无可奈何地说:“向导告诉我,咱们得在这儿抛下马匹,把它们放掉。” 尼科洛:(惊跳起来)什么? 玛窦:马不中用了。路太陡。 尼科洛愤怒地看看两个向导:他们正谈笑风生。 尼科洛:这些他们事先都知道,真该死,简直是一伙强盗。 尼科洛勃然大怒,奔向前去,气势汹汹地走到那两个当向导的牧民跟前,扬起手臂,要打他们。 玛窦:(拉住他的手)住手!他们说,我们在这儿把马放掉,他们回来时会重新逮住的……那时马就归他们,作为带路的报酬。何况……哥哥……他们当时只想把骡子卖给咱们,你为什么非要坚持买马呢? 尼科洛一时语塞。两位向导注视着他。尼科洛垂下了手。 5.插入云霄的雪峰,山谷。外景。白天。 波罗一行徐徐向前走去。三匹骡子满载行囊走在他们的前面,象是给他们探路。被骡蹄踩动的石块不时滚下山去,掉进万丈深渊。马可发现雅科波落在后面,便朝他喊道:“雅科波!别掉队!” 他的喊声在山谷中久久回荡。山上蓦地塌下一堆雪。一个向导转过身来,叫他别喊。 6.山口,一个被积雪掩盖的简陋的石头祭台。外景。白天。 波罗一行穿过狭窄的山谷,来到一条狂风呼啸的冰川中。右边有一圆锥形祭台,筑在方形台基上。这是西藏佛教徒的祭台。波罗一行相互搀扶,以免滑倒。 骡子跌跌绊绊,呼哧呼哧直喘气。 祭台旁边有一山坳,可以避风。两位向导走进山坳,躺在地上。玛窦跟着他们。我们看见他和向导们谈得十分热烈。雅科波、马可和尼科洛精疲力竭地走进山坳。马可极目远眺。 马可的近景:背景是逶迤迂回、高入云霄的崇山峻岭。他转过身来,躺在父亲身边。 玛窦来到他们跟前。 玛窦:(指着向导)他们说,他们不愿意再往前走了。 狂风在吼叫,他不得不扯直嗓门大叫。尼科洛和马可呆呆地注视着他。 尼科洛:咱们已经付了钱,他们应该把咱们带到商人经常来往的地方…… 玛窦:他们说这儿就是,所以他们现在要回去。 尼科洛:我们再给他们一点钱! 玛窦:没有用。他们害怕被山妖抓住。他们从不敢走到山那边去。他们从来也没有去过那儿…… 尼科洛浑身发抖,灰心丧气,两手抱着脑袋,蹲在地上。 马可走近他,伸出一只手,搭在他肩上。 尼科洛:(低声)愿上帝保佑我们…… 7.桥,峡谷。外景。白天。 峡谷上悬着一座用缆绳和木板搭成的小挢。小桥、深谷,看了使人头晕目眩。 波罗一行牵着蒙住眼睛的骡子在峡谷边趑趄不前。只剩下他们四个人了:向导们离开了他们。 雅科波的眼睛上也蒙着布,马可拉着他。狂风阵阵,小桥随风摇摆,马可提心吊胆地走上小桥,他的身体随着小桥的摆动而摇揺晃晃。 8.西藏,山区,小路。外景。日落时分。 风越刮越紧,雪片扑面而来,人们睁不开眼睛。 暴风雪刮走一切,掩埋一切。 马可回头一看,发现只有自己一人,立即大叫起来:“爸爸!玛窦!雅科波!爸爸!你们在哪儿?” 几声山崩地裂般的巨响淹没了狂风的吼叫声。 马可犹疑地向前走了几步,又一次喊道:“爸爸!爸爸!” 积雪从山上塌下,封住了马可背后的路。他朝周围看了一眼,企图找一个安全的地方。 马可:(绝望地)爸爸! 喊声未落,雪崩的声音再次传来。一大堆雪劈头盖脸地打在马可身上。 9.帕米尔,喇嘛庙。内景。白天。 一个神秘的地方,烛光摇曳,屋里忽明忽暗。 马可躺在一叠被子和地毯上,他好象昏迷了很久后,刚刚苏醒过来。他的呼吸还很急促,胸部费劲地一起一伏,眼皮沉重得很难睁开。 从马可的角度看去:对面墙上挂着一幅可怕的神像,怒目圆睁,姿势吓人,好象长着三头六臂…… 屋里香烟缭绕,几个高个子削发喇嘛穿着红袍,慢吞吞地做着虔诚的手势,象是在这片烟雾中进行什么仪式。 马可抬起头来,想看个究竟。 一个喇嘛走近他,马可见他身材这么高大,表情这么严肃,不免发怵。 马可两眼直勾勾地盯住他。喇嘛清瘦的脸上露出了笑容。他做了个手势,想拉马可一把,并轻轻地自言自语。 喇嘛:(轾声地)乌拉罗荷…… 他的笑容更开朗了。不久,喇嘛离开马可,消失在黑暗中。马可转过失,看见佛堂尽头有另一个喇嘛,正跪在一尊鎏金佛像前。融融烛光照得佛像熠熠发光。 喇嘛好象受到飘曳的烛光的感染,浑身颤抖了一下。 马可身后忽然白光一闪,庙里顿时照得如同白昼。 马可竭力想弄清眼前发生的一切。 喇嘛的周围出現了一个神秘的光圈,马可亲眼看见了奇迹:喇嘛的身体好象骤然失去重量,慢慢飘离地面,升到与佛像头部等高的空间。 马可仰天倒下,紧闭双眼,两手紧紧握在一起。 10.帕米尔,喇嘛庙,禅房。内景。夜晚。 虚无飘渺,似是而非,既象梦境,又象现实。 马可躺在草垫上,一个小喇嘛跪在他身边。他和师兄们一样,是削发僧。另一个喇嘛站在屋角,交替着抬起右脚和左脚,每抬一次脚,就朝鞋底吐三口唾沫,同时口中念念有同:“奥姆!赫莱卡莱,加纳雅,赫里,赫里,斯法哈!” 我们看见第三个喇嘛在石臼里捣药草。他在臼里加进一种浓稠的液体后,把捣好的药草倒进杯子里,递给那个小喇嘛。小喇嘛把杯子送到马可干裂的唇边。马可用意大利语、汉语和蒙语断断续续地重复着:“爸爸,爸爸……我的爸爸……” 11.帕米尔,喇嘛庙,禅房。内景。白天。 马可仍然躺在简陋的禅房中。地上放着一个盛水的铜碗和一块粗布。 屋里只有他一人。他想欠起身来,但浑身痠软无力,丝毫不能动弹。我们现在发现他身上也穿着道袍。光线透过一扇一字形的小窗,射进屋内。窗户太高,看不见外面。 他拣起粗布,用水濡湿,在眼睛上和额头上擦了几把,然后打量着那扇钉满铜钉的沉重的门扉。 12.帕米尔,喇嘛庙,佛堂。内景。白天。 许多新剃度的小喇嘛盘膝而坐,排成半圆形。他们低声念着经文,试图背熟。儿个喇嘛正在摇着转经筒。 长老示意马可坐在自己和一个正在击鼓的小喇嘛中间。 马可这时才发现自己也穿着喇嘛服。 突然,祈祷中止,鼓声停歇。 佛堂内一片寂静,马可低声问身边的小喇嘛:“你们是谁?这是什么地方?” 小喇嘛好象没有听见他的话,只是直愣愣地看着正在主持祈祷的长老。长老朝他点点头。 长老:这是帕米尔地区的穆斯达哈塔喇嘛庙。 马可:你是谁? 小喇嘛:我是一个刚出家的小喇嘛。我将成为此生永居佛门的名副其实的喇嘛。和你一样,我也是从远方来的。 马可:我是怎么到这儿来的? 小喇嘛:是我的师兄们把你从雪堆里救起来的。当时,你的生命的火焰即将熄灭……但你的劫数还没有到。 马可:我的……劫数? 小喇嘛:就是你的命运。你走向极乐世界的旅程刚刚开始。 远方传来了阵阵钟声,其中还突杂着喇嘛们吹螺号的声音。 马可听不懂小喇嘛的话,但长老说的地名到使他回忆起一些事情来。 马可:我好象正在山路上行走……父亲和叔叔在暴风雪中不见了……后来,塌下来的雪堆压在我身上……往后的事我就不知道了…… 他焦急地问道:“我父亲在什么地方?” 小喇嘛:这几天来,你一直喊着父亲。 马可:我已经在这里呆了好几天啦?……我要找他! 小喇嚇:不必找了。 马可痛苦得呆若木鸡。 小喇嘛:(继续说)你父亲已经脱离了危险,和其他人在一起。 马可用怀疑的眼光看着他,小喇嘛抿嘴一笑。 长老:他们在暴风雪中找你,差点送了命。是鲁秋寺的喇嘛把他们救出来的。 马可:您怎么知道? 这时,钟声四起,此起彼伏。 长老:你听见了吗?我们用钟声互相联系……我们不是孤立的。 马可站起身来。 坐在他周围的小喇嘛们微笑着。马可发现三个小喇嘛忽地站起来,朝鞋底吐三口唾沫,嘴里念念有词道:“奥姆!赫莱卡莱,加纳雅,赫里,赫里,斯法哈!”马可朦朦胧胧地记起,以前在什么地方听过这几句话。他迷惑不解地看着小喇嘛。 小喇嘛:(微笑着)这是在祷告。每天晨钟一响,我们就为当天有可能被我们不慎踩死的动物和昆虫祷告,请求佛祖使它们得到超度。 马可一面听着小喇嘛说话,一面绞尽脑汁回忆。 马可:对……对……我想起来了……你们的面孔……声音……钟声……我非常感谢你们,谢谢你们为我所做的一切。 小喇嘛:别感谢我们,还是谢谢佛祖吧。 马可:我应该怎么做呢? 小喇嘛:佛祖初降人世时,降服了恶魔,使它们成为奴仆,让它们看守佛门。因此我们现在常常念诵“乌拉罗荷”这几个字,庆祝佛法无边,庆祝佛祖战胜了邪恶和病魔。 马可:(跟着说了一遍)乌拉罗荷…… 众喇嘛:(笑着念道)乌拉罗荷…… 钟声越来越急,象是一场越来越热烈的谈话。 小喇嘛:(微笑)所有的大钟郁在为你祝福……因为你的生命之轮继续在转动…… 小喇嘛向师弟做了个手勢,师弟捧上一条纱巾。小喇嘛把纱巾献给马可,系在他的脖子上。 小喇嘛:这是“哈达”,我们向你献上吉祥如意的哈达,表明我们很高兴把你当作自己人。你戴着哈达,佛祖就会一直保佑你。 马可注视着小喇嘛们不停摇动着的转经筒。 马可:他们在干什么? 小喇嘛:摇动转经筒,吟诵佛经。我们的生命象转经筒一样循环反复,转动不已……生……死……再生。每循环一次,我们就去掉一些罪孽。最后,我们达到涅槃,进入没有一切烦恼的圆满境界。 马可:(呆呆地重复着)涅槃…… 小喇嘛:要想到达涅槃,必须看破红尘,抛弃尘世间的一切,因为世上的一切都是短暂的。欲火、嫉妒、野心,一切都是虚无。 小喇嘛的话非常吸引人。马可入神地注视着他。长老和一个弟子端着一个铜盘走了进来,铜盘里放着几个馒头和几个杯子。 长老把一种绿色的液体倒进杯里。他说的是西藏喇嘛通用的古藏语。小喇嘛给马可翻译。 小喇嘛:这是一种我们称为茶的饮料。我们还在里面加上盐和酥油,喝了能增加热量和力气。 我们看见他把一撮盐和一块酥油溶化在杯中。 马可拿过自己的杯子,犹豫不决地看了看,小口呷着。长老递过放着馒头的铜盘。马可正想去拿馒头时,听见长老用古藏语讲了几句话,小喇嘛翻译道:“你好好挑一个。” 马可发现大家都在紧张地注视着他,他把杯子放到盘子里,准备去拿馒头。他把手伸了出去,但却没有拿馒头,而是摇了摇头。 马可:不,这是迷信。 在场的人非常惊奇,也很失望。马可似乎因为自己出言不慎而感到歉疚,等着长老责备自己一顿;但长老却只是用非常严肃的目光盯着马可。最后是小喇嘛打破了令人不安的沉静气氛。 小喇嘛:你别看表面。我们请你挑一个,是希望你摆脱一切外界影响,自己寻找你的命运。馒头里裹的那样东西便预示着你的劫数。 马可:我……我不想得罪你们……这一切对我来说都很新鲜……从来没见过,我很想弄懂,很想了解你们。 小喇嘛:你会了解我们的。(他紧紧盯着马可)深深吸口气。然后用右鼻孔呼三次气。 马可学着做,好象小学生模仿老师的动作。 小喇嘛:这样,你就把“白气”,也就是愤怒呼出去了。再吸一次气,然后用左鼻孔呼气,把“红气”,也就是淫欲,呼出去。 马可再次模仿小喇嘛的动作。 小喇嘛:现在,你用两个鼻孔同时呼三次气,就能把“无色气体”,也就是无知,驱出体外。 马可最后一次模仿小喇嘛的动作。 小喇嘛:现在,我们假设你的三个原罪:愤怒,淫欲和无知都已消失。你把舌头卷起来,这样…… 小喇嘛张开嘴,告诉马可应该怎么做。 小喇嘛:……象荷花的花瓣…… 马可竭力模仿,有点不大自然,不禁笑了起来;但他立即忍住笑,唯恐小喇嘛责怪他。 小喇嘛:你即将脱颖而出,因为笑声可以剥去自私的外壳。现在你念一句祷词,然后挑一个馒头吧。祷词是:阿利阿基。 长老端来装馒头的盘子。马可伸出手去。 马可:阿利阿基。 他拿了一个馒头。 小喇嘛:你已经挑好了。 马可:(微笑地)我觉得这几个馒头一模一样。 小喇嘛:不,全都不一样。一个里面掺着草;拿了这个馒头,就得到力量,战胜敌人。另一个是面粉掺木屑;谁拿了这个馒头,就要一辈子受穷,只能拄根讨饭棍,求乞为生。 马可手里拿着馒头,忐忑不安,后来终于下决心把馒头掰开:里面有一张写着藏文的纸条。小喇嘛轻松地出了一口气。 小喇嘛:你的选择说明你生来是为了寻求真理和知识。看来我们花力气把你救出来是值得的。 马可迷惑不解,呆朵地听着小喇嘛的解释。 小喇嘛:你留在我们这儿吧,跟我们一起攻读经文。一旦屏除了一切邪念,克服了七情六欲,你就能达到涅槃。 马可拿不定主意,后来他摇摇头。 马可:我不能留下…… 小喇嘛:(温和地)是不能留下还是不愿留下? 马可:我……向我们的教皇许下了诺言。 小喇嘛:(停了一会)诺言是不能违背的。(停了一会)其实我们早已知道你会这样回答的。你的同行人就要到这儿来和你会合了。我知道,马可,命中注定你是个旅行家。你一心一意想踏遍天涯海角。至于我们,我们希望神游世界,也许,我们的思想到达的地方要比许多人到过的地方多得多。 13.喇嘛庙下边的山谷。外景。白天。 远景:一小队影影绰绰的人马,沿着陡峭的山坡,向喇嘛庙走来。 14.帕米尔,喇嘛庙。内景。白天。 尼科洛、玛窦和雅科波在喇嘛庙里。 几个多巴族向导和他们在一起。天气很冷,向导们穿着皮袄,戴着皮帽。 身穿红袍、头戴尖帽的喇嘛们,排列在佛座前,有的击鼓,有的撞钟。另外几个喇嘛手摇转经筒,口念经文。长老的右边站着马可,左边是一个小喇嘛。尼科洛、玛窦和雅科波知道长老是喇嘛庙的主持后,向他鞠了一躬。多巴族向导跪下叩头。 尼科洛直起腰,惊伢地发现,身穿喇嘛服、站在长老右边的那个年轻人是马可。 马可向前一步,然后停下,掉过身去,跪在长老面前,向他表示感谢。 长老按规定,先用腰间拴着的祭带、然后又用经书轻轻地碰一碰马可的额头。马可站起来,朝父亲走去。 马可:父亲…… 尼科洛:孩子,我们以为见不到你了。 他看了看马可,迟疑了片刻,然后把他紧紧抱住。玛窦露出轻松的笑容,也来拥抱马可。 马可:玛窦叔叔…… 接着,马可朝雅科波笑笑;雅科波重新见到马可,感到很高兴。他傻乎乎地晃晃头。 玛窦撩起马可的喇嘛服。 玛窦:这是什么? 马可:他们不仅关心我的身体,还……还关心我的灵魂。我在这儿感到离上帝更近了。 马可掉过头,看见几个小喇嘛站起来,满脸堆笑,分享着他们父子重逢的喜悦。小喇嘛给尼科洛、玛窦和雅科波献哈达。长老走向马可。小喇嘛译出长老的话。 小喇嘛:弟子,你将受到可怕的考验。前面是一个无边无际的沙漠。我们为你祷告,愿佛袓一路保佑你。你要记住佛祖的训诫:人生易逝,有如晨星、露珠、闪电、烛焰和梦幻。 长老挺胸凸肚,慈祥、肃穆地站在那儿,似乎脱离了时间和空间的束缚。 15.戈壁滩。外景。白天。 从直升飞机上拍摄。 镜头先对准一个局部,然后囊括一片广阔无垠的沙漠。 尼科洛、玛窦、马可和雅科波牵着从多巴人手里买来的马和驮着行囊的骒子,在沙漠中慢慢走着。他们的身影很小,几乎消失在这个一望无际的沙漠里,好象是大自然里的几只小小的昆虫。 15.戈壁滩。外景。日落时分。 太阳渐渐西斜,浩瀚无边的沙漠里,光线渐渐昏暗。波罗一行精疲力尽,远远落在骡马的后面。他们突然发现前面有一样东西。 从波罗一行的角度看去:低矮的山丘上堆着一堆白骨,大部是动物的尸骨,也有几个骷髅头。 波罗一行在山丘前面走过时,放慢脚步,相继在胸口划十字。 雅科波惶恐不安地停下。 雅科波:什么……这是什么? 尼科洛:这是路标。从这儿向东应该有一口井。 玛窦:(愤愤地)哼,应该有。咱们带的水只够喝一天了。 被烈日晒得疲惫不堪的这四个人从令人毛骨悚然的尸骨堆前走过。 镜头闪向一个骷髅头,定格。 17.戈壁滩。外景,白天。 波罗一行顶着烈日继续前进。 马可坚持着走在最前面。他最年青,最强壮,最能吃苦。其他人似乎有些支持不住了。 雅科波扶着马鞍,紧跟着马可;他害怕再次掉队。后来,马可牵着两匹驮着行囊的骡子,走到队伍后面,仿佛在压阵,防止任何人掉队。 突然传来了鼓声,马可朝鼓声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但看见的只是一股热气。他继续前进。 鼓声越来越紧。马可又一次回头观望。 灼热的气浪中出现了一些飘忽不定的人影,这些黑色的影子很象是骑着骏马的武士。 马可:(声撕力碣地)父亲……父亲!玛窦叔叔! 一批骑士蓦地冲了过来。共有十来个人,骑着矮小的蒙古马,身穿皮坎肩,外批厚毡外套,头戴尖顶皮帽,手持盾牌和长矛,肩挎箭囊。 他们直奔波罗一行而来,直至占据整个画面。 蒙古骑士们挥舞长矛,包围了波罗一行。几个骑士张开弓,准备射箭。一场屠杀似乎即将开始。 但是,骑士们突然勒住缰绳,放下弓箭。原来尼科洛从包里取出了御赐金牌,颤巍巍地举在头顶。 骑士们立即跃身下马,跪倒在地,在沙地上叩头。 18.戈壁滩的尽头。外景。白天。 沙漠和草原的接壤处,水草丰腴。波罗一行在蒙古骑士的护送下继续前进。骑士们非常兴奋,指手划脚,又说又笑。马可观察着他们。 从马可的角度看去:远处有许多灰白色的蒙古包。到处是毛毡搭成的帐篷,到处是马匹和牛羊。 炊烟从每一个蒙古包里升起。 19.蒙古人的露营地,酋长的帐篷。外景。白天。 马嘶声、牛叫声、人们聊天声不时传来。酋长的圆顶灰毡帐篷位于露营地的正中央。门口挂着酋长的标志,门帘向上掀起。帐篷外面聚集着一群情绪十分激动的人。 许多人走近门口,朝帐篷里张望。 20.蒙古人的露营地,酋长的帐篷。内景。白天。 地上铺着毛皮、地毯和被褥。毡壁刷成白色,挂着日常用具、匕首、盾牌和弓箭。帐篷里放着几个雕花小木箱和一张低矮的床。 酋长贝克拓坐在尼科洛、玛窦、马可、雅科波和一群蒙古老人中间。酋长的几个妻子和孩子坐在他们后面,围成一个圆圈。贝克拓身材壮实,大约五十来岁。 贝克拓:我以可汗的名义……以他的侄子海都(注36)的名义,并以我自己贝克拓酋长的名义,欢迎你们来到我们蒙古人的土地上,欢迎你们到我的帐篷里来做客。 他举起银杯,一饮而尽,表示对他们的欢迎。 波罗一行也举起盛满白酒的杯子。马可又好奇又担心地看着杯里的白色液体,不敢往嘴里倒。 玛窦:(轻声地)当心!这是奶酒!很凶! 马可:用什么酿的? 玛窦:发酵的马奶。 雅科波:圣母啊!哪儿能找到我们威尼斯的香冽异常的葡萄酒呢? 尼科洛对他怒目而视。 马可硬着头皮喝了一口奶酒。 尼科洛:贝克拓酋长,我们十分荣幸,十分感激。为了表示我们的谢意,我们请你收下这伴小小的礼物。 他从随身带着的行囊里取出一条红宝石项链,送给贝克拓。顿时响起一片赞叹声,女人们伸长脖子,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件珍贵的礼物。贝克拓举起项链,给大家看。 贝克拓:我对你们招待不周,得到这份厚礼实在有愧。波罗先生,你们准备到哪儿去? 尼科洛:到上都,去谒见忽必烈汗的行宫。 贝克拓:上都离这儿很远啊! 尼科洛:比起我们国家来,就要近多了。我们作为忽必烈汗的忠实的使者,刚从那儿回来。 贝克拓:我太荣幸了。你们在这儿好好休息几天,一个月或者一年吧。然后我派卫队护送你们。在你们出发之前,我请你们作为我的贵宾留下。所有游牧部落的首领——伟大的海都可汗——很快就要来到我们这里,我将介绍你们和他认识。 马可发现一些年轻姑娘正以好奇的目光兴致勃勃地打量着他们。 马可:(对玛窦)她们是谁?贝克拓的女儿吗? 玛窦:我看更可能是他的小老婆。 女人们继续交头接耳,常常低声嗤笑。 玛窦:他们觉得你……长得很英俊…… 马可掉过头,看看那些姑娘,她们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画面切换。 21.蒙古人的露营地。外景。白天。 波罗一行站在贝克拓的帐篷外面,他们对周围的一切都感到兴趣。贝克拓颇为得意。 突然间,一队年轻的骑士,一边叫喊,一边挥舞长矛,骑着马向他们飞驰而来。马蹄眼看就要踩到他们身上了,但在最后一刹那间,骑士们勒马止步,掉转身去,匆匆跑远了。他们的消逝就象他们的出现一样突然。 马可发现,一座帐篷附近聚集着几个小伙子,其中的一个坐在一具马鞍上,一动不动地呆在帐篷前,其他人有节奏地鼓着掌。贝克拓发现马可看得津津行味。 贝克拓:这个小伙子爱上帐篷里的姑娘了。按照我们的习惯,你喜欢上哪个姑娘,就得找个马鞍,坐在她的帐篷前,耐心等待,等上几个钟头,或者几天,直到姑娘愿意出来见你为止。 竞技场已准备就绪,年轻的骑士们骑着马,在贝克拓和波罗一行面前来回奔跑,他们一会儿贴在马肚子左侧,一会儿又贴在右侧,脚刚踏到地面,却又立印腾空而起,跃上马鞍。他们的骑术高超,令人惊叹不已。 两位骑士手持长矛,以风驰电掣般的速度骑马奔跑;贝克拓摘下身边一武士头上的皮帽,往空中一抛;两根长矛彺空中同时将帽戳穿。 22.蒙古人的露营地,酋长的帐篷。外景。夜。 宴会进入高潮。 贝克拓、波罗一行和德高望重的蒙古老人们,在帐篷外的毡子上坐着。他们面前摆着一盘盘烤羊肉、烧牛肉、米饭和水果。女人们不停地为他们斟酒。艳装丽服的夫人们站在男人们后面谈笑风生。 姑娘们在围坐成半圆形的宾主面前不停地跳舞。在她们后面一点的地方,魔术师们大显身手。蒙古勇士们一边喝酒欢笑,一边跳着跺脚舞。 到处洋溢着节日的气氛:音乐、笑声,歌声和欢呼声此起彼伏。 马可穿着羊皮袄,坐在贝克拓的左边,尼科洛和玛窦坐在贝克拓右边的上宾席上。雅科波坐在稍远的地方,心情有些不愉快,只顾大吃大喝。 马可兴奋得瞪大眼睛,欢看周围的一切。别人在谈论些什么,他好象并不理会。他从来没有看见过这样奇特的场面。他喝了不少酒,浑身发热。贝克拓的那位年轻妻子手捧酒壶,走到马可身边,又给他倒满一杯。马可抬头向她表示感谢。她只是抿嘴一笑,随即匆匆走开,和贝克拓的另外那些妻子站在一起。 贝克拓:(对马可)你多大岁数了? 马可:二十一。 贝克拓蹙了蹙眉头。 贝克拓:你有几个妻子,几个孩子? 马可:(惊讶地)先生,我什么也没有。我还没有结婚。 贝克拓:(诧异地)没有结婚?我二十一岁的时候,已经有五个妻子和七个儿子了。 尼科洛:贝克拓,我们那儿的情况不一样。 贝克拓:(微笑)我最关心的是每一匹母马一生下来就应该有一位骑上去驾驭它。 蒙古人鼓掌。掌声突然被一声叫喊打断,接着又爆发出新的掌声。 两个小伙子从人群中站起来,脱去身上的羊皮祅。蒙古人高声叫喊,给他们助威。他们向前走了几步,把跳舞的姑娘们驱到一边,其中那位身材修长、健美英俊的小伙子名叫卡沙尔,他举起双手,回过头来,微笑着向贝克拓致意。 贝克拓:这是我的第六个儿子,名叫卡沙尔,是我们的摔跤冠军。他现在要为你们表演一场。 其他年轻人匆匆涌上前来,女人们喝采助兴。 卡沙尔和他的对手绕场一周,虚晃几拳,然后猛地朝对方扑去。他们求胜心切,揪住对方,使出浑身力气进行搏斗。 卡沙尔被迫向后退了几步,但立刻便稳住了阵脚。他蓦地扭转身,发起攻击,给对方来了个措手不及。对方脚一软,跌倒在地,卡沙尔把他紧紧按在地上。 蒙古人跺脚、鼓掌,高呼着胜利者的名字:“卡沙尔!卡沙尔!”马可也跟着鼓掌。 尼科洛:(对贝克拓)请原谅。你说过海都可汗不久要到这儿来,是吗? 贝克拓:(点点头)他要来挑选骏马。我们这儿培育的战马,在整个蒙古是数一数二的。 他忽然发现卡沙尔的手太狠了一点。 贝克拓:卡沙尔! 卡沙尔的对手竭尽全力,想要挣脱他,并伸手抓他的脸。卡沙尔使劲一推,把对手推开,然后气势汹汹地揪住对手,象玩陀螺一样把他转了几圏,最后把他打倒在地。年轻的对手显然激怒了卡沙尔,当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时,卡沙尔又飞起一脚,把他踢倒,然后圆睁着那双愤怒的眼睛,瞪着他。卡沙尔的模样咄咄逼人。谁也不敢上前一步,向卡沙尔挑战。 马可似乎有点忘乎所以,大概是酒喝多了。他犹豫了片刻,最后站起身来,脱下羊皮祅。 全场气氛顿时紧张起来,但只有一刹那时间。蒙古人随即热烈鼓掌。 尼科洛:(焦急地)马可! 他想站起来,但玛窦拉住他的胳膊,让他好好坐着。 马可走近卡沙尔,卡沙尔犹如一头被激怒的公牛。马可向他鞠了一躬,蒙古人笑了起来,马可和卡沙尔绕场一周,卡沙尔在寻找进攻时机。只是在这时,马可才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可怕的错误。卡沙尔象猫一样灵活,突然冲上前来,向马可扫了一脚。马可立即避开,但那只沉重的蒙古靴已经踢中他的腰部,使他跌倒在地。 场上响起一片惊叫声,但也有人为马可打气。 马可重新站起来。卡沙尔又冲上前来,打算再踢马可一脚,但刚一抬腿,马可便紧紧抓住,然后使劲一拧。卡沙尔由于用力过猛而失去平衡,摔倒在地。 观众们惊奇不已,大声喝采。玛窦和尼科洛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贝克拓也不想掩饰自己的惊讶心情。 卡沙尔从地上爬起,朝马可扑去。两人激烈交锋,扭打成一团。他们伸出胳膊紧紧抱住对方,企图得到有利的时机,彻底把对方打败。 卡沙尔挣脱马可的胳膊,一把揪住马可的头发,而马可则用胳膊肘紧紧顶住卡沙尔的喉咙,使他不得不向后仰头。 尽管马可不如卡沙尔魁梧,但他好象是个摔跤老手,蒙古人对他十分佩服。 卡沙尔显然处于不利地位,他只好揪住马可的头发乱转。后来他拿出了绝招:一面用大腿紧紧夹住马可的腿,一面用手使劲往上拽马可的头发。马可从卡沙尔的身上翻过去,摔倒在地。卡沙尔立即扑到他身上。 蒙古人大喊大叫,一起涌到两个摔跤手周围。 全场寂然无声。稍后,马可用直勾勾的眼光凝视着压在他身上的卡沙尔。这时,卡沙尔却微笑着,伸出一只手,拉他起来。 马可欠起身来,但双膝却跪在地上,最后取胜的卡沙尔站往马可身后,揪住马可的耳朵拧了拧。 马可由于疼痛和吃惊而张开了嘴。卡沙尔拿起酒壶,往马可嘴里灌米酒……对蒙古人来说,这是一种表示钦佩的友好举动。 马可被酒呛得直咳嗽,把洒吐了出来。卡沙尔扶他站起来,笑嘻嘻地搂着他,还伸出手拍拍他的肩膀;然后挽着他的腰,把他带到贝克拓身旁。 贝克拓、尼科洛、玛窦也站了起来。他们喜笑颜开,向逐渐走近的马可和卡沙尔鼓掌。 贝克拓:太好了!波罗的儿子!太好了! 尼科洛:(惊奇地)你是在哪儿学会摔跤的? 马可:(微笑)在威尼斯的小胡同里。 他还有些醉意。尼科洛和玛窦笑了起来。贝克拓一把搂过马可,又抱又吻。他发现马可站都站不稳了。 贝克拓:这个年轻人由于长途跋涉,已经十分劳累。该让他去休息了。 尼科洛:(表示同意)确实已经很晚了。 贝克拓环视了一下周围,拍拍手。 贝克拓:娜苏拉! 贝克拓的那个年轻漂亮的妻子和另一个妻子微笑着站起来,离开了他们。贝克拓举起酒壶,往地上倒了一点酒。 贝克拓:献给在天之灵。 他自己喝了一口,然后递给马可。马可笑呵呵地喝完后,又递给卡沙尔,全场-片赞扬声。雅科波躺在一旁。他早已酩酊大醉,进入了梦乡,嘴边还放着一大盘米饭。 23.蒙古人露营地附近的山丘。外景。白天。 草原上有几个小山丘,一个蒙古兵手持包铜牛角,站在一个山丘上,吹出一个尖厉、持续的信号。 24.露营地附近的草原。外景。白天。 一队全副武装的蒙古骑兵在草原上缓步徐行。 蒙古人的领袖、游牧民族的骄傲——海都可汗——在精选的卫士、弓箭手和鼓手的簇拥下,出现在我们面前。他身材魁梧、肤色黝黑,挺胸凸肚,趾高气扬。旗手高举旗幡,上面绣的图案是七根犛牛尾巴。 25.蒙古露营地,酋长的帐篷。外景。白天。 贝克拓、卡沙尔、术士、老人们和女人们穿着节日的盛装,列队恭候。尼科洛、玛窭和马可也在他们中间。马可站在卡沙尔身旁。全部落的人都在通向酋长帐篷的道路的两旁鹄候。海都将从这儿走过。 喊声震耳欲聋。贝克拓属下的整个部落沸腾起来,他们一边用木棍敲打铁锅,一边高声喊着表示欢迎的词句。 男子鞠躬,女人下跪。海都骑着一匹高头白马过来了。 马可看了卡沙尔一眼。 马可:他就是海都吗? 卡沙尔神情紧张地点点头。 卡沙尔:(沉默了一会)除了忽必烈汗以外,他是最伟大的蒙古人。 海都走到酋长帐篷前方的空地上。一个卫士立即上前勒住马缰,伺候海都下马。 波罗兄弟、马可、贝克拓、卡沙尔和其他男人弯腰鞠躬,女人们低头下跪。 26.贝克拓部落露营地中间的空地。外景。白天。 人们牵着一群群骏马和驹子在海都面前经过。海都时而挥手,时而颔首,作出自己的选择。 马可和卡沙尔站在海都的座骑旁边。海都朝他俩走去,站在他俩背后。 海都:(画外音)波罗先生,你对马在行吗? 马可和卡沙尔吃了一惊,立即转过身来,鞠了一躬。 海都:请回答。 马可:……稍稍懂得一点,大人。说真的,不在行。 海都:(指着白马)你好象挺喜欢这匹马。为什么?是不是因为它……比别的马好看? 尼科洛和玛窦来到马可身边,他们有些担心,匆匆交换了一下眼色。海都似乎想考验一下马可。 马可:它和其它马相比就好象……太阳和蜡烛一样。不光是好看,大人。它奔跑起来一定快如旋风,不知疲倦,可以从早到晚不停蹄。 贝克拓:这小伙子眼力不错。 海都:他学到了一点东西……(对马可)这匹马是先祖成古思汗的御骑的后代,象征着我们的过去和现在。蒙古人没有马就不能生存下去。马赋予我们征服世界和统治世界的力量。 贝克拓低声附和。海都又一次转向马可。 海都:(打量着马可)你风尘仆仆,来到我们的国土,一定已经了解到一些我们的风俗习惯。有什么感想吗? 海都拔出光可鉴人的利剑,诚试剑锋。 海都:心里怎么想,就怎么说。别害怕。 马可:(犹豫地)有点……太慓悍了,海都可汗…… 海都:慓悍? 马可:不过,你们的人也许觉得应该这样。 海都:换句话说,你认为我们是野蛮人。 他猛地举起手,左右开弓,打了马可两巴掌。马可纹丝不动。 海都:(注视着马可,微微一笑)是的,我们是游牧部落,到处流浪。我们生活在沙漠里、丛林中和草原上,生活在任何有牧草、可以喂饱我们的羊群和马群的地方。我们必须为捍卫自身的东西而战斗。在一个地方长住就意味着死亡。伟大的成吉思汗说过:我们的根扎在飘忽不定的风中。(稍停片刘)我的堂叔忽必烈汗好象忘记了这一点。他要求我们学会礼节,筑城定居,离开草原…… 他的话再一次得到所有人的喝釆。 海都挥剑,剑锋始终对着马可。 海都:不!真正的蒙古人永远不会抛弃他的马匹和他的帐篷。这一点,忽必烈汗也忘了。我说的这些,我曾经大胆向他衷告过。他常常听到我的谏言。但他认为,为了治理国家,必须有个宝座,必须有个巩固的、稳定的根据地。然而,波罗先生,我们是骑着马征服世界的,我们也必须骑着马统治世界。 海都微微一笑,猛地把剑插进身边的木凳上。 27.上都,帐幕城,花园,小湖。外景。白天。 一队蒙古卫兵手执兵器,向逐渐走近的波罗一行行礼。几个汉族居民垂手恭立,向从他们面前经过的这一小队人表示敬意。 武官带着六个士乒在前面开路。他们后面是波罗兄弟和马可,最后是雅科波和其他护送士兵。 一片宜人的旖旎景色呈现在他们眼前。树木葱茏,湖面如筏,碧蓝的湖水中倒映出皇帝的夏宫——妙不可言的帐幕城。 微风初起,帷幔、旌旗和蒙古包的倒影在水中荡漾,恍若在平静的湖面上航行的一艘大船的片片白帆。 马可勒住缰绳,凝神欣赏这派大好风光。 28.上都,帐幕城,温泉浴室。内景。白天。 三只盛满热水的大桶,热气腾腾。尼科洛、玛窦和马可在桶里洗澡,水浸到他们的胸部。 他们懒洋洋地躺在热水中,旅途的辛苦和劳累顿时消失。几个穿着长抱的佣人在一旁伺候。雅科波也想找点事情干干。 马可:这……这简直是天堂。 玛窦:否则我们干吗要这么着急回到这里来呢? 马可:威尼斯的教士吓唬我们说,我们来到这儿后,再往前走一步,就会掉进万丈深渊。 玛窦:(大笑)如果我们再往前走呢?……那还会发生什么事呢? 一个佣人正在往烧热水的大锅下面的炉灶里加煤。马可发现了。 马可:他在干什么? 尼科洛:烧热水。 马可伸出手去。佣人笑着扔给他一块乌黑发亮的煤块。 马可:这是什么?石头? 尼科洛:这是一种特殊的石头,这儿的人把它叫做煤。 马可:从哪儿弄来的? 尼科洛耸耸肩膀。他也不知道,他从来没有打听过。 玛窦:听说是从山里挖出来的。 听得入迷的马可不住转动手里的煤块。 马可:(自言自语)……能燃烧的石头……在威尼斯永远不会有人相信的…… 雅科波向他挤了挤眼睛,来到他跟前,让他瞧瞧自己的口袋里装着什么。原来是三块乌黑发亮的煤。 雅科波:(微笑)威尼斯人会相信的…… 汉族仆人郑宝正在往炉里添火。马可发现,仆人们到现在为止,一句话也没说。 马时:他们从来不讲话吗? 雅科波:(轻声地)你父亲喜欢不开口的仆人。 尼科洛:除非直接向他们提问,否则他们不许说话。你要记住,在可汗面前你也别乱说。现在我们要到大可汗那儿去汇报这次使命的完成情况了……你和我们一起去吧。你要记住,他是世上最有权势的人。你一定要规规矩矩,看我们的眼色行事。 29.上都,行宫,前殿。内景。白天。 行宫的前殿非常华丽,皇室内侍在此休息,要求朝觐皇上的文武百官在此恭候。我们在这里看见许多衣冠楚楚的贵族和高级官员,以及一些穿着波斯、印度和阿拉伯服装的人。 这里还有几个身穿黑衣,头戴黑帽的景教徒,穿着橙色袈裟的削发和尚和蒙古术士,他们之间互相隔着一段距离。 尼科洛、玛窦、马可和雅科波走进前殿时,所有的人都兴冲冲地注视着他们。有些人见到他们很高兴,向他们躬身,表示欢迎;其他人,包括那些和尚和术士,则怏怏不乐。尼科洛、玛窦、马可以及跟在他们后面的雅科波迳直朝前殿深处走去,打算穿过前般,到后殿去。马可十分激动,仔细观察着正在向老朋友们频频致意和微笑的父亲和叔叔。尼科洛和玛窦停下向几个汉族官员请安,这时马可发现一个十岁左右的孩子——铁穆耳皇孙(注37)正带着浓厚的兴趣注视着他。皇孙的旁边是一位年迈的西藏喇嘛,光头、清癯,穿着红袍,袖长及膝,遮住了他的双手。他名叫八思巴(注38),笃信佛教,善法术;眼下因为专管文书案卷,是蒙古帝国中最有权势的人之一。马可认出了这种袍,心里很高兴。 马可:乌拉罗荷…… 八思巴:(大吃一惊)你是从哪儿学来的? 尼科洛和玛窦听到马可不顾他们的告诫,擅自开了口,神色焦虑地朝他转过脸来。 马可:(微笑)感谢上帝,是帕米尔的喇嘛教给我的。(对父亲)他是谁? 尼科洛:他是八思巴,掌管文书案卷……在场的人当中,他是最不欢迎我们回来的。 尼科洛和玛窦在门口止步,而马可却继续往前走。 尼科洛:马可! 马可听到父亲的焦急的喊声,赶紧停下。 把门的两个身材高大的卫兵架起长矛,挡住他的去路。他明白快要坏事了,立即退后几步。他看见父亲和叔叔正在脱鞋,便学他们的样,把鞋脱下。 玛窦:跟在我们后面! 马可看见他们提起衣裾,小心翼翼地跨过门槛。他象他们那样,注意不踩着门槛。卫兵和官员紧紧盯着他们。雅科波高高兴兴地最后一个跨过门槛。 30.上都,行宫,内殿。内景。白天。 金銮殿里富丽堂皇,四壁挂着缎织帷幔,帝国的贵族们按照等级候在两边。皇室成员深受中国文化的熏陶,很多人穿着华丽的中国式服装。 马可跟着尼科洛、玛窦和手持金杖的朝臣们走进内殿。雅科波拿着装有教皇亲笔信的宝盒和十字架跟在后面。马可一边走,一边仔细观察着金銮殿;最后,他的注意力集中在端坐在宝座上的那个人身上。他们正朝那人走去。那人就是忽必烈汗。可汗坐的华丽宝座高高在上。忽必烈汗虽已年过花甲,但身强力壮,精神矍铄,显得很年轻。他聪明慧黠,纵横捭阖,是一位杰出的统帅和天生的政治家,不愧为成吉思汗的子孙。他蓄着八字髭和山羊胡子,身穿洁白的缎子衣服。波罗一行走近他时,他仍旧一动不动地坐在宝座上。 宝座的另一侧跪着各位文官,包括专程赶到城堡欢迎波罗一行的那位官员。 尼科洛和玛实到达大殿中央后,立即停住脚步,屈膝下跪。马可跟着他们跪下。然后他们起身再向前走几步,作了一个揖,并随即模仿着手执金杖的那个官员,伏首贴地,纹丝不动。马可也双膝跪下,伏在那儿。 忽必烈发现马可有些迟疑,瞟了马可一眼,然后转向尼科洛和玛窦。 忽必烈:你们可以起来了。 尼科洛、玛窦和那位官员抬起头,直起腰,但仍旧跪着。马可也和他们一样。 在他们后面的雅科波仍旧趴在地上,但不时从手指缝里观察动静。 忽必烈:久别重逢,十分欢迎。朕一直担心你们生了病,或者打起了仗,不能回来了。 尼科洛:正是因为这两个原因,我们才姗姗来迟的,伟大的可汗。另外,当我们到达波斯时……还碰到了一些麻烦…… 忽必烈:你们没有满足朕的要求,带回一百位学问渊博的教士来,大概也是因为这些原因吧? 他用开玩笑的口吻说着这句话,但是波罗兄弟听后却颇为不安。 玛窦:(惶恐地)新教皇刚刚即位……他答应,当一切安排停当后……甚至可以派一千个神甫来。 尼科洛:伟大的可汗,罗马方面全心全意地向您问候,完全接受您的倡议。 他从斗篷里面取出那封用羊皮纸写的信。 尼科洛:这是教皇陛下的亲笔信,他向您表示兄弟般的问候。 他把信递给陪同他们的文官。文官跪着向前挪动几步,转交给一位大臣。忽必烈皱起了眉头。 忽必烈:兄弟般的问候?……他竟然要和朕平起平坐吗? 大臣们开始低声嘀咕。 尼科洛:伟大的可汗,教皇陛下对遍布世界各国的天主教会拥有最高统治权。 沉默。忽必烈微微一笑。 忽必烈:朕以为,他的教会并未遍布世界各国,因为在朕的帝国里还没有得到承认。 大臣们嗤笑。 八思巴和铁穆耳皇孙走进殿内,跪倒在地,同时打量着众人。八思巴抿嘴一笑。 玛窦:皇上……一路上我们碰到了战争和动乱。教皇陛下出于友谊,送给你很多礼物,现在只剩下这件了。 说完,他把外面包着绸布的盒子送给文宫,文官又将盒子交给大臣。大臣掲去绸布,一个漂亮的方雕盒呈现在大家眼前。忽必烈颔首示意,大臣打开盒子。忽必烈伸出手去,从盒里取出一个光彩夺目的镶宝石纯金十字架。他把十字架放在亮处,细细观赏起来。 人人为之咋舌。 八思巴的近景:他瞇缝着眼晴,郁郁不乐。 忽必烈的近景:他在端详着十字架。 忽必烈:(小声地)真奇怪……看样子只有你们的宗教才能把刑具变成美丽的艺术品……和权力的象征。 他以崇敬的心情,把十字架轻轻放回盒里。 尼科洛赶紧利用这个宝贵的机会插了一句:陛下所要的那样世间罕有的东西,我们也带来了,可汗。 他向马可做了个手势。马可一直跪在那儿,全神贯注地观察和倾听着。他看见父亲的手势后,立即向前挪动了几步。在地上挪动膝盖很不容易,因此他站了起来,手捧小盒,走向前去。马可发现忽必烈冷冰冰地看了他一眼,赶紧重新跪下,把小盒子交给身边的尼科洛。 尼科洛:这瓶圣油是从耶路撒冷基督陵墓前的长明灯中取来的,教皇陛下把它送给您,象征着天主赐福于您。 大家兴致勃勃地议论开来。 忽必烈接过小盒,放到膝盖上,犹豫片刻后,掲开盒盖,取出那瓶圣油。他看见马可、尼科洛和玛窦在胸前划十字。大臣们伸长了脖子。忽必烈举起那瓶圣油。 忽必烈:这就是燃点在基督陵墓前的长明灯里的圣油吗? 尼科洛把手放在胸口说:是的,皇上。 忽必烈准备揭掉瓶口的蜡塞,但忽然住了手,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出于谨慎。 忽必烈:全世界都知道,圣油具有神奇的功能。 玛窦:陛下赐给我们的虎头金牌,使我们在陛下的帝国中到处通行无阻。然而,我们在其它地方却遇到了陛下的敌人的多次威胁和迫害。老天爷也常常和我们作对。但我们还是平安来到了陛下身边,这靠的是圣油的威力。 忽必烈:无疑是一样难得的礼物……朕一定妥为保管。 忽必烈把那瓶圣油重新装进盒里,然后看着波罗一行,微微一笑。 忽必烈:朕看见你们还带来了另外一个人。我想他一定不是学问渊博的教士,因为他还很年轻,智慧之神还不可能对他垂青。 尼科洛:是的,皇上。他是我儿子,叫马可,是他把圣油从耶路撒冷一直带到这儿来的。我儿子从现在起也是陛下的仆人。 忽必烈:如果他能象他父亲和叔叔那样忠心耿耿地为朕效劳,朕将欣喜万分。你的儿子多大了? 马可:二十一岁,伟大的可汗。 在场的人都很惊奇,因为马可没等可汗直接问他,便擅自答话了。马可也后悔得想咬掉自己的舌头。尼科洛和玛窦捏着一把汗,板着脸瞪了他一眼。但忽必烈似乎并不介意,继续严肃地讲话。 忽必烈:你们遵守了诺言,高高兴兴地回来了,值得大大奖励一番。你们的财产都如数保管着。无论原来有多少,现在朕要加倍偿还给你们。 文武百官高呼皇上英明,尼科洛和玛窦鞠躬致谢,八思巴看样子满心不悦。 忽必烈:你们把教皇的信译出来吧,然后朕和你们好好商议一下。现在……(摸摸盒子)……朕要把圣油交给察必皇后(注39),由她保管。马可,你很年轻,既然你已经把圣油带到了这儿,那就请你再走几步吧。 他把盒子交给一个汉族官员。 忽必烈:你陪他去…… 汉族官员叩头谢恩,然后跪着离开宝座,向后退去。当他退到马可身边时,又一次叩头。尼科洛点头示意,马可接过盒子,站起身来。 他向忽必烈鞠了一躬,准备转身离开金銮殿。 尼科洛:(用手掊着嘴)面对着可汗向后返……向后退! 马可吃了一惊,总算明白了。他又向忽必烈鞠了一躬,然后向后退去,一直退到金銮殿外。忽必烈看见马可对官廷礼节一无所知,不觉露出了微笑;不久他的表情便重新变得威严起来。 31.上都,皇后寝宫。内景。白天。 察必皇后尽管已经年逾六旬,与永远是那么年轻的丈夫相比,似乎稍老些,但仍然是一位神采飘逸、秀色夺人的贵夫人。 她身穿锦缎夹袄,虽非艳装丽服,但也风韵雅致。 皇后接过装着那瓶圣油的盒子,细细端详着,并在盒盖上恭恭敬敬地吻了一下。 马可跪在地上,翘首看着她,被她这种虔诚的举动吸引住了。 寝宫内到处装饰着绫罗绸缎、地毯挂毡、屏风画幅。一端放着一个银祭台,另一端有两位女乐师,一位弹琵琶,另一位拉马头琴,琴声清脆悦耳。 门口是两位老侍女,皇后的座椅后面跪着两位年轻侍女。 察必慢慢打开盒盖,见到那瓶圣油后,颇为激动。 察必:(低声地)真是它,终于到手了……我盼了好久,又是求神,又是许愿……(对马可)是你带来的吗? 马可:是的,皇后陛下。从圣陵教堂里带来的。 察必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装着圣油的瓶子。 察必:真能治病吗?真有这种神奇的力量吗? 马可:(怯生生地)只对那些相信它能治病的人、对信奉基督的人有效。 察必:我愿意信奉基督。 她发现了马可的惊讶神情,便从夹袄中取出一个银质十字架,戴在脖子上。马可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察必:我从大可汗的侄子乃颜(注40)那儿知道了你们的上帝基督、你们的教皇和这种圣油。教皇派神父和你一起来了吗? 马可:没有。就我们这几个人来了:我叔叔,我父亲,还有我。 察必:是我请求大可汗向教皇索取这种圣油的。我的意思是……你过来。 她站起身来。两位老侍女也要站起来,但她让她们别动。马可跟着她走到银祭台前。 察必:我让人家做了这个银祭台,专门用来供圣油……我曾经担心,也许圣油永远也取不来。 她打开祭台的小门,里面有一空室;接着又把盛圣油的小盒打开,但她不敢自己去取那瓶圣油,而是把盒子递给马可。马可取出瓶子,放进祭台的空室中。察必关好小门,合掌祈祷。 马可一边跟着察必祈祷,一边仔细观察着她。她棹转头问马可:“你真的和教皇说过话吗?……你见到他本人了吗?” 马可:我们启程的时候,他还亲自为我祝福呐。 察必:你给我讲讲教皇和罗马吧,讲详细点。到这儿来……坐在这儿,离我近点。 她坐到银祭台附近的一把椅子上。 马可朝她鞠了一躬,然后坐在她身边的一条雕花板凳上。 察必:你要知道,我多次梦见过罗马……雄伟的大厦,金色的教堂……真象乃颜说的那么漂亮吗? 马可从未到过罗马,他不想欺骗她,但也不想使她失望。 马可:皇后,我和你一样,也多次梦见过罗马。我很想到罗马去看看……但是,当我们出发时,教皇不在那儿。我是在加利利海岸的阿克城见到新教皇的。不过,我在威尼斯和巴勒斯坦的时候,听到很多香客谈起罗马。 察必:是吗? 马可:(开始杜撰)整个罗马是一座大教堂,和教皇府邸连接在一起……里面灯火辉煌,有上千个房间,可以听见一百个人的声音……不,一千个人的声音,在持续不断地颂扬上帝……那儿有一块石头,上面有耶稣的脚印;还有一截残缺不全的十字架,耶稣就是在这个十字架上殉难的…… 察必:(深受感动)我相信,在我们中国没有任何一个城市可以和罗马媲美。 马可:(城实地)皇后,中国和罗马迥然不同,但两者都很美,很难分出高下。 察必朝他微微一笑,眼睛里闪烁着喜悦的光芒。 32.上都,忽必烈汗内殿的宴会厅。内景。夜。 欢迎波罗一行顺利归来的宴会正在进行。宴会厅四周围着丝绸帷幔,乐师们在演奏着古老的乐曲。忽必烈坐在一张小桌后面,察必坐在他的左边。忽必烈的桌子摆得比其它桌子都高。 忽必烈和察必身穿龙袍,他们右下方的那个位子空着,是给皇太子真金(注41)留着的。 再往下一点是其它皇太子的座席。对面则坐着公主们。 忽必烈看来心烦意乱,不断东张西望,尤其注意大厅的那头,好象在等待哪位姗姗来迟的宾客。 公主们的座席下面是王公贵族和文武百官的席位。尼科洛、玛窦和马可坐在大厅的那一头。中间一部分空着,是给内侍、伶人、耍杂技的人留的。佳肴满桌,酒香扑鼻,纯金盌盏发出耀眼的闪光。 马可目不转睛地打量着那些妩媚俏丽的公主们;公主们似乎也对他很感兴趣。 内侍们给忽必烈和察必上菜时,用丝帕捂住嘴巴和鼻子,免得唾沫溅到碗里。一个侍者手执纯金酒壶来到忽必烈桌旁,鞠了一躬,给可汗斟满酒,接着后退几步,两膝跪下。 忽必烈举起酒杯,掩面而饮。这时,一位潇洒英俊、年约二十五岁的青年步入大厅。他朝众人扫了一眼,发现了正和公主们眉来眼去的马可。公主们低声地、怯生生地、然而又是轻佻地笑着。这位青年朝马可走去。 他走到马可身后,侧过身,鞠了一躬,轻轻拍了一下马可的肩。 马可回过头来,瞧了他一眼,打算站起来。这位青年——即皇太子真金——用手按住他的肩膀,让他仍旧坐着。 真金:(低声地)在我国,如果你喜欢上一个姑娘…… 马可:(笑着打断他的话)……就得找一个马鞍,坐在她的帐篷前,直到她愿意出来见面为止。 真金:(颇感兴趣地)你学得挺快。在你们国家里,用什么方式求爱? 马可:办法多啦……比如,先设法认识她的哥哥…… 马可的眼睛里射出诡谲的目光。 真金:(招摇头)很遗憾,她们中间没有一个是我的胞妹。不过,我认识她们的几个哥哥。(马可作笑状)她们都是可汗的嫡亲女儿,都是皇室成员……但是,你也知道,皇帝陛下的后妃不止一个…… 马可耸耸肩。真金站起身来。 这时忽必烈才发现真金已经进入大厅了。他的脸上立即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忽必烈抬手示意,乐师们立即调弦定音。厅内一片寂然。 大可汗举起金盏,朝波罗兄弟和马可的桌席扬扬下巴,表示为他们干杯。在场的人举杯一饮而尽,然后用双手使劲拍着大腿,热烈欢迎来自远方的贵宾。 马可:我并不指望能交上红运,欣赏欣赏她们的丰采就心满意足了。你叫什么名字? 真金:真金。 马可:我的名字是…… 真金:(枪先说)马可,高贵的尼科洛的儿子,玛窦·波罗的侄子。(沉默片刻)你瞧,我的记性也不错。 真金离开马可,一边向忽必烈鞠躬,一边快步朝他走去。真金来到大可汗面前,躬身请安后,坐到给自己留着的座位上。 马可愕然,转身对着父亲和叔叔,用询问的目光看着他们。 玛窦:(朝他侧过身来,低声说道)他是忽必烈的长子,皇位继承人。 尼科洛:你跟他谈了很久,希望你能记住他讲了些什么…… 真金和两位公主互相打着手势,交换眼色,然后挥挥手,招呼马可到他身边去。马可不知所措,呆呆地坐着。叔叔使劲鼓励他到皇太子那儿去。马可终于鼓足勇气,来到真金面前,深深鞠了一躬。真金让他坐在附近一个稍矮一点的座榻上。 真金朝马可俯下身去,跟他讲了几句话。 察必对忽必烈柔声细语,忽必烈笑着点了点头,打量着马可。马可没有觉察到大可汗的目光。他心情激动,看着面前的一切,目迷神移,眼花缭乱。 几位耍杂技的女伶即将结束表演。马可热烈鼓掌。 一位印度幻术师走到大厅中间,朝忽必烈连连鞠了几个大躬,然后挥动手臂,向人群抛出花朵。花朵在空中瞬即变成五彩缤纷的缎带。幻术师在一片掌声中重新挥动双手,顿时糕点、甜核桃仁和金银饰物象密集的雨点一样,洒满席间。 一枚戒指落在马可附近的桌子上。马可捡了起来,放在嘴里咬了一下说:“是金的!” 真金:大可汗赐给宾客的礼物是珍贵的,但他的友好感情却比礼物更珍贵。 印度幻术师退下。 红光一闪,一个瘦小的蒙古方士出现在大厅中部。他手擎一根细铁管,上面顶着一个酒盅。他的身体转了一圈,另一只手里突然出现了一支点燃的又细又长的蜡烛。掌声雷动。 方士抬头望着忽必烈,忽必烈高兴地点点头。 方士用点燃的蜡烛表演一个奇妙的节目:他把蜡烛凑近细铁管的下端,瞬时间,火光闪烁,一声巨响,管子顶端的酒盅朝忽必烈飞去。客人们大惊失色,女人们尖叫起来,马可却看见忽必烈敏捷地伸手接住酒盅。 宴会厅内一片掌声,可汗乐得喜笑颜开。乐师们重新奏起喧闹的乐曲。 一位内侍为忽必烈斟满酒,随即跪下。可汗呷了一口,顺手把酒递给真金。众人鼓掌欢呼。 忽必烈朝一个身材修长、威严肃穆、仪表堂堂的汉人转过身去。那人立即站起,朝世袓鞠躬谢恩。马可好奇地注视着他。 真金:此人才学非常,名叫陆子渔,掌管朝廷书籍印刷事务。 马可:书籍印刷? 真金:我知道,在你们那些远方国度里,书是手写的,想多要几本,也得用手抄。汉人却发明了能印刷几千册书籍的机器。 我们看见了陆子渔,他的身边有几个侍者。他正在向文武百官们分发历书。真金高兴地接过历书。 真金:你瞧,这是一本历书……上面记着占星术士对一年三百六十天的卜辞。我们人手一册。有了历书,才能生活得更愉快,更安全。 马可拿过历书,翻看着。 真金:上面写的是汉字。我们蒙族没有文字,只有口头语言。我们用歌谣形式记录历史事件,口口相传。 马可把历书还给他说:“生活玍你们的国家里是幸福的。大家都能学会念书写字……因为书籍不再是少数人的专用品了。” 马可欣喜地环顾四周:富丽堂皇……歌舞升平…… 真金脸上出现一丝忧虑的神色:可是,仔细听听的话,能从管弦丝竹中听见远方的炮火声。 马可:什么地方打仗了? 真金拿起历书,翻到某一页上,这里画着一幅极不正确的中国地图。他一边在地图上指指划划,一边向马可解释:“目前,中国分成了南北两半。北方和所有这些地区都在大可汗的管辖下。南方的当政者是南宋皇帝度宗。现在,正当我们在这里轻歌曼舞的时候,可汗的军队却在进攻宋军的城寨。许多兄弟大概正在流血……” 真金说不下去了,便举起酒杯,向马可劝酒,希望他也干一杯:“咱们学着亚历山大大帝的样子,在出征前为无畏女神干一杯吧。为和平昌盛的中华社稷干杯!” 他向前倾着身子,朝公主们扬扬下巴:“也为给世界带来欢笑的美丽女郎们干杯!” 马可微微一笑。 席上觥筹交错,宾客们笑语阵阵,厅中气氛十分欢快。尼科洛、玛窦和马可也颊频举杯,开怀畅饮。 八思巴已经看出:忽必烈对马可很感兴趣,马可和真金很快成了莫逆之交。他举起手,乐师们立即停止吹奏,宾客们静悄悄地等待着。八思巴作了一个手势,一位方士慢慢走进大厅。琵琶师交叉着双手坐在那儿,乐器搁在身边;然而,方士刚一抬起手,琵琶便发出声来,好象有个隐身人在弹奏。琴师吓得向后倒退几步;宾客们也惊愕不已,议论纷纷。 方士再次举起手,并慢慢转动着手掌。 他的手在抖动,仿佛发出了一阵阵音乐声;一条眼镜蛇随即抬起脑袋,扭曲着身子,不时吐出带叉的舌头。 宾客们吓得面如土色。 方士弹弹指头,眼镜蛇消失了;然后他伸出一个指头指着马可。 马可直勾勾地看着方士,似乎听见眼镜蛇在他耳边发出咝咝的声音。他向四周看了看:连蛇的影子也没有。 忽必烈在观察马可的反应。马可两手撑在桌上,直挺挺地坐着,两眼看着前方。咝咝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马可甚为紧张,然而仍能保持镇静;额头上尽管冒出了汗珠,不过他并不害怕。 眼镜蛇的咝咝声尖厉刺耳,俄顼,忽地消失了。八思巴也在观察着马可的反应。 宾客们的眼睛却毫无例外地看着方士。 方士此时高举双臂,转动手腕。宴会厅内突然掉下金色的雨点,但雨点没等落在来宾们身上就隐遁了。 八思巴站在一旁,用冷峻的目光看着这些伸出双手、打算接住虚幻的金雨的宾客。马可坐在自己的位子上,一动也不动。八思巴瞥了他一眼。 真金见马可不劝声色,甚为钦佩;他站起来,招呼马可跟他走:“你跟我来。我知道该到哪儿去找马鞍……我也知道两位最美丽的女郞的帐篷在行么地方。” 他一面朝马可微笑,一面扬扬下巴,让他注意正在离席的公主们。有几位姑娘回头顾盼了一下,轻轻笑着。马可跟着真金向外走。 33.上都,忽必烈的帐篷。内景。白天。 忽必烈的帐篷搭在幽静的山林里,这是一个用上等绸缎搭成的宽敞的蒙古包。周围非常宁静,只有刻漏(注42)在滴答作响。这个计时器安置在一个小水池里,池面上有几个仙子在游泳。帐篷里摆着一张茶几,上面放满了隶属蒙古帝国的中国各地区的地图。 透过薄薄的绘花帷幔,可以见到外面的小湖。湖木碧绿,湖面如镜。 忽必烈身穿龙袍,坐在一张缎面太师椅上,他的旁边是皇太子真金。太子坐在地毯上,胳膊倚着凳子腿,模样怠倦,无精打采。 马可跪在忽必烈面前。 马可:我在喇嘛庙里曾经见过一位喇嘛表演了一个非常精采的节目……因此,我并不奇怪这位术士能够…… 忽必烈:(微笑)当眼镜蛇在你身边咝咝叫的时候,你也不惊奇吗? 马可:不错,他的技艺高超……我在想,他是从哪儿学来这种本领、使人们能够看到和听到实际上并不存在的东西呢?…… 突然,他的注意力被另外的东西吸引住了…… 忽必烈:你人在这儿,可是你的心思却不在这儿。你现在想什么呢? 马可倾听着刻漏发出的滴水声。 马可:请原谅,皇上。那个……那边那个东西是什么? 他指着刻漏。 真金:叫刻漏,可以表明钟点。 马可:有了这个,你们就用不着依靠太阳来计时了! 忽必烈:你很善于联想。 马可:(高兴地)噢,不,我的皇上!刻漏对我来说完全是一种新鲜东西。人在一天当中,不学习一点新东西,这一天就等于虚度了。 忽必烈:听见了吗,真金?他也很好学。 真金向马可笑笑。 马可:(腼腆地)我要研究整个世界……还要学会怎样服侍上帝。 忽必烈:你相信幻术吗? 马可:相信一部分,皇上。上帝显灵就是一种幻术。我应该相信上帝显灵是真的。幻术嘛,即使不是真的,但看了使人开心。 忽必烈点头。他的印象是对的:这是一个很有作为的青年。 忽必烈:你说的那个喇嘛庙在什么地方? 他站起来,走到茶几前:查看帕米尔地图。 忽必烈:指给朕看,它在什么地方。 马可跪着向前挪动几步,指着帕米尔高原上的一个地方。 马可:就是这儿,我的皇上。这条路……不,这儿不对。道路画错了。 忽必烈:你有把握吗? 马可:是的,我们原想从这儿走,但是发生了山崩,山谷堵死了。因此,我们只好折向北面,走另一条山谷。 忽必烈:(半信半疑地)连你父亲和你叔叔都没有记住。(回到原来的座位上,稍停片刻,接着说)看来察必皇后言之有理。她说,观察得象你这么仔细、记性象你这么好的旅行者,她从来没有遇见过。 马可:(谦虚地)我只能记住使我感兴趣的东西。 他把身体的重心从一个膝盖转到另一个膝盖上。 忽必烈:你不舒服吗7 马可:我不习惯跪着,尊敬的皇上。 忽必烈:(风趣地)朕知道了。(作出决定)你可以坐着或站着,悉听尊便。 真金很惊讶。 忽必烈:不过,只有当朕和你单独在一起的时候,你才能这样。 马可微笑,往后一仰身,坐了下来。他伸直双腿,欣慰地揉了揉膝盖。 忽必烈:现在你说说吧……什么东西引起了你的兴趣? 马可:几乎所有东西:各族人民的风俗、习惯、信仰和生活方式,还有其它很多东西。 忽必烈:举几个例子吧。 马可:比如,人们种植的庄稼……经营的商品……克什干的棉花,巴格达的珍珠……各族人民怎样饲养牲口……怎样赡养老人……怎样抚育儿女……怎样冶炼金属和探寻宝石……我见过许多稀奇古怪的东西……石棉。…… 忽必烈和真金聚精会神地听着。 马可:石棉布耐火,不会燃烧。有人认为它是用蝾螈皮做的,其实不是。石棉是一种矿物,能抽成丝,织成布。我在天山地区见过。 忽必烈:继续说下去。 马可:……帕米尔高原上有一种野羊,它的犄角有六尺长……鄯善的宝石生意很兴隆……我把各地的故事和传说都记下来了。我尽量想弄明白,在一些不可解释的现象面前,人们为什么会害怕,会担忧,会存在着希望,会变得更加明智…… 忽必烈:这一切你都能记住吗? 马可:我跟你说过,我做了些笔记,帮助我回忆……例如,某个地区的主要物产是什么,通过这个地区需要走几天……或者从这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要走多久。另外,还有…… 忽必烈:(鼓励他)还有什么? 马可:我还记下了每个地区和每个城市的最显眼的标志。 忽必烈:(自言自语地)标志…… 马可:大路和小道,树林的位置,田地的形状,阡陌的走向……我好象听到大地对我说:这里的人热爱我。 忽必烈:也热爱和平。 马可:(点头并憨然一笑)是这样,他们也热爱树葫和凉风,尤其是在赤日炎炎的季节中。 忽必烈搓搓手,满意地左顾右盼,好象希望得到在场的人的赞同。 马可:(继续)我母亲说,在我的家乡威尼斯,晾在门外的衣服可以说明这一家的境况。她说,你瞧,这件衣服上打了这么多补丁……他们缝缝补补,物尽其用,家境尽管贫寒,但不走歪门邪道。我母亲认为,衣服是家庭的标志。 忽必烈:(听得入了神)你听见了吗,真金?不动脑子,光靠眼睛和耳朵是不能收集到这些消息的。作为一个君主,必须掌握这些情况……应该了解各个地区人们的精神状况……透过表面现象发现人们的实际生活……知道土地应该什么时候耕种和怎样耕种……这样就能正确地决定在什么地方屯兵,在闹饥荒的时候,就能知道什么地方有粮食……正因为如此,我们需要得到详细的汇报……认真进行研究……我们应该熟悉我们的疆土,我们的臣民…… 马可站起来,走了几步,活动活动双腿。 马可:海都可汗…… 忽必烈:海都? 忽必烈的脸色沉了下来。 真金非常担心,给马可作了个手势,要他当心,但马可没有看见。 马可:……海都可汗说,作为一国之主,应该不断旅行。 忽必烈:(表面很冷静)皇侄还讲了些什么? 马可:(谨慎起来)我希望我的话没得罪您,皇上。 忽必烈:说下去吧。 马可:海都说,一个真正的蒙古人不应该远离自己的战马。他只有骑在马上才能战无不胜。 忽必烈突然发现,真金在焦急地向马可作手势;在同一时间,马可也发现了。他这时才突然明白,自己不光在可汗面前站着,而且话也似乎说得太多了:他完全忘记了父亲的嘱咐。马可立即诚惶诚恐地跪下。 马可:我忘记了!我的意思是……如果我得罪了您,还得请您多多宽恕,皇上。 真金迫不及待地站起来。 真金:他说这些话,完全是出于善意,父皇。 众人不语。 忽必烈:朕知道。(对马可)不要害怕。对朕唯唯诺诺的人数不胜数,这里的人个个如此。朕很高兴有一个人敢于坦率地讲出自己的想法。 真金松了一口气,向马可笑笑,马可也向他微笑。忽必烈看着他们,明白他们之间已经建立了友谊。 忽必烈:朕很欣赏海都。他是一个真正的蒙古人。(停了一会儿)但有些事情他不明白。你们应该记住一些道理。(对真金)尤其是你,真金,因为总有一天你要继承朕的皇位。(对马可)你也得记住,马可,因为也许将来你要为朕致劳。朕想提醒你们注意:骑着战马可以征服世界,但不能统治世界。 真金陷入沉思。马可全神贯注地听着。 忽必烈:马可,趁着你现在还记得一清二楚,快到架阁库(注43)去,向八思巴汇报路途见闻吧,我希望他把你所知道的所有情况都记载下来。 马可:听从您的吩咐,皇上。 忽必烈:我们的汉族绘图人员是很能干的,但是他们绘制的有些地图已经过时了。哪些地方需要改动,你可以提出建议。朕将重赏你。 马可:(鞠躬)我倒是想以此来报答您对我父亲的恩惠,皇上。 马可站起来,又鞠了一个躬,然后转身便走。他朝真金笑笑。但真金却皱起了眉头。马可立即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便又转过来,面对着可汗,象只大虾似的倒退着与可汗告辞。 忽必烈微笑。他越来越喜欢马可了。 34.上都,架阁库。内景。白天。 架阁库里寂然无声。书案上斜搁着一些木架,供绘图写字用。这里摊着许多地图,其中有几十幅是彩色的。 马可聚精会神地站在一张地图前面,手里拿着笔,正在画一条大河的走向。汉族仆人郑宝在一旁恭候。 架阁库的外面是一个凉棚,中间只隔着几幅薄丝帷幔。透过帷幔可以看见八思巴和一个小喇嘛站在一起。他们正在窥视着马可。镜头越过帷幔,闪向他们俩人。 小喇嘛:他不光是皇后的宠儿,而且也得到大可汗和真金的青睐。 八思巴:宠儿们得到的青睐很快就会消失。其实可汗和皇后这么做,是有一定道理的。这个年轻的威尼斯人确有很多优点:记性好,聪明,有自己的见解…… 小喇嘛:皇后好象把他看成上帝派来的使者。 八思巴:我当初一直希望波罗兄弟能带着可汗所需要的神父一起回来。 小喇嘛:(惊奇地)为什么? 八思巴:我可以用我们的信仰的力量战胜他们,使他们无地自容。但是,波罗兄弟却没有把教士们带回来……只带来了基督陵墓前的圣油,一种迷信物…… 小喇嘛:他们说,圣油有神奇的效力……至少皇后是相信的。 八思巴:也许是这样。也许她希望借用这种神奇的力量使可汗跟她一样皈依基督教。跟迷信作斗争并不容易。很不容易。 小喇嘛:(指着马可)那么……他呢? 八思巴:(低声地)你不必为这个小小的马可而大动肝火。他得宠的日子恐怕不会长久…… 镜头从上而下摇摄,闪向马可。他正在聚精会神地工作着。对这些情况一无所知。 渐隐。 音乐。 片尾字幕。 渐隐。 第五集 上都 1.热那亚,塔中囚室。内景。夜。 马可背靠着墙壁,坐在床上。长时间的讲述,使他精疲力竭。焦凡尼急切地看着他,巴不得立刻知道下文。鲁思蒂凯罗拭净羽毛笔,准备继续写下去。 焦凡尼:那么……后来怎么样了?你认识了几个女人吧?(向鲁思蒂凯罗挤挤眼) 鲁思蒂凯罗:(对马可,着急地)你讲到在行宫里见到了忽必烈可汗。你在那儿呆了很久吗? 马可:没呆多久…… 鲁思蒂凯罗:(紧接着问)你说的那个上都究竟怎么样? 马可:一座很大的帐幕城……它是…… 突然,牢门咯吱一声开了,马可停止叙述。 焦凡尼怏怏不乐地恽了一下手,动作颇为稚气,如同一个孩子刚听了一半故事就被人打断了一样。 两个热那亚兵走进囚室,蛮横地命令马可、鲁思蒂凯罗和焦凡尼靠墙站立。 第一个卫兵:站好!不许动! 第二个卫兵:把你们的全部手稿和所有纸张统统交出来! 不等这几个人行动,卫兵们就抢走了鲁思蒂凯罗的手稿,踢翻了床上的草垫,捜遍了他们的衣物,没收了所有纸张和文字材料,并把捜得的东西扔到铺在地上的一块布里。焦凡尼看到自己的一本小册子也被扔了进去。 焦凡尼:不,别把那一本拿走!那是我唯一能看的书!是我父亲的弥撒经!别拿走! 卫兵拿起小册子,一页页地翻看了一遍,正准备还给他的时候,突然发现有一页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卫兵立即改变主意,依旧把它扔到地上那一堆材料中。接着,两个卫兵抓起四个布角,打了两个结,包成一个包袱。 一个卫兵把包袱扛到肩上,向他的伙伴挥了挥手,往门口走去。鲁思蒂凯罗、焦凡尼和马可不敢吭声。 第一个卫兵:十分抱歉,我们是奉命行事。 第二个卫兵走到门口后,回过身来对着马可。 第二个卫兵:你要当心点。你的故事讲得很好……但有人认为这些故事很危险……他们认为,危险确实存在……情况甚至很严重…… 卫兵随手关上门。 门“砰”地一声关上,激起一股气浪,吹灭了囚室中仅存的一支蜡烛。飘曳的烛光熄灭后,室内一片黑暗。我们听见焦凡尼在呼喊:“啊,圣母!” 2.上都,帐幕城。外景。早晨。 几位少年骑手骑着娇健的小马,在表演骑术。这种骑术早已为人津津乐道。他们和小马密切配合,每一个动作都很协调。 马可无法抑制内心的激动,情不自禁地鼓起掌来。 郑宝:马可老爷,他们都是可汗朝廷中的贵族子弟。这种训练要一直继续到马儿百依百顺为止。 马可:他们训练时不用马鞍? 郑宝:只有战时才用。 马可蓦地转过身去,指着天上的一样东西。他的神色甚为惊讶。 一条红绿两色的巨龙在祥云中随风游动:原来是只风筝。我们发现,放风筝的是一位少年。一群孩子又说又笑,站在他周围。对马可来讲,这显然是件新鲜事。 马可:好象云海中的一叶扁舟……风推着它行驶…… 郑宝:(微笑)是的,老爷。 马可心旷神怡,脸上又一次绽开了笑靥。 一阵强风吹过,大风筝越升越高,长拉的尾巴不断摆动。 猎鼓越擂越紧。 3.片头字幕镜头。 缓慢、雄壮的《马可·波罗》主题歌。 画面上映出这部大型故事片的片名:《马可·波罗》 导演、制片人、演员名单。 乐声渐弱,直至消逝。 4.上都,忽必烈的帐篷。外景。早晨。 可汗的帐篷用绸缎和包金竹竿搭成,雄伟壮观,宽敞高大。下面是一个木雕高台。 五彩缤纷、具有传奇色彩的帐幕城的全景。强风阵阵,帘幕、帷幔、旌旗不住飘拂。忽必烈的这个奇特的避暑露营地,似乎真的变成了一艘乘风破浪的大船。 画面上叠印出本集的片名: 《上都》 画面切换。 一群方士注视着乌云密布、风雨欲来的天空。我们能听见他们在低声祈祷。术士们高举双臂,施展魔术。他们将一把粉末投入火盆,火盆里顿时冒出一缕缕五颜六色的烟雾。 5.上都,射箭场。外景。早晨。 靶子是一套大小不同的同心草圈。一支羽尾长箭正中靶心,中间那个最小的草圈随箭而出。 画面切换。 马可和郑宝停下脚步,看着几位蒙古弓箭手弯弓射箭。弓虽然不长,但绷得很紧;蒙古人箭术高超,箭箭打中靶心。 马可:我从来没见过这么高超的箭术…… 郑宝:蒙古人就是靠骏马和弓箭征服天下的。 郑宝的语调甚为低沉。马可回转头来看他一眼,他微微一笑。 马可:我也想试试我的箭术。 郑宝:你当然可以试。不过,请允许我提醒你,现在,你应该换换衣服,准备随可汗打猎去了。 马可:带上几百只鹞鹰,率领几百个猎人和弓箭手,(笑)这不是打猎,这简直是打仗! 他停下脚步。翘首仰望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气。 马可:但愿别下雨,不然的话,就全吹了。 6.上都,忽必烈的帐篷。外景。上午。 天空越来越阴。 一群术士头插鹰羽,颈挂带有护符和小镜的珠串,一面有节奏地擂动金属鼓,一面绕着圈子行走。 忽必烈汗的卫士们排列在帐篷前,看着那群术士,时面用焦虑的目光望望满天乌云。 几个术士象是神灵附体,乱蹦乱跳起来,另一些术士则伴着越来越响的鼓声发疯似地扭动身子。 一个击鼓的术士的双手充满整个画面。 7.上都,马可的帐幕。内景。上午。 远处传来术士们击鼓的声音。 马可穿着短裤,手持蒙古弓,站在帐篷中间。他走到门口,看了一眼阴沉的天空,怏怏不乐地嘟哝了一句;然后继续专心致志地端详着这张弯曲的短弓。 马可想把弓张开,但臂力不够,只好作罢。 郑宝手上拿着马可应该穿上的猎袍,耐心地等待着。 马可:我拉不开! 马可左手握牢弓背,右手用力拉着弓弦,又试了一次。 马可:实在不行! 郑宝:只有从这种弓里射出去的箭矢才追得上蒙古人的战马。要象蒙古人那样精于射箭和骑马,非得下很多功夫才行。 马可:郑宝,你会使弓吗?喂,你教教我吧…… 马可把弓递给郑宝,郑宝困惑地往后退了一步。 郑宝:老爷,你不知道,我是汉人,汉人是不许射箭的。 马可:我允许你。 郑宝:我是汉人。 马可:(微笑)我是威尼斯人。这没什么关系。 郑尘:(严肃地)老爷,这可是至关重要的事啊。我们这些人不许动用兵器。 马可打量了一下郑宝,接着又把弓递了过去。 马可:郑宝,在汉语里面,这叫什么? 郑宝:(不解地)叫弓,老爷。 马可:(重复着)弓。 郑宝:请原谅,你问这个干吗? 马可:如果我要跟汉人讲话,就得学会你们的语言。 郑宝:(犹豫着)可是,你为什么要同我们汉人讲话呢? 马可:这是为了学习,郑宝。我要了解中国、东方和大可汗的帝国,要发现它们的美丽,要向我的乡亲们介绍这一切。 郑宝:你要介绍忽必烈可汗的帝国?目的是为了让你们的大军开到这儿来吧? 马可:(笑)不,不。(转而严肃起来)我们那边的大可汗叫做教皇。教皇陛下说过:“最重要的事情是在人与人之间架起桥梁,打开相互了解的大门:这是实现和平、增进友谊的唯一途径。” 郑宝听得出了神,勉强控制住自己的激动心情。 郑宝:讲得对,老爷。 马可:这样大家才能互相学习。 郑宝:是的,老爷。可是,你从我这儿能学到什么东西呢? 马可:咱们从头开始吧,请你别再称呼我“老爷”。 郑宝:可是,我是奉朝廷之命,专门来侍候你的呀! 马可:你帮我干点事,这可以。不过,只有咱们俩在一块的时候,你叫我马可就行啦,好吗? 停顿。郑宝微笑。 郑宝:遵命,老……噢,马可。 马可:好。现在请你告诉我,怎样才能把这张该死的弓拉开。 郑宝和马可一齐笑了起来。 郑宝:好的。你首先要知道,这张弓的力量相当大,射出去的箭矢能穿透一千步以外的盾牌。 马可失声惊叫了一声。 郑宝:现在咱们说说怎样拉弓吧。弓与人体的距离不应太远,弓弦不能朝着自己拉,这样太费力气。 马可:那该怎么拉呢? 郑宝:左手执弓,贴近右耳,右手拉住弓弦,然后尽量向前伸出左臂。 马可试了试,先让弓贴近右腮,然后向前伸出左臂。情况大有好转。可是,当他想把弓再向前张一两厘米时,左臂却颤抖了起来。 马可:比刚才好多了! 郑宝:(开玩笑地)当然,这时千万不能松手,否则你的鼻梁骨会被打断的。 他俩同时笑了起来。 马可:你虽然不能动用弓箭,懂得的东西却很多。 郑宝:(严肃地)我注意观察过别人怎样拉弓。(推心置腹地)此外,当年我父亲在河间路(注44)有不少土地,我在那儿也弯弓射箭,打过猎……那是蒙古人攻占河间路之前的事了。 马可照郑宝所说的方法,又拉起弓来。这一次他成功了,左臂伸得笔直,弓弯了。他高兴得大喊大叫起来:“太好啦!” 郑宝:(焦急地)当心!如果你左手没带护腕,右手可千万不要松开弓弦,不然的话,左手会被打断的。 马可慢慢放松弓弦,动作十分小心,但着实费了不少劲。郑宝伸手帮了他一把。 马可:(呼吸急促)谢谢你,郑宝…… 郑宝拿过弓,看看弓背、弓弦有无损坏。 画面切换。 两个威严显赫的人物——尼科洛和玛窦——出现在帐篷门口。他们身穿忽必烈亲赐的华丽朝服,俨然是两位宫廷要员。 玛窦:真金现在叫你呢! 马可:我应该到他那儿去吗? 尼科洛:当然应该去!这是他给你的荣幸。快去吧! 玛窦:你要懂礼貌一些! 画面切换。 8.上都,猎区。外景。白天。 镜头对准马可和真金:他俩骑着马,在林间空地中停下。郑宝和皇太子的几个仆人走在他们后面。突然传来一个响声。真金和马可立即把弓操在手里,转过身去。 真金:(低唤)马可! 他指着前方。 画面切换。 一只麋鹿在林中奔跑,偶尔停下一会儿,啮食青草。 真金开始张弓,但忽然觉得身体不适:我们看见他用手乱摸脖子,似乎喘不过气来。他翻动着眼珠,尖叫一声,绝望地看了马可一眼,随即倒在地上。 马可:真金! 马可慌忙翻身下马,跪到躺在地上不住抽搐、肌肉已经僵直的真金身边。 马可:(高喊)来人哪!郑宝!大家快来呀! 然而,狩猎的喧嚣声压过了他的喊声。马可跪在真金旁边,心里明白,皇太子的癫痫病发作了。瞧,真金的嘴上全是白沫,牙齿咬得格格响,身体在不断抽搐。 马可:(大叫)郑宝,快来帮忙! 他解下皮带,折叠起来,然后托起真金的头,设法把皮带塞到真金嘴里,以免咬伤舌头。 仆人们个个呆若木鸡,用直勾勾的眼光看着真金。 马可:快!快去找两根树枝来,做一副担架,把他抬回去! 仆人们二话没说,拔腿就跑,很快就逃散了。 马可:郑宝! 郑宝:不……不…… 郑宝一扭头,没命似地跑走了。 马可:回来!郑宝,帮我一把! 丧魂落魄、仓皇而逃的郑宝近景。 莧名非妙的马可近景。 马可把仍在抽搐的真金搂在怀内,抚摸着他的前额,想让他平静下来。 马可:真金……真金,醒醒!我在这儿呐……我不离开你。 真金的病情渐趋好转,抽搐的次数越来越少,但他十分虚弱。 马可为他解开领扣。 马可:平静点,尽量平静点。我不会把你一个人扔下的。 一阵紧促的脚步声传进耳廓,皇宫卫队及真金的贴身卫士匆匆赶到这里。他们好象一下子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两个卫兵一把揪住马可的胳膊,不由分说地把他从真金身边拖走,动作甚为粗暴。其它人则背朝真金围成一圈,一个个剑拔弩张,象要保护皇太子免遭意外袭击。一位军官高声发出命令,真金的马立即被牵了过来。 马可:不!你们别动他!不然的话,他又会犯病的! 卫兵们扭住马可,强迫他下跪,一个卫兵揪住马可的头发,另一个卫兵挥着剑,仿佛要砍下他的脑袋。 利剑渐渐举起,马可的生命受到威胁。 第一个卫士:住手!没有可汗的命令,谁也不能伤害他! 画面切换。 9.林间一地牢。外景。白天。 尼科洛和玛窦,弯腰俯视关在地牢里的马可。他的双手攀着粗竹竿钉成的地牢门,使劲摇晃。 一个宫廷卫士的脚步声在近处响起,他正朝地牢走来。尼科洛和玛窦不知所措,只好直起腰来。卫士瞧了马可一眼,默默把牢门打升,并扬扬头,让马可出来。马可费了不少劲,才爬出地牢。尼科洛不安地看着他。 玛窦:留神点!多动点脑子,别胡来。他们会把你剁成肉酱的。 尼科洛:你准是干了什么坏事……或者说了什么错话。 马可:不,没有。我跟你说的全是实话…… 玛窦:那是怎么回事呢? 马可:我也不知道……象是一场恶梦…… 10.上都,忽必烈的行官。内景。白天。 忽必烈可汗心烦意乱,忧心忡忡,象一只囚禁在笼子里的老虎一样,在帐篷里来回踱步。 马可跪在他面前。帐篷中别无他人。 忽必烈:后来呢? 马可:我把皮带塞到他嘴里,以免他咬伤自己的舌头。 忽必烈打了一个寒颤。 忽必烈:以前有人告诉过你,真金太子有这种病吗? 马可:没有,皇上。但我一见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我在威尼斯的一所教会学校里念书的时候,一个同学也有这种病。 忽必烈:(过了一会)他最后一次感到快要犯病时,匆匆来到朕跟前。不久,他便发作了。幸好,除了朕和察必皇后以外,谁也不知道,铁穆耳也不晓得。从前有几个人知道他有这病,但以为早就痊愈了。你明白了吗?这是朕最大的秘密。 马可:为什么要保密?人们会同情他的啊! 忽必烈:可能会是这样。人们也许会同情真金太子。但是一旦弄得人人皆知,他的前途将受到很大影响,这比疾病本身的折磨要厉害得多。 马可不解其意。 忽必烈:你想想,他有许多兄弟。为什么朕一成把真金留在身边,而让其他儿子去治理别的地区呢?为的是不让他们争夺皇位!如果他们怀疑到真金的这个短处,在朕百年之后,他们便会图谋暴乱,会象饿狼争尸一样瓜分先祖成告思汗创立的帝国! 马可:……太可怕了……在皇室内部…… 他感到自己出言冒昧,想弥补一下。 马可:我的意思是……他们怎么能…… 忽必烈:沃腴的土地中也会有毒蛇……(稍停)朕已有旨,凡看见他发病或者知道他有这种病的人,格杀勿论,立即处死。 又是一阵沉默。马可这时才明白大祸临头了。他不知不觉地站了起来,六神无主,不晓得怎么回答为好。他眼中噙着泪水,差点哭出声来。 忽必烈:你的仆人也不例外。 马可:郑宝?! 忽必烈:……一旦抓获,将和其他人一起处死。(稍停)然后就该轮着你了。 马可怔怔地看着他,不知如何是好。 忽必烈:你并没有请求朕饶恕你。这样事情就简单了。你曾经力求帮助真金,但是朕知道,现在他在你的心目中已经威信扫地了。 马可:(终于开口了)不,不是这样!我不会看不起他的!我为什么要这样呢? 忽必烈被马可的热忱所打动,停下脚步,注视着马可。 马可:他把我当作朋友……我的另一个朋友——跟我们一起长途跋涉的朱世奥,已经在半路去世了。从那以后,没有一个人象真金那样使我觉得亲近。我想,真金…… 马可一时似乎忘了自己是在同谁讲话。 马可:您错了。 忽必烈一愣。 马可:您把癫痫同麻风或其它疾病混为一谈!许多显赫的人物都得过这种病,比如亚历山大大帝,古罗马人当中最高贵的裘力斯·恺撒…… 忽必烈:(惊讶地)阿里三达?……开撒?…… 马可:这种病折磨过他们……但没有妨碍他们的雄图大业!在他们的一生中没有留下什么不良影响! 忽必烈:他们是所向披靡的统帅,全世界的人都崇敬他们。 马可:在学校的时候,老师就给我们讲过:他俩都患有癫痫病。当我们嘲笑患有癫痫病的同学时,老师就斥责我们。他说,哪个同学有这种病,不必感到羞耻。他还说,在古代,癫痫是伟人的标志。 一片寂静。马可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脏激烈跳动的声音。 忽必烈:(低声地)真金太子身上有伟人的标志…… 11.上都,忽必烈的帐篷前。外景。白天。 八思巴、皇宫卫士和其他官员在等着忽必烈汗出来。八思巴抬头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他忽然发现卫士们在躬身施礼,便赶紧转过身来,脸上露出惊讶的神情。 忽必烈从帐篷中走出。他身边是马可。他在一个卫士的近旁停下来。 忽必烈:自今天起,马可是御前贵宾,可以同朕在一起……他的命令必须遵照执行。 卫士:遵命,皇上。 忽必烈和马可继续向前走去,卫士及其他人用惊讶的目光看着他们。 忽必烈接着做了一件事,主要是给八思巴看的。 忽必烈:(对马可)你好象少了一根佩带。 马可:(微笑)是的,皇上。 忽必烈摘下自己的佩带,这是一条非常珍贵的银佩带,上而镶着红宝石,还饰有一把银质匕首。忽必烈把佩带送给马可。 忽必烈:拿,你戴上它吧。 马可惊喜地接过佩带,鞠躲致谢。 八思巴的近景:他很难相信眼前发生的这件事,但他毕竟是老于世故的侍臣,很快就恢复了常态。他走到忽必烈跟前,深深鞠了一躬。 八思巴:陛下,天灵地祉烦躁不安,气候多变,新近发生的动乱大概是这个原因。我需要去请方士来驱散乌云吗? 远处传来沉闷的雷声。 忽必烈仰望着乌云翻滚的天空。 忽必烈:不用了。狩措季节已经结束。起驾回汗八里(注45)去吧。 12.上都,察必的寝宫。内景。白天。 阳光透过沉重的帷幔,照进寝宫。在昏暗的光线下,人和物的轮廓都显得模糊不清。宫内异常寂静。 近景:深受忽必烈宠爱的察必皇后,手擎从耶路撤冷圣陵中取来的那瓶圣油。 察必以毕恭毕敬的心情,轻轻拔掉瓶塞,然后转过身去。我们看到真金躺在铺有毡垫和兽皮的床上。马可呆在离他不远的地方。 察必:正因为这个缘故,我希望得到耶路撒冷的圣油,用来给儿子治病。 马可微微点了一下头,表示理解她的心思。 她由于过分担忧,一时陷入慌乱,但很快就恢复了平素的矜持风度。 察必:我们用过许多药物,也请方士施了不少法术,但全都无济于事。如果圣油也治不了他的病…… 察必凝视着马可,似乎要马可给她一个背定的答复。 马可:(泰然自若地)教皇说过,圣油只有加上对主的虔诚才会灵验。 察必朝真金转过身去,走到他床边,小心翼翼地在他的额头上滴了一滴圣油,然后伸出指头,在上面划了个十字。她接着又在真金的嘴上和胸口划十字。 察必抬起头,看了一眼马可。他站在那儿双手合十,象是在祷告。察必双手紧握那瓶圣油,低头嗫嚅良久,默默祈祷。 马可焦虑不安地久久注视着她。 13.上都,忽必烈的帐篷。外景。白天。 八思巴和阿剌罕(注46)站在高地上,察看着官兵们做撤离帐幕城的准备工作。我们从上往下看,发现真金正端坐在马上,他的旗幡在随风飘拂。 阿剌罕:(自言自语)伟人的标志…… 八思巴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 银幕上被五彩缤纷的旌旗占满。 镜头离开剑林旗海,闪向忙碌的仆人们:他们拆掉帐篷,卷起毡毯,搬运家具什物。 跟马戏团的大帐篷甚为相似的可汗的帐篷也被拆掉了,只剩下一片空地。 没多久,整个帐篷城如同一只收了帆的大船,毡毯和篷帐不见了,绳索渐渐松开了,篷顶慢慢放下了。鼓声急促。夏季即将过去。天上乌云密布,雷鸣电闪。 八思巴:真金太子好象已经康复了。 阿剌罕:(讽刺地)他的病不会好的,他永远也不会有资格继承伟大的忽必烈的皇位。 八思巴朝他摆摆手,让他声音压低点。 阿剌罕:(低声地)真金越来越没有蒙古人的气质了,异端邪教对他的毒害越来越深。 八思巴:大可汗总是护着他。另外,皇后枕边一席话,竟让可汗相信,波罗兄弟带来的油真的是灵丹妙药。 阿刺罕:大可汗并不轻信,也不迷信。但真金太子是个弱者,这种济弱惩强的宗教很能使他着迷。(沉默片刻)我们应该做点什么才行。 八思巴:能做什么呢? 阿剌罕:(朝马可看了一眼)谨防异教邪说的蛊惑,不容它到处传播。 孩子们的欢叫声、农民们的呼唤声、汪汪的狗叫声打破了日落时分的宁静气氛。 14.长城的远景。外景。黄昏。 马可和真金从一片茂密的树林中走出。一条象巨蟒一样在崇山峻岭间逶迤的城墙展现在他们眼前。据说,这是在月球上能看到的地球上唯一的人工建筑物。真金早已见过长城,马可则惊讶不已,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这时候,尼科洛、雅科波、玛窦和卫队也气喘吁吁地赶上来了。 真金:长城……全长六百万步,墙顶宽阔,可供牛车通行。 马可:如果我不是亲眼所见,简直无法相信。长城是什么时候修筑的? 真金:是一千年之前,为了防御胡人骚扰而修筑的。 马可:胡人? 真金:是的,马可。为了抵御居住在沙漠地带的胡人。(朝长城望了一眼)不过,现在它只是一处古迹而已。 15.八达岭,长城。外景。黄昏。 马可骑着马,与真金并排行走;后面跟着一小队卫士。 雄伟的长城岿然屹立。它那暗灰的颜色与日落时分红中泛紫的天空形成鲜明的对照。 真金:你想知道,长城是谁修的吗?(马可严肃、困惑地看着他)……有人会告诉你说,是中国皇帝——天子修的。但实际上并非如此。(停顿)是几十万奴隶和战俘花了几百年的时间筑成的。数以千计的不知姓名的奴隶们为此丧了生。长城就是他们的坟墓。长城上的每一块砖都渗透着他们的鲜血。(勒马)有一个传说,讲的是一个美貌的女子孟姜女的故事。 摄影机慢慢摇摄长城的一侧。 真金:(画外音)她的丈夫被迫到这儿来服苦役。孟姜女风尘仆仆,万里寻夫,来到长城。但她的丈夫因为辛劳过度,早已去世。她悲痛欲绝,跪在地上,号啕大哭……她的哭喊令人心碎肠断,连长城也悲切得裂开一条缝,至今人们也不愿去填补。 摄影机对准一段破裂的城墙,证实这个古老的传说。定格。 马可:这个传说真叫人感动。 真金:太感人了。(停顿) 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真金的卫队立刻保持戒备。来人是一名皇宫卫士,真金的卫队松了一口气。 卫士匆匆朝真金走来,先跪在地上叩了一个头,然后站起身,来到真金跟前。真金凑过头去,皇宫卫士对他耳语了一阵。 真金的神情十分忧虑。须臾,皇宫卫士上马离去,真金朝马可看了一眼,招呼马可走到他跟前去。 真金:你的仆人郑宝…… 马可:(担心地)出什么事啦? 真金:太晚了。可汗敕免他的圣旨还没到,他就被处决了。 真金乘着马,信步徐行,不久,逐渐加快速度。 马可的近景:他呆呆地站着,直愣愣地盯着前方。 马可:(喃喃自语)郑宝…… 波罗兄弟和卫队向他俩走来。 真金转过身子,对卫队长说:“今晚在这里露宿最后一夜。明天一早回汗八里。” 16.八达岭,长城上。外景。夜。 由长城上往下看:一堆篝火在黑夜里熊熊燃烧。篝火四周人影憧憧,刀光闪烁。 夜阑人静,只是偶尔可以听到尼科洛、玛窦和雅科波的声音。长城上,每隔三百米就有一个瞭望台。值岗的哨兵点燃了火炬。长城如同一条火链拦腰拴在中国的腰间。 17.八达岭,长城上。外景。夜。 马可和真金从女墙上探出身子,看着下面的篝火。然后,他俩一面低声说话,一面缓步从一个瞭望台走向另一个瞭望台。 马可:为什么不应该信任八思巴? 真金:这么做不明智。 马可:为什么? 真金:因为他怀疑任何可能影响我父亲的人,尤其怀疑我和我的母亲。他是个狂热的佛教徒,而我却不信仰任何宗教。当然,只要信教的人动机善良,我可以允许所有宗教同时并存。八思巴企图唆使皇孙铁穆耳反对我。他以为,铁穆耳如果代替我继承王位,由他来左右朝政就易如反掌了。 马可:你的父亲也允仵所有宗教都存在,对信教者十分宽宏大度。但是,有些事情我却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他听任汉族臣民横遭虐待呢? 真金:(停顿)只有等我父亲百年之应,我才会继任皇位。轮到我治理国家时,我希望做这么一件事:告诉大家,我们是同一个国家的骨肉同胞。我对将来的唯一希望是:有朝一日,蒙古人自己不认为也不被别人认为是入侵的游牧民族,他们和汉人一样,是同一个母亲所生的子女,都是华夏的后裔。 马可:如果你父亲愿意的话,他现在就可以这么做…… 真金:太早了一点。大可汗不愿汉人担任要职,宁愿重用外国人……其中最受他信任、权势最大的是阿合马…… 马可:实际上是他在管理帝国吗? 真金:我父亲不在汗八里的时候,他就以摄政王的身分总理朝政。 马可:他为人如何? 真金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注视着前方。这是一个漆黑的夜晚。 真金:他是突厥人,精明,能干,能揣摸我父亲的心意,父亲的任何命令他都一丝不苟地执行。明天早上,当汗八里城打开城门欢迎我们回去的时候,你会见到他的。 18.汗八里,皇城。外景。白天。 皇城——城中之城——是元代第一位汉族化的皇帝忽必烈可汗的宫阙。镜头对准皇城的一个城门。 一个世上罕见的建筑群:闪闪发光的金色琉璃屋顶,令人咋舌的红漆楠木圆柱,汉白玉铺砌的院落,厚实的宫墙,疏密有致的御花园,皇帝专用的接见厅,后妃和宫廷内侍的住宅。色彩艳丽、造型壮观、别具匠心的皇城与周围那些低矮的普通民房形成十分鲜明的对比。民房只能是灰色的,只有可汗的宫阙才可以漆得五彩缤纷。可汗是万民之主,手中操着黎民百姓的生杀大权。 忽必烈在文武百官的簇拥下,进入第一进宫院。 院里密密匝匝地站着贵族、文武百官以及他们的亲属。孩子们被迫保持安静,他们的穿戴臃肿,佩满饰物。在场迎驾的还有佛教徙、道教徙、喇嘛、卫士,旗手和乐师。 一队卫士在院子中间列队恭候摄政王——户部尚书阿合马。他身材魁捂,比在场的所有官员都要高出一头。 号角齐鸣,鼓声阵阵,迎接可汗驾到。忽必烈骑着白马,威风凜凜地进入皇城。他的后面跟着皇室成员(马可紧随真金)、卫队、宫廷要员(纳速剌丁、阿剌罕和八思巴)、其他官员(其中的尼科洛与玛窦十分显眼)、旗手和弓箭手。 可汗驾到,众人叩头。 忽必烈下马,把缰绳交给侍卫,然后向阿合马走去。阿合马右手握着象牙嵌金抆杖,权杖上装饰着牦牛尾。 忽必烈和阿合马面对面站在院子中间。与面前的这位威武轩昂的阿合马相比,忽必烈的仪容一时有所减色。然而,两者的君臣关系很快就明确了:阿合马双膝跪地,手擎权杖,恭恭敬敬地把权杖——皇帝在外时他可借此代理朝政——交还给忽必烈。最后,阿合马脸贴着汉白玉地面,趴在地上,伸出脖子,让忽必烈踩上一只脚。这一套君臣礼仪在低沉的鼓声和清脆的号声中进行。 镜头离开院子中部,闪向在城头上随风飘拂的五彩旌旗。 和风给汗八里城里的蒙古马带来了远方草原上的气息。一阵阵马的嘶鸣声在皇城中响起,压过了其它声音。 19.汗八里,皇城中的宫院。外景。夜。 摄影机在一片雄伟壮观的旗海中推进。可汗的许多白绿相间的旗幡在其中最为引人注目。镜头对准“大明殿”和“迎春阁”之间的宫院。 举着大蜡烛的人走在旗手的两侧。火光照亮了五颜六色的旗帜。 平时只有皇室成员才能进来的地方,现在恭立着文武百官和王公贵族。他们整整齐齐地排列在宫院北侧,可汗宝座的两旁。 摄影机停在宫院中央。一队队旗手排成扇形,站在宫院两侧。 摄影机摇摄五彩缤纷的旗帜。与此同时,传来了一阵仿佛来自地下的沉闷鼓声。 突然间,几百根蜡烛和几万只灯笼同时点燃。火光映照着迕立在宫院四角的高高的竹制角楼。在越来越响的鼓声中,摄影机拉起,拍摄宫院全景。镜头同时摄进宫院那端的汉白玉台阶。忽必烈的宝座就位于台阶上方。 摄影机徐徐摇下,对准可汗及其随从。忽必烈的特写:他穿着华丽的汉服,端坐在镶金象牙宝座上。宝座下方是一个铺着名贵地毯的木台,两侧站着四个彪形大汉——皇帝的侍卫。 真金、铁穆耳和皇室其他成员站在可汗左侧比宝座低一级的台阶上。 在宝座右侧也是低一级的台阶上,站着皇后察必及其贴身宫娥。 在皇室成员下方恭立着十二位当朝显贵以及八思巴、阿合马、纳速剌丁、阿剌罕、海都、贝克拓和乃颜(注47)等人。在他们的旁边,我们看见了一位仪态威严的人和他的几个随从。不久,我们就会知道,他是高丽国王。 重复的喇队声和紧促的铜鼓声,宣告伯颜(注48)大将凯旋而归。一队士兵在前面开路,他们手上拿着缴获的南宋军旗。 马可的近景:他先后与尼科洛、玛窦及真金迅速地交换眼色。 最后几名手执南宋军旗的士兵走过以后,伯颜出现在我们面前。他的旗手在前边开道,随从军官们在后面跟随。 鼓声止息。 伯颜继续向前走了几步,然后和随从一起跪下,向大可汗叩头。 忽必烈站起来,伸开双臂,请伯颜登上宝座前的汉白玉台阶。伯颜走上台阶,再次跪下,向可汗谢恩。 忽必烈毫不掩饰他的骄傲和喜悦。 忽必烈:平身,伯颜大将,你是帝国的利剑。朕现在宣布,从今天起,你是新近被你征服的那个地区的总管,南方可汗国的摄政王。 可汗朝在宝座右侧的伯颜挥挥手,让他走下台阶,站到真金和铁穆耳旁边去。 马可的近景:他愣愣地望着前方…… ……马可望着宫院。死一般的沉寂。蒙古士兵的脚步声打破了寂静。他们押着南宋的谢太后和她的小儿子恭帝(注49)走进宫院。谢太后和恭帝浑身着素,为国服丧。 元朝宫廷中的全体汉族官员一见谢太后,立即下跪。 谢太后和恭帝越过押送他们的卫队,迳直来到可汗宝座前面。 谢太后抬头看了忽必烈一眼:悲戚高傲的表情使她显得异常美丽,惯常的矜持象盔甲一样保护着她的尊严。 幼主恭帝紧紧拉着她的手,仿佛这样可以从母后那儿取得同样的勇气和毅力。 马可看着无动于衷、冷漠淡然的忽必烈。 可汗的表情终于由冷淡变为热情,他站起身来,把谢太后作为贵客对待,向她点头致意。在场的人们敛声静气,有人不禁发出咋舌声。忽必烈作了个简单明了的手势,请谢太后和她的儿子站在宝座左侧,与公主和皇室女眷们在一起。 谢太后和幼主缓缓登上台阶。越来越热烈的掌声伴随着他们的脚步。 突然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鼓声。摆在四个角楼中的火盆里生起了火。火盆盖是一面大铜镜。人们在下面用绳子一拽,火盆立即底朝天,盖在下,铜镜中反射着盆中的熊熊火焰。 疯狂的鼓声令人想到喧嚣的战斗。 这时宫院中央出现了一百来个袒胸赤脚的年轻武士。他们先在竹竿上砍削,试试刀锋是否锋利,接着就开始了激烈的对打。 刀光剑影,忽起忽落;你推我挡,乒乓作响。武士们为了决一雌雄而拼死搏斗,观众们情绪高昂,激动兴奋。 角楼上的火盆突然熄灭,盆盖紧紧盖上。 马可和其他人惊讶地看着一个新的奇迹。 黑暗中出现了一条极长的火龙。它穿过宫院,游上一个汉白玉台阶,然后越过观众的头顶,直向夜空飞去。空中顿时劈啪乱响,五颜六色的火星和耀眼夺目的火球纷纷洒下。不久,火龙在空中燃尽。 忽必烈的近景:他象孩子一样欣喜若狂。 镜头对准他那张由于南征大捷而志得意满的脸膛。定格。 20.皇城,阿合马的官邸。内景。白天。 尼科洛、玛窦和马可来到华丽的尚书府,向阿合马鞠躬施礼。阿合马亲切地微笑着,欢迎他们的到来。他伸出双手,相继与尼科洛和玛窦热烈握手。 阿合马:老朋友们,一别多年,欢迎你们重回汗八里。 尼科洛:阿合马大人,您知道我们会回来的。 阿合马:我知道,既然你们答应了,你们一定会尽力履行诺言。但是,世界很大,旅途艰辛。现在你们历尽千难万险,终于回到这里,这使我们极为钦佩。我同大可汗一样,能在这儿重新和你们见面,感到由衷地高兴。 玛窦:我们感到更高兴。 阿合马:(微笑)这位就是我常听人说起的名叫马可的小伙子吗? 尼科洛:是的,他是我的儿子。 马可笑着鞠了一躬。 尼科洛:(对马可)马可,我跟你讲过,高贵的阿合马是我们在中国的保护者和大恩人。 阿合马:(谦逊地)我更希望成为你们的朋友。你父亲和叔叔精于商务,会做生意,象他们这样的行家是罕见的。他们是你的表率。 马可:大人,我的所有本事都是从他们那儿学来的。 尼科洛和玛窦对他的回答显然感到满意。 阿合马:讲得好!(对尼科洛和玛窦)当然,你们两人仍然在我手下担任原职。香料和丝绸生意日益兴隆,我将帮助你们适应这种新形势。 尼科洛:在漫长的旅途中,我们同许多国家的商人建立了巩固的关系,在这方面积累了许多新想法和新计划,马可都记下来了。 阿合马:好极了!毫无疑问,大可汗征服南方以后,我们会有更多的生意可做,我们将开辟新的货源,获取新的、更重要的市场。(停顿了一下,看了马可一眼)我也想给你一个职务,比方说当你父亲的助手。但是听说你已经是真金太子的侍从了,对不对? 马可:是的,大人。 阿合:马太子十分器重你,大可汗也是这样。他跟我讲过,你是唯一敢于指出他的错误的人。 尼科洛和玛窦一直到现在还对马可当时的冒昧态度感到难堪。 马可:当时,我忘了是在跟谁说话。 阿合马:(微笑)我不怀疑这点。但我劝你以后别经常这样做。我见过有些人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而丢掉了脑袋。 尼科洛和玛窦十分尴尬。 阿合马:不过,如果你需要我帮忙或需要我出个主意,大胆跟我说好了。(对尼科洛和玛窦)大可汗的帝国前途无量,还会取得更辉煌的胜利。 尼科洛和玛窦洗耳恭听。这位有权有势的人这么信任他们,这使他们受宠若惊。马可也在屏息静听。 阿合马:伐宋大捷后,可汗深信他的军队是所向披靡的。他的宝剑即将出鞘,又一个捷报即将传来。 马可、尼科洛和玛窦听得入了神,目不转睛地看着阿合马。 21.皇城,御马厩。外景。白天。 一个大院子,两旁是御马厩。马伕、侍从和卫士来往不绝。 摄影机在马可和真金前面拍摄。他俩走进院子。人们停止干活,毕恭毕敬地朝他们弯腰施礼。真金在一个角落里发现了雅科波,他正躺在一块羊皮上,尼科洛的马为他遮着太阳。显然,他没干多少活,就感到厌倦了,正在偷闲休息。马可耸耸肩膀。 真金:你在担心着什么吧? 马可:不,没什么。大概是见到这些马的缘故。我想起了漫长的旅途和尘土飞扬的道路…… 真金:(愕然)你又要去旅行了?你已经讨厌汗八里城了? 马可:不。我还不了解汗八里城。我不知道宫墙的外面是什么样子。皇城里的一切滞止不动、平静闭塞、安宁恬适……(微笑)饱食终日,无所事事,这样的日子我过不惯……如今,我对这里的每一块石头,每一个角落都已了如指掌……我父亲和叔叔已经重任旧职,他们有雄心壮志,打算开辟新的驿路,把汗八里的丰富物产运到威尼斯去…… 真金:你很快就会有事干的。 马可:(好奇地)什么事? 真金:我也不知道。八思巴告诉我,今晚咱们都得去参加御前会议。听说我父亲正准备发起一次新的军事行动。你瞧,我们这儿的太平日子不长啦。 马可:我真的也能去参加御前会议吗? 真金:是的。(停顿)不过,时间还早。咱们出去走走吧,我领你到皇城外面去,熟悉一下汗八里城。 22.汗八里的一条街道。外景。白天。 两个披着斗篷的人从街角绕出,进入一条房舍店铺鳞次栉比的小街。这里挤满了小贩、工匠和追逐嬉戏的孩子们。他俩朝背后看了一眼,接着解开斗篷,露出了自己的面孔:原来是马可和真金,他们象逃学的孩子一样快乐和高兴。 一群穿着白衣服的人从一家屋里走出,挡住马可和真金的去路。其中有男有女、还有小孩子,他们手擎绘有玩具和点心图样的小旗,跟在一个看上去象是家长模样的人的后面。那人高举旗杆,杆顶挑着一个与真人同样大小的剪纸男孩像。 真金给马可打了个手势。他俩一起跟在这帮人后面。 23.汗八里的另一条街道。外景。下午。 在这条街的尽头,可以看到一座寺庙。 另外一群人从旁边的一条胡同中走出,朝摄影机走来。领头的是个男人,他也举着一根旗杆,上面挑着一个女孩的剪纸像。 两股人群汇合后,朝寺庙走去。 跟随在这个奇怪的人流后面的马可和真金的近景。 24.汗八里,佛寺内院。外景。下午。 院内,两支队伍排列在大火盆前面。一位和尚主持了一个简单然而感人的仪式。 真金的近景:他向马可解释这个仪式的内容。 真金:(低声地)这两家联姻了。 马可惘然。 真金:一家死了儿子,另一家死了闺女。双方父母同意,让两个亡灵成婚。 和尚以手示意,请双方家长走到火盆前面。家长们把两个小孩的剪纸像投入火盆:纸像燃烧着,卷成一团,化为灰烬;两缕青烟汇合在一起,在宁静的空气中袅袅上升。 寺内敲响铜锣,在场的人鼓掌致贺。接着,两家的孩子们向火盆跑去,投入纸旗以及纸制玩具、糕点:他们希望生不同床死同穴的这两个小孩也能享受到人间的种种乐趣。 真金:这是送给两个亡灵的礼物。他俩将永远拥有这些玩具和糕点。你瞧,这些人并不以为死亡能够阻挡两个小孩的未来的亲事…… 马可眼中噙着泪水,一只手挽住真金,另一只手撩起衣角,拭干眼泪。 火盆里的青烟飘摇而上,直冲佛寺的镀金龙头卧顶屋脊。 25.汗八里,湖边一高台。外景。白天。 近景:两只瘦骨瞵峋、青筋暴起的手,推动着一个轴向转动的浑天仪。 摄影机退后,镜头前出现一位占星术士。他是汉人,目光炯炯有神,身材孱弱,八字唇髭和山羊胡子使他本来就消瘦的面容,显得更为清癯。 以浑天仪为中心,摄影机摇摄半周,闪向一对腼腆的未婚夫妇。他俩惶惑不安地看着占星术士高举双手,在空中直上直下地比划着,象是在勾勒一条条连接天空和浑天仪的直浅。未婚夫妇的背后站着几位亲戚,其中还有一些小孩。男女双方的父亲各执一条缎带的一头。 占星术士开始讲话。他的话制约着这对年轻人的面部表情。随着他的语调和内容不断变更,默默相视的未婚夫妇心潮不断起伏。 占星术士:二月初三不宜进洞房,不宜摆新床,不宜举行婚礼。 未婚夫妇默默无言,面面相觑。亲戚们和另外几对等着算卦的定情男女也流露出失望的神情。 占星术士:男方肖狗,女方肖龙,四月初八可入洞房,传宗接代。 这对年轻人微笑着,舒了一口气。两位父亲走上前来,将红缎带的两端分别缠在他俩的手腕上。 占星术士给了他们两句临别赠言:“衷心感谢保佑你们的星宿吧……愿你们婚前的时间过得象春天那么愉快。” 未婚夫妇喜形于色,立即伸出缠着大红缎带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 在场的人一起鼓掌,然后给后面的一对对男女让路。人群走开后,我们见到了马可和真金,他们已走上通往高台的台阶顶部。 马可欣喜地看着周围。他凭栏眺望,欣赏湖边那些五彩缤纷的琉璃屋顶和亭台楼阁。湖面宽阔,蓝天白云,尽映水中。 真金:马可,这是汗八里城最高的地方。许多有名望的占星术士都要到这里来上星问卜、观察日月星辰。 他转过身去,指着在高台上的那些人和那些珍贵、奇特的仪器:简仪、中间穿孔的翠玉圆盘天体仪、浑仪和一根放在三架鼎上的奇怪的长铜管(注50)。 出售历书和护符的小贩生意十分兴隆。 真金:人们成亲之前,都要到这里来占星问卜;出门远行之前,也要先听听占星术士的预言。 真金发现占星术士打发了最后一对男女,等着下一批来占卜的人。于是,他向马可招招手,让他过来。 真金:过来!马可。咱们也去占个卜。 他俩走到占星术士身边。 占星术士立即问真金:“你想占卜吗?” 真金胆怯地后退一步。 真金:不,不是我。我不想占卜……是他,我的朋友。他想问你前途如何。 占星术士注视了马可一会儿,他的双唇微微颤动。仪器转动了,发出轻轻的咯吱声。占星术士仰头看了一下天空,然后拿起一把三角尺,上下比划着,画出一条条想象中的直线,这些直线最后汇交于玉盘的中心。他的目光随着手势移动。 马可的近景,他入神地看着占星术士的手势和目光。 接着,占星术士在纸上挥毫疾书,写下几个汉字。 占星术士:(念道)阴阳八卦,天意恢恢…… 马可屏住呼吸,斜睨了真金一眼。 占星术士:乌云骤起,遮蔽苍穹。狂风呼啸,帆动樯摇。长夜茫茫,慧眼千里。旭日初升,游龙戏水。可汗旗播,波浦浪卷。 马可不解其意,惘然若失,正想请占星术士解释时,真金拽着他的手,把他拉开了。 真金:听着,别用过多的问题去打扰占星术士。咱们走吧…… 马可和真金消失在人群中。 26.热那亚,监狱,过道。内景。白天。 一个卫兵押着马可,行走在两堵粗石垒砌的高墙中间。他俩下了台阶,走进一条宽阔的过道。两旁是用铁栅栏门关住的牢房。许多胳膊和手腕从铁栅栏的间隙中伸出。求饶声、嘲笑声和辱骂声此起彼伏。 囚徒们的声音:把我也带走吧! 你们真该死! 快放我们出去! 他们要带你出去蹓蹓腿吗? 卫兵和马可快要走到过道尽头的时候,听到了一个更响亮的声音。 声音:舰长……波罗先生!波罗舰长! 马可掉过头,想往回走。 声音:我是阿尔维塞。 其他囚徒象回声似地重复着:“阿尔维塞!阿尔维塞!” 卫兵粗暴地从背后推了马可一下,催他继续向前走。 27.热那亚,监狱,卫队长的房间。内景。白天。 这间屋子陈设简朴,但比马可的囚室当然要顺眼多了。这里的石砌灰墙上挂着帷幔和战利品,单调阴冷的气氛因此一扫而空。 马可由一个卫兵看守着。阿尔诺福队长站在他面前。离他们不远的一张臬子上,整整齐齐地放着鲁思蒂凯罗的手稿,焦凡尼的弥撒经和从牢房里捜来的其它东西。桌旁站着一位身材魁梧的多明我会修士,他的脑袋浑圆,头顶剃光,蓄着发圈,看起来不象神甫,而象古罗马的角斗士。 阿尔诺福队长指着那些手稿对马可说:“现已决定把由你口述、由比萨人鲁思蒂凯罗记录的全部材料还给你。这是基督徒做的一个善行。” 马可的嘴角露出了怯生生的微笑,阿尔诺福的眼角和唇上也出现了笑意。 阿尔诺福:(继续)许多人都爱听你的故事……但你的想象力未免过于丰富,过于离奇了……涉及的内容…… 修士抬起头来,用严厉的目光盯着马可。 修士:不信基督的人听了这些故事,很容易误人歧途……内容…… 马可想申辩几句。 修士:偶像……偶像祟拜……冒牌先知……迷信活动……佛陀,穆罕默德……声音和面容多变的魔鬼……听信这些就糟了…… 阿尔诺福:波罗先生,他是在告诫你。仅仅是告诫而已。你继续往下讲吧,不过在杜撰情节时多少要有点分寸…… 马可再也忍不住了,他打断了队长的话:“我没有杜撰情节,我讲的内容全部属实。我只讲了一小半亲眼看到、亲耳听到的事实。假如我的材料在手头的话,我能证实这一切……” 一个突如其来的希望使他振奋。他的脸上顿时容光换发。 马可:或许应该请威尼斯教会协助。我父亲和叔叔保存着我在旅途中以及在中国记的笔记,请他们把那些资料交给我。(对修士)神父,请你向圣菲利切教堂的司铎呼吁,让他们帮帮忙。看在上帝的面上! 阿尔诺福队长似乎被这个囚犯的热忱感动了。 马可:我恳求您……有时候,记忆力……回想……往事……是多么困难……这么多年来,发生了这么多事情……我怎么能讲全呢?…… 他紧紧捏着双手,由于用力过度,连指关节也发白了。 阿尔诺福:波罗先生,你会有机会继续讲述你的见闻的。不过,你得小心…… 片尾字幕。 渐隐。 第六集 攻打日本国 1.皇城,察必寝宫中的小客厅。内景。白天。 察必皇后的专用小客厅陈设豪华,四壁饰着古色古香的粉红色丝绸帷幔。 一幅织锦帷帘遮住客厅的另一端。客厅里有两张茶几,上面摆着几件玉器,其中有一个圆盘天体仪,和湖边高台上看到的那个很相象。茶几上还有两个做工精美、晶莹剔透的白瓷花瓶。花瓶上的图案富有立体感,画技和内容与传统的中国风格不同。 察必坐在乌木绣凳上。 马可和真金站在她面前。 察必和蔼地看了马可一眼,然后向真金伸出一只手。真金握住她的手,扶她站起来。 察必:我也曾经向你那位被钉死在十字架上的上帝祈祷过,马可。可是,这几天来,我老梦见丧事,心里很烦。 皇后走到客厅后部,掀开那幅织锦帷帘。我们看见了一个壁龛,里面放着一个象牙十字架和那个装着圣油的细颈瓶。 察必:我们将遭到天灾人祸的袭击。 马可惊讶地看着她。 真金:(打断她的话)母后,马可的那个上帝既然听取了你的祈祷,使我恢复了健康。那么,他这次也许会保佑我们永享太平的。 察必:(摇摇头)我们蒙古人不知道“太平”这个词,孩子。“太平”是一种幻想,好象做梦一样,一觉醒来,剩下的只是无限惆怅。 马可:如今,江南已经拿下,大可汗的夙愿已经得偿。 察必:但他还有不少心事,还没有摆脱……他的自尊心不能忘记过去的创伤。时间一月月过去……总有新的边界需要跨越,总有新的领土需要夺取。 突然传来一阵丝质衣服的窸窣声和轻微的脚步声:皇后的三位贴身宫女走进客厅。她们是大理人,身穿镶着红边的黑色民族服装,每人手里拿着一件弦乐器。 察必微微点了点头,表明她知道宫女们来了。宫女们走到一旁,盘腿坐在地上,然后按照默契,开始演奏。曲调低沉、柔和、伤感,象是缓缓流动的河水。 察必走到一张茶几前,拿起一个漂亮的花瓶,用手轻轻抚摸着。 察必:远方有一个国家,是个岛国。据说那儿黄金遍地,宝石满山。大可汗曾经打过一仗,想征服它。 真金:那次战争准备不足。父皇告诉我说,当时行动仓促,指挥混乱,我军将士一败涂地,我国船舰葬身鱼腹。 马可聚精会神地听着他们的谈话,但他不大明白他们谈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察必:你父亲一直没有忘记那次失败。有几次,我听见他在睡梦中还在唸叨着这件事。他好象着魔了,三番五次地重复着那个国家的名字:日本……日本。 马可:打一次败仗算不了什么。归根结底,任何人都无法抵御可汗的大军。 察必:(打断他的话)喂,马可,“太平”这个词,你也不过嘴上说说而已;你象可汗和他的那些大将们一样,总想着打仗……发动另一次战争…… 察必把手中的花瓶放回茶几上。 马可:可是,那个国家,那个遥远的国度……强大吗?它有多少军队? 真金:我们知道的情况很少。第一次战争中侥幸活下来的人虽然不多,但他们讲的情况却每人一个样。 察必手摸着刚刚放在茶几上的那个花瓶。 察必:这个花瓶……很漂亮,是不是?……还有那个……(她指着另一个)都是那个国家的一个工匠做的……他在战争中受了伤,当了我们的俘虏,被带到这儿,关了起来……他在牢里用泥巴做了些小玩艺儿、小动物、花瓶等等。我觉得他那双手挺巧……就让人放了他,给了他一所房子,一间作坊……我只认识这么个日本人,对那个国家的了解也到此为止。 悦耳的音乐似乎在为皇后的叙述伴奏。马可和真金一面听着皇后的话,一面目不转睛地欣赏着那两件精美绝伦的日本瓷器。 察必又一次走近璧龛,拿出那个装着圣油的细颈瓶,看着十字架。 察必:(自言自语地)草原上一有风吹草动,可汗的骏马就会嗅到战斗的气息和血腥味……谁也不会再听我的话了…… 镜头前移,越过察必,对准四周饰着黑天鹅绒的璧龛里的象牙十字架。 2.皇城,大殿。内景。白天。 这是一座雄伟的大殿,殿后有门两扇,通往内殿。门扉虚掩着,由持剑武士守卫。朱红圆柱支撑着殿顶,殿顶绘有金色蟠龙。 大殿正墙上挂有一幅巨大的绢底画,上面画着几匹蒙古马。 镜头从画上摇下,闪向一幅绘制得很不正确的地图:图上绘的是日本海,碧蓝的海水中点缀着几个岛屿,这就是那个远方的国度——日本。 一双做工粗糙、但式样好看的蒙古靴踩着地图的一角。摄影机后拉,画面展开,原来这双蒙古靴是穿在忽必烈汗脚上的。他身穿典型的蒙古服,上面佩着珍贵的汉族饰物。 离他不远的地方,站着一个身材魁梧、仪容威严、双眼深陷的男人——高丽国王。 两位君主的后面站着阿剌罕和伯颜,另一边站着一位高丽大将。这位将军肤色勡黑,脸上有个暗红色的大伤疤,从右耳根一直连到鼻子下面,使他的面容变得甚为狰狞。这是高丽水师统帅洪将军(注51)。 高丽国王:(指着地图)敝人不敢苟同,大可汗。但是,如果这是陛下的命令,那么,恕我直言,或许应该……在这里下手……打九州。出其不意地登陆……两三万人……攻占海岸上的要塞……(回头看着忽必烈)各个击破…… 忽必烈打断他的话,神思焦虑地踱来踱去,不断从地图上踩过。 忽必烈:朕不想重蹈复辙。上次也仿佛易如反掌:登陆、开战……朕听说,日本人是一盘散沙……内讧不绝……然而,我军却陷入了进退维谷的绝境:前方是枪林,后边是大海…… 高丽国王转向洪将军,挽住他的胳臂,把他推上前来:“他是洪将军,敝国水师统帅。他熟悉敌情,曾多年与侵扰敝国海岸的日本海盗作战。有贵国的帮助,我们一定能消灭倭寇,陛下也一定能夺取那个海岛之国。从敝国各港口,可以出动三千艘战舰……三千艘……” 伯颜与阿剌罕交换了一下眼色。 伯颜:(对忽必怼)大可汗,陛下的武士应该由蒙古人率领。 高丽国王想出一个两全的方法:“贵国与敝国,亲同手足;可由洪将军统帅水师。(对忽必烈)陆军则由贵国将军指挥……我们协同作战,象亲兄弟一样,定能歼灭敌寇。” 忽必烈:(俯身细察地图)攻占九州后,继而进攻其它岛屿……各岛屿间隔着海洋,应该让它们一直互相隔绝……碎铁不能扔进熔炉,否则会熔炼成利剑和坚盾。 忽必烈瞟了伯颜和阿剌罕一眼。他的心中燃起了报仇雪耻的热望。 忽必烈:朕已派使臣去日本国,觐见摄政王,敦促他投降称臣;眼下正在等候他的答复。日本会屈膝投降的。我军大破宋军的消息一定也传到了这个遥远的岛国。 一扇殿门中传出激烈的话声,似乎是在吵架。忽必烈朝那扇门走去,同时示意高丽国王和其它人跟着他。卫士们立即敞开门扉,让可汗及其宾客入内。 忽必烈:你们跟我来。(在门口稍停片刻)伟大的成吉思汗的后裔都在这儿……来吧。 忽必烈神色矜持,步履矫健,先辈的丰功伟绩使他踌躇满志。 他走进内殿。 3.皇城,金銮殿,议政厅。内景。白天。 议政厅象大教堂的正堂一样宽敞。十二位大臣和所有部落首领都应忽必烈之命,来汗八里开会。 真金站在父皇宝座的旁边,马可站在十二位大臣的后面。部落首领们身穿游牧部落的民族服装,大臣们则穿着汉服。他们在宝座前面排成半圆形。 议政厅的正墙前,并排摆着蒙古帝国备部落首领的旗帜。 忽必烈步入厅内,王公大臣们的交谈声遂渐平息,最后是一片寂然。站着的人赶紧伏在地上叩头,坐着的人匆匆站起,随即双膝着地,向大可汗请安。 忽必烈登上宝座后,指着身旁一个较矮的宝座,矜持地摆摆手,请高丽国王安坐;然后请诸位王公大臣平身免礼。 忽必烈:这位是高丽国王,我的手足友邦。 诸位王公大臣向高丽国王施礼,高丽国王两臂高举,亲切地向众人回礼。 忽必烈朝着洪将军扬扬头说:“这位是高丽国水师统帅,尊敬的洪将军。(想起了高丽国王的话)能调动三千艘战舰。” 他扫了众人一眼,想看看他们听了这话有什么反映。我们看见阿合马颔首微笑,八思巴无动于衷,其他人摇摇头,表示怀疑。 忽必烈向高丽国王逐一介绍在场的王公大臣。被介绍到的人向前一步,深深鞠一躬。 忽必烈:这位是海都可汗,朕的侄子,北方地区由他总管。 海都身披轻裘大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他和忽必烈互相冷冷地看了一眼。 忽必烈:这位是贝克拓汗,甘肃游牧部落首领。这位是他的公子卡沙尔,最骁勇的武士。 贝克拓仪表堂堂,脸色红中透紫,他和卡沙尔并肩站在一起。他们不习惯上朝议政,在这些繁琐的仪式面前显得局促不安。 忽必烈接下去介绍一位身材高大、体格魁梧的将军,此人身穿蒙古袍,前胸缀有一枚小小的铜十字徽(注52)。 忽必烈:这位是乃颜,肤之先祖成吉思汗的嫡系后裔。 马可目不转睛地打量着乃颜,最后把目光停留在他胸前的那个铜十字徽上。 十字徽的特写。 忽必烈指着马可说:“这位是马可·波罗,来自遥远的威尼斯城,是朕的挚友和忠实仆人。其他人你都认识。 高丽国王点点头,朝一些人投去会意的目光。阿合马遇到高丽国王的目光后,嘴角露出笑容。 忽必烈请高丽国王坐下,然后自己在宝座上安坐。其他人一直站着。 忽必烈:诸位贤卿都知道,我国无数将士葬身鱼腹,死在日本海中。成吉思汗的后裔蒙受奇耻大辱至今未雪。朕已遣使日本,若降若战,不久可知分晓。 议政厅中响起轻微的交谈声。我们看见海都烦躁不安地向乃颜递了个眼色。 忽必烈:朕深知诸位贤卿的心情,朕也无法忘记战事失利的耻辱。然而,那次的教训使朕更为明智了,我们应该吃一堑,长一智……错误、鲁莽……不会再重复。我们袭击日本海岸的军舰将会象伟大的成吉思汗的战马一样所向披靡。 海都向前一步,烦躁地解开脖子下面的扣子,尽量用平静的口气讲括:“大可汗,蒙古人只有跨上战马,才是一位战士:这是我们的弱点所在。我们只能在战马可以奔驰的地方作战。海战对我们不利,望大可汗三思而行。” 高丽国王脸上露出困惑的神色,乃颜则点点头,显然表示赞同海都的话。忽必烈怒火中烧,正要发作时,阿合马向他递了个眼色,要求发表意见。大可汗准许阿合马发言。 阿合马:(息事宁人地)尊敬的海都建议谨慎从事。谨慎当然是一种美德。然而,今天在这里的所有王公大臣都知道,我国的许多地区发生了什么情况。北方大雨成灾,瘟疫流行……南方连年战乱,民不聊生……黎民百姓受到饥饿的威胁。 阿合马的话似乎得到大部分人的赞同。 乃颜:(插话)但是,不能借战争来扭转时局,离开本土甚远的战争万万打不得。 阿合马:(打断他)如果战利品是大量的黄金,这场战争会使我们摆脱困境……我们将取得比任何国家多得多的黄金。 乃颜:谁去过那儿?谁亲眼见过?谁数过那儿有多少金子?我们迄今为止,只见过日本的铁块,没见过日本的金子。 忽必烈朝八思巴看了一眼。他知道国师的威望是有口皆碑的。 忽必烈:八思巴,朕听说,你在日本有一些教友……他们和你很熟,跟你一样,手持转经筒,不断念经……朕想听听你有什么高见。 八思巴沉吟片刻,厅内鸦雀无声。 八思巴:小臣认为,海都王爷言之有理。 游牧部落的首领们显然满意,纷纷附和。 八思巴:然而阿合马更有远见。他使臣等看到了希望所在。也许应该先占星问卜,然后再作决定。 忽必烈预感到占星术士的预言会对自己不利。 忽必烈:(斩钉截铁地)赴日使臣返国后,朕即作出定夺。朕的话是最高决定! 话音未落,忽必烈已从宝座上站起。他的声音在大厅里久久迴荡。 王公大臣们低头致意。只有海都一人挺直身子,注视着可汗。 4.皇城,波罗一行的寓所,小院。外景。 马可、尼科洛和玛窦在皇城中的寓所沐浴在和煦的阳光中,中间是个小院,上面是洁净的蓝天。 马可、尼科洛、玛窦、海都、乃颜、贝克拓和卡沙尔坐在一张低矮的桌子边,桌上摆着碗碟和酒壶。 气氛十分融洽;温暖的太阳,清新的空气,使这个窄小的院子似乎显得开阔起来。游牧部落的首领们心情舒畅,因为结交了几位新朋友而感到非常高兴:真正的蒙古人珍视朋友,如同珍视同胞兄弟一样。 雅科波忙个不迭,吩咐汉族仆人干这干那。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学了几句汉语,现在正在洋洋得意地卖弄。 雅科波:(对马可)你今天将大吃一惊:将会吃到一种在威尼斯从来没有吃过的中国食品。 马可半信半疑地瞧了他一眼,然后继续给客人们搛菜。宾主频频举杯,喝得兴高采烈。 海都:(深深吸了一口气)终于呼吸到了新鲜空气!这儿可以自由自在地呼吸。(对马可)你怎么能在皇城里呆下去呢?令人窒息,你们好象是犯人……关在一间金碧辉煌的牢房里。忽必烈完全忘了蒙古人的生活方式。 贝克拓:他的衣着打扮和汉人没有区别……涂指甲,头发上抹香膏。 乃颜:他身边的人太多了,他想使每个人都称心如意。对宗教也是这个态度。不管向他介绍什么宗教,他都愿意接受…… 马可注视着乃颜,想问他一个问题;但海都抢先开了口:“乃颜,你别激动。你愿意佩戴十字架,就尽管戴着……咱们还是言归正传吧,蒙古人不宜打海仗。” 马可:察必皇后也是这么认为的。她说日本人道德高尚,去打他们利少弊多。一位占星术士也作出了不吉利的预言……他说…… 尼科洛:(愤愤地)占星术士……见鬼去吧……你胡说些什么?大家都知道,日本的房舍、庙宇、宫殿都是用黄金盖的。 玛窦:黄金……宝石……堆积如山…… 尼科洛:令人眼花缭乱的金银财宝…… 马可:哪个商人也没去过日本,你们又怎么能知道呢? 尼科洛:阿合马聪颖过人,目光远大。他知道那儿的情况,他有很多耳目。高丽国王也证实了他的话。 卡沙尔:高丽国王?那个大胖子,甭提了,连路都走不动……讲起战争来唾沫四溅,反正他自己是不会离开宫殿、披挂上阵的。 气氛变得紧张起来,海都心中颇为不安,他举起杯子,一饮而尽。 雅科波这时带着一群仆人,手端一盘面条,走进院里。后面的几个厨师也端着面条。 雅科波:(得意洋洋地)瞧,小麦面粉做的面条,汉族特有,味道鲜美。你没想到吧? 马可:好象……细绳子一样…… 雅科波把面条搁在桌上,厨师们也纷纷这么做。 雅科波:你尝尝,挺好吃。 蒙古人和威尼斯人都没见过汉人的这种食品,他们不知怎么吃法。蒙古人先伸出手,从盘里抓起一把面条,往嘴里塞。滑溜溜的面条很不好抓,有的落在桌上,有的掉到他们的长袍上,还有的缠在他们的长胡子上。蒙古人手忙脚乱,甚为滑稽。玛窦和尼科洛吃面条的动作也一样笨拙。 玛窦:这种滑溜溜的东西……怎么吃法? 雅科波象行家一样笑了笑说:“瞧我的。” 他伸开手,拈起一根面条,缠在食指上,然后塞进嘴里;食指从嘴里抽出时,上面已经净光了。 马可、尼科洛和一个蒙古族首领笨拙地模仿雅科波的吃法,汉族廚师和仆人捧腹大笑。 画面切换。 5.汗八里,城外纵横交错的小胡同。外景。夜晚。 小胡同泥泞狭窄,只能供一人通行。两边密密麻麻地排列着破落的小房子。月光惨淡,恍若梦境。 人声不时从小院中传出。偶尔还能听见小孩的哭声和狗的吠声。夜幕虽已降落在这个贫穷的城外小镇上,但各种声响并未沉寂。有的门上挂着灯笼,烛光刺破了黑暗。 一个皇城卫兵在前面带路,马可小心翼翼地跟在后边,尽量避免踩着水坑。然面路上坑坑洼洼的,全是水塘,哪能全部避开。他嘟哝了一句,卫兵不安地回头瞪了他一眼,又向前走去。卫兵显然知道他们的目的地在哪里。 6.汗八里,城外,寒酸的院落。外景。夜晚。 马可和卫兵穿过黑暗的大门,走进一个院落。院子一半种着莱,另一半堆着破烂杂物。到底堆着什么东西,看不清楚,因为光线太暗。他们穿过月门,进入另一个小院。 7.后院。外景。夜晚。 溶溶月色使这儿变得甚为迷人。院里有一所低矮的房子,月光洒在墙壁上,洁白妩媚。一棵孱弱的小树在院子的正中央亭亭玉立,枝叶疏朗,光影摇曳。 离小树不远的地方有一条长凳,上面坐着一个陶工。他踩着踏板,转动木模,不时用手调节方向,正在做花瓶的泥坯。 卫兵朝马可点点头。陶工名叫齐江门,是日本人。他听见脚步声后,朝他俩转过头来。 卫兵:就是他。 卫兵留在月门边,马可朝小树走去。他环顾了一下四周,到处都很寒酸。 陶工停止工作,双手搁在木模上,仿佛在护着泥坯。 齐江门:你们是谁? 马可:我是马可,大可汗的宫廷侍奉。我见过你烧制的陶器,听别人说起过你…… 齐江门:我烧出的陶器是我的生命,使我有地方住,有东西吃…… 马可走近陶工。齐江门伸出手,擦去木模旁边的一块大石板上的尘土:“老兄,请坐,坐在这儿吧。” 马可坐下,仔细端详起陶工的脸来。这时他才发现,齐江门两眼失明。惨淡的月光使陶工的脸变得更为苍白,被月亮驱走的无穷无尽的黑暗似乎都凝聚在他那双看不见任何东西的眼睛中。马可正想说话,但齐江门先开了口:“我很幸运,你知道吗?黑暗对我来说并不存在。我只要一伸手,就能驱走黑暗,看见一切。我甚至能看见颜色和声音。你的声音很悦耳。” 马可:我有伴事情求你帮忙,师傅。 齐江门:我身边剩下的这几件陶器已经有主了……我来不及…… 马可:不……买陶器的事以后再说。我这次来找你,希望你给我介绍一下你们的国家,那个海岛之国…… 齐江门抬起头,痛苦地噘着嘴:“为什么?你的话里包含着一种恐怖情绪,一种威胁……” 马可:噢,我只是想打听打听,想分个真伪。请你说说吧。 齐江门:老兄,你象我一样,也是个瞎子。我只能借助回忆,你却只能依靠想象…… 齐江门一面说,一面继续做泥坯。一个精美的罐坯在他手中出现了。 罐坯的特写:湿陶土皤坯经月光一照,样子十分可爱。 齐江门继续叙述。一个大钟叠现在逐渐明亮的画面上,东方似乎已经发白,罐坯渐隐。 8.日本风光(京都)。外景。黎明。 山巅一古刹。大钟的特写。 镜头从大钟摇下,画面展开。美丽的日本风光,蓝天白云,姹紫嫣红,群山逶迤,层峦叠翠。 齐江门:(画外音)中国人称我的祖国叫日本国,也就是旭日东升的国度。 画面上叠印出本集片名: 《攻打日本国》 9.另外一些日本风景。外景。黎明/白天。 积雪的山巅,宫阙,城堡,民舍,花园,在阳光下熠熠发光的琉璃屋顶。 齐江门的声音伴随着一组令人赏心悦目的镜头。 齐江门:(画外音)日本,我的祖国,是个美丽的国家。早晨,房舍庙宇的屋顶经太阳一照,发出耀眼的金光。傍晚,姑娘们的歌声在空中荡漾,令人心醉……还有那拂面的和风…… 画面渐隐,天空成了一片紫红色。 10.汗八里,城外,陶工院。外景。夜。 罐坯快要完工了。齐江门用手指轻轻抹着罐坯,纠正最后几个不足之处。 马可:这么说来,日本是个和平幸福的国家啰? 齐江门:(苦笑了一下)和平?不,老兄。日本人被许多原因弄得四分五裂。宗教不一:有人信这个教,有人信那个教;争夺土地:财主们死死掌握着地产,为了多占有一寸土地而不惜大动干戈;名门世家飞扬跋扈,军人横行霸道……我们把那些动不动就兵戎相见的人称为“武士”。他们生来只知打仗,他们的手从来不离开剑。你打我,我打你,这家打那家。 马可:你们的国家这么四分五裂,可汗上次来犯时,你们怎么能够挫败他的企图呢? 齐江门:(朝马可伸出手,张开五指)老兄,看见了吗?五个指头有长有短,互相分开。可是,你瞧。(作攥拳状)现在五个指头紧紧捏在一起,攥成了拳头。国难当头,一切争吵和怨恨都放在一边。大家唯皇帝、摄政王和幕府将军的命令是听,同仇敌忾,万众一心。 起风了,乌云浮上无边,渐渐向月亮逼近。 齐江门:任何外国也不能统治我们。我们只听命子本国君主。每个日本人都愿意为此而放弃一切和牺性一切,甚至可以放弃太阳和光线…… 沉默片刻后,马可说道:“你听着,一位术士占星推测未来时说过: 乌云骤起,遮蔽苍穹。 狂风呼啸,帆动樯摇。 长夜茫茫,慧眼千里。 旭日初升,游龙戏水…… 齐江门打断马可的话,继续念完谶语: 可汗旗幡,波涌浪卷…… “天神将保佑我们,刮起狂风……我们把这种席卷一切的狂风称作‘神风’……海妖水怪将卷起巨浪……忽必烈的旗幡将被浪涛吞没……你到大可汗那儿去,劝他收敛野心吧,否则会一败涂地的。请他理智一点。” 乌云遮住月亮。 11.汗八里,皇城,金銮殿,议政厅。内景。白天。 镜头把整个大厅框入画面。忽必烈坐在宝座上。高丽国王坐在左侧,真金及宫廷要员站在右侧,马可和王公贵族及十二大臣站在忽必烈身后。 远景:忽必烈在慷慨陈词。 忽必烈:我们不能再犹豫、观望、迟疑了。(忽必烈的近景)日本国已作出答复。(所有人都聚精会神地听着,马可和真金互相看了一眼。忽必烈冷冰冰地说)我们的使臣被枭首示众。(猛地站起)我们的决定只有一个:打!直到摧毁敌人的抵抗,把他消灭干净为止。 乃颜和海都紧张地商量了一阵后,双手抱拳行礼,要求讲话。忽必烈没有丝毫反应。 乃颜:请息怒,大可汗,万望三思而行。眼下已有不少人举丧,日后戴孝的人有可能增加几千倍。 海都:(也壮胆直谏)我们一贯为陛下而战,攻击任何敌人。但我们不能向理智宣战,再等一段时间吧,应该准备得更充分一些。 忽必烈显然很不耐烦。 真金抑制不住内心的冲动,语不成句地对忽必烈说:“陛下,听听他们的话吧,求求你……” 马可也忍不住了:听听他们的话吧!占星得到的谶语也不利于这场战争…… 忽必烈猛地一挥手,不允许真金和巧可再说下去,暴跳如雷地吼道:“够了!什么谨慎从事啊,三思而后行啊,你们这些话朕听腻了!你们口头上说什么要理智一些,其实你们是为了掩饰内心的恐惧。你们说:我们愿意出怔,但不想打仗……你们要知道,天神交给蒙古人的世界既包括陆地,也包括大海!……日本人侮辱了我们,杀了我们的使臣。我们的回答只有一个:打!打!打!” 12.皇城,皇后私人客厅。内景。晚上。 这间客厅在前面几景中我们已经见过。 几位宫女点燃灯笼,另一些宫女解开察必的长发,仔细梳理着。皇后身边的一个软垫上卧着一头大猫。 长靴着地的声音传来后不久,忽必烈走进客厅,打量了皇后一会儿。察必也妩媚地看着他。 察必挥挥手,宫女们默默退出,离开客厅。最后一位宫女在门口站定,深深鞠了一躬,问道:“要羊奶吗?” 察必:好……要热的。 宫女又鞠了一躬,旋即退出。 察必:陛下,你的胃疼好了吗?腿呢? 忽必烈:中医用所谓的阴阳学说给我治病……以毒攻毒。这种疗法很有道理。(向前一步,端详着她,轻轻抚摸着她的秀发)我永远忘不了第一次看见你这头美丽的头发时的感觉……一头乌发,象鸟翅膀一样…… 察必:(微笑)你当时对我说:我的坐骑的鬃毛也没有你的头发好看……这是一位蒙古可汗对女人的最高赞赏。 忽必烈贴近察必,拥着她的肩膀,扑到她的怀里,似乎想寻找温暖。 忽必烈:察必,我最近对你照顾欠周……雄图大略和羡慕他人迷住了我的心窍……我有很多伤心事,今天,甚至我们的儿子真金也竟敢反驳我……我作出了一个重要决定…… 察必:打日本国吗?又要打仗了…… 宫女知趣地在门口探了探头,等到察必同意后,轻轻走进客厅,把一杯热气腾腾的羊奶放在皇后面前的矮桌上,然后又蹑手蹑脚地退了出去。 忽必烈:日本人添了新的血债,我派去媾和的使节们被他们砍了脑袋(注53)。 察必:使节们是媾和去的吗,陛下? 忽必烈:是媾和去的。我要求日本和平投降,是给他们留面子,因为征服他们不费吹灰之力。 察必:你老了,陛下……居然说什么不费吹灰之力…… 忽必烈:只是渡海有点困难。一上岸就能势如破竹,如果…… 察必:如果什么? 忽必烈:如果天神……包括你的上帝……保佑我的话……(突然想起一件事)有一次,你曾经让你的灵魂去征询天神的旨意……当时你还不认为这是迷信。 察必:我那时很年轻,深深地爱着你,象一匹小马依恋骑士一样…… 忽必烈热烈地拥抱着她,抚摸着裹在她身上的绫罗绸缎。 忽必烈:还象当初那样爱我吧,察必。 他不等察必答话,便拿起那杯羊奶,泼在桌子上。羊奶在桌面上形成一个奇怪的图案。 忽必烈:来,你给解一解,意味着什么? 察必似乎有些神思恍惚。忽必烈把她轻轻拉到桌边,让她看着桌面。 察必:(犹豫不决地)这意味着……一支庞大的舰队即将组成,驶进波涛汹涌的海洋…… 忽必烈:这我知道!还有呢? 察必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软垫跟前,抱起在上面睡觉的猫,把它放在桌子上。这是一只模样挺好看的暹逻描,它先舔了舔胡子,然后便舔食起桌上的羊奶来。 忽必烈:这意味着什么? 察必:如果有奶的地方也有猫的话,猫肯定要把奶舔得一干二净。 忽必烈:猫象征着什么? 察必:我们不管干什么事,都应该先往桌子上倒点东西,奶呀,酒呀,血呀,等等;然后再抱一只猫来。你横问竖问,猫反正不会把其中的奥妙告诉你的。其实它比谁心里都明白。你能猜透这个哑谜的含义吗,忽必烈? 忽必烈:我正在请求你帮我理解其中的含义呢…… 察必:咱们不应该去推测未来。我母亲对我说,猫象征着天神、时间或历史。你只不过是一个往桌上倒奶的人而已。接受我的劝告吧,忽必烈,别去打日本。 镜头推摄。猫的特写:它已把羊奶舔光了。 13.皇城,波罗一行的寓所,内景。白天。 尼科洛和玛窦刚刚盛宴招待了一位贵宾:阿合马。仆人们正忙着收拾桌子。马可恭恭敬敬地站在阿合马、父亲和叔叔面前。阿合马翘起二郎腿,坐在绣凳上,对马可说,“我想跟你说几句,马可。可汗很器重你。不过,你也发现了,有时他暴跳如雷,不能自制……这是很危险的。” 尼科洛一面听着阿合马讲话,一面不住点头:“御前议政会上的事,使大可汗十分恼火。他怀疑是你唆使真金太子反驳他的。” 阿合马:我想开诚布公地和你谈谈,马可……当然,我相信,你不会出去……乱说的。八思巴认为,你使真金忘记了他的职责……你用一些和你本人一样奇怪的想法影响了他,这些想法和东方传统精神是格格不入的。 玛窦和尼科洛忧心忡忡,神色紧张。 马可:可是,我…… 阿合马:(让马可放心)我知道……我知道事实不是这样……你们两人之间建立了真诚的友谊。你们都很年轻;不过,马可,你要知道,如果有人恶意中伤,那么,你越是据理力争,谣言就传播得越远……(思索片刻后)噢,不,最好还是回避。八思巴建议大可汗给你一项差使,让你到南方去巡察,离这儿远远的。 马可想表示不同意,但阿合马客客气气地摆摆手,止住他,然后微笑着继续往下说:“况且,你也迫不及待地……想走动走动,干点事。可汗认为,你眼光敏锐,对人对事看得准,这对完成交给你的差使很重要。我正好要派一批心腹,到新征服的南方地区去稍查课税情况。你和他们一起动身,协助他们稽查吧。我们需要对南方课以新税。” 马可:我……我对税务一窍不通。 阿合马:你叔叔玛窦也去。他是个老练的商人,在算账方面是行家……查起账来很熟练。你们要多加小心,听说扬州地区有点乱。 尼科洛:你叔叔和我跟扬州路总管很熟,如果你们遇到麻烦,他会帮助你们的。 阿合马:有时很奇怪,新手反倒容易办事……怎么说呢?……可以避免钻牛角尖……也不会因为有成见而捕风捉影…… 马可有些为难,阿合马发现了。 阿合马:以后你会理解我说的这些话的,马可。现在嘛,你只要牢牢记住两件事就行了:第一,国库已经空虚,需要征收新的赋税,开源节流;第二,今后你不能太轻信人……哪怕对那些看来是朋友的人也得提防一手。你运气不错,我表弟塔里布也和你们一起走。他是常州路总督的军师。他会给你出主意的。 马可:什么时候动身? 阿合马:明天早晨。 阿合马明白马可的心事,预先堵了他的嘴:可汗说,你不必向他辞行了,陛下有很多事要考虑…… 尼科洛:我希望我的儿子不至于辜负你的信任,尊敬的阿合马。我对你十分感激。 玛窦:我也对你感激不尽……南方物产丰富,财力充实……没有任何一个欧洲商人去过那儿。(他住了口,犹豫一阵,朝阿合马飞了一眼,然后壮起胆子,继续说道)我还听说,南方的几座名山住着得道隐士……他们掌握着……点石成金的本领…… 尼科洛气恼地摇摇头。 阿合马:(哈哈大笑起来,对玛窦和马可)你们得向我保证,如果掌握了点金术,首先应该传授给我……这样,咱们的问题就能全部解决了! 玛窦:(仍然在异想天开)那将是对你最好的感谢,尊敬的阿合马。 尼科洛击了一下手掌,一个仆人立即端着茶壶、茶杯,从屏风后面走出来。 14.汗八里,香山,林中空地。外景。白天。 摄影机向后拉摄,把位于汗八里近郊的香山的一处林间空地框入镜头。一辆八乘大轿停在地上,轿帘卷起一半。马可坐在轿辕上,八个轿夫坐在稍远处的几块石头上休息。 马可的中景:他手里拿着一辐国画,正和躺在轿子里面的真金讲话。微风拂动轿帘。真金欠起身来,扫了国画一眼。 马可:我是来向你告别的。我要出去一趟。 真金:哪儿? 马可:南方。 真金:干什么去? 马可:稽查课税情况。阿合马劝我还是离开汗八里为妙…… 真金:(怏怏不乐地)他们想把你从我身边支开。阿合马也好,八思巴也好,所有人都希望你离开汗八里,离开大可汗,离开我。越远越好。 马可:这是为什么? 真金:八思巴担心,你的影响加上我母亲的影响会使我信奉你们的基督教,而不信奉他的喇嘛教。 马可:(思索片刻)我想多了解一些关于他的事。 真金:这很简单。八思巴是个虔诚的佛教徒,想方设法使佛教成为国教,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对他来说,这意味着一切。 真金在轿里坐直,打算下轿:“扶我一把,马可。” 马可:别下来,绝对休息是治愈你的病的最佳药方,这你是知道的。 真金:就走两步,走到林边就行。 马可小心翼翼地扶着真金下轿,把斗篷披在他肩上,然后搀着真金朝树林走去。真金举步不稳,身体十分孱弱,只好停下来,喘口气。他的额头上冒出了汗珠。 真金:在玩弄权势方面,咱们斗不过他们,马可。大可汗把你支使到南方去,八思巴和阿合马拍手称快。这两个死对头在这一点上意见是一致的。但他俩的动机不同……棋子被挪了个位置,到底对谁有利,现在还不知道……最后只有旗子本身才能明白。马可,记住我的话吧。 真金由马可扶着向前迈了几步,来到一棵大树下,高高兴兴地靠着树干休息。他眯起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真金:我真想跟你一块走,马可。 他拿出一本缎面书,对马可说:“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是陆子渔刻印的第一部蒙文书,里面有他的一首诗。”他翻开其中的一页,朗诵道: 亲人忧嗟, 好友悲切。 旧梦难觅人去也, 山高归路绝。 暮秋天气冷雨斜, 凄凄戚戚忆离别, 更那堪年年月月, 残冬风雪。 真金从书上抬起头来,默默无言地呆了一阵子。 马可发现他强忍住眼泪。真金把书交给他。 马可:你我很快就会见面的,真金。到那时,你的病一定治好了。 真金:(摇摇头,向背后伸出手,靠着大树)你知道吗,马可,每当一位蒙古王公到了弥留之际,人们就把他抬到一棵树跟前,让他背靠树干,量出他的身高,在树上刻个记号。然后,在刻记号的地方把树锯断,埋在空墓中……王公死后,便与树干合葬在一起。墓上不立碑碣,只载一棵小树…… 真金讲得入了神,马可愣愣地看着他。镜头离开真金,摇摄全景,把香山的绮丽景色框入画面。一只苍鹰在蓝天中展翅翱翔。 真金:(继续)父亲决定把我送回上都,希望那儿的空气会对我身体有好处……可是我……我已经找到那棵树了…… 有人踩着青草和落叶,发出窸窣的脚步声。接着又传来一阵清脆爽朗的笑声。几位姑娘出现在林边,吸引了真金的注意力。 一位婀娜纤巧的姑娘迈着轻盈的步子,朝真金走来。马可也回过头去欣赏这位天仙般的美人。 真金:(低声告诉马可)她叫阔阔真,是给我选来做妃子的,她是青春、乐观、活力的象征。 沉默片刻。 阔阔真停下脚步,弯腰捡起掉落在地的扇子。她重新站直身子,一动不动地呆了一会儿。她的全身披着阳光。 真金:(接着说)唉,我又得装出一副健康的样子,似乎将来还有希望。 阔阔真的特写:她满面春风,含笑朝真金走来。定格。 15.汗八里,皇城,阿合马的宅邸,走廊。内景/外景。晚上。 烛光融融,照亮一条长廊。尼科洛、玛窦和马可刚见过阿合马,正沿着长廊往外走。他们不时停下来交谈几句。 马可:我认为,阿合马要给南方课以新税,这种做法不大妥当。 尼科洛:国库要钱,准备打日本。 马可:错上加错。 尼科洛:我一直叫你不要多管朝廷的事。你叔叔和我只考虑做生意……你的轻举妄动差点使我们遭殃。你还是努力完成你的本份吧。 玛窦:南方一行,现在正是时候。可汗会把以前的不愉快事件忘掉的。 他们又走了几步,然后在一根大蜡烛下停了下来。 尼科洛:你叔叔跟你一块去,可以照管你。我很高兴。 玛窦:各人自扫门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心平气和,知足常乐;动辄发怒,切莫为之。 马可莫名其妙地看着父亲。 尼科洛:(微笑)称的叔叔正在研究中国哲学。 玛窦:这是一门古老的学问。中国人懂得许多我们不知道的东西。他们心目中的完人应该超脱感情的樊笼,避开天灾人祸,做到刀枪不入,水火不惧。 玛窦讲着这门玄学,到了忘乎所以的程度。他伸出手指,凑向烛焰,但立刻痛得尖叫一声,把手指抽了回来,含在嘴里吮吸着。 尼科洛:(好不容易才忍住笑)你叔叔功夫还没练到家。 玛窦:一位先贤告诫我们说:喜怒哀乐,皆应节制;为鸡毛蒜皮的区区小事而随便哭笑,更不可为之…… 尼科洛:指头烧焦了,也不能哭。 尼科洛回头看了一眼,走廊里静悄悄的。他明白:还是小心为妙。 尼科洛:快走吧,天晚了。明天拂晓以前,你们就得上路。 16.长江沿岸的山岗。外景。日落时分。 马可、玛窦、雅科波和四名蒙古兵走上山岗。山下是一片广阔的平原,郁郁葱葱的树林一直伸展到江边。长江两岸绿草如茵。 马可:(下马)咱们在这儿过夜吧。明天一早到江边去。扬州路总管的船只和卫队在那儿等着呢。(对蒙古卫兵)你们明天可以回汗八里去了。 卫兵们卸下行囊,动手搭帐篷。马可、玛窦和雅科波捡了一些柴禾,堆成一堆,准备生火。 玛窦:我听许多人说,扬州附近有一个长寿老人,掌握着长生不老、返老还童和点石成金的秘密…… 雅科波:我听说那边的山上长着一种草,吃下去能返老还童。 马可半信半疑地看着他。 马可:那儿还有长着七个脑袋的龙和嘴里喷火的怪兽…… 玛窦:马可,我一定去找那个长寿老人……如果能找到他的话,咱们回威尼斯后,就能成为人人都要来巴结的阔老了,连总督和元老院也要听咱们的…… 玛窦掏出火石,在石头上打着火,点燃一把干草。 天越来越黑,火舌在柴堆上跳跃,照亮着四周。火光照不到的地方,瞑色已很深沉。各种各样的声音时有可闻。 17.长江沿岸的树林。外景。黎明。 逶迤迂迴的长江在夹岸的树林中时隐时现。马可、玛窦和雅科波跟着卫兵向前走。 蓦然间,“噢”的一声,飞来一支冷箭。一个卫兵中箭倒地,发出一声惨叫。 又有一些箭矢接连射来,另两名卫兵中箭身亡。第四个卫兵赶紧下马,躲到灌木丛中。一支利箭射中他的背部,他也一命呜呼了。 袭击来得非常突然,马可和玛窦来不及去照顾卫兵。玛窦刺了一下马,拼命朝江边跑。雅科波迟疑一下后,跟着玛窦朝江边跑去。 一支箭矢从马可头顶上几厘米处飞过,插在他身后的一根树干上。马可以飞快的速度,做了一个从蒙古骑士那儿学来的动作,身体一偏,好象从马背上摔了下去。其实他的两腿紧紧夹着马肚,整个身子藏在马肚下面。似乎已经失去骑士的马继续向前奔驰。 树林中有各种声音。大自然已苏醒,百鸟啁啾,昆虫鸣叫。马可的那匹马踩着青苔和绿草,发出笃笃的蹄声。 一个衣衫褴褛的人,轻轻地从一根树枝荡到另一根树枝上。当他发现那匹没有骑士的马就在几步开外时,便从树上跳下。马可立刻象猫儿一样,在鞍上坐直,朝那人扑去,把他按倒在地。双方激烈格斗,你一拳我一脚,不分胜负。那人抽出匕首,朝马可刺来。马可侧身闪过,拧住那人的胳膊。双方僵持不下,肌肉绷得紧紧的,气氛十分紧张。最后马可占了上风。 马可站起身来,反拧着那人的胳膊,把他拽了起来。正在这时,玛窦带领一队卫兵,朝这边赶来。玛窦纵身下马,站在马可身边。 玛窦:你受伤了吗? 马可:没有,什么事也没有。帮我把他捆起来吧。 那人支吾了一句。马可猛地扳过那人的身子,瞪着他。那人吓得索索发抖。 马可:你是什么人? 那人不说话,只发出一连串“咕噜”声。 马可:快说!该死的! 那人继续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然后张开嘴,表明他讲不出话来。 一个卫兵:他的舌头被割掉了,老爷。 玛窦和马可交换了一个不安的眼色。那人乘机挣脱马可的手,撤开腿朝树林跑去。一个卫兵射出一箭,那人刚跑了一半路,便脸朝下倒毙在草丛中。 马可朝卫兵转过身去。卫兵若无其事地重新把弓搭在肩上,脸上露出莫名其妙的表情:也许是微笑吧。 马可和玛窦这时才发现雅科波不见了。 玛窦:(担心地)雅科波!雅科波! 雅科波脸色灰白,手持利剑,从灌木丛中走出来。 18.扬州,大运河。外景。傍晚。 马可、玛窦和雅科波不胜惊讶地发现,两面风帆在桥面上迤逦而过……当他们的船从桥底驶过时,他们看见,大运河沿岸有一条马路,路上车水马龙川流不息,其中有两辆挂着风帆的竹轮车。晚风把帆吹得鼓鼓的,竹车借助风力向前行驶。使他们吃惊的事情数不胜数:一个巨型彩色风筝带着一个人,从运河上方飞过,宛如一只随风飘舞的彩蝶。马可、玛窦和雅科波相视而笑:他们好象是到扬州来过节的,这儿的气氛热烈、亲切,稀奇古怪的事情层出不穷。 张帆行驶的竹车后面走着四个人,他们前后相随,你追我赶。其中一人背着一捆稻草,另外三人肩上各扛着一根竹竿(注54),竹竿的两头各吊着一桶水。 西天泛出紫红色,暝色渐深。运河两岸人家的门口和窗前点起了蜡烛和灯笼。 远处的一个佛寺里撞响了大钟,钟声随风而来。 10.扬州,码头,总管府邸。外景。晚上。 恭候在栈桥上的官员、卫兵和手持蜡烛和灯笼的仆人对马可、玛窦和雅科波深深鞠了一躬,扶着他们上岸,然后按照严格的等级,排成井然有序的队伍,沿着一条上坡路向前走。这条路通往山顶的一座雄伟建筑物。天没有完全黑,龙头卧顶的屋脊还能看清,连龙身上的鳞片和爪子也依稀可辨。 20.扬州,总管府邸,客厅。内景。夜。 客厅里只剩下马可、玛窦、扬州路总管和塔里布这几个人,塔里布是位三十岁左右的突厥人。宴席已经结束,大部分灯笼已经吹熄,厅内灯光昏暗。这增加了画面的隐秘亲切气氛。 总管手拿朱红漆筒,里面装着的文件证明:马可是钦命大员,前来协助扬州路总管。 总管:下官秦美,扬州路总管。这是塔里布,钦命课税使,当朝平章阿合马的亲戚。我们能在这里迎接可汗亲自派来的官员,感到无上荣幸。恭贺你仕途高升。 塔里布:祝你荣升,也祝你一路平安,尊敬的马可。(对总管)有人打算暗算他,但他却平安无恙地抵达了。真是吉星高照啊。 马可听见塔里布的话后,甚为惊讶:“你们知道行刺的事了?” 塔里布瞥了总管一眼,总管笑笑:“此地的消息不胫而走……” 塔里布:传得象飞一样快…… 总管:(笑道)消息传得很快……(突然严肃起来)真是不堪设想啊,如果…… 玛窦:谁想把我们杀死呢? 塔里布:强盗……绿林好汉,专靠抢劫行人商队为生。 马可:我们听说这儿治安不好……民众谋反……大概为盗者不止一人吧? 总管:(连忙说)有人滋事,这是真的……我们曾禀奏过朝廷……然而这只是小小的滋扰,人数很少,不足为患。只不过有那么一小撮人不甘心辱国为臣,拒绝纳税而已;谋反的事是断然没有的……发发牢骚,长吁短叹几声,仅此而已……(唇边露出满意的微笑)几天前,有人在杭州城墙上写了几个字。内容是什么,塔里布? 塔里布:(蹙起眉峰,尽量回忆)可汗大兴土木……草菅人命…… 总管:血口喷人,忘恩负义……幸好,只是一个人……肯定是个疯子,就象竟敢暗算你的那人一样。 塔里布:那人付出了生命代价。 玛窦:(急着要打听情况)总管大人,我听说,有的人…… 马可:(打断他)叔叔,不要扯别的事情。(对总管)我们的责任重大。我想先看看税簿…… 总管:(点头)你需要的东西,下官都会准备好的。塔里布早就在准备了。他很高兴能为你效劳。 塔里布:(对马可)你可以先休息几天……熟悉一下此地的情况。我和我的助手会把簿册整理好的…… 玛窦:我需要你的税吏编制的课税花名册,以便核查…… 塔里布:你们会得到所需要的一切。到了适当的时候,不用你们问,我们就会交来的。 总管和其他人先后站起来。 总管:今晚你们就在这里过夜吧。明天再到新居去。你会得到一个和你身份相称的寓所。 总管走到客厅那头的一扇门前,打开门。门口站着两个差役,他们手持蜡烛,准备送客人进卧室。马可跟在总管和叔叔后边,走出客厅时,回头看了塔里布一眼。塔里布看着马可,深深鞠了一躬。一个差役在马可身后把门“砰”地一声关上。塔里布在大厅里又呆了一会儿,然后也离开了。 21.杭州,农村,丘陵地带。外景。白天。 许多农民——男女老少皆有——费劲地背着包袱和背囊,挑着水桶,推着装满大米、小麦和蔬菜的小车,在路上行走。还有人牵着不听话的牲口。马可骑着马,在玛窦、卫队和税吏的陪同下,观察着农民们。 税吏记下观察结果。马可也在记着,但常常犹豫不决地停下笔,好象怀凝自己记的东西不大对头。 22.杭州地区的稻田。外景。白天。 马可、玛窦、卫队和税吏走在村中的一条小路上。两边是破烂的农舍,周围是稻田。灌满水的稻田经太阳一照,闪闪发光,恍若一面面镜子。 马可停下来,看着在稻田里操劳的农民。可汗的士兵监督着他们。农民们不时抬起头来,似乎想弄明白士兵们是不是发火了。 女人们站在破破烂烂的农舍门口,怯生生的孩子们围在她们身迈,就象小鸡围着母鸡一样。 几个税吏把猪、骡、驴、牛赶出畜圈。牲口嘶叫着,反抗着。 几条狗追着士兵们,不停地吠叫,但不敢接近他们。 一个孩子在号啕大哭。 马可刺了一下马,离开这里。卫队赶紧跟着他。 23.杭州地区。外景。白天。 一条平底帆船停泊在岸边。一队队象妈蚁一样勤劳的农民扛着大包小包,踏过竹杆钉成的跳板,把包里的东西卸进舱里。 马可的近景:他看着这个场面。玛窦站在马可身边。 没有人打架,没有人动武。农民们在士兵的监督下,不停地干着累活,毫无欢快可言。 一个农民刚把包里的东西卸到船上,便踏着跳板往回走,到了岸上后,一个士兵拦住他,夺过他手中的口袋,翻了过来:口袋里掉下一把大米。 士兵二话没说,向另外一个士兵作了个手势。那个士兵走上前来,用长矛顶着农民的背,押着他走进近旁的一个竹林。农民和士兵在竹林中消失了。 马可的近景:他看到这个情形后,打算赶到竹林里去,但一个卫兵却眼明手快地牵过马可的马,朝相反方向走去…… 24.江南水乡,河边一村庄。外景。白天。 一道石阶从岸边通向忖庄。线条明洁的灰白色屋顶倒映在碧绿的河水中。村里居住着农夫和渔民;他们生活艰辛,但有着相当发达的文明。 石阶沿着曲折的河岸铺砌。顶端雄踞着两头石狮。周围有几株枝叶繁茂的大树。 马可、玛窦和卫队乘着船,朝村子驶来。快抵岸时,迎面驶过一艘大船,纤夫弯着腰,在岸上吃力地拉纤。 在河里洗澡的水牛懒洋洋地抬起头,好奇地看着这条船。 几个用五根粗竹杆编排而成的竹筏从这里驶过。渔夫带着鱼鹰,划着竹筏,在河里打鱼。 马可兴致冲冲地看着渔夫怎么用鱼鹰捕鱼:渔夫在鱼鹰脖子上套上一个圆环,防止它们把鱼吞进肚里;然后把它们放出去。鱼鹰时而掠过水面,时而扎进水中,用百无一失的尖喙叼着捕获的鱼,飞回竹筏。 船抵岸了。马可走上石阶,玛窦和卫队随着上岸。 25.江南水乡,河边村庄里的道路。外景。白天。 道路两边是一排排甚为雅致的石砌农舍。门朝里边的院子开,外面看不见。道路有宽有窄,两边垫土,中间铺着青石板,从一块到三块不等。 马可边走边打量四周。 奇怪的是,村里见不到人影,只见门口晒着干菜和水果,狗、鸡、猪和其它家禽、家畜神气活现地在屋里屋外走动。人们得到的印象是,这个村子一度生气篷勃,后来突然被抛弃了。 马可走到一个十字路口,前后左右张望了一遍,还是杳无人迹。卫兵们走进几家农舍,出来时连连摇头:一个人也没有。 马可在井边停下,触摸着因年深月久而磨得高低不平的石砌井圈。这时,他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些奇怪的声音,好象有人在唱歌和朗诵。 他拐个弯,走进旁边的那条路。 26.江南水乡,河边村庄,场院。外景。白天。 马可带着玛窦和卫队来到一片空地上。空地的那头有一座建筑物,从前大概是祠堂,现在改作粮仓,前面临时搭了个戏台,台后竖着几根竹杆,上面挂了一块布,既当幕布,又当布景。这时台上正在演戏。 马可等人一出现,戏子止唱,乐师停奏。马可扫了一眼四周,镜头随着他的目光,摇摄场院全景。 舞台左面长着一株大树,许多孩子爬在树上看戏,这棵树虬枝老干,蟠曲翳天,曲根突起,显得十分苍毅和富有生气。 大部分观众蹲在场院中间欣赏演出。 舞台右面是一堵矮墙,上面晒着水草。一些男人和女人靠墙站着。 大家都把目光投到马可身上。 马可这时发现,全体戏子似乎都听命于站在舞台左角的一个人。戏子们看见马可后,呆呆地站在舞台上,停止演戏。那人拍拍手,要求继续演下去。木然状态立即结束,台上又充满了生气。 马可吩咐卫队呆在观众后面,他和玛窦盘起腿,席地而坐。 演出继续进行。一个戏子穿着宫袍,脸谱表明他扮的角色是一个脾气暴戾的贪官污吏。两个饰演贫苦农民的青年演员也画着脸谱。其中一个演员转头看了马可一眼,马可报以微笑。 这个演员的眼睛特写。 趾高气扬的官吏迈着方步,扭着大屁股(演员的臀部和裤子间巧妙地垫了一个垫子),朝那两个农民走去。他用傲慢和威胁的手势,强迫他们把一个大口袋解开。他从口袋里抓出一把雪白的大米,听凭米粒顺着指缝落回袋里。然后他又抓了一把,掂了掂。他觉得满意了,便命令怏怏不乐的农民扎好口袋。但是扎口袋的绳子找不到。那个官员抽出短刀,走到另一个农民跟前,二话没说,割下了他的腰带。 官员让第二个农民把米袋驮到他肩上,然后便颤巍巍地向舞台右边走去。第一个农民带着一个小孩,跟在后面,学着官员那副滑稽可笑、不可一世的样子。突然,他从嘴里掏出一把短刀,蹑手蹑足地走到官员身后,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 观众们屏息静气,十分紧张。有几个人回过头来,看看马可和他的卫队。 第一个农民轻轻在官员扛着的米袋上划了一刀。他身边的那个小孩立刻端起一口锅,凑到口袋下方,接住哗哗往外漏的米粒。 第一个农民继续模仿官员的走路姿势。米袋的份量渐渐轻了,官员的背随之渐渐挺直。他走进了后台。那个小孩不时回过头来,偷偷嗤笑。 两个农民一面嘲笑官吏,一面翻了个筋斗。观众们热烈鼓掌,哈哈大笑。马可和玛窦也笑着拍起手来。 扮演第一个农民的那位戏子在离开舞台之前,不住用手擦着额头上和脖子上的汗水;接着又看了马可一眼,便走进后台消失了。 导演名叫钱扈。他手拿一个滑稽的面具,走到舞台中部,向马可连鞠三躬;然后用洪亮的声音,严肃和戏谑参半的语调,念了一段道白: 父老乡亲听我言, 我是芝麻绿豆官, 天堂归我,地府归你, 虽贫若富,否极泰来。 为官哪知黎民苦, 今日有幸到乡间, 农夫劳苦犹受气, 嘴边夺粮不应该。 不交税者手上铐, 不纳贡者脚铨链, 老翁垂泪儿泣涕, 下官无脸对苍天。 钱扈把面具戴到脸上。观众默默无言。钱扈又鞠了一躬,然后退下,走进后台。 马可扭过头去,看了玛窦一眼。玛窦莫名其妙地瞧着他。 马可忽地站起来,走上戏台,掀开幕布,进入后台。观众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玛窦跟着他走进后台。 27.粮仓,内院。外景/内景。白天。 马可穿过堆放着大米和小麦的粮仓,进入内院。戏子们在这里换衣服卸妆。钱扈见马可来到跟前,并不表示诧异,好象早就料到马可会来找他。扮演第一个农民的戏子正要卸妆,看见马可进来后,停止卸妆,背对着他。 钱扈:我知道你会来的。 马可:(用询问的目光看着他)你为什么要讽刺我?你的道白是念给我听的……我听了象鞭子抽在身上一样难受…… 钱扈:道白不是我写的,我只是念念而已。 马可:是谁写的? 钱扈:一位诗人。 马可:他住在哪儿? 钱扈:他不愿会客。 马可:带我去见他一面吧。 钱扈:我已经说过了,这是不可能的。 马可:我需要他的帮助。 钱扈:你……难道需要一个陌生人,一个亡国奴的帮助? 马可:他是一位正直的人…… 钱扈凝视着马可,仿佛想弄明白,他说的是否真心话。 钱扈:你们跟我来吧。(想了一下)就你们俩,别带卫队。 钱扈瞥了他们一眼,然后面对马可,指着院子那头的一扇小门说:“从那儿出去……跟我走。” 他们三人穿过院子,走出门外。 28.河畔村庄,杨固的家,院子。内景/外景。傍晚。 一缕炊烟冒出烟囱,袅袅上升。一位皱纹满面的老人在院子里筛麦子。一个年纪稍轻的人在耐心细致地编苇篮。一位村妇好说歹说,想让一个小男孩坐到木盆里洗澡。最后她失去了耐性,端起木盆,把水泼到男孩身上。 钱扈领着马可和玛窦走进院子,在村妇和男孩面前停下。马可笑着说:“我母亲当年不分冬夏,都是这么给我洗澡的。” 杨固从院子那头的凉棚下走出。他穿的衣服和普通农民并无两样,但气宇轩昂,风度翩翩。他朝客人们躬身行礼,马可和玛窦赶忙回礼。 马可:有幸来到府上,望能把我当作您的朋友。 杨固:(没好气地)您只管吩咐吧,我杨固一定遵命。 马可:我不想吩咐您。我需要您,需要您的高见。 钱扈:(及时圆场)沏荼吧,我们每人来一盏香茶。 杨固吩咐刚才想给男孩子洗澡的农妇备茶。农妇离开。杨固接着请马可等人到凉栅里去,那儿有几块木板,架在石墩上,当长凳用。杨固请马可等人坐下。 杨固:您肯光临寒舍,我们的生命就有了保障。您就把这儿当作自己的家吧。 马可不知道杨固这些话是什么意思,觉得有些蹊跷。正好在这时,一位美貌端庄的妙龄姑娘从屋里走出,彬彬有礼地给客人们斟茶。她走到马可跟前,倒满一杯清冽芬芳的香茶,深深鞠了一躬,但没有立刻离去的样子。 杨固发现女儿在场,似乎不大高兴。他挥挥手,让她进屋。 杨固:小姐们紧锁闺房比在太阳底下乱跑好,我女儿玫丽总是忘记我的嘱咐。 马可:不,杨固。最娇嫩的鲜花也爱阳光。你是诗人,应该懂得这点。(停顿)不过,今天上午我听到的那几句道白是够辛酸的…… 玫丽壮起胆子,面红耳赤地对马可说:“我们的生活本身就很辛酸……” 钱扈:尊敬的朋友,您要知道,可汗的税吏不仅夺去大米和小麦……我们还被迫把女儿藏起来,尤其是漂亮一点的…… 玫丽离开这儿。 众人默默无言。 马可:我来找您的目的,是想跟您谈谈江南百姓交税纳贡的事,看看怎样做更合理…… 钱扈:合理?这儿交税从来没有合理过。钱少的人得多交,钱多的人一点也不想交。 马可:我们来整顿一下,会公平合理的。当然应该有耐心,先要造一个纳税者的花名册,核査一下是否属实。 钱扈:属实?税项、数目、人名……当然,这一切都属实。可是,实际上即使谁家男人病了,不能干活……谁家地里遭了冰雹,谁家粮仓被雷轰了……税吏还是照样收税。 玛窦:这是什么意思? 钱扈:大可汗颁布过一项法律,哪个县或者哪个村子遭到雷击,或者庄稼歉收,可以免税三年。 马可正想讲话,忽然发现凉栅那头有个栅门,通往里院。栅门后面有双眼睛在盯着他。同一双眼睛在场院里的戏台上也注视过他两次。杨固发觉他有些异样。 杨固:我家的秘密看来在你面前保不住了。 笑声和脚步声随即传来。那个英俊潇洒,风流個傥、扮演农民的年轻演员走进院里,“他”身穿戏装。马可下意识地从凳上站起,怔怔地看着“他”,发现“他”的脸上和身上有一些与一般小伙子不同的地方:原来是位姑娘。 马可:真漂亮……漂亮极了。 姑娘迈着轻盈的步子走进屋里,好象被门内的期影吞没了。 马可:(问杨固)她是谁? 杨固:我把他当作亲生闺女。她看来很好奇。不过这样也好。我不想给你造成这种印象,好象我向你隐瞒了什么,或者藏着什么人…… 钱扈:先贤说过:天网恢恢,知情同罪。 马可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杨固:意思是说,我把秘密告诉你了,你就是我的同谋。出了事,你也要问罪的。 马可抬起头,呆呆地说:“什么?……” 钱扈:(语气坚定地)我想,你的好奇心已经满足了。你已经了解到江南的痛苦,知道了我们受到的屈辱。记住这些吧。至于说我们,你不必记在心上。 杨固伸出一只手,按着马可的胳膊,对他说:“我们永远欢迎你。你已经知道我们和我们的女儿面临着什么威胁。请你注意:你只要说漏一句,我们就全完了。” 29.热那亚监狱,长过道。内景。夜。 三个热那亚卫兵押着马可、鲁思蒂凯罗和焦凡尼沿着长过道,朝监狱卫队队部走去。鲁思蒂凯罗和焦凡尼回过头,困惑不解地看了马可一眼。马可很平静。监狱生活在他脸上刻上了皱纹,使他的脸颊失去了青春的颜色,但他的目光仍旧炯炯有神,他对生活依然充满兴趣。 卫兵来到队部门口,推开门,把马可、鲁思蒂凯罗和焦凡尼带进去。 30.热那亚监狱,队部。内景。夜。 马可和鲁斯蒂凯罗从灯光暗淡的过道里走进阿尔诺福的办公室,大蜡烛和灯笼把这间屋子照得如同白昼,他们觉得很晃眼,赶紧用双手捂住眼睛。桌子后边坐着阿尔诺福。达米阿诺修士坐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屋子的另一边放着一只木箱,一个面色阴沉、表情严肃的人站在木箱前面。此人约摸五十岁,瘦高个儿,身披一件紫边黑斗篷,头戴一顶医生或教授的帽子,式样甚为特殊。他名叫彼埃特罗·德·阿巴诺。 阿尔诺福:到前面来。 鲁思蒂凯罗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个外表威严、表情神秘的人,他好象比屋里的其他人更有权势。阿尔诺福指着那人对马可说:“这位是帕多瓦大学天文学教授彼埃特罗·德·阿巴诺先生。” 马可朝着彼埃特罗·德·阿巴诺的方向微微点了点头。鲁思蒂凯罗和焦凡尼也朝教授点点头,焦凡尼的态度很崇敬。天文学家也点了一下头,但动作轻微得几乎令人不能觉察。 阿尔诺福:(继续)教会同意你的请求,从威尼斯取来了你需要的材料,以便证明你的叙述属实…… 德·阿巴诺:并避免出大错。 鲁斯蒂凯罗刚要开口,阿尔诺福立即摆摆手,让他住嘴。 德·阿巴诺:(接着队长的括)但是,热那亚和威尼斯还没有议和,因此,他们让我跟威尼斯总督和大主教联系。 马可聚精会神地听着,他的双手紧紧握在一起,这表明他内心十分激动。 阿尔诺福:(对马可)我为了帮助你,已经尽力而为了。现在…… 彼埃特罗·德·阿巴诺弯下腰,打开箱盖:箱里满满装着文件、卷轴、羊皮纸、宣纸。马可急不急待地朝木箱迈了一步。德·阿巴诺直起腰来,让他别急。 德·阿巴诺:我想,你的所有笔记和材料都在这儿了。我把全部东西仔细看了一遍……上边是这么交待我的:把东西交给你之前,都得看一遍。 马可很高兴,怯生生地笑了一下;但天文学家的严厉目光使他立即收起笑容。 阿尔诺福:这是教会的神圣权利,马可。必须捍卫真理。 达米阿诺修士:这是教会的责任。要对上帝和世人负责,不能允许公开或隐蔽的邪说毒害世人的灵魂。 德·阿巴诺:你可以得到自己的材科。但是……我发现了一件令人困惑不解的东西。 他又俯下身去,从箱里拿出一卷羊皮纸,然后走到阿尔诺福桌边,把那卷羊皮纸摊在臬上。 彼埃特罗·德·阿巴诺:瞧,就是这个。 马可走到桌边。镜头前移,对准羊皮纸上画的一个奇怪的图案。定格。 鲁思蒂凯罗和焦凡尼也向前挪了一步,伸长脖子,想看看上面画的是什么。 彼埃特罗·德·阿巴诺:你知道,我的专长是天文学。我一辈子是在观察天空中度过的。可是,我从来没见过你画的这些星体。 马可:这个……星座,形状和口袋一样,但有……两条尾巴。我是在过了赤道后发现的…… 德·阿巴诺弯下腰,更仔细地看着那个图案。然后,他直起身来,用冷冰冰的眼光盯着马可。不久,他又拿出一张纸,念道:“你在这上面写着:向东航行时一绕过印度南端,就能看见大熊星座和北极星……(停顿片刻)你敢肯定你讲的对吗?没有搞错吗?没有把一个星座当成另一个星座吗?” 马可揺摇头。鲁思蒂凯罗自以为是地插嘴说:只有看着这些星星,才能从欧洲航行到印度。马可讲的,可以帮助我们开辟新的航线,到达新的目的地……夺取新的领土。” 阿尔诺福:别做梦,鲁思蒂凯罗,别异想天开了。德·阿巴诺先生,请允许我向这位威尼斯……客人提个建议:叙述很久以前发生的事情时,应该谨慎一点,别太自信……年深日久,记忆模糊了,好象是隔雾观花。 马可:德·阿巴诺先生,中国有成千上万个人象你一祥,观察星星,研究天象。他们制造出许多仪器,测量星星的运行轨道和它们的变化;在他们编印的历书上,详细记载着月亮的圆缺,恒星和行星的轨道,天空中的一切变化。在中国,每干一件事,都得先占星问卜…… 达米阿诺修士:巫术……幻术…… 鲁思蒂凯罗:圣经上多得是…… 达米阿诺修士:我们的科学和我们的知识都来自上帝。 马可:我的眼睛也是上帝给的。我讲的一切都是亲眼所见。我看见了这些事,就象我现在看见了你们一样。到现在为止,我只讲了目睹的一半。俄罗斯,印度,缅甸,陌生的民族,奇怪的风俗习惯,吃人肉的祭司,让自己的妻子陪客人睡觉的热情主人……竹林中爆发的战斗,骑着大象打仗……说不尽的奇闻……(大家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还有一根铁针,装在小盒里,针尖老是指着北方……中国人陆上旅行也好,航海也好,有了这个东西,白天黑夜都不会迷失方向。 德·阿巴诺眯起眼睛,显然不相信马可说的话。 阿尔诺福:(轻声地)这怎么可能呢? 焦凡尼:(急于给马可帮腔)他见过地上乐园,到过阿勒拉特山,看见了诺亚方舟! 达米阿诺修士目瞪口呆。 马可:不对,焦凡尼。我没看见。但我确实到过阿勒拉特山麓,听说诺亚方舟还搁在山上。(对德·阿巴诺)我只讲我亲眼看到的东西。 彼埃特罗·德·阿巴诺没有立即回答。过了一会,他把羊皮纸重新卷好,对马可说:“其他材料你都可以拿走。这一卷我留下。(他仿佛越来越严肃了)你已经一再受过警告:不得用臆想代替回忆,不得违反禁忌。如果你违背教义,乱讲教会认为不可能的事,你就会被指为异端分子,受到谴责。” 达米阿诺修士:(对鲁思蒂凯罗)你这个人虽然不爱现实,更爱神话,但总的来说还是有头脑的。必要的时候,你要提醒他,向他指出危险所在……你也有责任。 马可弯下腰,打算扛起木箱。鲁思蒂凯罗和焦凡尼立刻上去帮忙,彼埃特罗·德·阿巴诺朝门口走去,在他们跟前停留片刻。马可、鲁思蒂凯罗和焦凡尼从木箱上抬起头来,看着他。从下往上看去,他的身材显得更为高大,那身黑衣服和那只紧握着羊皮纸的手令人望而生畏。彼埃特罗·德·阿巴诺由达米阿诺修士和阿尔诺福陪着,走出屋子。 焦凡尼:(第一个直起腰来)先别谈星星了,马可先生。(马可看着他)你刚才讲到,在中国见到了一位姑娘,后来怎么样啦? 鲁思蒂凯罗抓住木箱的一个拉环。马可想去抓另一个拉环,但焦凡尼把他推开,抢先一步,走到前面,抓起箱环,和鲁思蒂凯罗抬着木箱,往门口走去。他俩一高一矮,箱子向一边倾斜,箱盖开了,一张宣纸掉落在地。 马可弯腰捡起那张宣纸,愣愣地看着纸上写的东西。他的眼前好象突然开了一扇可以窥见那个远方世界的窗户。 第七集 莫妮卡 1.河畔村庄。外景。白天。 一只水捅从河里提起,在一双双手中传递着。摄影机后拉,我们看到一群男人和妇女顺着山坡,从村外的田地里一直排到河边。 他们把一桶桶水传到队伍尽头,倒进一个大木桶里。水从大木桶里流出,去灌溉干旱的田地。骄阳下,一群头戴斗笠的农民弯着腰在田里干活。 杨固背靠大树,在树荫下休息。钱扈在他身边,马可和玛窦蹲在他们前面。 杨固拿起一个外面布满水珠的陶罐,喝了几口水。大热天看到这种场面,心里顿觉凉爽。他把陶罐递给玛窦和马可。马可喝完后,转身看着那群不停操劳的农民。其中一个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我们认出,那是杨固的养女,戴着斗笠的莫妮卡。 画面上叠印出本集片名: 《莫妮卡》 莫妮卡回身抓住旁边一个正在弯腰锄地的农家姑娘的袖管。这是玫丽,她也穿着男人的衣服。我们看见莫妮卡与玫丽耳语了一阵,大概是劝玫丽跟她一起到马可跟前去。但玫丽摇摇头,不想离开,然后便又锄起地来。莫妮卡脱掉斗笠,揩干额头上的汗珠,接着甩了甩头,使头发散开披在肩上,把她那张脸蛋衬托得更加漂亮。 马可注视着她。她浑身披着阳光,身材苗条婀娜,更加证实了马可第一次看见她时得到的印象:她是个西域姑娘。钱扈先看看马可,后来又看看莫妮卡,好象不大高兴。莫妮卡赶紧束好头发,戴上大斗笠,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马可后,又干起活来。 玛窦:(对杨固)你说过,这里不大安定,是不是? 杨固:总管曾经下令,到沿河的两个村子里教训了歹徒们几次。 玛窦:我向你保证,这种情况将会改变,杨固。从北方来的人会尊敬你们的。你们必须消除对北方人的猜疑和不信任,就象除掉地里的杂草一样。 钱扈:你要知道,这很不容易。对塔里布和他的手下人来说,我们是深口,不是享有自由的百姓。 马可:我向你保证,会有人主持公道的。 玛窦:马可和我应大可汗和平章阿合马之命,巡视江南,然后向他们汇报,哪些做法是好的,哪些做法需要改正…… 钱扈:他们只会给你们看他们愿意给你们看的东西。你们打不破他们勾结起来贪赃枉法的小圈子。难道你们不明白,送到汗八里的税款只是实际征收额的一半吗?你们难道不知道,剩下的税款都落进了塔里布和他的手下人的腰包? 马可:如果没有确凿的证据,就等于捕风捉影,诬告。 钱扈:证据?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找到一大堆……只要査查账就行了。 杨固:(搖摇头,他对世态人情更加清楚)他们不会同意查账的。 马可:为什么? 杨固:你看,税簿上记着,这块地应该交十担蔬菜的税……他们现在实际征收的却是十五担。然而,我敢肯定,塔里布向汗八里缴上去的决不会超过五担…… 马可:不过,派员巡查还是有用的。大可汗曾想把这块土地变成牧场……有人据理直谏后,他改变了主意……我需要有充裕的时间来调查和收集证据。我可以吁请可汗帮助你们……我将告诉他,这里的河流象是中国身上的动脉……如果利用得好,可以贯通南北,繁荣商业,促进交流,密切联系…… 杨固:自从南宋灭亡后,马可,我们在你身上第一次看见了希望。 钱扈:(冷冰冰地插嘴)你不是汉人,不是在这儿土生土长的……你对可汗的钦佩使你在现实面前成了瞎子。 杨固:别说了,钱扈,马可进了我的家门后,就不再是外国人了,而是汉人的朋友和兄弟。 玛窦:(抓住这个群情激奋的有利时机)你们希望有一个美好的明天,这是完全可以理解的。南方物产丰富,人材辈出……有不少闻名全国的伟人。 马可不安地望着叔叔。 玛窦:在汗八里,很多人都说这儿附近的山上住着一些隐士,他们抛弃尘世,遁入山门,与大自然直接接触,掌握了许多秘密…… 杨固:你指的是“全真道士”(注55),道教的信徒,他们认为“道”是通往智慧的唯一途径。他们上山修道,常人很难接近。 玛窦:据说这些……“全真道士”是长生不老的,他们的头发和牙齿一到春天便能重新长出,象树叶和青草一样……。 杨固:你想上他们那儿去吗?…… 玛窦:能找到他们吗? 杨固:能;但要攀悬崖,越深涧。我父亲替经给我讲过一个故事:一个樵夫在崇山峻岭中看见两个老翁下围棋……樵夫出神地看着他们把一枚枚棋子摆在棋盘上,直到局终为止……回到村里后,他既认不出自己的家,也不认识家里的人:原来,那两个道士刚下完一盘棋,世上就已过了好几百年啦…… 钱扈:如果你愿意,我可以陪你上山。也许你能更好地了解我们的土地……更好地了解我们。 玛窦:那太感谢了。我们……什么时候动身? 钱扈:明天就走。过两天我得离开这儿……要等过了端午节才能回来。 马可:什么节? 杨固:(解释)这个节日纪念我们一位投河自尽的古代诗人,我们划着龙船,把点心和粽子扔进河里,让鱼吃得饱饱的,免得它们去碰诗人……如果你们愿意,我们很高兴和你们一起过节…… 钱扈掉转头看着对岸的绿色山峦。 夕阳西下,山头蒙上一道金色的余辉。天边出现了第一批星星。 马可看着已经走远的莫妮卡。她突然转过身来。玫丽的爽朗笑声清晰可闻。 2.山坡,山洞的入口处。外景。白天。 钱扈钻进洞里,不一会儿便又走了出来,要马可和玛窦随他进去。 山洞上方的石缝中冒出一缕青烟。 马可和玛窦进洞。 3.山洞。内景。白天。 洞顶有一条长长的石缝,光线透过石缝照进洞里。 一堆松枝在熊熊燃烧,柴上架着一口锅,一缕蓝灰色的轻烟从咕嘟作响的锅中冒出。 钱扈从背囊里拿出一裉大蜡烛,凑在火上点燃。他举起蜡烛,我们借着烛光发现一堵石壁上刻满了文字和符号。旁边还有一个极大的圆圈,中间是一条S形曲线,把圆形分成相等的两部分。地上放着一堆经卷和书籍。 烛光依次照亮了山洞的其他角落,这个洞似乎不象是搞巫术的地方,而更象地下陵墓或庙宇。 前面突然出现一尊塑像,噢,不,是个形似泥塑木雕的活人。从脸上看不出他有多大年纪,赤裸的胳膊和脚上的皮肤是古铜色的,由于在洞里呆的时间过长,表面上微微泛绿。 马可和玛窦吃了一惊,立即站住。这位年迈的道士仿佛是烛光从虚无中召唤出来的。 钱扈手擎蜡烛,走近道士。 现在我们发现,老道士的那双眼睛由于长期修行而射出孩子那样羞涩和温柔的目光。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着,声音似乎是从石缝里或地底下发出来的。 道士:你们来自时间有限的地方,是想探索无限吗? 钱扈:我从村里来,长老;这两位却是翻山越岭、飘洋渡海才来到这儿的。 玛窦:驱使我们到这儿来的是求知和学习新鲜事物的愿望。 道士:知道自己的无知……这便是真知……智者不骄不矜,不官不禄,一切任其自然。自然乃世间万物之母,它不用暴力控制万物,而是依循空间和时间本身的规律。 马可走近那堵上面刻有乾坤图的石壁。 道士虽然仍旧直勾勾地注视着前方,但似乎发现了马可在看着什么。 道士:自然界中存在着两种互相对立、互为消长的平衡力量。那个被一条曲线分成两个相等部分的圆形就是这两种力量的象征。一边是阳,另一边是阴。炎热、太阳、土地、沙漠是阳;寒冷、影子、月亮和水是阴。 玛窦心急如焚,几次想向道土提问,但终于竭力克制住自己。道士猜到了他的心事。慢慢站起来,走近火堆,用一根竹竿搅动锅里的东西。锅里煮的东西在沸腾,道士轻轻晃着脑袋,喃喃自语。火光下,他的肤色显得更加奇特了。 道士:我看到了神秘的自然天道。遵循天道可以走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到达时间和空间都有另一种节奏和另一种价值的地方。在那儿,死亡可以被战胜,可以被控制;物质可以改变形式。 玛窦掩饰不住内心的激动,不由得叹了一口气。道士转身注视了他一会儿,然后又把目光转向马可。 道士:智者不仅能看到有利和有益的东西,也能在似乎无益的东西中看到它们的用处:容器之所以有用,是因为它有空间;轮子中间没有那个洞,就会失去它的用处。大自然不断创造奇迹,对不对?高山变成了深谷;海洋变成了沙漠;蠕虫变成了迎风飞舞的彩蝶。朱砂本来是红色的,但是火可以使它先变成白色,继而变成灰色。铅和汞混在一起冶炼,可以变成黄金…… 道士讲话时,玛窦兴致勃勃地看着正在锅里沸腾的液体。他希望能够亲眼看见液体慢慢改变颜色,最后会发出黄金般的夺目光彩。 道士:但是,人必须在征服自然之前先征服自己。只有这样,才能驾驭自然。人不能用暴力控制事物,而要任其自生自长。 玛窦:你刚才说,你熟谙超越时间的天道……(他说后面这句话时,几乎是在喃喃自语)可以达到一个没有死亡的地方。 道士:生和死是同一现实的两个方面。到底是活着好,还是死去好?完全取决于人。出生前,在母腹中,首先要学会呼吸:憋住气,慢慢吸气呼气;然后要熟悉太阳,使自己的身体沐浴在阳光下……(指着石壁上挂着的一张绿纸,上面用红线画着一个圆圈,表示太阳)还要认识自己的躯体,了解它的节奏,它的结构…… 道士拿过钱扈手中的蜡烛,凑近自己的面孔。他那张瘦骨嶙峋的脸上的皱纹显得更深了。 道士:我生活在无限的时间中。但我正准备着,当最后的那个夜晚来临时,走到另一个境界中去。 道士做了个手势,请马可、玛窦和钱扈走出山洞……他跟在后面,把他们送到洞口。 4.洞口。外景。日落时分。 他们在洞里好象呆了很长时间,洞外已经换了季节,进洞时枝繁叶茂,出洞时落叶纷飞;青草已经枯黄,天色也暗下来了。 道士:我已经七年没吃五谷了。我的食物是柏子和松子,杂以蜂蜜和大枣。这样,我的身体就日趋纯洁。你们看,我的身体已经干瘪……形销骨立,清心寡欲,但却永远不会死亡…… 道士没有再说别的,往后退了一步,随即消失在黑暗的山洞中。好奇的来访者们已经看不到他了。 时近傍晚,天空呈现珠母色。洞中飘出的一缕轻烟是唯一的标志,证明里面住着一个活人。 5.扬州,马可的寓所,花园。外景。黎明。 在一首节奏缓慢、越来越响的乐曲声中,瑰丽的朝霞再一次映红南方的天空,给黛绿苍翠的近山远峰披上一件五颜六色的衣裳。 摄影机摇摄全景,从彩云中摇下,闪向位于马可寓所前面的花园里的葱葱绿树。 这是一个修葺得琉密有致的花园,松篁夹道,树影婆娑,小径曲折,怪石嵯锇,宛如一幅国画。园中有一方池,荷香朴鼻,清风送爽。雅科波正在池边打拳,两个中国仆人在一旁耐心指教。 第一个仆人弓身垂臂,仿佛要从地上捡拾一样东西;然后直起腰,双臂高举,似乎要把刚才拾到的东西缀到天幕上。他一面做着这些动作,一面进行解释。 第一个仆人:(一板一眼地)从地上揽起月亮……然后……把它放回……天上…… 雅科波模仿着,但笨手笨脚,动作不协调。他不时斜睨“老师”一眼,注意观察着每一个动作。第二个仆人同样纯熟流畅地打着另一套拳,一足点地,一足抬起,恰似金鸡独立;双臂张开,挺胸腆腹,有如丹凤朝阳。 第一个仆人:(解释第二个仆人的动作)象是朝霞中的一只凤凰,展开翅膀……飞向蓝天…… 雅科波准确地重复着上述动作,一脚着地,张开双臂,另一只脚向后伸出……最沿扑通一声,脸朝下跌进池塘里。 两个仆人笑声格格。 水草缠在雅科波头上,遮住他的眼睛,他在水中挣扎。一个人来到池边,拉他上岸,他立即拉住那个人的手。 雅科波上了岸,撩开头上眼上的水草,终于看见了自己的救命恩人——马可——的脸。马可的表情十分严肃。 马可:雅科波,下次你再学个鱼的动作吧……在风平浪静的……池溏里……游永……动作很好看…… 马可扑哧一声笑了起来,雅科波的脸上还沾着几片荷花,模样颇为可笑。他做了一个鬼脸,对马可说:“咱们什么时候回家?” 马可:这儿就是咱们的家,雅科波。你快到杨固那儿去,帮他装饰一条龙船,雅科波……别忘了你是威尼斯的水手。 雅科波:肯定不会忘的!你瞧,我连图案也想好了。 雅科波朝一棵树走去,树下有几个卷轴。他打开一个卷轴,给马可看:上面画着一个奇形怪状的东西。这是一条龙,尾巴卷曲成“U”字形,好象贡多拉的船尾饰铁。 马可:这是什么怪物? 雅科波:这是中国的龙和威尼斯的贡多拉相结合生下来的动物,我把它叫做“贡多龙”,挺好看吧?我要把它画在船舷上。 马可:(笑笑)快去,快点。你抬头看看,晴空万里,天气很好。太家会玩得很高兴的。把玛窦叔叔也叫来,这种气氛对他有好处。 雅科波:噢,我忘了跟你说一件事。 马可:什么事? 雅科波:玛窦先生不见了……我到处都找过…… 马可:他上哪儿了?…… 雅科波:昨天夜里我听见有响动,立即起了床。我发现树丛中好象有亮光,心想,准是园丁。于是便重新上床睡觉。可是,没想到他不见了…… 马可:(暴跳如雷)你为什么不马上告诉我?你为什么这样拖延时间?快走。快。 画面切换。 6.村边的河流。外景。白天。 近景:一条红色的大龙舟逐渐驶近。大龙舟驶过后,随着驶来几条小龙船。两岸挤满了看热闹的人,有的人从窗口探出头来,有的人呆在门边。 有几条龙船上坐着乐师,管弦之声随风飘来。 这是一个欢乐喧闹的民间节日。人们的注意力集中在龙船上。每条船上都绘有色彩绚丽的独特图案。 又一条龙船从镜头前驶过,摄影机跟摄。我们看到一位姑娘从船舷上探出身子,把点心、粽子等食物扔进河里。 镜头从水面上拉起,闪向坐在后面那条船上的钱扈、杨固、玫丽和莫妮卡。莫妮卡穿着合身的衣服,显得更加美丽了。 马可在岸上高喊:“杨固!杨固!” 杨固愉快地回答马可的呼唤,想把自己的船划到岸边去。 他见缝插针,从其他船中划过去,来到岸边。另一条船也想靠岸,但没有成功;这一条船上的两个人,显然由于没能紧紧跟上杨固的船而甚为愠怒。当杨固那条船离岸边只有几米时,突然插进另外几条船,使他们不能靠岸。 杨固:马可!快上船! 他发觉少了玛窦。 杨固:你叔叔呢? 马可:不知道,不见了。我想请钱扈陪我上山去找……我想他准是到道士那儿去了…… 杨固:他会自己回来的。 杨固向周围看看,想了一会儿。 莫妮卡:我认识路。如果你愿意,我陪你去。 杨固想阻拦。玫丽走到莫妮卡身边。镜头对准这两位姑娘。她们激动地轻声交谈。 玫丽:别跟他一块去。他是外国人。钱扈说,过分相信他没好处。他不是自己人。 莫妮卡打断她的话,心情激奋,但声音仍然压得很低:“我相信他是咱们的朋友,不会背弃咱们的。” 莫妮卡离开玫丽。我们看见她从一条船跳到另一条船上,最后上了岸,朝马可跑去。马可猛地搂住她。莫妮卡半推半就。 莫妮卡:我知道道士住在哪个山洞里。我带你去。 马可:(对雅科波)你留在这儿吧。 7.扬州,山间,林中空地。外景。下午。 这是马可、玛窦和钱扈曾经来过的林中空地。马可和莫妮卡走累了,停下歇一会儿。他们跪在山涧边,用手捧水喝。莫妮卡坐在一块岩石上,马可走到她面前。她递给他一张荷叶,里面包着饭团。 莫妮卡:不多了,只有一点拌糖的糯米饭。 马可笑着伸出手去,拿了两个糯米饭团。他的手进到了莫妮卡的手。这轻轻的一触使他的笑容顿时消失。莫妮卡怯生生地立刻缩回手。马可低下头,往嘴里塞了点糯米饭。当他重新抬起头时,发觉莫妮卡解开了头巾,披散着头发。她确实很漂亮。 马可:你是什么人?杨固好象在对我保密。你是从哪儿来的? 沉默。 莫妮卡:我也不知道。我记不得我的父亲是谁了。母亲告诉我说:他是个商人,很早就已去世。当时我们离这儿很远。我只记得我和母亲是乘着一艘大船……来到这里的。 马可:你母亲现在住在哪儿? 莫妮卡:我很小的时候,她就死了。 马可:我母亲死的时候,我也不大。 他俩之间又有了一个共同点。 莫妮卡:杨固一家收留了我。从前(压低声音)……蒙古人来之前,他家的房子很大……是个庄园…… 两人沉默不语。 马可:你还记得别的事吗?你父亲叫什么名字? 莫妮卡绞尽脑汁,尽量回忆父亲的名字。这个名字现在对她来说是个外国字,念起来很困难。 莫妮卡:维里奥尼…… 马可:那么,你的全名是莫妮卡·维里奥尼……这个名字听起来很悦耳……象是我老家那边的姓名。 马可很高兴,兴奋地看着她。她的美丽使他陶醉。莫妮卡又一次害羞起来,打算挽起头发,裹上头巾。马可让她住手。 马可:别,别把头发拢起来,求求你。 她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马可:你应该叫佐吉娅……只有这个词才配得上你…… 莫妮卡:这个词是什么惫思? 马可:宝石……也有欢乐的意思……就是说,你象宝石一样珍贵和美丽。 莫妮卡:我美丽?我总觉得自己很丑,因为我长得和别人不一样。 马可笑了:不,你真的十分美丽……真的。 他更靠近她。他们的头挨在一起,嘴唇贴在一块。这个动作是自然而然做出来的,他俩都感到很意外。 莫妮卡:(温柔地)咱们该去找你叔叔了。 马可先站起来,然后伸出手去搀她。 8.扬州,山径。外景。下午。 大风阵阵,迎面刮来。莫妮卡和马可逆风行走,趑趄不前。马可停下来,搀她走过一个乱石滩。他迟疑了一下,然后伸出一只胳膊,搂着她的双肩。 远处传来了沉闷的雷声。开始下雨了。马可翘首望天。一道闪电划破天空。雨点打在岩石和树叶上。马可拉过莫妮卡的手,向距离他们几百米远的一个山坳跑去。 9.扬州,位于半山腰的山洞。内景。下午。 小山洞里点着篝火。马可和莫妮卡在烤火。她裹着马可的斗篷,她自己的衣服全湿了,正晾在石壁上烤着。 外面下着倾盆大雨,他们似乎和尘世隔离了。火光熊熊,洞内十分暖和,气氛也很亲切。 雷声隆隆,闪电照亮了山洞。 马可:蒙古人怕闪电。我的朋友真金——你会认识他的——是大可汗的太子,打雷时,他吓得象个孩子。 说起这些往事,他笑了。 马可:你不害怕…… 莫妮卡:和你在一起不害怕。你很爱你的朋友真金吧? 马可:象你爱玫丽一样。你们总在一起吗? 莫妮卡:从小就在一起。我不敢设想,失去了她,我会怎么样。 马可:你怎么会失去她呢? 莫妮卡:她就要结婚了。 马可:(意外地)是吗? 莫妮卡:她深深地爱着钱扈。 马可:钱扈呢?……我觉得他冷冰冰的……一点感情也没有…… 莫妮卡:中国人从不公开显露自己的爱情,而是珍藏在心里。这是一种珍贵的然而娇嫩的感情。 马可:你不是中国人。如果你愿意的话,你完全可以……象我这样大声地说:“我爱你”。我爱你,莫妮卡! 他的喊声在山洞里迴响。莫妮卡凝视着马可,慢慢地向他解释:“从表面上看,我不是中国人,可我心里是中国人。是杨固把我抚养成人的,他对我就象对自己的亲生女儿一样,把我当成玫丽的姐妹。但我的长相和别人不一样。我第一次照镜子时,才明白这一点。不过,我看待周围事物的方式和中国人毫无区别……” 莫妮卡忽然打了一个寒噤。马可赶紧靠着她,紧紧搂着她。 马可:威尼斯人说,人发抖的时侯,意味着一个天使正从他身旁走过。 莫妮卡:威尼斯……有几天早晨,我醒来时,能在空气中闻到一种我不熟悉的香味……怎么跟你说呢?……是一种来自梦里或记忆中的香味…… 马可:我知道这是什么缘故……我好象在这种香味里听到了教堂的钟声。我也好象听见一个人在叫我……从遥远的地方向我发出呼唤…… 莫妮卡转过头,侧面对着马可。 马可:真漂亮……真是漂亮极了…… 马可把她的头转向自己,久久地望着她,然后在她的唇上印上一个甜蜜的吻。 马可:(继续低声地)我爱你,莫妮卡!你看,我象中国人一样,轻轻向你倾吐肺腑之言,我只想让你听见。我一直在盼望着这个时刻,我想:我要把她抱在怀中,亲吻她那张美丽优雅而略带羞涩的笑脸。 莫妮卡:(说出心里话)我也忘不了你。那天,你离开我们家后,我觉得太阳和月亮也暗然无光了。我怕你会一去不返的。有很多事情会把咱俩拆散。 马可:我对你的感情将战胜一切。 莫妮卡:如果你能永远这样拥抱着我,让我的脸贴着你胸口,我就能对你说,我爱你…… 马可:好的,莫妮卡。 莫妮卡:我爱你胜辻一切,胜过生命。 马可:你就是生命,莫妮卡。 莫妮卡:你瞧,雨停了…… 马可再一次吻她。火亮把他们的影子投射在石壁上,重叠成一个。 10.扬州,山洞。内景。黎明。 马可和莫妮卡抱在一起,正在沉睡。远处传来公鸡的啼叫。莫妮卡醒了。她披着马可的斗篷站了起来。马可这时也已醒来,欠起身,看着她。 马可:我冷,亲爱的,你别离开我。我的身边不能没有你,一会儿也不行。 莫妮卡:我们离开这儿之前,得捡些柴禾来。 马可:柴禾? 莫妮卡:牧人常到这个山洞里来避雨。不论谁在这里烤过火后,都要去捡些干柴来,给后来的人留下。 马可:来吧,在我身边再呆一会儿。过一会儿我帮你去捡柴……瞧着吧……我会捡一大堆柴禾的。 他向她伸出双手,她犹豫了一阵,然后笑着走到他身边。 镜头闪向洞口,洞外的天空碧蓝浯净。又传来一阵公鸡的啼声。 11.扬州,山腰上的石坡地。外景。早晨。 朝阳初上,河面和田野上笼罩着一层雾霭。 马可和莫妮卡在山径上走着。他们突然看到,在他们下方不到一百米的地方,玛窦正摊开双臂,躺在一块大石板上晒太阳。 玛窦的中景:他闭着眼睛,有规律地做着深呼吸动作;右手拿着一张绿纸,上而用红笔画着一个太阳。 马可和莫妮卡开心地注视着他。看到他平安无恙,他俩欣慰地相视而笑。 玛窦身旁有几根刚折下来的松枝,还有一堆松塔和柏子。 马可飞起一脚,把一块石头踢下山去。石头滚落的声音惊动了玛窦。他转过身来(摄影机跟着转),看见了站在他上方的马可和莫妮卡。玛窦露出愉快的表情。 玛窦:我正在修道……六天来,我只吃柏子和青草。 马可:六天来,我们可一直为你担心……不知道你在哪儿……我们怕…… 玛窦:没什么可怕的……你看,我也可以教会你……(看着手里拿着的那张绿纸)我在山洞里只找到了这张纸……那位老翁不见了,失踪了。(做几下深呼吸动作)我一举起这张纸,太阳就会立刻作出反应。我感到阳光顺利地渗进了我身体中的每个细胞。 他打算站起来,但虚弱得浑身没劲;后来终于揺摇晃晃地站直了身子。马可赶快去扶住他。 马可:来,靠着我吧,你太虚弱了。 莫妮卡走了过来。 玛窦:没什么。我应该适应这些食物。 马可伸出手去摸摸他的额头。 马可:昨天夜里下雨的时候,你一直在这儿淋着吗? 玛窦:我没觉察到下雨。我在思索……我看见了前所未见的东西。 马可:你在说胡话……你疯了。 莫妮卡从背包里掏出一个粽子,羞怯地笑了笑,默默递给玛窦。 玛窦机械地接过粽子,似乎不知道里面裹的是什么。莫妮卡又掏出一个粽子给马可,然后自己剥开了一个粽子,凑到嘴边。她微笑着,一粒糯米粘在她殷红的嘴唇上。 马可高兴地吃着。玛窦看了他们一会儿,然后也心不在焉地吃起粽子来。 他们三个人都坐在石板上。马可伸出一只手搭在叔叔肩上,另一只手握住莫妮卡的手。 雾散了,山脚下的景色绚丽喜人。 玛窦:必须听其自然,不能勉强。 马可看着莫妮卡,向她凑过去,吻了她一下;玛窦注视了他们片刻,他的身体似乎好了一点。 玛窦的近景:他在微笑。 玛窦:阴和阳,雌和雄。(他伸出食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圆圈和一条穿过圆圈的S形曲线。)生命,幸福。 马可和莫妮卡哈哈大笑。 12.河边的村庄。外景。晚上。 村里鬼哭狼嚎,一片恐慌;昔日的宁静生活仿佛被一阵飓风刮得无影无踪。 骑兵横冲直揸,烧杀抢掠。一根火把在空中划过一个圆圈,扔到屋顶上。路边的一车稻草燃着熊熊大火。战马在滚滚的浓烟和冲天的火光中来往奔驰,失魂落魄的村民又哭又喊。 一股股浓烟从村子的各个角落冲天而起。 到处都是逃命的男人、妇女和儿童。有人在厉声高喊。我们看见一个老头挥着双手,叫人们冷静一下头脑,朝河边跑。人们先是犹豫了一阵,继而散开,后来又重新聚拢,跟着老头往河边跑去。许多人频频回头顾盼,舍不得放弃自己的家园。 画面切换。 13.扬州,河边村庄。外景。白天。 马可、莫妮卡和玛窦在通往杨固家的小路上奔跑着。路旁的很多房舍已被焚毁,只剩下一堵堵被浓烟熏黑的残垣断壁。大风呼啸,飞沙走石,稻草和晒干的水草在风中打着旋。许多屋顶冒出浓烟。 从一座已被烈焰包围的房屋里传出一个孩子的绝望的、令人肝胆俱裂的哭叫声。一个女人在门口高喊救命,她在大火面前无可奈何,吓得瑟瑟发抖。 玛窦、马可和莫妮卡从路角拐出,朝这座着火的屋子走来。面前突然出现一个男人(后来我们认出,他是雅科波),他的脸已烧伤和熏黑,衣服撕成一片片。他正趔趔趄趄地从屋里出来,手里抱着一个孩子。 玛窦、马可急忙赶上前去,帮助雅科波。 那妇人哭着跑上前去,从雅科波手里抱过她的儿子。雅科波忽然晕倒在地。 马可、玛窦和莫妮卡俯下身去,照料雅科波。他们恐怖地发现他的脸已被烧得不成样子,吓得往后退了几步。 玛窦跪在雅科波身旁,趴在他胸上,听他的心脏是否还在跳动;然后抬起头,看着马可。莫妮卡依偎在马可身边,脸伏在他的肩上。 玛窦:你们两个快去找杨固。我在这儿看着他。 莫妮卡和马可沿着小路一直往前走。 玛窦托起雅科波的头,把自己的胳膊伸到他的头下垫着。玛窦发现,他身边有一个玩具:一匹烧焦了的木马。 那女人流着泪,想让吓得大哭大叫的小孩安静下来。她走到雅科波跟前,弯腰拾起那匹玩具木马。 纳波科夫(注56)说过:“如果我的邻居从着火的屋子里救出一个孩子,我将十分敬佩他。如果他不仅救出了孩子,还救出了孩子喜爱的玩具,那我就向他脱帽致敬。” 14.河边村庄,杨固家的院子。外景。白天。 院子里拾掇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木桶、水缸、瓜果、干菜摆得片然有序。甚至那块被熏黑的侧墙也已粉刷一新,在灿烂的阳光下白得耀眼。莫妮卡走进院子,喊道画外音:“玫丽!玟丽!” 她的声音渐渐远去。她逛进里屋。 马可看着周围。我们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在凉棚下看到一个口袋:也许是一堆破布吧?马可朝凉棚走去。我们和他同时看到:原来是杨固蜷缩在凉棚下,头垂在胸前,远远望去,酷似一堆破布。 马可蹲下,轻轻推着杨固。 马可:杨固!杨固! 莫妮卡和玛窦也走上前来。 玛窦:他怎么啦? 马可试图让杨固讲话。 马可:杨固,说活呀,你怎么啦? 莫妮卡跪在马可身边,轻轻推开马可,握住杨固的两只手,用温馨轻柔的语调,叫了一声:“爸爸……” 杨固微微抬起头,他的嘴唇在颤抖,他的两眼通江,眼泪汪汪,但目光慈祥。 杨固:(泣不成声地)他们抢走了玫丽。他们闯进咱家……抢走了玫丽。 马可、莫妮卡和玛窦大惊失色。 莫妮卡:(愤慨地)谁?谁把她抢走了?是怎么回事? 杨固:一帮大兵……天刚亮……我听到她在喊救命……我跑过去…… 莫妮卡无法控制自己的悲痛心情,泪水夺眶而出。她象孩子一样伏在杨固身上,和杨固抱头痛哭。 杨固:钱扈后来也赶到了……但已经于事无补了。 马可:钱扈现在在哪儿? 杨固:不知道。走了……他也走了。 马可扶着杨固站起来。 杨固:你要把我带到哪儿去? 马可:到扬州城里,上我家。我要请总管帮忙。 马可扶起杨固,几乎是拖着他穿过院子。杨固后来自己站住,拭干眼泪,理理衣服,拍去裤上的尘土。他走到门口时,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家。其他人早已走出院子了。 15.扬州,总管府邸。内景。夜。 马可、塔里布和总管在客厅里。总管踱来踱去,神思焦虑,眉头紧锁,不住用手捋着髭须。 马可:他们二话没说,就把她抢走了,没说明原因,也没有讲清楚要带到什么地方去。她的父亲伤心得几乎死去…… 塔里布:她……漂亮吗? 马可轻蔑地看着他,直想发火。 马可:什么?!…… 总管:冷静点,塔里布提的问题是有道理的。有人专门负责把漂亮姑娘抢走,给那些喜新厌旧的老爷们当小老婆…… 他的嘴边浮现出一丝冷笑。 马可:野蛮!残忍! 总管作了个手势,表示理解马可的心情:“昨天一共抢了十个或十二个姑娘。可你应该明白……这并不残忍……姑娘们被抢走的时候,总要喊叫几声的……过不了几天她们就会心满意足的……漂亮的房子,绫罗绸缎,珠光宝气……” 塔里布:一种姑娘们喜欢的……野蛮行为……(赶紧谨慎地补充一句)至少许多姑娘认为这样。 马可:(严肃地)我要到汗八里去……控诉你们的暴行。 总管:我是在奉命行事。那个村子是强盗窝,拒绝交租税…… 马可:大可汗颁布过一条法律!那个村子可以不交租税。它连续三年遭到了雷击和雹灾,不应该纳税! 总管:(看着塔里布)我们得到的消息不是这样。 塔里布:(有所指地)如果别人一说遭到了雷击、雹灾、水淹和地震,你就相信,那就连一粒军粮也收不上来了…… 塔里布忽然明白,他面前的这个人官品比他高得多,自己不能太放肆,于是急忙补充道:“我这是经验之谈。” 马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对总管说:“不管怎么说,焚烧民房,抢劫良家妇女,是不应该的……我要到可汗和阿合马那儿去。我要请他们让汉人管理汉人,这样,可汗的皆意才不致被违反。” 塔里布冷笑了一下,看着他说:“治国政有一条自然规律。执行命令不能心慈手软……只有这样,帝国才能永保太平。” 马可不理会塔里布的诡辩,对总管说:“你们曾以生命发誓,保证服从可汗。不是忠于可汗,便是背叛他,你们自己选择吧。” 马可转过身来,好不容易才控制住满腔怒火。 塔里布:可汗的儿子真金……已经病人膏肓……可汗把他送到上都,让他住在行宫里,心想那儿的新鲜空气会有利于他养病……真是想入非非。 马可猛地扭转身,离开他们俩人,朝门口走去。 16.杨州,马可的寓所,雅科波的房间。内景。黎明。 雅科波躺在床上,脸上仍然裹着绷带,只露出鼻子、嘴巴和一只眼睛。 莫妮卡在两个丫环的帮助下,整理着衣服,打了几个包袱。 马可和玛窦站在雅科波身边。 玛窦:你现在有什么打算? 雅科波:我就这样决定了。 马可:我们要走了。莫妮卡和杨固跟我们一起走。 玛窦:我们在汗八里再呆一段时间,然后就回威尼斯去。 马可:我们要回家了,雅科波。你再考虑考虑吧。 雅科波:这儿就是我的家。你以前不也是这么说的吗? 马可:那是因为当时我们不得不留在这儿,尽我们的责任…… 玛窦:你好好想一想,雅科波。威尼斯,咱们有这么多钱,回去可以享用一辈子。 雅科波:(沉默片刻后)不,我要留在这儿。 他微微转过头,看着那两个丫环。她们正在谦恭地等待着吩咐。 雅科波:我要留下,和这些人在一起。 马可和玛窦互相看了一眼。 玛窦:可是…… 雅科波:火焰毁了我的半边脸。在威尼斯,人家会把我当怍怪物……而在这儿,他们却喜欢我,把我当作一个不幸的兄弟,无微不至地关心我……甚至爱我。你们走吧。我忠心耿耿地服侍过你们……可是,这儿是我的家,现在我明白了……我要留在这儿。 玛窦:你疯了,没有好好考虑,便信口开河……(摇头)你疯了…… 马可拽住叔叔的胳膊,把他推开。他向雅科波俯下身去,久久地看着他,在他那裹着绷带的额头上吻了一下。 17.汗八里,小胡同。外景。夜。 马可、莫妮卡、杨固和玛窦骑着马,在一条两旁都是灰房子的胡同里行走着。 马可:(对玛窦)叔叔,你陪杨固先回家吧。莫妮卡到皇城里去恐怕不妥。我认识一个人……可以帮忙。我过一会儿就来。 玛窦领着杨固拐进旁边的一条胡同。马可和莫妮卡下了马。马可把马拴在木桩上。两人消失在黑暗中。 18.日本陶工的家,院子。内景。夜。 院子里杳无人迹。不过,马可发现长凳上放着制陶工具。他笑了笑,请莫妮卡放心,然后喊道:“齐江门!齐江门!” 几分钟后,日本陶工手提灯笼,出现在门口。马可对他说:“齐江门……我是……” 那人把灯笼放下说:“我听出你的声音了。我打着灯笼只是防止不速之客知道我是瞎子。近来局势混乱,暴露自己的弱点是很危险的。” 马可:我带来了一个朋友……我想请你帮个大忙。 齐江门:自从你们的人对我的国家发动一场新战争以来,一直没人来向我订货。 马可:为了避免那场战争,我已经尽了最大努力。 齐江门:天神会公断的……如果你想要几个陶器,我这里有现成的,可以供你任意挑选。 马可:我愿意给你一大笔钱,但不想买你的陶器。我求你收留一个我喜爱的人,让她在你这儿住下。 齐江门:是一位花容月貌的漂亮姑娘吧? 马可和莫妮卡十分惊讶,交换了一下目光。 齐江门:(继续)叫什么名字? 莫妮卡和马可:(异口同声地)莫妮卡。 他们笑了起来。 齐江门:我的家就是你的家,莫妮卡。你带来的是吉祥。 马可把莫妮卡拉进怀里,久久地、热情地吻着她。 马可:(低声地)现在我得离开你了,我会马上回来看你的。 莫妮卡:(忧心忡忡地)为什么要离开我? 马可:别说话……(又吻了她一下) 齐江门:听他的话吧,姑娘。 他微笑着,轻轻地把莫妮卡推进屋里。 齐江门:(对马可)别担心。她找到了一个父亲,在汗八里城里找到了一个日本父亲…… 他象孩子一样天真地笑着。马可见他跟莫妮卡走进屋子后,转过身,穿过院子,走到街上。 19.皇城,阿合马的府邸。内景。白天。 阿合马在客厅里接见了马可、尼科洛、玛窦和杨固。杨固神情沮丧,无精打采。他的两眼仍然是红肿的。 马可:你应该帮忙。玫丽是他的一切。他没有别的亲人了。 阿合马:(为难地)汗八里很大……谁知道她在哪家呢…… 马可:你可以找到她的……如果需要的话可以运用你的权势,甚至动用武力…… 尼科洛:(打圆场地)算了吧,马可……有些规定和做法尽管残忍,但不得不照办。 马可:照办?从父亲身边抢走女儿这个规定也得照办吗? 阿合马:在很多家庭里,女孩子受虐待……甚至被卖掉。她们没有力气干活,只会白吃饭。因此,既然有人出钱…… 马可:阿合马……你讲起话来……象个强盗…… 尼科洛:马可!!! 阿合马愣住了。马可也意识到自己说过了头,心里不免慌张起来。 马可:(鞠了一躬)请原谅,大人。我实在太激动,话说过了头。不过,我再次请求你帮个忙。 阿合马:试试看吧,困难重重……牵涉到很多有权有势的人的利益……你临走时,我提醒过你,路上可能会遇到不测。刺客,放火烧村子,就是明证……有的人出于狂热的宗教考虑,对你和你的汉族朋友恨之入骨…… 马可:你指的是八思巴吗?可是,他是…… 阿合马:(手指贴在唇上)嘘……别指名道姓,马可。我知道你要说的是:他是劝人行善的喇嘛,我看到过不少喇嘛,他们屈服于尘世的诱惑……至于说他,我不希望对他做出不公正的判断,尽量与人为善嘛。我们要忠于可汗…… 马可:(冲动地)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我要觐见可汗。我要向他衷告,真金说得对,所有的中国人都应该亲如手足。 阿合马:(挥挥手,让他别激动)你太激动了,马可,太富于幻想了。但我不想打破你的幻想。你还年轻,时间将是你最好的老师。你刚才说,你要把南方的问题禀告给可汗。可是,可汗不愿意过问这些事。他让象我这样的一批人,为他处理日常事务。你只会惹他生气,不会得到别的结果。你应该把这些事情向我汇报,只能向我汇报。我会洗耳恭听的,就象现在这样。你可以把我当作……兄弟,父亲。 尼科洛伸出手,使劲拽了拽儿子的胳膊,提醒他要谨慎,不要忘恩负义。阿合马加重了语气。 阿合马:可汗的亲信中,没有一个是你的朋友,马可。我和你讲过多次了。有人认为,你的才能本身便孕育着危险。不过,我一直在保护你。你父亲和叔叔可以证明我对你们的感情,他们知道我是怎么保护你们的。我的忠告只是为了维护波罗家族的荣誉和利益。 马可:然而,如果这种利益是不正当的,需要别人付出血的代价,那就无荣誉可言了。我碰到了一位名叫塔里布的钦命课税使…… 玛窦:(匆忙插话)利益和荣誉只适用于个人,马可,不适用于民众。 阿合马开始在客厅里来回踱步。这时突然响起了单调、缓慢、沉闷的鼓声。阿合马回头看看马可、尼科洛和玛窦,他们的脸露出惊恐的表情。 随从们纷纷走进客厅。 阿合马:击鼓报丧:发生了一起严重事件。 20.皇城,金銮殿,议政厅。内景。晚上。 议政厅里灯火通明。帝国的全体王公大臣都聚集在这里,他们在忽必烈可汗身旁围成半圆形。可汗象是审判庭的庭长,他们象是陪审官。马可也是“陪审官”之一。这确实是一次按照古老的蒙古法律进行的严厉审判。 被告是阿剌罕将军和高丽水师统帅洪将军。他们跪在大厅中央,手被反绑着。皇宫卫士守卫在一旁。 阿剌罕:(气喘吁吁地)这一切完全出乎我们的预料之外。天突然变黑了,黑暗吞噬了白昼。海里出现了魔鬼。大海成了地狱。波涛汹涌,浪比山高。狂风夹着闪电,袭击我们的船舰,使它们沉入海底……我们听见日本人在狂呼:“卡米卡兹!卡米卡兹!”那些会讲日本话的人说,他们说的是:“神风!神风!”我们完蛋了,全军覆没了。 洪将军烦躁不安地听完了阿剌罕的活,愤愤地说:“我当时不同意发起攻击。风浪太大的时候,我不愿意让船舰冒险。我提议等到风平浪静时再说。可是,大可汗,陛下的这位将军却迫不及待地发起了攻击。我无权阻止他去送死。” 阿剌罕:你和我一样急不可耐,当时你满怀胜利的信心。你说:谁也不能击沉我的船舰。 洪福源:我的舰队若是完全由我指挥,那就任何人也无法击沉。 阿刺罕:是地狱战胜了你,是地狱。 忽必烈站了起来,脸色苍白得可怕。他突然间衰老了许多,象一棵遭到雷击的树。 忽必烈:战胜你的不是地狱,阿剌罕,而是你们的愚蠢和傲慢,以及敌人的同仇敌忾。日本人万众一心,而你们却在无谓地争执。 忽必烈扫视着四周,王公大臣们默默无言。 忽必烈:(冷冰冰地)朕决定处死你,阿剌罕。(注57)黎明前,你的头颅将落地,这样才能洗清你的耻辱。(对高丽国王)至于洪将军,由您定夺吧。 阿剌罕吓得浑身发抖。 忽必烈匆匆离开大厅,王公大臣们闪开一条路,深深地鞠躬。可汗走到马可面前时,马可向前迈了一步。 马可:大可汗,我…… 忽必烈怒气冲冲地停下,天庭上和颈项上的青筋根根蹦起。一个皇官卫士双手握着长矛,顶着马可的胸脯,迫使他退后。 马可看着渐渐走远的忽必烈。 外面传来一阵阵低沉、凄厉的鼓声。 21.汗八里,日本陶工的家,院子。外景。晚上。 马可坐在陶工齐江门对面。齐江门熟练地旋转着木模,正在做泥坯。 齐江门:那人说,是你派他把姑娘送到你家去的。 马可:没有,没有。我没有让任何人来接她。你怎么可以……你怎么这样糊涂呢?…… 齐江门那双正在干活的手开始颤慄,手中的泥坯也随着抖动起来,踩着踏板的那只脚放慢了速度。陶坯滚落在地,成了一团浅灰色的粘土。 齐江门:(苦笑道)我听他的口气很诚恳……很真挚。听口音,他象是从南方来的。 马可:他是什么时候来的? 齐江门:你刚走……一个钟头之后,最多一个钟头……他就来了…… 马可站起来,心情烦躁,不停地搓着手,在院子里来回踱步。 马可:我一定要找到她……即使把整个汗八里城弄个天翻地覆,也要找到她。 齐江门:汗八里不久就要天翻地覆了。 马可:你说什么? 齐江门:汗八里的劫数即将到来……天神们正准备严惩这个城池…… 马可:你很爱预测未来。 齐江门抓起一团粘土,放在木模上,开始做陶坯。他的双手使那团粘土变成了一个漂亮的陶坯。 齐江门:对。你也知道,关于打日本这场战争,我的预言应验了。 马可心烦意乱。 齐江门:昨天,我的心中好象升起了太阳。我感到脉管里的血液在沸腾。 马可:小心,齐江门,隔墙有耳啊! 齐江门:连你也害怕了?大可汗会再一次怒气冲冲地问道:为什么会失败?……回答他的又将是一派胡言……什么海里冒出了魔鬼呀,等等……你把真相告诉可汗吧,马可,很久以前我跟你说过的。一个国家如果上下齐心,那就能战胜任何入侵者。 马可下意识地向他鞠了一躬,走了出去。 齐江门:等一等。那姑娘跟我讲过一件事。她说:你的几个朋友准备报仇。她没说别的。她的处境大概很危险。 霎时间,院子里寂静无声,只能听到木模的旋转声。镜头对准齐江门手中的漂亮的陶坯。齐江门停下手,自豪地欣赏着这件艺术杰怍。木模由子惯性继续转动了几周才停住。 22.汗八里,街道。外景。早晨。 皇宫卫士在挨家逐户地搜寻。他们气势汹汹地用长矛把门捅开,冲进院里,翻箱倒柜。 23.通向佛寺的一条马路。外景。日落时分。 皇宫卫士冲进寺庙。一群和尚正在拜佛。两个和尚击鼓,低迴的鼓声响彻佛堂。其它和尚在诵经。另外两个和尚从藏经架上取下经卷,搭在肩上,弯着腰,朝祭坛走去。 卫士们进了庙门后,停住脚步:佛堂的肃穆气氛使他们望而生畏。 他们扫视着怫堂。镜头随着他们的目光移动。我们看到一个和尚抬了抬脸。虽然只有一刹那工夫,但我们已经看清,那个和尚就是钱扈。 一群尼姑口中念念有词,排着整齐的队伍,从边门走进佛堂。她们走路时发出阵阵轻微的脚步声。神情谦恭的尼姑们低垂着脑袋,跟和尚们一起念经。 卫士们离开佛寺。 24.汗八里,佛寺的大门,街道。外景。黎明。 晨光熹微,六、七个尼姑走出佛寺,来到街道上。她们每人手里都袴着一个柳条篮子。我们看见她们分头走进旁边的马路,消失了。 25.汗八里,街头,十字路口,小店。外景。清晨。 我们看见尼姑们走到沿街摆摊的小贩们跟前,向他们合十施礼后,把柳条篮子交给他们。小贩们鞠躬还礼,然后从篮子里拿出月饼,摆在自己的货摊上或地摊上。顾客们纷纷前来,或是弯腰看看,或是买一、两个月饼,然后便离开。 26.汗八里的街道。外景。早晨。 同样的画面,一个尼姑正把一篮月饼交给小贩。突然间,我们发现小贩的眼睛紧紧盯住她。 尼姑装束的莫妮卡的近景。 她刚离开街角,一个身材高大、外貌严厉的卫士就直冲小贩走来。小贩甚为惶恐,赶紧献上一个月饼。 士兵接过月饼,仔细察看着,然后朝莫妮卡远去的方向瞥了一眼。他掰开月饼:里面藏着一张写满字的宣纸。 卫士大吃一惊,象被马蜂蜇了一下似地蹦了起来。他向街角奔去。 然而那个尼姑(即莫妮卡)已经不见了。 卫士又急匆匆地赶回街角。小贩也不见了,仿佛是钻进他身后的那堵灰墙里了。 27.汗八里,皇城,阿合马的府邸,院子。外景。夜。 夜色深沉。一群仆人聚集在院子里。他们手里拿着吹熄的火把,议论纷纷。院子那头出现了一个汉族官员。仆人手举点燃的火把,跟在他身后。 官员:快!真金太子回朝了!快去报告阿合马大人! 仆人把手中的火把递给另一个人。那人把自己的火把点燃。与此同时,第三个仆人奔向阿合马的卧室。卫兵拦住他。他抗议道:“我有话要禀告阿合马大人,这是太子的旨意。” 卫兵闪开,仆人跨过门槛。 28.阿合马的卧室。内景。夜。 屋角点着一盏灯,室内光线暗淡。 阿合马睡在床上,仆人刚进屋,他就惊醒了。仆人低着头,不敢正眼看他。 仆人:老爷,真金太子回朝了。 阿合马支着胳膊肘,欠起身来。 阿合马:什么? 仆人:太子在大明殿里等着您。 仆人深深鞠了一躬,退出卧室。 阿合马跳下床,抓过一件衣服…… 29.皇城,金銮殿后面的一个配殿。内景/外景。夜。 仆人举着火把在前面带路。阿合马穿过黑洞洞的配殿,迫不及待地打开殿门,进入金銮殿后面的院子。院子里灯火通明,香烟缭绕。阿合马走上丹墀,伫立片刻,欣货着这派繁华的夜景。 30.金銮殿,大厅。内景。夜。 大厅与院子相反,几乎是黑漆漆的。只是在两个遥遥相对的厅角里点着几支蜡烛。大厅尽头的宝座上,坐着一个人,他有气无力地倚在靠背上;这是真金太子的习惯姿势,犯病后更是如此。 阿合马走进大厅,停了会儿,朝宝座看了一眼。 阿合马:太子!欢迎您回来!……御体康复了吧?…… 他向前走几步,又伫立片刻,然后迳直向宝座走去。 阿合马:您召我来有什么吩咐? 坐在宝座上的人猛地跳起来,朝阿合马扑去。这是钱扈(注58)。他手握匕首,怒目圆睁,扑到阿合马身上,使劲刺了一匕首。阿合马惨叫一声,倒在地上。 阿合马:救命!救命! 这时,黑暗中又奔出一个人来,持刀向阿合马刺去。这是杨固。 嘈杂的喊声过后,一群卫士、士兵和弓箭手冲进大厅。仆人们也随着拥了进来。他们手中的火把照亮了大厅。 钱扈跳下宝座,企图逃跑。门口的一个弓箭手拉弓射箭,钱扈中箭身亡。 杨固退到墙根,企图乘乱逃跑。但是,举着火把的人们断了他的后路,把他抓住了。 31.汗八里,皇城,阿合马的府邸。内景。夜。 仍然是尼姑装束的莫妮卡慌慌张张地离开走廊,穿过院子,然后放慢脚步闪进另一条走廊。 她现在是在阿合马的妻妾的闺房里。几个女人好奇地从帐帷后面探出头来,唧唧喳喳地议论。 丫环们来了。莫妮卡慢慢地走着,突然在一间卧室门前停住。然后她又继续向前走,但刚走了几步,便又重新停下,再走回来。她撩开这间卧室的门帘,探头看着里面。 我们和她一起看见:玫丽悬在屋粱上,她的脚下是一张踢翻的凳子。 莫妮卡霎那间瘫软了,后来悲痛地大叫一声,象是一头受伤的野兽在哀鸣。 阿合马的妻妾们和丫环们从四面八方奔来,把她团团围住。阿合马后宫的三名卫士应声而来,紧紧抓住莫妮卡,使她无法反抗,把她带走了。 32.汗八里,皇城,波罗一行的寓所。内景。夜。 尼科洛和马可两人躺在两张邻近的床上,中间点着一盏昏暗的灯。两人在低声说话。 马可:爸爸,我到处都找过了,找遍了汗八里的每一个角落。只有皇宫里的官员能帮我找到她,可是,因为阿合马被刺一案,他们全被抓起来杀掉了。 尼科洛:不仅是因为杀了阿合马,他们当中的很多人牵连到宫廷政变中去了。 马可:反对大可汗吗? 尼科洛:反对朝廷。他们事先进行了周密的策划。在汗八里城安插了自己的人。他们通过分月饼的方式传通命令。刺杀阿合马是动手的信号。 马可:阿合马是恶魔,是丧尽天良的坏蛋。我以前怎么没有发现这点呢?是他下令杀戮农民,来掩盖他的贪赃枉法行为。他……企图杀死我……抢走玫丽……侮辱我和我的朋友。……他,还有那个塔里布…… 尼科洛:是他的私生子…… 马可:你以前知道吗? 尼科洛:是的,因为塔里布不隐瞒这点。我特为作了一些调査,发现许多要职都被阿合马的私生子们占据着。 马可:他蒙蔽了我……蒙蔽了我们大家。 尼科洛:莫妮卡和她的朋友们则利用你进了汗八里。 马可:我不知道……我搞糊涂了。我觉得我的一切幻想都破灭了……我的希望……我的……但我知道,无论发生什么事情,莫妮卡都是爱我的。只要能找到她……我不惜献出自己的生命…… 尼科洛:上帝保佑,不必这样……也许还有别的办法…… 房间里一片寂静。 马可转头看着父亲,向他伸过手去。尼科洛伸出胳膊,握住他的手。 尼科洛:可是,你要记住你的身份,我们在这儿过了这么多年,你有了地位,可以直接觐见大可汗、皇后和真金太子。但你最好先去找八思巴吧。阿合马死后,由他处理日常朝政,要设法得到他的帮助。 马可:(忐忑不安地)我得去找八思巴? 尼科洛:是的……马可,你知道吗?你爱上莫妮卡,我很满意。 摄影机对准被灯光照亮的两只手。房间里的其它一切都浸在黑暗中。 尼科洛:我希望她能和我们一起回威尼斯去……(停顿片刻)威尼斯,一段时间以来,我无时无刻不在思念它,一想起它,我就心如刀割,五内俱摧……我老了……我常常问自己,为什么要离乡背井,流落天涯,在这儿受苦受累呢?为什么不叶落归拫,回到自己的同胞中间去呢? 画面切换。 33.汗八里,皇城,金銮殿。内景。白天。 八思巴跪在忽必烈可汗面前:“两个人,刺客是两个人,从南方来的。最初,人们以为是报私仇。阿合马派人抢了那两人中一个的女儿,强迫她服从自己,这个姑娘悬粱自尽了。后来我又听到另外一些消息:阿合马下令进行野蛮屠杀,血洗了江南的一些地方,他还企图暗害马可·波罗。” 忽必烈大吃一惊,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阿合马……怎么可能干出这祥的事来?” 八思巴:确实如此,大可汗。江南暴政酷如虎,贪污行贿成风……黎民百姓对他恨之入骨是可以预料的……不过,阿合马的死是一粒有可能燃起熊熊大火的火星…… 忽必烈:应该把这粒火星弄灭。不惜任何代价…… 八思巴:我已下令斩决第二个刺客……,至于那个女的……。 八思巴住口。 忽必烈:是谁? 八思巴:阿合马死后,我们还逮住一个女的,是个年轻姑娘,也是南方来的,是其中一个刺客的养女。看来是她帮助他们进了皇城。她好象……好象和马可·波罗的关系很密切。 忽必烈犹豫了片刻,然后斩钉截铁地说:“至于马可,你告诉他,要吸取教训,懂得哪些人值得交,哪些人不值得交……把这个姑娘也斩掉。凡是参与杀害阿合马的人一律处死。不能怜悯任何人。” 忽必烈挥挥手,屏退八思巴。八思巴哈着腰,退出金銮殿。 摄影机和他一齐后退。忽必烈越来越远,越来越不可接近。 片尾字幕。 渐隐。 第八集 返回祖国 1.字幕镜头。 《马可·波罗》主题歌。 画面上依次映现下列字幕: 《马可·波罗》 第八集 《返回祖国》 2.皇城内,佛寺。内景。白天。 马可面对八思巴,站在寺外的台阶上。马可神色焦虑,露出哀求的目光。 八思巴:我只能执行可汗的圣旨。他不治你的罪已经不错了…… 马可:治我的罪吧,但别杀莫妮卡。我敢担保,她是无辜的,她从来没有伤害过任何人,从来没有。你能够,也应该救她一命。 八思巴:她的父亲已经被斩决了,可是暴乱并未停息。他的女儿——你的莫妮卡自称是他的女儿——可能成为一种象征,一种危险的象征。 八思巴来回踱步。马可继续苦苦哀求:“看在上帝的面上,也看在你的佛祖的面上,因为我也向佛祖祈祷——发发善心吧,你也是个不杀生的佛教徒嘛……” 马可的话似乎触动了八思巴的心弦。八思巴想出一个办法。 八思巴:祈祷具有不可抗拒的方量……是啊……也许还有办法救她。唯一的办法是:不要让别人知道她不是尼姑。(思考了片刻)你要做出许多牺牲。这种牺牲会大大超出你的想象。 马可:你要多少钱?我付…… 八思巴:马可,你到现在还不了解我。我的信仰使我严厉得不近人情,我是知道的。我比你还要憎恶贿赂,至少不比你差。 马可:请原谅,我糊涂了。请别见怪。我并不是要……只是因为我急昏了…… 八思巴:可汗下了旨,不得赦免任何人。她也得斩决。 马可:不!不能这样!我要…… 八思巴:你最好还是三思而后行吧,太激动要坏事的! 八思巴很烦躁,离开马可几步后又走了回来。 八思巴:看在你的面上,我想办法救地一命。不过只有一条路可走:避开红尘,遁入山门,做到四大皆空。她的过去和她的姓名都应该被人忘却,消失在阿弥陀佛净土中。 寺内响起钟声,一队和尚走出院门,从殿前经过,进入各自的禅房。 3.汗八里城外的一条路。外景。白天。 一群带着脚镣手铐的男女走在汗八里城外的一条路上。这是农村,阡陌交错,低矮破旧的农舍疏疏落落地散布在农田和菜园之间。与世无争的农民们在门口看了这披犯人一眼,就赶紧拉着孩子进了屋。路旁的景象惨不忍睹:参加叛乱的人遗尸遍地,他们的脑袋被砍下来,挑在长矛尖上。(摄影机只是一掠而过。) 由骑兵押解着的那群犯人突然被赶到一边,一辆由皇宫卫队护送的马车从他们面前急驰而过。车上坐着八思巴、马可和其他官员。 马可的近景:他看着路旁的惨象,悲痛地沉默着。 马可突然在犯人中间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这人回转身,象是要辨别方向。那是莫妮卡。她的衣服和其他农民一样,并不显眼,但她的美丽和优雅非但不减往日,反而更为突出了。 马可朝她伸出手,大声喊道:“莫妮卡!” 八思巴瞪了他一眼,粗鲁地挥了一下手,叫他别嚷。 莫妮卡听见了他的喊声,扭过头来,踮起脚,用目光寻找他。两人的目光终于相遇了,他们相视无言。莫妮卡嗫嚅着嘴唇,想说几句话,但却说不出声来。后面的犯人推着她向前走。她不久就在这批向流放地开拔的犯人中间消失了。 4.汗八里,皇城,波罗一行的寓所,院子。外景。白天。 尼科洛、马可、玛窦高高兴兴地呆在一起。他们又团聚了。 尼科洛:你们俩远离京都,只剩下我一个人呆在这儿,心里真不好受……咱们分别的时间太长了…… 玛窦:尼科洛,你真该看看那个道士是怎么把汞变成黄金的。纯金哪! 尼科洛:(严肃地)别说了,玛窦。你做过不少美梦,抱过不少幻想,现在该醒醒了。 马可:不,父亲。那位道士是有些功夫的……(沉默片刻)我曾经想从他那儿讨个秘方,给真金治病。太子现在身体好吗? 尼科洛:(严肃地)越来越不行了,连门也不能出了。 沉默。 马可:父亲,你身体好吗?你的生意做得怎么样? 尼科洛:一切顺利,特别顺利。你还记得我们打算把可汗的军用道路和驿道变成亚洲和欧洲之间进行贸易的商路吗? 马可:是呵,那是你梦寐以求的事…… 尼科洛:阿合马是一直反对的。但八思巴则自始至终赞成这个想法,并大力支持我们这么做。 玛窦:(兴冲冲地)那么,我们可以着手干了吗?…… 尼科洛:但是,打消我们的威尼斯同胞的疑虑却并不那么容易。他们无法想象比波斯更远的地方。他们认为,这里是一个只有一片黑暗的国度,没有人,只有妖怪。 马可:(笑笑)我们要让他们相信:未来将在这儿诞生。 尼科洛:(颔首同意)是的,马可。总有一天恐惧和猜疑的屏障会被拆除,欧洲和中国会互通有无。到那时,从汗八里到威尼斯会有一条通衢大道。至于现在嘛,咱们迄今为止做的一切,够令人满意的了。我已向君士坦丁堡发去三批货,包括丝绸、香料和玉石。明天将发第四批货。 玛窦:咱们呢?咱们什么时候回家? 马可看了一眼尼科洛。 尼科洛:(耸耸肩)你问得好。我刚向可汗提起这事,他就转过身去不理我了。 玛窦:伟大的忽必烈的心思似乎都化在真金身上。真金在上都住了一些日子,但身体不见好转。令天我听说,太子和阔阔真的婚事又要往后推。 5.汗八里,瓮山泊(注59),湖边一林间空地。外景。傍晚。 真金坐在一张汉白玉小桌旁边,面对着阔阔真。他俩在下围棋。真金手握棋子,举棋不定,不知往哪儿摆好。阔阔真瞟了他一眼,笑他那种犹豫不决的样子。她美目流盼,盈盈然仙女一般。真金手中的棋子掉落在棋盘上。他俯过身去,温柔地亲了阔阔真一下,然后轻轻握住她的双手。正好在这时,真金发现马可正朝这边走来。太子看见自己的至友,十分高兴。马可来到他跟前。 真金:现在真是十全十美了。习习和风从湖中吹来,阔阔真就在我身边,而且还见到了你——我的挚友。 马可:你刚从上都返京,我就到你府上去过。可是府上的人说,你旅途劳累,正在休息。 真金:我一出门远行就觉得很累。看来我的元气还没有完全恢复。 马可:你的气色不错…… 真金:我在上都时,感觉很好。(朝阔阔真扬扬头)大概是在她面前相形见绌了;她神采飘逸、秀色夺人,我千万不能没有和她共进洞房便舍她而去。她对我关怀备至,我欠她的情,一定要报答。 阔阔真腼腆羞涩,低头不语。真金双手撑在桌子上,站了起来,和马可面对面呆着。 真金:咱们到猢边去。你也来,阔阔真。划船去吧。 真金走了几步,但他身体虚弱,举步不稳,赶紧扶着一棵小树。马可立即上前搀着他。阔阔真也赶上前来,握着真金的一只芋。真金似乎想起了一件事。 真金:(对马可)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想起了我们最后一次见面的情况,想起了那棵等着我去量身高的树。 真金仿佛一时变得悲切起来,他转过头,看看阔阔真,然后笑着对马可说:“我让人把那棵树砍了。一天晚上,我和阔阔真在上都的时候,我们把它当柴烧,用来烤火。这棵树(拍了拍面前的一棵小树)太小了。得过好几年,才配给蒙古皇太子量身高。” 真金微笑着,打算继续散步,但他站立不稳。马可象抱小孩一祥,伸出两手,把他抱起。尽管如此,真金脸上的笑容并未消失。 真金:我可怜的朋友,我的好兄弟……可怜的阔阔真,我不想让你太难过,但我实在没有力气了。 马可:不,不能这样,别泄气。 马可把他放在轿上,轿夫抬起就走。阔阔真走在轿子旁边,一直牵着他的手。真金让轿夫停下。 真金:马可,你把我的梦做完吧。这个梦总有一天会成为现实的。如果我就此一病不起,请你把我记在心间。如果我能痊愈……咱们便一起欢庆一番…… 真金被抬走了。 马可一人呆在湖边。天色渐暗,瓮山泊笼罩在夜幕中。 6.汗八里,皇城,金銮殿,议事厅。内景。夜。 马可向可汗、八思巴以及十二位大臣汇报南行情况。铁穆耳和其他几位官员也在场。 马可:大可汗,陛下倘若能让南方人相信,朝廷把他们当作自由的臣民,而不是被征服的敌人,那么,他们将接受陛下的治理。 一位大臣:如何才能做到这点呢? 马可:施以德政,取信于民。 铁穆耳:可能做到吗? 八思巴:马可在一个省里已经有充分的证据证明,这是可以做到的。 马可对八思巴意外的支持感到惊讶。 忽必烈:马可·波罗聪慧睿智,少年有为,朕甚感欣慰。 停顿。马可微微一笑。这证明可汗已忘记了过去的不愉快事件。 忽必烈:(对马可)朕欲隆重庆祝基督徒的节日,你知道此事,一定很高兴吧?朕要教士们为太子祈祷,保佑他早日康复。 他竭力回忆这个节日的名称。 忽必烈:这个节日叫做……复活节吧…… 马可:是的,陛下。 一些大臣听见可汗的这番话,大失所望。 第一位大臣:(担心地)可是,大可汗……眼下乃颜率部威胁朝廷,此时庆祝基督徒的节日是否妥当? 忽必烈:宗教与此无关……乃颜受了海都的挑唆,忘乎所以,野心勃勃。 第一位大臣:陛下容臣直谏:乃颜公开煽动百姓造反,利用宗教反对陛下,妄图与陛下共分天下。 八思巴:大可汗,臣以为,避免增加乃颜所信奉的宗教的影响,似乎更为明智……倘若陛下庆祝基督复活节,等于告诉百姓:你们看,乃颜旗幡上的十字架应该得到尊重。 马可怔住了。 忽必烈发现了他的困惑表情。 忽必烈:八思巴,朕在此向你们宣布,孔夫子、佛祖、耶稣基督、摩西和穆罕默德这五位先知在朕的帝国内同样受到尊敬。我们同时尊敬这五位先知是明智的;不能厚此薄彼,因为眼下尚不知道,五位先知中谁将成为天国的主人……至于乃颜和海都,他们理应明白,不能再肆无忌惮了,朕的耐性是有限的。倘若这儿有他们的耳目,朕可以明白地告诉你们:乃颜和海都的日子屈指可数了。在旗播上和盾牌上绘上神圣的标志也无济于事。朕的攻势锐不可当,所向披靡。 忽必烈的咄咄逼人的冷酷语调使马可回忆起当初决定攻打日本时的可怕情景。可汗的声音在大厅里回响,预示着另一场风暴的来临。 忽必烈:(对马可)你把朕的口信带给乃颜吧,必须立即投降,否则休怪朕手下无情。他如果非要兵戎相见,则必将自食恶果。你把朕的话一字不差地告诉乃颜,以免误解。 7.蒙古,乃颜的帐幕。外景。白天。 乃颜那面饰有十字架的大旗占满整个画面。大旗竖在位于营地中心的他的帐幕外。帐幕前站着几个胸前缀着铜十字徽的士兵。 帐幕的门帘掀开,马可和乃颜从里面走出,后面跟着乃颜的漂亮妻子——一位吉尔吉斯女人。马可向乃颜的妻子鞠躬告辞。乃颜在她额上吻了一下,让她回到帐幕里去。 乃颜显得比以前苍老和严唆。他的胸前也缀着一个小小的铜十字架。 乃颜:(笑着说)马可,你最好留下来,和我们在一起。 马可勉强笑笑。 乃颜:总有一天,我的伯父忽必烈会把佛教当作帝国的唯一宗教。他很快就会这样做的。 马可:可是,江南的回教徒和基督徒不计其数。 乃颜:对日本的战争遭到惨败后,帝国四分五裂。忽必烈不能以武力统治国家了,他企图利用宗教……这可打错了算盘。 马可:察必会劝阻他的……她…… 乃颜:察必是蒙古人,是皇后。她的雄心已经寂灭,会事事顺从他的。真金太子嘛,身体太坏,病人膏肓,已经没有能力劝说忽必烈可汗恢复理智了。 一小队骑兵从马可的卫队后面经过。他们勒住马,讲了几句话,然后匆匆离去。他们当中除了胸前缀着十字架的乃颜的部下外,还有另外一些威武雄壮的蒙古骑手。马可看了一服这些新来的骑士,突然认出了其中的一个人。这是贝克拓的儿子卡沙尔。马可对他笑笑,朝他走去。可是已经太迟了:卡沙尔已经率领他的蒙古骑兵向远方奔驰而去。 乃颜:(警惕地)怎么,有你认识的人? 马可:是的,我敢肯定那人是贝克拓可汗的儿子卡沙尔。 乃颜:你什么时候见过他? 马可:我和他摔过跤。那是我永远也不会忘记的一次比赛…… 乃颜:(笑笑)我相信。 马可:(犹豫片刻后)尊敬的乃颜,我回去后,应该对大可汗怎么说? 乃颜:你可以告诉他:乃颜说:“我尊敬您,因为您和我同宗同族。我钦佩您,因为您熟谙戎机,打过许多胜仗。但是,我决不为了满足您的无止境的野心而牺牲我的部落的自由。” 沉默了一阵后,马可向乃颜鞠了一躬,跃上马背。卫队紧紧跟随着他。马可举起手,向乃颜告别,正想转身离去时,听见乃颜对他说:“马可,难道你从未想过,你是作为罗马教皇的使者到东方来传播基督福音的吗?我从你的眼睛里看出,你认为我是一个狂热的信徒……请注意,上帝比一切世人都伟大,他了解世人,他的审判是无法抗拒的。” 马可没有回答,刺了一下马,向远方奔去。 马可和卫队在山坡上奔驰。他仍想着乃颜最后讲的那几句话。 马可回头看了一眼扎在沙丘中间的乃颜的营地。 哨兵警惕地守卫着营地。 8.汗八里,皇城,金銮殿,议政厅。内景。白天。 忽必烈的近景:他显得十分苍老,象是突然意识到了自己的高龄。他的背佝偻得很厉害,仿佛上而压着千斤重担。他神思恍惚地坐在宝座上,完全沉浸在悲哀中。宝座两旁点着两盏灯,厅内灯光暗淡。 现在是铁穆耳坐在真金的位子上。八思巴主持御前议政会。 马可:臣苦口婆心地规劝他,臣告诉他,如果他不再对抗朝廷,陛下可以宽恕他。但是他拒绝议和,什么话也听不进去……陛下,需要臣再去一趟试试看吗? 忽必烈好象并没有听见他说的话,只是漠然地盯着前方。 马可回头看看周围。所有的人都无动于衷。他用询问的目光看着八思巴。 八思巴:(作出决定)臣以大可汗的名义,宣布御前议政会结束。 可汗叫住八思巴,对他低声说了一阵。八思巴急忙叫住正要和其他大臣一起离开议政厅的马可。 八思巴:请留步,陛下要和你谈谈。 其他人走出大厅。 马可走近宝座,鞠躬。 沉默了好大一阵子,气氛十分紧张。 最后,忽必烈终于开了口,语气很轻柔。 忽必烈:你很难理解,有些事情非做不可……如果你是可汗,你将怎么办? 马可:我……可汗?连做梦都没想过。 忽必烈:中国有个古老的故事,说的是一个人梦见自己是只蝴蝶。梦醒后,他问自己:我到底是曾经梦见自己是蝴蝶的人呢,还是正在梦见自己是人的蝴蝶?(停顿片刻)也许现在就是在做梦:我可能是做梦当了可汗的马可,而你则是可汗……大可汗,您打算怎么办? 马可:我将宽恕乃颜,用仁爱来回答他的暴力。他会吸取教训的,会后悔的。 忽必烈摇摇头,盯着马可,脸上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 忽必烈:不能脱离现实。我们别做梦了,马可。可汗不应该有仁慈的美德。伟大的成吉思汗曾经留下这么一句遗言:对于叛逆者不能心慈手软。 忽必烈摆摆手,示意马可离开,他要独自呆着。马可深深鞠了一躬,离开宝座,消失在黑暗中。马可离开大厅前,还能隐隐约约地听到忽必烈的声音。 忽必烈:……在作决断的时候,要独断独行……独断独行……太子就要离开人间了…… 9.皇城中的院落。外景。日落时分。 晚风吹拂着宫墙上插着的无数面可汗的旗幡。 沉闷的鼓声经久不息,这是蒙古人的习惯致哀方式。 院内空荡荡的,只有两个人正在朝庙宇前的一道石阶走去。他们面容凄切,身子佝偻,似乎背上压着一个沉重的包袱。他们是察必和忽必烈。 察必跌跌撞撞,忽必烈扶着她,给她引路。 10.察必寝宫中的一间屋子。内景。白天。 神情哀伤的马可呆在身穿丧服的察必身边。 马可:我心里很难过。当初是真金使我看见了前途。如果他还活着的话…… 察必:(悲伤地接着头)我从来不求签算卦,不占星问卜,不相信命运;可是现在,我实在没有办法了…… 马可:我觉得大可汗……请原谅,皇后陛下……我觉得他跟以前判若两人了,神态疲惫,心灰意懒,好象已经无力治理这个帝国了。 察必:从那时开始,他一直是这样。而真金去世后,他简直对任何事情也提不起兴趣了。 马可:他把朝政都交绘八思巴处理,是吗? 察必:还有铁穆耳。现在铁穆耳是皇位继承人,可是他年幼无知,阅历太浅。 马可:我那次把乃颜的话向可汗汇报时,他好象根本没听见。 察必:他听了任何话也不开口。前些日子,波斯可汗阿鲁浑(注60)派来了使者,希望得到一位公主为妻……我对大可汗说,可以选阔阔真去……他听了这话后,却象个孩子似地哭了起来…… 马可:他后来是怎么决定的? 察必:决定让阔阔真出嫁波斯。这是一次有利的联姻。阿鲁浑对元朝是忠诚的,通婚后会对元朝更忠诚。只是到波斯去的旅途遥远,充满艰险。 不过,察必更为担心的是另一件事:“你再去和大可汗说说吧,马可!他也许会听你的话的。告诉他,乃颜只关心他的部落!只要答应他和海都象我们的先袓一样,在草原上过自由自在的生活就行了。别强迫他们住在城里,象蹲监狱似的……” 察必眼里噙满泪水。马可看着她,对她深表同情。 察必:(低声地)真金生前常说:“我们的根是在风中。”他本来可以和你一道,让陛下相信这一点。过几天该给太子送葬了,他将埋在阿尔泰山上。护送灵柩的卫队已宣誓严守秘密。除了可汗外,任何人也不得知道太子封底葬在何处。 11.皇城,忽必烈的寝官,客厅。内景。白天。 马可和皇孙铁穆耳、伯颜、八思巴坐在一起,低声侃侃交谈。忽必烈弯腰坐在桌前,沉浸在纷乱的思绪中。 马可:我看见了许多蒙古包,有几百座。 伯颏:好象所有游牧家庭都聚集在乃颜的麾下。 卫士们轻轻敲了几下门后,放进一个信使。信使鞠了一躬,但忽必烈连看也没看一眼。 信使:陛下,一封从北方来的十万火急的信。 忽必烈仍旧没有回答。八思巴从信使手中接过那封信。 信使鞠躬后退出。八思巴拆开信。大家都看着他,等待着他看完信后的反应。 八思巴突然站起来,匆匆朝忽必烈走去。 八思巴:陛下!大汗! 马可第一次看到八思巴这样激动,感到很惊奇。 忽必烈慢慢把目光转向八思巴。八思巴把信塞进忽必烈手中。 八思巴:暴乱蔓延开了,陛下,从兰州一直蔓延到居延。海都汗的军队就要出发,与乃颜会师。 忽必烈这时才如梦初醒。他看着信。 铁穆耳站起来。 马可凝视着忽必烈。忽必烈抖擞起精神,在地图上指着那两个游牧部落的位置。参加叛乱的是两个最大的部落。 忽必烈:帝国面临有史以来最大的威胁。假如海都真的和乃顔会师,他们的军队将是一支非同小可的力量。 马可看见可汗气势汹汹,心里不免发怵。忽必烈用手指着他:“朕相信,你和乃颜谈话时,他心里想的并不是回到草原上过自由自在的生活,面是妄图在海都的支持下,在北方建立一个新王国,进而霸占中原,切断我们和江南的一切联系,把帝国分为两半!” 他越来越愤怒,声音越来越响。 忽必烈:乃颜的部落有可能由于他的轻举妄动面大吃苦头,他应该为此担心……朕将兴师讨伐,打一场残酷的、你死我活的蒙古式战争。 众人不语,沉默良久。忽必烈环顾四周,谁也不敢反对他的决定。他的目光停留在马可身上。马可也说不出话来。 伯颜打破沉默,用尊敬、然而坚定的口吻说道:“您下旨吧,皇上。” 忽必烈:把你的部下从江南调来北方,需要多少时间? 伯颜:三、四十天,陛下。 忽必烈:太慢了。赶快集合御林军,把屯守在上都的军队调到八达岭,封闭通往北方的一切山口。兵贵神速,必须在海都和乃颜会师之前给他们以重创。日夜兼程,开拔驻地。 伯颜:我愿率领官兵,横扫叛贼。 忽必烈:不,你留在这儿,朕要亲自率部督战。 12.上都,五百罗汉堂。内景。白天。 四间相通的大厅。墙上毫无饰物。这里陈列着五百尊不同神态的贴金罗汉:有的笑逐颜开,有的紧蹙眉峰,有的挺胸而立,有的盘腿而坐,还有的摆着其它姿势。 任何人到了这里,都会眼花缭乱,目不暇给。这位罗汉长着一张笑容可掬的脸,但两道眉毛又浓又黑,象鸟翅膀一样。那边站着一位瘦骨嶙峋的罗汉,他翘起手指头,指着屋顶;他的指头长得吓人,仿佛要戳破屋顶,直插月亮。 灯火映照着罗汉们的衣服,突出了他们的面部表情,使这些没有生命的塑象有了生气,更加栩栩如生。他们尽管不是真人,但照样使人们感到亲切;人们甚至可以在貌似严峻和冷酷的表情中发现罗汉们的幽默本质。 沉闷的钟声有规律地在空中迴响。 忽必烈佩着剑,站在第四个大厅里的一个大佛像前面。他点燃一炷香,仰头注视着佛像的玻璃眼睛。一缕香烟袅袅上升,缭绕在佛像周围。 13.甘肃,行进中的忽必烈大军。外景。白天。 蒙古人擂动战鼓。 忽必烈的近景:他骑在马上,沉重的铠甲把他的背压得更弯了,显出一副老态龙钟的样子。 他的前面是一面饰有犛牛尾的可汗旗幡和一面绘有日月图案的大纛。 他的后面跟着其它将领。 再往后是一片如林的旗帜。 马可,铁穆耳、八思巴及其它王公贵族走在一起。 接下来是骑兵,步兵,辎重车,另一队步兵,以及做后卫的骑兵。 14.甘肃,河滩。外景。白天。 忽必烈的大军涉水过河。 马可等着和铁穆耳一起过河。铁穆耳指着远方的群山对马可说:“山那边就是叛乱者的土地。” 正在涉水的士兵忽然欢呼起来,对岸有许多军队在欢迎他们。 铁穆耳:那是先前赶到的上都驻军。 15.甘肃,山谷,山口。外景。白天。 忽必烈麾下的军队阵容更加强大,正迈着坚定的步伐,浩浩荡荡地通过山谷。 忽必烈骑着白马,和八思巴、马可及将领们站在一块高地上,视察行进中的大军。 16.甘肃,沙漠中的村庄。外景。白天。 走在队伍前面的骑兵勒马下鞍,用布把马蹄裹起来,然后再骑上马,静悄悄地继续前进。 17.甘肃,乃颜的营地。外景。夜。 营地里几乎人人都已进入梦乡。大部分帐幕里没有灯光。篝火即将熄灭。 卡沙尔和乃颜部下的其他军官从篝火旁走过,巡视着营地。一切平静,正常。 卡沙尔看了乃颜的帐幕一眼。帐幕前插着一面绣有十字架的大纛。 18.乃颜的帐幕。内景。夜。 火盆中还有一些余烬。 摄影机推向乃颜:他睡得很熟,旁边躺着他那位美丽的吉尔吉斯族妻子。 19.甘肃,沙漠。外景。夜。 忽必烈大军的旗幡静悄悄地从画面上掠过,然后出现了忽必烈,马可、八思巴和各位将领。裹上布的马蹄发出轻微的声音。几个士兵累得精疲力竭,瘫倒在地。急行军在继续中。 20.乃颜的营地,山坡。外景。夜。 乃颜营地四周的沙丘依稀可辨。忽必烈的部下身穿深色外衣,以迅速敏捷的动作干掉乃颜的哨兵。 21.乃颜的营地,篝火。外景。黎明。 卡沙尔披着一件轻裘大氅,躺在一堆快要熄灭的篝火边睡着了。 22.乃颜的帐幕。内景。黎明。 乃颜和他的妻子仍然睡着。他的上身露在外面,胸前挂着一个小铜十字架。 23.甘肃,沙漠。外景。黎明。 镜头对准裹着布的马蹄。战马在有条不紊地行进,马蹄声极其轻微。 24.乃颜的营地,山坡。外景。黎明。 拂晓时分。我们发现,营地上连一个哨兵也没有了。朝霞染红了珠母色的天空。一场鏖战即将开始。 25.乃颜的营地。外景。黎明。 乃颜的营地里从睡梦中醒来的人为数甚少。几个妇女重新点燃篝火。一些男人打着呵欠走出帐篷。 卡沙尔从地上坐起,伸着懒腰。 他突然停住了,愣愣地看着山坡上。 26.乃颜的营地,山坡。外景。黎明。 山坡上出现了上千面战旗。 27.乃颜的营地。外景。黎明。 从山坡上看下去,偌大的营地上似乎空无一人。少数几个已经从睡梦中醒来的人吓呆了。 忽必烈大军的战旗铺天盖地。 28.乃颜的营地,山坡。外景。黎明。 忽必烈的步兵和骑兵团团围住整个营地。 他们以排山倒海之势从山坡上冲进了乃颜的营地。 29.山坡上的一个制高点。外景。黎明。 忽必烈泰然自若地骑在马上,俯视着战场。周围旌旗簇拥,马可、八思巴以及一批将领守候在他身边。 30.战场。外景。黎明。 战斗开始。银幕上出现各种激烈的战争场面。 卡沙尔挥动宝剑,朝敌军冲去。 遭到突然袭击的乃颜的部下手持武器,跑出帐幕。 忽必烈的骑兵象离弦的箭一样冲向帐篷,逢人便杀。 乃颜来不及穿衣服,匆忙从床上跳起来,挥着剑奔出去。 一些帐篷起了火。 卡沙尔在拼死搏斗。 31.山坡上的一个制高点。外景。黎明。 忽必烈观看着战况,不动声色。 马可神情紧张,激动不安。我们看见他从衣袋里掏出一张羊皮纸,在上面画着。 32.乃颜的营地。外景。黎明。 忽必烈的步兵很快就击溃了乃颜的还没穿好衣服的士兵。 卡沙尔与忽必烈手下的一个将领交战,杀死了他。忽必烈的一队长枪手随却赶来,卡沙尔退后。 乃颜在拼命抵抗。 乃颜的妻子在起火的帐幕内狂呼乱叫。 另一些帐篷也起了火。 进攻正在变成屠杀。 33.山被上的一个制高点。外景。黎明。 忽必烈和马可的近景:他们注视着战斗的进程。 34.乃颜的营地。外景。黎明。 乃颜被包围了,他的剑被击落在地,本人也当了俘虏被带走。 乃颜的部下溃不成军,丢盔卸甲,四散逃命。 35.山坡上的一个制高点。外景。黎明。 远景:忽必烈骑着马,缓缓走下山坡,朝混乱的营地里走去。其他人跟在他后面。 38.乃颜的营地。外景。早晨。 战斗结束了。营地里横七竖八地躺着乃颜部下的尸体。 起火的帐篷仍在冒烟。忽必烈的士兵在帐篷里抢劫,剥掉死者身上的衣服。 马可带着卫队在营地里漫无目的地走着。忽必烈的士兵把死者胸前的十字架扯下来,堆成一堆。马可尽量不看这种景象。 画面切换。 卡沙尔仰卧在一堆死尸上面。他的脸上露出一副天真无邪的表情。 37.营地附近的一块空地。外景。白天。 忽必烈和他的高级将领骑在马上。旌旗和大纛迎风飘扬。步兵和骑兵列队站在他们面前。马可站在一边,注视着这个场面。 士兵们拿着乃颜的饰有十字架的大纛和其他基督教的旗帜,从忽必烈面前走过,然后把这些旗幡扔在地上。全场一片欢腾。 衣衫不整、身受重伤的乃颜被押到忽必烈面前。士兵们又发出一片欢呼声。 忽必烈冷冰冰地注视着他。 全场沉默。 马可看着这场面,心情甚为紧张。 忽必烈:你,乃颜,犯了帝国奠基以来最严重的叛逆罪。 停顿片刻。 忽必烈转身看着马可。马可张了张嘴,好象要说什么。正在这时,士兵们开始有节奏地高喊:“杀死他!杀死他!杀死他!杀死他!” 士兵们的声音淹没了一切。 忽必烈举起手,喊声渐渐平息。 忽必烈:由于你是伟大的成吉思汗的后裔,你的血不能洒在地上。你按着规定的方式去死吧。 他作了一个手势。 一个士兵扯下乃颜挂在脖子上的十字架。 马可弯腰捡起十字架,没有觉察到八思巴正看着他。 乃颜被押到后面。一条毡子在他身后铺开。他被扔到毡子上,和毡子卷在一起。 摄影机缓缓摇摄在场的人的面部表情。 举着忽必烈旗帜的士兵在前面开路,忽必烈和他的将领们转过身去,走上山坡。谁也没有回头看一眼。 骑兵排着整齐的队伍,离开这里。马蹄践踏着裹着乃颜的毡子、乃颜的旗帜和从他的士兵身上扯下来的那堆十字架。 38.汗八里,皇城,忽必烈的客厅。内景。白天。 日月流逝,时光荏苒。尼科洛和玛窦已至耄耋之年。他们年逾八旬,身体孱弱,视力减退,关节僵硬,肝火甚旺。 忽必烈: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尼科洛:大汗,我已经老朽不堪了。 忽必烈:朕比你们还要老! 尼科洛:陛下,我们的归程路途遥远,现在不走,以后就走不动了,我就再也看不见威尼斯、我的家和我的亲人了。 忽必烈:你已经回过一次家了。 尼科洛: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陛下。 忽必烈:不。朕不能失去你们。你们再坚持,朕就要生气了。你们到这儿来以后,已经得到不少珠宝。 尼科洛:确实如此,陛下。 忽必烈:朕可以再给你们增加一倍财宝。但你们不许再提离开的事。 39.汗八里,皇宫,波罗一行寓所外面的道路。外景。傍晚。 波罗一行的住宅前面是一个院子。院门打开了,一个打扮成农民模样的人从门口走出。他刚跨过门槛,便停下脚步,把手伸进长孢,象是往衣服里藏了一样什么东西。接着,他匆匆向前走去。他的神态十分紧张,回头张望了一下,看看有投有人跟踪。 一个卫士发现了他,正想喝令他站住,但忽然改变了主意。卫士擂响身边的一个铁面鼓。这是报警信号,其他鼓声立即从四面八方传来。 那人加快脚步,但是,快要走到这条路的尽头时,却被迎面赶来的五个卫士拦住了。卫士们捜了他的身,他想反抗,结果被抓了起来。 画面切换。 40.汗八里,皇宫,波罗一行的宫所。内景。晚上。 两个卫兵和一个军官在屋里,马可、尼科洛和玛窦站在他们前面。上景中出现的那人跪在地上,两个卫兵看着他。这是个中年人,脸膛被太阳晒得黝黑。他的外貌和衣着都表明他是个穷人,不是农夫便是渔民。 军官:我们在他身上捜出了这些东西。 军官伸开手掌,掌心中是一把光彩夺目的宝石。他随即重新捏紧拳头,生怕宝石丢失。 军官:(继续)他说,是波罗老爷送给他的…… 那人点点头,承认他是这么说的。 军官:(继续)……是付给他的酬劳。他是泉州港的水手。 军官用揶揄的目光看着那人。 军官:……他离开自己的船未免太远了点。 军官转过身,对马可说:“准是撒谎。这些宝右肯定是他偷的。波罗老爷,你知道这事吗?” 马可摇摇头,表示否认。他甚为诧异:“我不认识这个人,从来没有见过他。” 玛窦朝军官伸出手去。军官打开手掌,让他细细察看那些宝石。 玛窦:红宝石、翡翠,大概值…… 尼科洛:(打断他)……一文不值。 尼科洛拿过一块宝石,对着亮处细看,轻蔑地笑着说:“一文不值的石头,有颜色的石子。” 军官不知所措。马可和玛窦莫名其妙地注视着尼科洛。 玛窦:你在说些什么呀?…… 尼科洛:(打断他)你好好瞧瞧,你未必对宝石这么在行,居然能怀疑我的判断不对吧。 玛窦无话可说,只是继渎看着尼科洛,马可则瞧着叔叔。 正当他们在互相打量的时候,军官把手中的宝石全都扔在地上,有几块碎了。尼科洛弯下腰去,一块块捡起来,连摔碎的也没拉下,然后全部交给那人。那人完全搞糊涂了。 尼科洛:(对军官)这些来西一文不值,他不是小偷。(对那人)你大概是想把这些……石头卖给我们吧?你可打错了算盘,我的朋友。 那人期期艾艾地想说些什么:“可是……我……你……” 尼科洛:(打断他)这些……连一个馒头的钱也换不回来……不过,如果你想要点钱买点吃的……(从挂在腰间的荷包里掏出两个铜钱)拿着吧。快回到你的船上去。 军官正想拦住那人,然而马可拉住他说:“我父亲做得对。这个人没罪。他虽然有歹念,但不能因此而把他抓起来呀。” 军官和卫兵们交换了一下眼色,然后耸耸肩,向那人挥挥手,表示没事了,可以站起来走了。那人走出屋。军官朝波罗家族的三个人深深鞠了一躬后,带着卫兵离开了。屋里只剩下他们三人。谁也没有讲话。过了一会儿,马可问玛窦:“你发疯似地花了许多钱,才买了那个玩意儿,对不对?(对父亲)你当初不是同意的吗?” 玛窦看着马可无言以对。突然,他怒气冲冲地说道:“你乱说些什么!花了什么钱?谁发疯了?” 马可:是你用宝石换了那个玩意儿…… 尼科洛举起手,让马可和玛窦别争了:“是我把宝石给了那人,换来了这个……”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木盒,玛窦和马可诧异地看着他。 尼科洛:这个新鲜玩意儿航海时用得着。你们看:这块小铁片,噢,应该说这枚铁针,永远指着北面,不管盒子怎么动也没关系。有了它,到了海上就不会迷航了。 马可和玛窦异口同声地说:“感谢……”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哈哈大笑起来。 玛窦:一大把宝石就换……一个小木盒?你做买卖的本领全忘了?一块宝石就够了。 尼科洛:(摇摇头)不仅为了一个木盒,而是因为想回家……回到威尼斯去。(停顿)我在这儿呆不下去……我呼吸着这儿的空气,闻到的却是故乡的海风的成味。每一幅帷幔,每一面随风招展的旗幡,在我眼中都成了载我回家的大船上的风帆。 他郁郁寡欢地坐到凳子上,双手捧着脑袋:“你们也想想办法吧。我想重新记到圣马可广场,重新见到威尼斯泻湖……我在这儿没法生活下去……” 马可走到父亲身边,伸出手,搭在他肩上。 尼科洛:(闷闷不乐地重复)我在这儿没法生活下去。咱们走吧,孩子,回威尼斯去吧。 画面切换。 41.皇城,察必的寝宫。内景。夜。 马可正要进去,却又突然站定。他惊讶地发现,阿鲁浑派来的三个波斯贵族正跪在察必皇后面前。饱经忧患的皇后也老多了。 阔阔真公主坐在皇后身旁。马可跪下,察必笑着对马可说:“马可,你看到阔阔真公主还在这儿,大概很惊讶吧。” 马可向阔阔真鞠了一躬。阔阔真优雅地点点头,算是回答。 马可:(对阔阔真)我以为你已经到波斯了,公主。 阔阔真:我们到了戈壁滩边的大竹……忽然遇到了风暴,飞沙走石……他们不愿继续前进了。(指着阿鲁浑的使者们) 马可站起来。 察必:他们是波斯汗阿鲁浑的使臣。 马可向使者们鞠躬。为首的是乌勒台。三位使者看到马可在皇后面前居然可以站着,十分惊讶,心想他肯定是个重要人物,于是便向他深深鞠了一躬。 乌勒台:我们整整走了三个月,历经了千难万险。最后的那场风暴使我们相信,我们负不起这么大的责任……我们无法保障公主的安全……。 马可:我和戈壁滩打过交道,确实十分恐怖。你们不再前进是对的……只有一条回国的路……也是困难重重,充满危险:但是有可能安全到达。我指的是走海路。你们应该请求可汗给你们一条坚固的大船和一批有经验的水手,这样才能把公主平安无恙地护送到波斯去……如果是我的话,一定选择走海路…… 三位使者兴致勃勃地望着他。察必和阔阔真听得入了神。 42.汗八里,湖边高台。外景。白天。 高台上安放着观象仪。多年前,马可曾陪着真金到过这儿。马可凭栏眺望着远方的屋宇、佛塔和寺庙。 一只手突然轻轻落在他肩上。马可转过身去,发现八思巴站在面前。 八思巴:你的心情还没有平静下来,还在想着乃颜的死吧? 马可:我无法忘记那次屠杀。血、暴力……兄弟互相残杀…… 八思巴:我也和你一样痛苦……我梦想着和平,梦想着所有人都能过上好日子的太平盛世……不过,乃颜并不值得你落泪,也不值得察必伤心。 马可:乃颜也希望过太平日子…… 八思巴:不,马可。他的好胜心压倒了其他感情。想想吧,如果你的上帝认为乃颜是对的,那他是不会让乃颜失败的。死去的是一个叛逆者,跟你的信仰无关。 马可注视着他。八思巴笑笑。 八思巴:伟大的忽必烈如果听见了我说的这些话,会认为我改信基督了,马可。 马可对他笑笑。八思巴也报以微笑。 八思巴:多年以前,我对你说过,我们应该更好地互相了解……成为朋友,有许多事情,我们是可以一起去做的…… 沉默片刻。 马可:现在已经太迟了。 八思巴:不。我们的利益是共同的。友谊不在乎距离和时间。即使你回到家乡以后…… 马可打断他。 马可:何年何月!你知道,可汗不让我们离开这里。 八思巴慢慢转动着浑天仪。 八思巴:我在许多事情上欠你的情,马可。我一直伺机还债。顺便问一句,阔阔真公主没有能够抵达波斯,这事你知道吗? 马可:可怜的阔阔真,我见过她了。她好象命里注定是不能成亲的。 八思巴:她正是这样对大可汗说的。她是个……很聪明的姑娘……(停了停)阿鲁浑派来护送她到波斯去的人抱怨说,他们在这里没有受到应有的照顾。如果不给他们提供可靠的向导,他们拒绝再动身。伟大的忽必烈很希望和波斯保持友好关系,他会使他们满意的。 马可:我懂了。 八思巴:(温和地)我对阿鲁浑的使者们说,走陆路险阻重重,盗贼出没;回波斯的唯一安全道路是海路。当然,海上不会风平浪静,船只……也有触礁沉没的危险,需要有一个有经验的航海家。 马可突然笑起来。 八思巴:你笑什么? 马可:真巧,你我想的一模一样,八思巴。我也向阿鲁浑的使者们提出了这种建议。 八思巴:确实凑巧……马可,我很高兴在这儿找到了你,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不久我就要回西藏了,回到雪山之间的我那个贫寒的喇嘛庙里去。我需要那里的纯洁和孤独。权力象毒药一样,马可,毒害着人们纯洁的心灵。 马可:我羡慕你的信仰。我希望我也能对未来充满信心。 八思巴:对未来充满信心只是一个梦想而已,马可。这是不可能的。我们大家都在走向未来,但对未来一无所知,再见吧,我的朋友。 43.皇城,金銮殿。内景。白天。 忽必烈坐在宝座上,激怒,不满,百感交集。他在竭力控制自己。他的不安的目光扫视着面前的这些人。左下方坐着阔阔真公主,她穿着华丽的宫廷服装,束着一根闪闪发光的银佩带;右下方坐着铁穆耳;八思巴在稍远的地方跪着。 忽必烈的眼睛继续往下看,阿鲁浑的使者们跪在他面前,使者们的后面是马可、尼科洛和玛窦。 忽必烈:(对使者们)你们先要渡过印度洋,一路充满危险。 乌勒台:尊敬的马可已经渡过两次印度洋了,陛下……每次都平安无恙。这个季节,有很多商人正在印度洋里来来往往哩。 忽必烈:你们搭乘他们的船,不更好吗? 乌勒台:我们怎么能让波斯汗的新娘乘货船呢? 众人不语。忽必烈笑笑,他的目光与正回头看着他的阔阔真的目光相遇。 忽必烈:(低声地)你们当然不能这样。 八思巴对使者们说:你们已经听到大汗说的话了。陛下比任何人更清楚,波斯汗的新娘应该有一个符合她身份的护送队。这样才不至于辱没阿鲁浑和忽必烈汗的声誉。 铁穆耳:(对使者们)一个符合公主身份的护送队,其中包括我们最优秀的使臣马可·波罗。我们还将派出皇宫中最能干的宫女,一路上精心服侍阔阔真公主。你们的可汗肯定会满意的。 使者们恭恭敬敬地鞠躬。 马可抬头看了一眼铁穆耳:皇孙突然把这个差使交给他,使他喜出望外。 马可然后看着忽必烈。忽必烈明白,在这种情况下,他如果不答应马可护送阔阔真,势必会损害他和阿鲁浑的关系。 忽必烈:(对马可)你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马可:马上动身,陸下。现在顺风,大约一个月后,风向就会改变。 摄影机向忽必烈推近。忽必烈更为痛苦、气恼和愠怒。 44.皇城,御马厩。外景。黎明。 一个灰蒙蒙的早晨,天上浓云密布。 马可牵着马,从皇宫卫士面前走过。 他看见一个马弁按照蒙古族的习惯,拉住忽必烈那匹大白马的辔头。忽必烈亲自把鞍具放在马背上。其他马弁伏在地上。 马可发现可汗费劲地束紧鞍上的皮带,累得汗流浃背。 忽必烈看见马可走到他身边后,显然松了一口气。 马可在他面前跪下。 忽必烈:(高兴地)你想最后一次和朕一起蹓马吗? 马可:是的,陛下。 马上就要离别了,马可看样子很难过。 忽必烈示意他起来,然后转过身去继续束马鞍。他费了很大劲才把皮带系紧。 忽必烈:朕当初不愿让你的父亲和叔叔离开,只是因为怕你会和他们一去不复返。朕真难过,真不应该放你们走。 马可:我也感到很痛苦,大汗。 忽必烈:不过,你答应以后再回来。 马可:我把您的信交给罗马教皇、法兰西国王、英吉利国王和西班牙国王后,再去看一眼我的威尼斯……然后,我就实践我的诺言。 忽必烈:我知道你会恪守诺言的。(声音微弱)希望到那时朕还活着。你在这块土地上留下了痕迹。人们会永远记得的。 忽必烈的手在发抖,他无法束紧皮带。皮带从他手里滑下。马可见马弁没发现,赶紧替忽必烈把马肚带束好,然后退到后面。 忽必烈感激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喝令马弁退下:“走吧!” 马弁鞠了一躬,退后几步,转过身去,背对着可汗。 忽必烈匆匆扫了四周一眼:所有的人都伏在地上,没有看他。于是,他抓住马鞍,努力把脚踩进马蹬里,企图跨上马。但他块头太大,身体太虚,试了几次,也没成功。 马可焦急不安地在一旁看了一会儿后,走近忽必烈;但忽必烈粗暴地挥了挥手,不要他帮忙,坚持自己骑上去。 忽必烈又试了一次,又失败了。他呼吸急促,气喘吁吁,手扶马鞍,脸贴在马身上。马也有点不耐烦了。 忽必烈:(断断续续地)海都说得对……我们骑着马征服了天下……我们也应该骑着马治理天下……但是,朕太老了,不能再骑马了。离开了马,朕只是半个蒙古人。(停顿了一会儿)流的血过多,所有的天神都生我们的气……铁穆耳将继承的是一个正在分崩离析的帝国。(看着马可,控制住自己的感情。)朕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真金。(有气无力地摇摇头)但朕给他的却不是他所希望得到的东西。他希望中国终将统一……总有一天——总有一天会统一的。不过,那将是以后的事情了。 忽必烈重新转向白马,用尽力气作最后一次尝试。 马可走到他跟前,两膝着地,伸出双手,给他垫脚。 忽必烈伸出手,极为亲切地摸了一下马可的脸,然后接受了他的帮助,踩着马可的手,紧紧抓住马鞍,终于跨上了马背。 马可牵着马辔头,退后了几步。 忽必烈摇晃了一下,然后赶紧抓牢缰绳,坐直身子,跟从前一样威风凛凛。他举起手,向马可致谢,然后勒转马头,走出马厩。 马可看着他远去。他仍然是伟大的,象传说中的英雄一样。 46.港口。外景。白天。 一艘壮观的四桅御用大船停泊在码头边,准备开始漫长的航行。水手们把缆索和方帆最后检査一遍。 阔阔真在宫女和波斯使者们的簇拥下,穿过码头,朝大船走去。一队队卫上弯腰鞠躬。 铁穆耳陪公主走到船边。一群王公贵族躬腰相迎。 鼓声喧天,号角齐鸣。 在公主及其随从的后面,走着马可、尼科洛、玛窦和几位显贵。 公主和宫女们上了船,而他们则在船边停下。 许多人向尼科洛、马可和玛窦告别。 波罗家族的这三个人一面回礼,一面走到站在舷梯边的铁穆耳面前。马可在他面前停下。尼科洛和玛窦上了船。玛窦回过头,看着港口、中国的天空和他的朋友们。 尼科洛也频频回头,依依不舍地与朋友们惜别。 马可站在铁穆耳身边。他们从来没有这么亲近过。铁穆耳以前对马可一直怀有猜疑,保持着一定距离。 铁穆耳:(庄严地)马可·波罗,这是我们的生活中最值得珍惜的一天。 马可:(用同样的语气)铁穆耳皇孙,请向大汗转达我永久的诚意,请告诉陛下,在我离开中国之际,我的心是向着陛下的。 铁穆耳:(改变了语气)多年以前,祖母告诉我,你是作为教皇的使者来到这里的。我立刻对你产生了怀疑。后来你对我父亲的友谊,以及大汗对你任的信,增加了我对你的猜疑…… 马可不免紧张起来,不过,铁穆耳并没有再往下说,他自己也觉得有些尴尬了,于是便赶紧改口:“现在我知道了,那是妒忌。直到我发现连八思巴也很尊重你,我才改变了看法。(马可不胜惊讶)现在你要走了,你也许会想,你走后并没有留下什么……你到中国来,没有完成使命……(略停片刻)为了表示对你的敬意,也为了纪念祖母……当我继承大可汗的皇位后,我将在汗八里建造一座教堂,接待今后到中国来的基督教徒。(他向马可鞠一躬)你在我们心中留下了深刻印象,马可。我们永远也不会忘记你的……子孙万代将一直缅怀着你。” 铁穆耳伸出双手,马可紧紧握住。 46.热那亚监狱,临时法庭。内景。白天。 镜头从一个狭窄的铁格拱形窗上摇下,对准马可。他神色紧张地站在那儿,作为囚犯接受审讯。面前是一张长桌,桌子后面坐着几位神甫、多明我会修士和宗教法庭的其他成员。 彼埃特罗·德·阿巴诺、阿尔诺福队长和达米阿诺修士坐在一旁。 鲁思蒂凯罗、焦凡尼和热那亚的几位绅士坐在马可身后的一条长凳上。 门口站着卫兵。 第一位修士:你承认,你进入了信奉异教的国度…… 第二位修士:你观看和参与巫术活动…… 马可:我只不过如实地讲述了我的亲眼所见,既没有偷工减料,也没有添枝加叶。 法庭成员相互交换了一个不知所措的目光。彼埃特罗·德·阿巴诺瞥了达米阿诺修士一眼。 达米阿诺修士:圣保罗(注61)也毫不犹豫地到希腊和罗马的异教徒的寺庙里去过。 第一位修士:你的意思是,这个威尼斯人的所作所为象耶稣的门徒一样无可指责吗? 马可:(坚毅地)我说说吧,我在熟悉了世界上的其他宗教之后,更加信仰我们的上帝了。 第二位修士:(对鲁思蒂凯罗)你写道,马可·波罗先生找到了地上乐园。 马可:(激烈地)我从来没有说过这样的话! 鲁思蒂凯罗:(怯生圭地)也许……是我不当心写上的,出了个错。把这句话勾掉吧。 焦凡尼咧嘴一笑,但立刻意识到这样不妥,赶紧用手捂住嘴。 修士们面面相觑。不过,他们手中还有更重要的论据。 第一位修士:你断言,宇宙中存在着我们的天文学还不知道的星系,这和上帝创造世界的教义不符。我们是上帝的忠实仆人,我们笃信上帝所说的真理,不能同意你的断言。 第二位修士:另外,在大家都确知只有一片黑暗的地方,你却说什么那儿也有城市和村镇,也住着人。 彼埃特罗·德·阿巴诺坐在凳子上,显得烦躁不安。第一位修士朝他点点头:“学问渊博的彼埃特罗·德·阿巴诺教授,你说说吧。” 彼埃特罗·德·阿巴诺站起来。全场鸦雀无声,大家都怀着崇拜和敬畏的心情等待着这位权威人士作证。 彼埃特罗·德·阿巴诺:这个威尼斯人自称看见过的那些星系,我们的任何一幅星图上也没有。 马可灰心失望地低下了脑袋。 鲁思蒂凯罗和焦凡尼很为他担心。 彼埃特罗·德·阿巴诺:(继续)但我需要指出的是,波罗先生的断言尽管貌似荒谬,最近却被另一些航海家和阿拉伯天文学家证实了。 第一位修士:被异教徒证实的异端邪说! 彼埃特罗·德·阿巴诺:我们从鲁思蒂凯罗写下的材料中得知……(面对马可,压低声音)我们西方人还不能象你的中国朋友们那样,用机器印书。我们不得不耐心地用手抄写,抄完一页,又抄一页……(重新面对法庭)至于那个大家都确知只有一片黑暗的地方……(淡然一笑)我们最近看到一篇长篇报告,是方济各会修士乔万尼·德尔·比安·德依·卡尔彼尼越过蒙古边界,游历了那个国家以后写的…… 不少人松了一口气。但修士们听了仍然无动于衷。 第二位修士继续审问马可:“既然你在那边生活得很舒服,地位也很高,那你为什么还想回威尼斯呢?” 马可:我的父亲和叔叔想在去世之前再看看我们的家乡。当然,我相信是上帝的意旨让我回来的……要我们为其他人打开一个新的知识领域…… 第一位修士:(怀疑地)你敢肯定,你在书里写的都属实吗?在空中飞翔的人……能让东西飞上天的奇妙的粉末……一根能使星星变近的铁管。你说话可要当心啊,波罗先生! 马可:上帝可以为我作证……我所说的还不及我耳闻目睹的一半。 沉默片刻后,达米阿诺修士要求发言:“请允许我讲几句……(那位年纪最大的宗教法庭审判官同意他讲话)弟兄们,威尼斯大主教已经证实,波罗先生的确曾受格列哥利教皇的委派,向蒙古大可汗递交书信。我们应该钦佩格列哥利教皇的远见以及波罗先生的勇敢。想想吧,弟兄们,假如这项差使顺利完成……假如大可汗和他那个广大的帝因的全体臣民都信奉我们的宗教的话,那该多好啊……” 法官们摇摇头,表示怀疑。 马可默不作声,他以为他的命运已经决定了。 第二位修士:波罗先生,再问你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口述这本书? 马可:(简洁地)我相信上帝让人们降生在世,是为了让世人在看到造物的美丽以后,更加崇教他,是为了让人们能看到他所创造的成千上万个奇迹,并向其他人介绍这些奇迹。 彼埃特罗·德·阿巴诺假缓点头,表示同意马可的说法。 第一位修士:我们经过反复磋商后,作出下述判决:我们认为你之所以妄谈那些事情,是因为你愚昧无知的缘故;你所接触到的那些异端邪说,正是神圣教会一向提防的……你的那些断言证明你极端愚昧,这本身就使它们失去了份量和价值;同时也使我们相信,你主观上并没有犯罪的意图……(停顿)因此,我们只想请你把书中一切有害的内容和有害的结论都改正过来。仁慈的上帝宽恕了你。你自由了。 焦凡尼高兴得跳了起来,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马可重获自由了。 阿尔诺福·德·阿巴诺和达米阿诺修士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笑容。 马可向法庭鞠了一躬。这时他发现鲁思蒂凯罗仍然坐在那儿,一个卫兵守着他,正准备把他押回牢房。 马可走近他。鲁思蒂凯罗站起身来。两人互相凝视。 鲁思蒂凯罗:马可,快享受你的自由吧。我真为你高兴。 马可皱着眉,似乎没听明白。 鲁思蒂凯罗:(继续)比萨,我的故乡,打输了战争,但又不想议和。只有上帝……(迟疑片刻)……才知道我什么时候能获释。请你原谅我吧。 马可:原谅你?为什么?相反,我应该感谢你…… 鲁思蒂凯罗:原谅我有时候瞎写一气,杜撰了一些谎言。等你将来重读这本书的时候,会发现的。别生我的气,我现在才明白,完全没有必要那么做。你的这本书确实是天下第一奇书。 马可:应该说是我们的这本书,鲁思蒂凯罗。 马可向他伸过手去,但卫兵这时却拽着鲁思蒂凯罗的手,押他回牢房。 鲁思蒂凯罗转身看着马可,向马可伸出手。 这两个朋友的手没有能够握在一起,但他们的心是连在一起的。定格。 47.威尼斯,圣马可广场,斯吉阿伏尼湖滨路。外景。白天。 衣衫褴搂、肮脏不堪的马可、焦凡尼和其他被热那亚人释放的俘虏背着包袱下了船,走进广场。他们停下来,四面观望。在马可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广场似乎一点都没有变。还是那一幅贫富对照的景象,还是那些商店和货摊,还是那些熙来攘往的人流,还是那些乞丐、神父、主妇、小贩、贵族、妓女、海员和小孩。 一小群人——主要是妇女和孩子——在湖滨路上等待着。 焦凡尼突然教动得屏住了呼吸:他认出了自己的亲人——一位颇有些富态、表情欢快、但略带倦意的女人领着两个孩子,挤在人群中。 焦凡尼转向马可,象是要和他说句话,但又什么也说不出来。他离开马可走了。 那个女人看见焦凡尼后,嚷了一声。两人久别重逢,拥抱接吻,眼里充满了泪水。焦凡尼的两个孩子接着他的腿,吊在他的胳膊上。他蹲下来,把他们紧紧抱在怀里,高兴得快疯了。 焦凡尼的幸福使马可突然感到十分孤独。 被人遗忘的马可看了他们一会儿后,转过身去,默默走开。 48.威尼斯,修道院附近的小河,河边小路。外景。白天。 马可和卡泰丽娜曾在这条河边小路上久久徜徉。如今,穿着比当时好得多的衣服的马可在这儿慢慢踱着步,时时停下来看着被风吹皱了的水面。 几位修士在修道院的菜园里干活,他们一声不响。和风吹过,似乎带来了卡泰丽娜的笑声。 修士们停下手里的活,仿佛也听到了笑声。他们转过身来看着马可。马可继续缓缓而行。 49.废弃的船坞。内景。白天。 还是这个地方。当初马可、朱里奥、巴托洛美奥和其他朋友聚集在这里,异想天开,神游世界。两个老乞丐围着一堆即将熄灭的篝火取暖,这是孤苦伶仃的生活的真实写照。墙上巴托洛美奥的壁画仍然依稀可辨,但大部分已被海水和湿气侵饳。他画的那些臆想中的人物和荒谬绝伦的飞禽走兽已经开始剥落,轮廓模糊,颜色发白,有的地方甚至看不出来了。 马可盯着墙上的画。霎时间,他似乎在画面上看见一个飘忽的形象,象是一个在水里游泳的人。 他恍恍惚惚地看见莫妮卡的脸和她的笑容。不久,他回到了现实,惨淡的现实。 50.威尼斯,圣马可广场,斯古阿伏尼湖滨路。外景。黄昏。 马可在码头上漫步。多年以前,他就是从这儿启程去阿克城的。 码头上象往常一样挤满了商人、船员、搬运夫和小贩。马可踯躅独行。他陷入沉思。谁也不理会他。几个人从他身边走过时,转身看了他一眼。其中有焦凡尼,他现在是志得意满的父亲和丈夫、一个殷实的小家庭的主人了。他不知道,应不应该和马可打招呼。突然,大家的注意力集中在堤岸上;那儿人潮如涌。焦凡尼的两个儿子拽着父亲的衣袖,要他快去看热闹。一群服饰华丽的人上了岸,人们夹道欢迎。 声音:“一位土耳其贵族!” “不……是波斯使臣!” “看哪……看哪……” 这一群穿着异国服装的贵客,迳直向广场那头走去。武装卫队保护着他们。另一些士兵和威尼斯贵族在总督府门口恭候。焦凡尼和他的孩子跟大家一样,看得入了神。广场上的人全跟在这群外国贵族后面,朝总督府走去。广场很快就空了,只剩马可孤独一人。 他抬起头,听到一阵悦耳的歌声,这是莫妮卡在唱歌。歌声似乎是风吹来的,又象是湖水发出来的。 摄影机随着马可的目光摇向天空。一只海鸥在空中展翅飞翔。镜头对准海鸥。突然海鸥变成一只色彩绚丽的风筝。紧接着,天空中出现两只、十只、一百只风筝,它们借着海风扶摇直上,在蓝天中飘舞。 最后,空中布满了五颜六色、各式各样的风筝。有的象鸟,有的灰鱼,有的象走兽,有的象翔龙,有的风筝拖着长长的尾巴,随着音乐的节奏而轻轻摆动。 马可:(画外音)现在,很多人不相信我讲的话……今后还会有很多人以为我是在瞎说……因为无论是基督徒、撒拉逊人、鞑靼人还是异教徒,谁都没象我——威尼斯贵族、大名鼎鼎的尼科洛·波罗先生的儿子马可——一样,到过世界上这么多地方,看见过这么多奇妙的事物。 音乐。 片尾字幕。 (全剧终) 注释: 注1:圣马可为威尼斯的护佑神。威尼斯的旗帜为红色,绣有一只带翅金狮,狮爪中攫着一本打开的书,上面写着:“祝你太平,马可。”人们习惯把这只狮子称为“圣马可金狮”。——译者 注2:舰首部分的上层建筑。——译者 注3:圣焦尔焦为热那亚的保佑神。——译者 注4:另译鲁思蒂谦,比萨人,《马可波罗游记》的笔录者。——译者 注5:另译“大运河”,其实不是运河,而是逶迤在威尼斯市区各主要岛屿之间的天然水道。——译者 注6:另译“尼古拉·孛罗”。——译者 注7:意大利古币名。——译者 注8:另译“塔布里兹”,位于今伊朗西北部。——译者 注9:位于亚得里亚海东岸。——译者 注10:也称“泊地”、“停泊地”,港外水域中指定供船船抛锚停泊、避风、检疫、装卸货物的地方。——译者 注11:拉丁文:“诋毁上帝和圣母玛利亚。”——译者 注12:据《圣经》说,夏娃违禁摘下伊甸园中的苹果,送给亚当吃。——译者 注13:亚历山大大帝(公元前356—323):马其顿国王,公元前336至323年在位,建立了东起印度河西至尼罗河的庞大帝国。 注14:位于今巴勒斯坦地区。——译者 注15:威尼斯西南面一城市。——译者 注16:指到教堂里去举行婚礼。——译者 注17:十字军东征时期保护香客到耶路撒冷朝圣的骑士。 注18:耶稣蒙难地。——译者 注19:在阿拉伯半岛和北非沙漠地区从事游牧的阿拉伯人。——译者 注20:巴勒斯坦的一个古老村庄,离耶路撒冷二公里,朝圣者必到之处。据说耶稣在此显圣,使已埋葬的拉匝禄复活。——译者 注21:伊斯兰教的神职人员,每天五次登上清真寺尖塔,喊穆斯林们做礼拜。——译者 注22:耶稣是犹太人。——译者 注23:指通往耶稣蒙难地各各他的路。——译者 注24:古以色列国王(公元前十一至十世纪)。——译者 注25:耶路撒冷一神山,上多古迹。——译者 注26:古以色列国王,大卫的儿子(公元前十世纪)。——译者 注27:珍藏圣徒遗骸的盒子。——译者 注28:杯形圣器、教皇做弥撒时用。——译者 注29:阿拉伯语:“你们好!……祝你们平安!”——译者 注30:南斯拉夫一城市,现名杜布罗夫尼克,位于达尔马提亚地区,曾属意大利。——译者 注31:指圣灵、圣父、圣子三位一体。——译者 注32:生活在公元前六世纪的波斯人,拜火教的创始者。——译者 注33:元朝地方长官名,等于“总督”。——译者 注34:一种用印度大麻的茎叶制成的轻度麻醉品。——译者 注35:这显然是指黄羊。——译者 注36:元太宗窝阔台第五子哈失之子。——译者 注37:元世祖忽必烈的孙子,真金的儿子,1295年继忽必烈位,称成宗。——译者 注38:八思巴(1235—1280):亦作帕克思巴,西藏喇嘛教萨迦派首领,据《元史·卷二百二·列传第八十七》记载:八思巴为“帝师,土番萨斯迦人,中统元年世祖即位,尊为国师”。——译者 注39:察必为元世祖忽必烈的皇后,生裕宗,事见《元史·卷一百十四·列传第一·后妃一》——译者 注40:据史载,乃颜的曾祖生成吉思汗的弟弟。——译者 注41:真金:元世袓忽必烈嫡子,见《元史·卷一百十五·列传第二·裕宗》。——译者 注42:或宫漏:一种古时候的计时器。——译者 注43:元朝保存重要档案的机要部门。——译者 注44:相当于现在河北东南、山东北部一带。——译者 注45:即大都,今北京市。——译者 注46:据《元史·列传第十六·阿剌罕》记载:阿刺罕为“诸翼蒙古军马都元帅”。——译者 注47:皇亲,后率部叛乱。乃颜曾祖生成吉思汗弟弟。——译者 注48:据《元史·卷一百二十九·列传第十四·伯颜》载:伯颜官拜光禄大夫、中书左丞相等,行省荆湖,十一年大举伐宋。庚子薨,年五十九。——译者 注49:南宋末代皇帝,1274年即位。——译者 注50:指纪限仪的窥管。——译者 注51:指洪茶丘。据《元史·卷二百八·列传第九十五·外夷一·日本》记载:洪茶丘为高丽军民总管。“十八年正月,(忽必烈)命日本行省大丞相阿剌罕、右丞相范文虎及忻都、洪茶丘等率十万人征日本。”——译者 注52:据西方史籍云:乃颜为虔诚的基督徒。然而,我国的《元史》及其它历史资料无此记载。——译者 注53:据《元史·卷二百八·列传第九十五·外夷一·日本》载:“十七年二月,日本杀国使杜世忠等。”——译者 注54:指扁担。——译者 注55:金大定七年(1167年)王重阳在山东宁海创立道教全真派,信奉该派的道教徒称“全真道士”,需要出家修行。——译者 注56:纳波科夫(1899—1977):美国作家,长篇小说《洛丽塔》(1955)使他成为当代最著名的英语作家之一。 注57:据《元史·卷一百二十九·列传第十六·阿勒罕》载:“十八年,召拜光禄大夫、中书左丞相、行中书省事,统蒙古军四十万征日本,行次庆元,卒于军中。”剧本此处与《元史》有出入。——译者 注58:史载阿合马1282年被千户王著刺杀。钱扈是剧作者虚构的人物。——译者 注59:原址在今颐和园昆明湖。——译者 注60:1286年,波斯可汗阿鲁浑(即伊儿汗,旭烈兀的继位者)的宠纪去世,阿鲁浑派来使臣,请忽必烈赐婚。——译者 注61:耶稣的十二门徒之一。——译者 译后记 《马可·波罗》是中意合拍的第一部大型故事片,由中国电影合作制片公司、北京电影制片厂、意大利广播电视公司和展望国际电影公司合作摄制。该片的顺利拍成是世界影视界一件引人注目的大事。据不完全统计,迄今为止已有七十多个国家购买了《马可·波罗》的播映权。 本片剧本作者是英国人戴维·巴特勒、意大利人文琴佐·拉·贝拉教授和朱里阿诺·蒙塔尔多。他们在动笔前査阅了大量中国和西方各国的史籍,积累了许多素材。本片以历史事实为基础,杂以少量艺术虚构,生动反映出中意友好交往史上的这段佳话,介绍了当时中国发达的科学技术。但是,由于依据的文献主要出自日本史学家的手笔,剧本中的有些情节难免与我国的《元史》及其他史籍不符。其中失之翔实的地方,经我国有关方面与作者之一拉·贝拉先生多次商洽后,已在1981年3月的定稿本中得到纠正。 译文最后依据的是1981年6月的定稿本。剧本共分八集,一、二、三、六集由袁华清译出,四、五集由徐春青译出,七、八集的译者是尹平,全部译文最后经袁华清校订。译文初稿中有关中国的部分曾送中国电影合作制片公司导演林扬,中央民族学院研究部贾敬颜,中国科学院自然科学史研究所唐锡仁,及中国社会科学院所属历史研究所杨纳、陈高华,民族研究所翁独健、高文德等蒙古史和元史专家审阅,承蒙他们提出许多宝贵意见,特此致谢。中国社会科学院近代史研究所蔡美彪,宗教研究所高望之,外国文学研究所钱满素等同志热情赐教,有问必答,在保证译文和译名的准确性方面起了很大作用。翻译过程中,适值拉·贝拉教授来华,有些疑难问题,遂得到解决,译者谦在此一併志谢。然而,由于译者才疏学浅,对蒙古史、元史和宗教问题一窍不通,译文中疏漏和谬误之处在所难免,望读者发现后及时指正。 译者 1981年9月于北京 (本书据 Nuova stampa S.R.L,Roma,1981年6月修订版译出) 看这个和看男高真人版一样的感觉,三个字——辣眼睛。 动画本身是很优秀的,也刷了好几遍,每个人物的印象已经非常深刻,这也导致看这种真人版完全代入不进去啊。 动画的优点就是可以轻松展示出真人很难展示的画面,比如“颜艺”(此处表扬碧蓝之海),既然这样真人版就应该另辟蹊径吧,何必抽搐着脸部肌肉硬生生地朝动画上贴呢。 看正常电影时,绝大多数时候是不会有“这是演员在表 看这个和看男高真人版一样的感觉,三个字——辣眼睛。 动画本身是很优秀的,也刷了好几遍,每个人物的印象已经非常深刻,这也导致看这种真人版完全代入不进去啊。 动画的优点就是可以轻松展示出真人很难展示的画面,比如“颜艺”(此处表扬碧蓝之海),既然这样真人版就应该另辟蹊径吧,何必抽搐着脸部肌肉硬生生地朝动画上贴呢。 看正常电影时,绝大多数时候是不会有“这是演员在表演”这种念头的,观看重点都会放在剧情画面上。而看这个时,脑子里一直都是“啊,好刻意的表演”,就像在观看教学PPT一样出戏,而且有的地方真是尬得鸡皮疙瘩掉一地,嘶~ 我不是觉得动画真人版就一定会出现上述问题,比如韩剧《心里的声音》虽然主角有时候表情也很浮夸,但整体毫无违和感。这说明真人版是可以处理得像正常电影那样,只是这部(及好多其他部)没做到而已。 还有一个问题,总觉得真人版演员颜值不够(这个想法是真的),但同时又为自己的这个想法感到羞愧,谁说非要俊男靓女才能演戏呢(这句话也是真的)。另外演员的台词没有动画声优生动,虽然知道他们没有用替声的习惯,但有一说一,还是声优的台词听起来舒服(术业有专攻)。 一直在追《决胜零距离》,本来就是冲着军事演习这类题材去看的。以为只是讲国家如何备战的,没想到还看见了许多之前没看到过的军事设备,真实感受到国家军事的日益强大。每次他们喊“天下虽安,忘战必危”的口号,都能看出军人们常备不懈、时刻准备的紧张状态,让人感觉特别心安。尤其选在现在局势紧张的时候播出,展示出了国家军事科技的先进,简直就是给了人们一剂强心针! 一直在追《决胜零距离》,本来就是冲着军事演习这类题材去看的。以为只是讲国家如何备战的,没想到还看见了许多之前没看到过的军事设备,真实感受到国家军事的日益强大。每次他们喊“天下虽安,忘战必危”的口号,都能看出军人们常备不懈、时刻准备的紧张状态,让人感觉特别心安。尤其选在现在局势紧张的时候播出,展示出了国家军事科技的先进,简直就是给了人们一剂强心针! 将近年末,国产剧总算拿出一部像样的作品了。 万万没想到,这居然还是一部谍战剧。堪比国安版的“无间道”。 接下来我要夸一夸这剧究竟好在哪……一、机关十分无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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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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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biw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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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剑J!ti



那些弥漫着 日本气息的街头 画着浓妆的女孩
主角总是能通过自己的能力来找来很强的帮手 通过跟综和大面积的监视把嫌疑人找到 可是最后还是抓错了人
这样很相似的情节 对我这个 IWGP迷 来讲 确实是有失偏颇
不喜欢过度模仿的情节 这部电影看完一个小时十四分钟的时候 我还是分不清 真岛诚和范达音 到底哪一个
那些弥漫着 日本气息的街头 画着浓妆的女孩
主角总是能通过自己的能力来找来很强的帮手 通过跟综和大面积的监视把嫌疑人找到 可是最后还是抓错了人
这样很相似的情节 对我这个 IWGP迷 来讲 确实是有失偏颇
不喜欢过度模仿的情节 这部电影看完一个小时十四分钟的时候 我还是分不清 真岛诚和范达音 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救世主?
其中 不可否认的是 这部电影确实像是IWGP的精简版 中文版 翻版
但是在这之前 听到吴青峰的声音穿透夜空的时候 开始期待 这样的剧情终于改变了 可是 之后的情节 开始一如既往的重复
到了最后 当《小情歌》在一次响起的时候 才开始真正的的感觉我是在看6号出口 不是在看 IWGP 原来 一点点的厌烦心情也变得很期待了起来
很多故事中都有救世主 诚诚和范达音都是 你的身边也有
相信我!
直到音乐响起,我才感觉这不是IWG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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哆啦A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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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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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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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og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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迦夏御靈



好了。。光凭以上空洞乏味的辞藻实在是难以形容这部徘徊于科幻电影边缘的“国产恐怖大作”,如果不从影片本身入手,始终无法体会到这部片
好了。。光凭以上空洞乏味的辞藻实在是难以形容这部徘徊于科幻电影边缘的“国产恐怖大作”,如果不从影片本身入手,始终无法体会到这部片子惊世骇俗到什么地步。。
废话不多说,直接进入正题。影片伊始,杨幂姐姐带着孩子逃命,中途却被一团黑影抓到空中,继而摔死。。好吧,我姑且认为是充满慧根的导演为影片营造悬疑气氛,弄点超自然力量摆摆噱头,吸引一下观众眼球,也没有细究下去,就接着往下看了,随后画面上一个莫名的老头躺在轮椅上以疯癫的状态执着地打着酱油【事后这些预言也的确验证了,不过更验证了他真的是打酱油的!!】哎,也姑且算是为充满超能力的小岛埋下伏笔吧。。紧接着画面切换。。一群比基尼少女出现在屏幕中。。啧啧,真养眼啊。。【好了,某些迟到的宅男们,如果现在还没进场的话,你们已经不幸地错过了本影片最精华的部分!!!】
精壮男子跟比基尼女子在船上谈笑风生,殊不知一场潜在的危险已经悄然而至,一片麻袋群无声无息地包围了他们的游船,并导致了游船触礁。。【什么。。麻袋群??没错!擦亮你的双眼,不要低估你的智商!你没有看错,也不是幻觉,就是一片黑乎乎麻袋群,搞翻了整艘船啊,竟然比鱼雷都管用啊!!】
随后被海水冲散的众人瞬间出现在了一座孤岛岸边。。啧啧,不是孤岛惊魂嘛!孤岛出现啦,好戏现在终于开始上演啦!
一进入孤岛,众人立即发现岛上十分怪异。。怪异之处在哪?原来他们被一群红眼野猪包围了,众人随即切换成“野猪惊魂”模式各自往不同的方向作鸟兽散。。但是下一个瞬间,原先往不同方向奔跑的众人竟然神奇般地重新集结在一所麻风病院内【每一个脑补的观众上辈子都是折翼的野猪啊!!真的伤不起啊!!】
好了,接下来,眼睛御姐进行知识科普,介绍麻风病院的历史渊源以及sex 交的民间疗法【看到这里是不是很雀跃!!这种结合古老历史跟一点点猎奇传说的暴风雪山庄剧情真的很吸引人耶!!但其实整个故事跟麻风病根本是连半毛钱的关系都没有!!】
呃,科普结束之后,各种匪夷所思的灵异现象开始涌现出来,狂风大作,电闪雷鸣,从天而降一堆写着每个人名字的骨灰坛,更令人拍屁股叫绝的是,骨灰坛里面还冒出婴儿拉扯脐带般的怪异声响,随后更是莫名炸裂【面对此情此景,我劝告自己,世上绝无鬼的存在,这骨灰坛无非就是吊在晾衣架,然后利用遥控装置引爆其中的炸弹,哎哟!脑补成功小庆祝一下!!】
但是,随后我发现自己实在是太傻太天真了,我有限的智商在编剧茫茫多的灵感面前实在是太不自量力了!
精分彭【为什么叫他精分陈,往下看就知道了!】主动提出退出游戏,还鼓动依琳小师妹也一起退出。依琳小师妹自然是不答应咯【依琳小师妹:尼玛的抢了老娘的地图还装傻!一百万要拍多少部烂片才能赚到啊!!】
依琳小师妹拒绝精分彭的提议之后,影片毫无征兆地出现了高潮:在众目睽睽之下,小木屋里的精分彭被一股超自然力量拖着来回上下撞击木屋,紧接着宛若失去重力般飞向空中,一边划出一道优美的弧形,一边以360°来回翻转的姿态坠入山谷中【叹气。。望天。。再叹气。。这谜面简直太华丽勒!不亚于聊斋志异上神乎其神的《偷桃》魔术,让大卫·科波菲尔、刘谦、克里斯·安吉尔之流情何以堪啊!!当然编剧在秒杀了柯南真人剧场版3的同时,也毫不做作地秒杀了所有观众原本就已难以为继的智商】
不过之后我仍对编剧抱有一丝希望,这个超自然现象跟影片开头遥相呼应,莫非编剧是中国推理界不世出的武林奇才?莫非他真的构思出了超越岛田流的逆天诡计。。但随后影片的进展却狠狠地甩了我N个耳光!!
以精分彭遭遇的超自然想象为契机,自此以后整个影片就如同脱缰的红眼野猪向着异次元科幻领域无可救药地一路狂奔!!
众人围坐在蜡烛旁进行推理,最后竟然得出存在内鬼的结论。。【尼玛的这明显是超能力,内鬼你个头啊!!】精分二号男主持大局,提出了一个“让内鬼在十分钟内偷偷把地图还上”的坑爹建议【尼玛的,内鬼有超能力啊!!用超能力还图就行了!!】
接着,摄像男恃才傲物,想拍下内鬼的真身。。结果摄像机却拍到了身怀凌波微步绝技,状似神农架野人的莫名怪物【自我安慰:这是导演向奥特曼剧组借来的戏服!!】
之后经过一系列超自然现象。。慌不择路的女主播在野外发现了被捕兽夹夹住的摄像男,想竭力帮助摄像男摆脱,这时影片的又一个高潮出现了【请诸位擦亮自己的狗眼,接下来就是见证奇迹的时刻!!】无辜的女主播又是被一股超自然力量瞬间甩到几百米外的天空,以360°进行来回翻转,随后又瞬间坠落在原地。。
随后配角们死得简直比下饺子还快了,摄像男诈尸之后说了句莫名的死亡留言便快乐地跑去领便当了。某酱油男被小日本跟精分二号男认定是杀害摄像男的内鬼,绑在了柱子上【内鬼:老子有超能力,人类是阻挡不了我的!!!】,然后酱油男的骨灰坛竟然恰到时机地爆炸了,酱油男立马撕心裂肺地尖叫起来。。
接下来,这蛋疼的剧情完全摆脱传统束缚,天马行空地高速发展,离群的眼镜御姐被茫茫多的乱石砸死【尼玛的,内鬼绝对是蜘蛛精。。】,小日本将精分二号男捆在小木屋内准备活活将其烧死【焚我残躯,熊熊烈火,生亦何欢,死亦何苦!】,正当小日本屁颠屁颠地蹲在地上翻着小黄书之时,身后一辆无人驾驶的卡车慢慢朝他驶来!!【亲!!不要怀疑自己的双眼!!这就是一辆全自动无人驾驶卡车!!还带有自动锁定目标功能的哟!!!二十一世纪杀人灭口,居家旅行必备的高科技产品哟!!买二送一哦亲! 】
卡车撞翻了小日本还撞毁了着火小木屋,精分二号男得以幸免于难【不过却匪夷所思地切换到了弱智精分状态,智商瞬间下降到10以下,昔日推理帝的霸气风范烟消云散,哀哉痛哉!!】,之后酱油男神奇地摆脱绳索未卜先知般地跑来,几个女人也纷纷赶来大团聚,经过一番石头碰撞之后,小日本跟酱油男被捆在一个小山丘上【更令人蛋疼的是,他们竟然同时被来自两个不同水平方向的叉子给刺死了!!!】
啧啧,导演明显是缺乏资金了。。前面太冗长,后面赶进度了吧!!
捡到小黄书的白衣女在洗澡的时候被冒出来的硫酸干掉随后又被超能力内鬼拖走。。气质女拾起小黄书后也被已经杀到快要超神的内鬼干掉,临死之前还把小黄书交给了依琳小师妹。。【哎。。到了这个时刻我已经彻底凌乱了。。以我一介普通人的智商实在是无法跟上导演如此高难度的超展开,脑补在此刻显得是如此地苍白无力啊!!!】
我无奈地看了看时间,这影片差不多也应该进入高潮了吧!果然一开始诈尸的精分彭在结尾意料之中地出现了,不过。。。整个人却切换到了猥琐形态!!!【尼玛!!赚个奶粉钱容易嘛!!还得背上烂片王的骂名!!】
之前种种超自然现象竟然被编剧以“简单的魔术”给糊弄过去了!!!【这哪是魔术,这分明是坑爹!!】可惜的是,转换形态之后,精分彭的超能力似乎丧失了,竟然被依琳小师妹打得四脚朝天,好在默念春哥之后立即满血原地复活了,接下来精分彭跟依琳小师妹之间的一段对手戏基本就是copy《死魂曲》里市川由衣大战僵尸爸爸的桥段,最终光明战胜邪恶,依琳小师妹屁颠屁颠地走出了魔窟!
伴随着一声尖叫,影片至此结束。。
。。。。。。
看了以上内容,我实在是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到底将影片界定在恐怖片好呢还是科幻片好呢?呃。。
我想还是应该尊重人家编剧的意见。。将之认定为“梦境电影”的开山鼻祖!
不过在此之前我奉劝编剧最好还是先回去洗洗良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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啵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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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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筱诺-



尼玛!!
老娘受不了了!!
刚进影院的时候我就跟我基友说!!
国产恐怖片不怎么地啊!!
咱俩轻点喷!!
这电影给我看的激流流的啊!!!
国产的真的没好片了么!!!
这拍的都什么玩意!!
剧情在哪里!!
在哪里啊啊啊啊!!
你傻逼啊!!
人家寄给你火车票你就坐啊!!
小时候干的内些破事尼
尼玛!!
老娘受不了了!!
刚进影院的时候我就跟我基友说!!
国产恐怖片不怎么地啊!!
咱俩轻点喷!!
这电影给我看的激流流的啊!!!
国产的真的没好片了么!!!
这拍的都什么玩意!!
剧情在哪里!!
在哪里啊啊啊啊!!
你傻逼啊!!
人家寄给你火车票你就坐啊!!
小时候干的内些破事尼玛你全忘了啊!!
你让婷婷内小妞情何以堪啊!!!
就霍思燕内张脸能让我坚持84分钟了啊!!
看表看了N次啊!!
更是差点睡着啊!!!
看了这部电影觉得三观尽毁啊!!
国产恐怖片怎么可以这么烂这么烂这么烂!!!
花了老娘70块钱大洋看这么个狗屁不通的破电影啊!!
有这钱我要去买好歹的啊啊啊!!!
还有啊!!
其中出来内个红毛!!!
尼玛!!
宝贝你是打酱油的是不是!!!
抄袭啊有木有!!!
抄袭二次曝光啊!!!!
你没人家内剧情抄个JB啊!!!!
啊啊啊啊啊啊!!!
我的money!!
我的时间!!!
我再也不看国产片了!!!
吐槽孩子欢乐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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蝴蝶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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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何必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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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nsmok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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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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樱桃/ai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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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veri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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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懂永远



前面老是给律师抹黑,疑窦丛丛,最后竟然不是凶手,这倒有点让人起疑。
其实,就是想从不太合逻辑的故事中,讲述夫妻之间的不信任,人的偏见以及自我偏见强化。属于心理学上的东西吧。
前面老是给律师抹黑,疑窦丛丛,最后竟然不是凶手,这倒有点让人起疑。
其实,就是想从不太合逻辑的故事中,讲述夫妻之间的不信任,人的偏见以及自我偏见强化。属于心理学上的东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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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
了不起的奥特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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阔耐的憨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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伥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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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墨芳



作为一部拥有着很出色的TV,庞大的观众群和神一样的中文配音的动画片,蜡笔小新的剧场版总是显得差强人意。
看过最好的一部就是2010年的那部我的新娘,搞笑,情节,深意,要什么都有了,而且还顺应潮流地穿越了。(说起穿越,其实小新他们也算是经常穿越了,各种乱穿)。
这部黄金间谍也是这样平平庸庸,没找到什么特殊的笑点,倒是有很
作为一部拥有着很出色的TV,庞大的观众群和神一样的中文配音的动画片,蜡笔小新的剧场版总是显得差强人意。
看过最好的一部就是2010年的那部我的新娘,搞笑,情节,深意,要什么都有了,而且还顺应潮流地穿越了。(说起穿越,其实小新他们也算是经常穿越了,各种乱穿)。
这部黄金间谍也是这样平平庸庸,没找到什么特殊的笑点,倒是有很多顺应时代发展的细节。总结如下:
小新的头撞到过某男的胯下,然后某男疼得不得了,小新满脸羞涩地说,“好柔软的触感”。
那两个把屁股戴到头上的女人(这是人话么?!)最后一起放着屁升天,勾勒出心形。
相信写到这里你们也看出来了,这就是一个腐化的年代,小新也不例外。妮妮注定是个旁观者,小心和风间的打闹之爱,和正男还有阿呆的懵懂之爱,才是王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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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5
荒川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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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柴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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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