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喻书琴第一次看到《1980年代的爱情》微信版宣传预告片,我就被深深吸引。一直对这种怀旧风、古典味、文艺范的自传体小说电影有极大兴趣。于是,首映那天,特意携丈夫前往观影,帷幕缓缓拉开,伴随民谣歌手小娟那曲《我俩永隔一江水》,耳畔有柔情似水、纯净如风的音乐流淌:“风雨带走黑夜,青草滴露水,大家一起来称赞,生活多么美,我的生活和希望,总是相违背,我和你是河两岸,永隔一江水……”
野夫的小说写的很唯美,霍建起的电影拍的也很唯美,但在情感唯美之上,我依然想到一些理性反思。
女性,能否成为男性迷失的救赎?从叙事角度,《1980年代的爱情》是探讨男性的自我内在成长经验,尤其是成功男士在外部世界的迷失与内在自我的迷失中,以家园守护者的女性形象(一般为初恋或梦中情人)为救赎的理想主义情结。野夫笔下的丽雯,与李春波歌中的《小芳》,与郑智化歌中的《星星点灯》,与卢庚戌歌中的《在他乡》,与曹雪芹笔下的大观园中那些水做的女儿,与林语堂笔下的最理想女性代言人姚木兰,与但丁心中的天使化身贝亚特丽齐……古今中外,一脉相承。
只不过,丽雯的形象更加添了中国式的民族特色和古典特色,又身处80年代初这一理想主义精神最郁郁葱葱的时代。与今天这样一个金钱至上娱乐至死,无论女性、无论爱情、无论理想都不再纯粹的“小时代”相比,便凸显得格外珍贵。在野夫笔下,丽雯和小雅这两位女性明显形成对比张力,小雅强势、心高气傲、工于心计、自我中心、充满大城市的精神优越感,认为爱情就是挽手漫步给别人看;而丽雯柔弱、谦和沉静、淳朴厚道、甘愿自我牺牲以成全他人,有一种上善如水的母性情怀。所以,他觉得丽雯比小雅更返璞归真,有某种来自永恒的女性特质。但另一方面,“永恒之女性,引导我们上升”,歌德这句著名的宣告,其实还是一种典型的男性视角与男性想象,只存在这种男性叙事模式的自传体小说、诗歌、文艺片里。而真实的红尘烟火中,哪里有什么永恒之女性?谁又能救赎得了谁?我在婚恋辅导实践中,也听说这样的案例,两人有过美好的初恋,也顺利结为夫妻,但因为婚姻中缺少彼此的细心经营,倦怠了,冷淡了,甚至其中一方出轨了,离婚了,这样,初恋反而变成一种创痛的反讽;还听说过有这样的案例,两人有过美好的初恋,可惜因为外部环境等种种无奈原因没有进入婚姻,十多年后重聚,当年的清纯玉女如今已经变成世故平庸势利的彪悍大妈,这样,初恋反而变成一种无奈的反讽。正如卢庚戌在《蝴蝶花》里所悲叹的:“痴守的初恋永恒的誓言经不起风吹雨打,谁能够保证心不变看得清沧海桑田,别叹息别叹息对我说,没有不老的红颜。”除了实践,再说理论。从女性主义视角来反思,这种男性想象建构出来的“永恒女性”模式,其实很少探讨女性真实的自我内在成长经验,女性(比如丽雯)从一出场就是高大上的平行线,就只是男性自我内在成长(无论男性的情感启蒙还是性爱启蒙)过程中的一种助力和引渡,只是一副“蒹葭苍苍、有位伊人,在水一方”的审美图景,只是一位温良恭俭让的扁平化“圣女”形象。受这种注定的局限性,男性叙事文本难免忽视或漠视了女性血泪模糊、百折千回的成长经验。其实女性成长历程的那种艰苦卓绝不亚于男性。女性(比如丽雯)如何看待自身生命中的各种男性形象(父亲、恋人、丈夫)?女性(比如丽雯)的人生价值观、婚恋观、身体伦理观如何被时代文化所塑造?女性(比如丽雯)在以身相许之时,她内心的情感波澜是什么?女性(比如丽雯)在面对死亡之时,她又怎么看待那些红尘中的聚散离合?这些都是男性叙事文本无法还原的。但我不是激烈的女性主义者,因为,推己及人,反之亦然,女性叙事文本中,男性的成长历程也同样注定被忽视或漠视。或者说,男性的自我内在成长,和女性的自我内在成长,总是牵缠交织,却无法同频?于是,每个个体都注定是孤独成长的深渊之渊,虽然有互动,有交集,但却依旧只能在各自的精神困境中寻求突围与穿越?每个个体在此世间软弱着,挣扎着,伤痛着,迷惘着……既然如此,大地上的女性和男性都需要更高的、更永恒的救赎。“我们都如羊走迷,各人偏行己路,耶和华使我们众人的罪孽,都归到祂身上。哪知祂为我们的过犯受害,为我们的罪孽压伤。因祂受的刑罚,我们得平安;因祂受的鞭伤,我们得医治。”(以赛亚书)与此同时,大地上呈现过的一切高贵女性特质(比如丽雯)的纯真、良善、唯美,都不过是真善美之本体所投下的惊鸿一瞥,光影一脉而已。“各样美善的恩赐和各样全备的赏赐都是从上头来的,从众光之父那里降下来的,在他并没有改变,也没有转动的影儿。”(雅各书)午夜梦回,有谁在悲情的唱:“那年你踏上暮色他乡,你以为那里有你的理想,你看着周围陌生目光,清晨醒来却没人在身旁,那年你一人迷失他乡,你想的未来还不见模样,你看着那些冷漠目光,不知道这条路还有多长……我多想回到家乡,再回到她的身旁,看她的温柔善良,来抚慰我的心伤……”其实,所有纯净的初恋都指向创世之初的那场爱情相遇;所有渴慕的返乡都指向创世之初的那方伊甸家园;所有男性的迷失都指向堕落之后的那些偏行己路,所有女性的引导都指向救赎之中的那声悲悯召唤:“孩子,你在哪里?”完稿于2015年9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