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个电影分类标签叫做“同性”。如果有一天这个标签消失了，人们像谈论异性之间的恋情一样谈论同性之间的恋情，或许是未来相较于现在的一项进步，好比当今这个世界对同性恋的包容——或者说感兴趣，对于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电影里Liberace和Scott所处的时代，出柜是一种奇耻大辱——是一种巨大的进步。

《烛台背后》有个毫不吸引人的开头，电影变得好看起来是因为，一个老猎人俘获年轻猎物并轻易将他变成宠物的过程，向公式一样在屏幕上展开，无关乎猎人和猎物的性别如何。

要想变得更具通用性，我们来角色互动一下：想象一个老男人想要猎艳，让一个年轻无助的小美女成为他的猎物，可以按照流水作业让这个过程可控。

第一步，展现价值。Liberace是一个开启了华丽舞台演出方式的划时代钢琴大师，电影配乐清新唯美，浮华流转，拍一个钢琴家的自传式电影，跟生来是少数民族高考加分一个道理。Scott邂逅Liberace的音乐会，是众多演出中，Liberace和观众互动最多的一次。他的个人魅力和炉火纯青的音乐技巧通过让观众融入节奏并赞扬观众的方式，潜意识间让一个普通的兽医助手产生了晕眩的代入感，尤其是他还在朋友的帮助下进入后台获得了和巨星攀谈的机会。最迅速的价值展示在于，这是一种公允的价值，在展现给猎物的同时，其他人可望而不可及。普通的中老年选手，在认知快餐化时代，在一个能够获得同僚认可的公共场合，展现一些身份、才华或财富标志即可。甚至都不需要像年轻男性猎艳者那样刻意让同伴烘托自己。

第二步，接近目标。作为一个兽医助手，Scott在Liberace的豪宅里叹为观止的时候，一定不会想到几年后他会在这里大吼“滚粗’我的’房子！”这般豪言。第一次看到，Liberace那金色拖鞋踩着的，是一场虚幻的梦。Liberace迅速定位了Scott仅有的技能——给一只患有眼疾的贵宾犬治病。任何人都不是一无所有的，至少，有那么一丁点儿闪光点。老猎人要接近的目标也是如此，即使没有任何像样的才华或技能，一个个人助理的工作，高中生就可以胜任。Scott在稍后的情节中也如此抱怨。

第三步，渲染价值。Scott并非没有意识到自己和大师之间的地位差距，很难立刻就产生高攀的念头。Liberace给他打电话问药的时候我就想，他一定会提出让Scott立刻打飞的过去送药的要求的。果然。立刻飞来，我需要你，我出钱。立刻打电话给我，我想和你说话，我买最新款手机。立刻出现在我需要的地方，我想见你，我买车。立刻……这种霸气侧漏的要求，年轻猎物很难拒绝，而且会产生一种不真实的受宠爱的感觉。其实才花几个钱呢。

第四步，建立信任。电影里的浴缸镜头，就如同在化妆间愤愤吃东西的镜头一样，前后相互呼应，有一种有趣的结构感。Scott有些不自在地坐在让他忍不住偷偷窥视豪华角落的浴缸里的时候，我想，老家伙要痛诉革命家史让这个年轻人放松一下了吧？接下来，他按照流程，先是表达了自己的孤立无援——学徒的背叛；再是说出内心深处的孤独感。Scott，我一见到你就觉得你是个可以信赖的人，今晚和你说过的话，我从未和其他人提起过。在财富和才华方面，Liberace是让众人仰视的，然而，“强者脱去伪装”乃万金油，一个垂垂老矣的长者，在一个年轻的、被视为精神依赖的年轻人面前展现脆弱的一面，没有人会不动心。当一个弱者的地位突然在一个隐秘的场合被提升到某种高度，相信我，没有人会抵抗这种诱惑。

第五步，喔第一次我。《和莎莫的500天》里，囧瑟夫傻傻地看着莎莫躺在床上美丽的侧脸，满足地想着，她把自己从未和别人提起的事情告诉了我，她是我的真命天女。移动社交媒体告诉我们，我们不是真的和别人进行网络社交，而是努力构建一个虚拟的、比真实的自己更好的“我”。Liberace诚恳地讲述了自己的“第一次”，在如何调和天主教徒和坚定同性恋者双重身份的问题上，上个世纪的Liberace，按照下一个世纪的移动社交守则，描绘了一个肾衰竭和白袍修女的故事，达成了一个神圣的闭环。李安说，每个人心中都有一座断背山。老猎人说，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白袍修女。大家都需要逻辑自洽的故事不是吗？

第六步，感激与回馈。Liberace和Scott举着香槟酒杯坐在浴缸边缘的时候，Liberace夸张地表达了Scott“对自己真好”。对于普通的社交关系而言这很奇怪，Scott一开始也没反应过来，后来恍然大悟“喔对啊，和你聊天。”让普通关系晋级的必要流程之一就是，对无需感激的事情感激涕零，反转主客关系。两人爽过之后，Liberace模范生般地表示：我们去购物吧。购物，乃感恩回馈终极形式——对美好的性的回报。几乎每个人都会被教育到，人是独立的个体，性或者爱情，是不宜被定价和买卖的。然而，如何让持有这样观念的年轻人就范，以上的每一步都不可少，并且顺序不可颠倒。如果你第一步就展现了自己脆弱的一面，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1984年与Liberace对簿公堂的Scott，在听到自己的礼物清单时，轻蔑地挤出一丝笑。那一刻，他意识到了自己的定价——甚至比那些Liberace唾弃的前男友都不如。在此之前，他的商品属性——似乎——不那么明显。Liberace深情地说到自己想要孩子，干脆收养自己的性伴侣，在Scott名下按揭买房，为了给自己的爱人兼孩子兼宠物一些安全感。此言一出，Scott扑上去给了一个热烈的吻。从此以后，人家就是你的人了啦～所有人都瞧不起Scott，那又怎样？瞧不起他的人都被清理了。

我曾经蔑视这样的关系模式，然而当我看到Scott满眼泪光地听着那场金光灿灿谢幕音乐会，我似乎在心中达成了某种不需要相对方的和解。裹挟着利益关系的同样是爱情，纸醉金迷的同样是快乐。我的男神Michael Sandel将腐败的概念划分为狭义的和广义的。广义的腐败是就一个物品、一个行动或一种社会惯例而言，当我们根据一种比它的规范更低的规范来对待它的时候，我们就是在对它进行腐蚀。应用到狭义领域，比如当一个法官因接受贿赂而作出一项腐败判决的时候，他的这种做法就好像他的司法权利乃是他谋取个人利益的工具，而不是一种公信力。再广一些地说，当一段恋爱关系涉及到金钱奖赏，尽管爱情需要物质基础，但是量化的金钱激励是在腐蚀爱情的意义。自从八十年代早期Ronald Reagan和Margaret Thatcher主导的自由市场式的公共经济政策开始占据主流地位，三十几年的强化下来，自由市场式的思维模式已经渗透到各种非经济领域。Gary Becker在七十年代就提出过“影子价格”（shadow prices），就是被认为隐含在我们所面对的各种选择之中的那种想象价格。于是，我们可以解释“婚姻市场”的运作模式。渐渐地，用“影子价格”也可以算出结婚、离婚乃至爱情的成本，不知不觉地，我们自己就在腐蚀着婚姻和爱情的定义。

我喜欢这部电影某种意义上因为这是一种时代的回响。我不认为同性之爱在这里有多么里程碑的意义，因为我相信总有一天，同性恋者在广泛地域会得到平等的权利（这部电影里不平等的同性之爱几乎和异性世界里的一样）。但当同性婚姻越来越普遍时，异性婚姻就会得到这样一种质疑：既然双方都可以用影子价格算出成本，本身婚姻也是一种经济行为，那么不结婚、自由地选择伴侣不是更好吗？婚姻的前提是爱情，在同性恋不被法律认可的地区，同性伴侣因为相爱而同居一样实践了婚姻的意义，欧洲许多国家的法律对于同性、异性伴侣之间的同居关系也有较好的权益保护，并且不必像异性的破裂夫妻那样遭受离婚的法律、精神双重折磨。既然自由市场化已经对婚姻和爱情的定义进行了不可逆的腐蚀，伴随着affirmative action的兴起，婚姻制度是否逐渐式微？这很有趣，同性恋者想尽办法合法结婚，异性恋者如我，却在思考婚姻在法律意义上的存在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