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出生于新泽西州的 Fran Lebowitz,高中辍学后来到纽约闯荡生活。在她看来,这个城市物价高昂,房价疯狂,人行道上从来没有看路的人。以至于别人在问:「你为什么住在纽约」的时候,反而回答不上来。在城市居住,你的勇气,你的胆量,都将用来挑战这里日常中最为琐碎的危机,包括那些用手肘来骑车的年轻人。曾经当过出租车司机,也曾经在 Andy Warhol 的「工厂」里做记者,曾经被爵士乐大师 Charles Mingus 追到第七大道,也曾经坐在拳王阿里与弗雷泽「世界大战」的擂台前 …… 这些「曾经」不仅真实地构筑起 Lebowitz 的纽约记忆,同时也在塑造着她与这座城市的关系:「也许你来到纽约,不知道如何在这里生活下去,但是你总会想到办法在这里生活下去。」这是一种生活史的印证,也是一种时代经验的目睹。在混融的时间与空间中识别自己,是每一个选择前来纽约的人,坚持下去的原因。
多年好友 Martin Scorsese 虽然已无法记起究竟是如何认识 Lebowitz,但他们记得每一次聚会之后,都能聊上一整夜。毋容置疑,Scorsese 能由衷地欣赏她的幽默,她的愤怒,她对城市的尖刻吐槽与念念不忘。两人于 2010 年曾合作推出纪录片《公众演讲》(Public Speaking),时隔 10 年,围绕 7 个话题的《弗兰 · 勒波维茨:假装我们在城市》仍然在纽约发生。两位老友无论是在咖啡桌前,还是舞台之上都保持着如一的默契,一个在滔滔不绝妙语连珠,一个在尽情应和放肆大笑。 「评价是我的职业。」曾出版过《都市生活》(The Metropolitan Life)与《社会研究》(Social Studies)的 Lebowitz 将生活在都市的经验,转化为描述、见解、意识乃至愤怒。她的犀利与幽默,不仅会令人联想起那个念叨着离不开曼哈顿的导演 Woody Allen,脑中也会闪现活跃在上世纪 60 年代的城市批评家 Jane Jacobs。这个带着粗框眼镜的奶奶级媒体人,将日常观察凝练为她的「街道之眼」,同时成功打破纽约总规划师 Robert Moses 的社区改造计划。一部《美国大城市的死与生》(The Death and Life of Great American Cities)不仅成为了影响至今的城市规划经典之作,也挑战和改变了人们看待城市方式。
有趣的是,纪录片中 Lebowitz 经常在皇后博物馆内的纽约全景模型之中游走,这个完全复刻了纽约城市的模型,由 100 多名工匠组成的团队为 1964 年世界博览会所制造。庞大且精巧的地景,蓝图式的建筑规划,地图模型带来全新的空间感,人真正成为尺度的「主宰者」。Lebowitz 在拍摄中曾经不小心碰倒过「皇后区大桥」,这座竣工于 1909 年跨越纽约东河的悬臂桥,连接着皇后区长岛市与曼哈顿上东区,在建造时曾牺牲了 50 人的生命。「只是碰倒,没有损坏。」Lebowitz 在采访中强调。一次放大的近观,一种局部的对视,让我们重新审视那个无所不在的城市,究竟是以怎样的形象存在于我们的生活之中。
除了开篇与剧集同名外,余下的 6 个主题皆以政府部门的名称命名。这些部门所引发的争论与影响,看似是政策与规划,实际每一个环节都与城市中的居民息息相关,围绕着生活中的当事人所展开。在「文化事务」中她指责了那个为拍卖价格而非毕加索画作鼓掌的世界,艺术成为谎言的媒介;在「大都会交通运输」中她声讨了那些忽视真实需求的公共计划,只考虑艺术改造的地铁站;「审计部门」则直面了金钱在城市中的意义,那些没有流进你我口袋中的资金最后去了哪里?;她也会在「体育与健康部门」的篇章里调侃了自己多年不改的抽烟「坏习惯」与瑜伽养生的假流行;「户政部门」里的观点事关 Lebowitz 对于不同世代年轻人的看法,更重要的是,这位没有电脑,不使用社交账号的人强调了一件事:我不使用 Instagram 和 Twitter,并非因为我不知道它们是什么,恰恰是因为我知道它们是什么。最后一期的主题「图书馆服务」,对于 Lebowitz 这位书虫而言简直是信手拈来。从谈论曼哈顿中的「钉子户」Argosy 古书店,到采访美国作家 Toni Morrison,Lebowitz 认为书不是一面镜子而是一扇门,「我的世界大了 10亿倍」。
纽约公共图书馆售卖的冰箱贴里援引了 Lebowitz 的一句话「说话前先思考,思考前先读书」。事实上,这是 Lebowitz 在 1978 年《新闻周刊》中给到年轻一代的建议,这句话的后半段是:这样你会有事去思考,无需自己去编造。40 多年过去了,片中的 Lebowitz 不仅保持着与当时如一的发型、穿着、乃至坐姿与谈吐,更重要的是,71 岁的她仍保持着对这座城市巨大的热情与嗅觉,爵士乐般轻盈又灵动地谈论着周遭的一切。 Lebowitz 有时在咖啡厅内与 Scorsese 随性聊天,有时则站在台上进行脱口秀式批判,更多的时候,她选择在纽约的街头来回踱步喃喃自语,自称是城市中唯一会认真看「路」的行人。她在行走的过程中收集着来自街道上的「纪念碑」,当中的故事与传说,一一 被踩在脚底。
在这些铭牌中,匹萨饼大小的「Hess Hriangel」被称为纽约市最小的一块土地 —— 只有 0.3 平方米。在 1910 年的城市规划中,253 栋建筑都将被拆除用于拓宽第七大道并建设地铁,包括 David Hess 所拥有的五层公寓。抗争虽然无果,但 Hess 的继承人却在日后发现最初的土地拆建测量漏掉了一小块土地。他们不仅拒绝了政府提出捐让要求,还在此以三角形马赛克的铭牌标明了土地的所有权。这些斗争即便没有击破程序,却为城市带来一种形象:保持原则,永不言和。 纽约与全球所有大都会一样,土地与人的关系变得异常紧张,无论向西搬,向东搬,向南搬抑或向北搬,节节攀升的地价仍会令人无所适从。作为已经在纽约生活了 50 多年的「老客人」,Lebowitz 自嘲是房地产投资中「高买低卖」的失败者。看过 100 多套房子,经历了房价一周内涨达 1 万美金的疯狂时刻,她认为如果要买到心仪的房子,一个能装下一万册书的房间,她的头等大事就是中彩票。「我 18 岁来到纽约,不是为了投身房地产这一行。这里的人整天谈钱,仿佛这个话题很有吸引力,其实不是」。欲望与紧张交织,诱惑与失落并存,抓住机会的人藏身在大楼,没有地址的人消失在街头。
面对老马的发问,「你的幽默来自哪里,是后天培养还是天赋」时,曾经在中学得过「最佳幽默奖」的 Lebowitz 显然骄傲又自得。「天赋的伟大之处在于,它绝对随机分布在世界人口中的特性,它和任何事情都毫无关联。」而纽约,则如约翰斯坦贝克在《愤怒的葡萄》中所言:在纽约,一切都是聚世界之大成,它们彼此龌蹉又并行无碍:人口、戏剧、艺术、写作、出版,进口,商业,谋杀,奢侈,穷困 …… 迷失在纽约的多样性中,吸收了丰富体验的身体,也将成为社会空间的一部分。
作为「世界中心的岛」,曼哈顿曾是美国的起点。20 世纪 20 年代以来,不断从欧洲涌入美国的移民,经过漫长的大西洋航行,将在自由女神像旁的移民入境审查站中接受检查,获得资格。犹太诗人 Emma Lazarus 的十四行诗就将铭刻在基石之上,赞颂这个拥抱世界的「金色大门」。但到 20 世纪 50 年代,已经有 80% 的纽约客生于美国。直到 1965 年移民法《哈特-塞勒法》(Hart-Celler Act)的推出,新的移民潮再度开启,这使得各个国家的公民都可以申请移民美国,到 1980 年代时来自全球的移民已超过 100 万。在图书馆内,Lebowitz 与 Scorsese 寻找着各自家族的记录。犹太人的身份让 Lebowitz 思索种族与文化的联系,而意大利裔的 Scorsese 无疑拍出了纽约最好的黑帮片。
城市是世界的高度浓缩,以最疯狂的效率证明着人类的胆识。现任纽约市长 Bill de Blasio 在竞选演讲时曾提到,纽约是一个「双面之城」,贫富差距、阶级固化、市绅化与暴力,这里有被神话的一部分,也有令人心碎的瞬间。Lebowitz 虽然在纽约行走,却能瞥见世界所有大都市都共有的毛病,提醒那些兴致勃勃的异乡人。《假装我们在城市》在疫情来临之前开始拍摄,Lebowitz 曾对挤满纽约人行道中间的「白痴们」大喊「快点!假装这是一座城市!」,以讽刺那些从不抬头看路,活在自我世界中的都市人。疫情的到来,在城市陷入停滞阶段,Lebowitz 曾与《假装》的摄影总监 Ellen Kuras 在城内游荡,拍摄回来的照片非常漂亮。空荡荡的街道让纽约的变成精美的静态风景。变化随时在发生,但 Lebowitz 并不希望继续在这样的街头拍下去,「我们不是记者」,这样的纽约,这样的城市,反而是她最不希望记录的时刻。
直到今天,常态化的疫情正在使我们的生活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拥塞渐渐冷却,我们在街道上看不到彼此的脸。当初 Lebowitz 向街道中央喊出的口号,不仅成为了这部纪录片的标题,同时成为了一则隐喻,过去的抱怨变成一封给纽约的情书。公平与趣味,城市有最吸引我们的东西;拥堵与漠不关心,这里也有最臭名昭著的故事。但周而复始的诱惑恰恰来源于城市的暧昧混杂,生活不仅是一种存在,还是一种发生,一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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