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识于微时对她来说应是个美丽的词语。

当汽车终于又行驶在数年前走过的路上时，两旁高大的绿色植物、岁月剥蚀的石墙似乎有说不尽的缠绵故事。她听着电流彼端喋喋不休的经纪人注意事项，低眼任由阳光的碎片落在自己的睫毛上，像雪花飘零，若岁月轻盈。

还没有意识到身份和即日起生效的准则，只觉得一种陌生的熟悉在她的心底擂动，她不明了，亦不敢声张，却觉得遇到他不是偶然，倒像是归途。是一曲未唱完的歌，是一部未落幕的剧，他让她感到完整，像是命中注定，一直在等的人。



（二）

从他翻飞的指缝间，叮叮咚咚地流出了静谧的，细水一般的钢琴。那是一支她一生只听过一次却一辈子也不会忘记的曲子。后来甚至在他复刻的旋律中，她都能听出弹琴的人颤动的手指，以及弹错的音，即使她对于音乐的一切都一知半解。

她那时还无法想象，当眼前的这个人从自己的生命中蒸发后，心里那种匮乏，那种疲倦，那种永远也填不满的空虚。而当那个时刻到来，她是多么无可救药地思念这支曲子，这支不名所指，只问心情的协奏曲。

他粗糙的掌纹和温热的体温深入肌肤，沿着满身的神经，一路爬上难受的喉头、灼热的眼眶。谈不上治愈，但似乎像海面上的波涛，终归于静。他的手臂就好像从他掌心里生长出来的一样，在黑夜里，潜藏着万物复苏的秘密，以至于他说不出话来。

她悄悄伸出手去寻觅他，那是一只，比他自己的小了不止一个尺码的手。手指纤长，指尖冰凉，细腻柔滑的触感，从掌心划过，不疾不徐地找到指缝，而后一一对应地插入五指之间，最后轻轻扣住。



（三）

他说话做事从不带什么情绪，因而她无法分辨他究竟是仅仅练习，还是在动情演奏。但那支旋律缠绵之至，将她的那个夜晚染成绯色，像对铺了一地的玫瑰花瓣唱情歌。那般高雅而无望的爱情。

起伏，平息，清醒，沉醉。

他一直在把他觉得美好的一切，告诉她，赋予她。
塑造，保护，锻炼，教育，优雅。

她在梦里感受到海风的颠簸和命运的起伏，接着四周一片黑暗，星光和月光变成了牛奶一样流动的液态。她听到梦里汨汨流出的钢琴声，听到沉沉的男声低吟浅唱。

后来他唯一的筹码赌输了。
夜风卷来了火，那片竹林烧了起来，毕毕剥剥，片甲不留。

她眼前只闪过他的千万张脸，笑的、怒的，端着红酒杯信步优雅的样子，眯着眼睛翻阅琴谱的样子，黑白键上跳跃的手指，狠狠地喑哑地说出那句话的样子……纵然想念从不期待再相见，她却被事态的善变风流冲击得说不出话来。

若没有反复无常，就不叫命运。
若没有处处妥协，就不叫人生。

大喜亦大悲。



（四）

先是深不见底的夜空，再是满天的星光闪耀，然后是月色浪漫。

黑暗的礼堂里，只有一束光打在舞台中央的三角钢琴上，唯一的焦点，便是身着燕尾服的音乐家。

她推开门，吱呀一声在礼堂发出空旷回响。

“我在等你呢。” 身着燕尾服的音乐家说。

他从琴凳上徐徐站起，眼神专注地看着她，嘴角噙着半抹微笑，眼底却流着水色的情绪，在晦涩却清晰的灯光下，像一团流动的火。

他开始专注地弹奏。他的手指在琴键上跃动着，身体时而后仰，时而前倾。

那首唱片里未完的曲子，他在竭尽全力地，深情地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