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尤瑞克公司,将侠女和龙门客栈都修复了。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它们都是关于明朝特定的历史时期,都有政治腐败和动乱的倾向。都有强烈的通过奋斗来摆脱腐败的政治的意愿,有强烈的儒家拨乱反正的意识。
但是更重要的是胡金铨作为一个40年代末来到香港混生涯,好不容易打拼起来找到了导演这个职业的人,他的意识形态。一个博学多才的人总要见缝插针,发发牢骚吧。
所以侠女中的女性主义形象,用徐枫来扮演的,或多或少和大陆发生的文革有关系。这个在史蒂芬·Teo的文章最早提到。而龙门客栈,就是隐喻国共斗争的,里面用腥风血雨的政治气氛,来做喻体。至于国民党怎么样,共产党怎么样?大家见仁见智,可以在里面看到胡大才子的发挥。
2
对于顾省斋这个角色怎么分析?
他自己说他不求闻达于诸侯。开了一个小画馆,给人卖画度日,以肖像画见长。原文:“顾生金陵人,博于材艺,而家綦贫。又以母老不忍离膝下。惟日为人书画,受贽以自给。行年二十有五,伉俪犹虚。”
南京人。
在得知到忠良之后被陷害的时候,他又表示愿意将毕生所学贡献出来。他说他熟读兵书,能布方略。在将阉党的党支部消灭殆尽的时候,他得意的像诸葛亮一样,在空城楼顶高声大笑,缕缕不绝。
接下来就是胡金铨表现的比较深刻的地方,就是他其实是在讽刺这个人物。就像所有的中国文人一样,儒生有着难以实现的抱负,而又往往流于自高自大。那种学了儒家文献以后,的那种骄傲是从骨子里带出来的。
这些东西可能我们身上也都有,但是顾省斋就像一个镜子一样把它表现得淋漓尽致。在看到了一大群死尸的时候,他又感觉到非常的恐惧和害怕,畏手畏脚,脸上都吓得失色了。包括电影后半部,侠女为他生了一个孩子,他跑到深山中的寺院去把孩子抱回来,显得那样的孱弱和手无缚鸡之力。
胡金铨的一生与李翰祥都离不开关系,是个非常有野心的人,指导了几十部历史剧,并且和他无话不谈。而胡金铨总是有非主流的意识。
这是一个在北京长大的人和从在上海长大的李翰翔截然不同的地方。这种超脱和理想主义的性格也是很像顾省斋。也是他为什么要用,是通心粉西部片的里奥尼,来导演他的原因。
3
胡金铨自己说这个片子后半部杂糅了佛教的禅宗思想。这一切都突出体现在慧圆大师身上。
可以说他是胡金铨思想的化身。在出现民族大义,才出现了政治败坏,善恶不分的时候,这种和尚是能够挺身而出,与恶势力作斗争,并且维持社会正义的一群人。
他们没有因为相信佛教的空无理论,或者是禅宗思想,而退后或者是追求自保。只知道自己的修行,而不知道是众生的苦难。
所以在他用具有特色的逆光摄影的时候,他把太阳放在他头后面,犹如一座巨大的背光,既反映他伟大的人格,也反映了精神照亮的世界。
这种反映佛教的思想,已经在细节上注意雕刻,给人很深的印象,同时给人信心。已经不是普通的杂糅了。
我记得我在上大学看这个电影的时候,受到的震动很大,一个出家人居然能够选择卫国打仗,并且去消除那些可恶的国家敌人,而不是安于寺庙之中去隐修,自己修禅。这在哲学上是如何可能的,我当时想了半天。
4
聊斋志异。文学之爱。
这就是为什么片头使用仿宋体字的原因,为了使他能够看起来像聊斋志异同时代的版刻书。
为了塑造出到处都是蛛丝网,到处都是疯长的蔓草,胡金铨和他的团队等了一年,让它们长长。这才有了聊斋的感觉,你懂的。
主角当然是侠女,要塑造的就是那种:“为人不言亦不笑,艳如桃李,而冷如霜雪,奇人也!”
徐枫很贴呀。
附《侠女》原文:
顾生金陵人,博于材艺,而家綦贫。又以母老不忍离膝下。惟日为人书画,受贽以自给。行年二十有五,伉俪犹虚。
对户旧有空第,一老妪及少女税居其中,以其家无男子,故未问其谁何。一日偶自外入,见女郎自母房中出,年约十八九,秀曼都雅,世罕其匹,见生不甚避,而意凛如也。
生入问母。母曰:“是对户女郎,就吾乞刀尺,适言其家亦止一母。此女不似贫家产。问其何为不字,则以母老为辞。
明日当往拜其母,便风以意,倘所望不著,儿可代养其老。”明日造其室,其母一聋媪耳。视其室并无隔宿粮,问所业则仰女十指。
徐以同食之谋试之,媪意似纳,而转商其女;女默然,意殊不乐。母乃归。详其状而疑之曰:“女子得非嫌吾贫乎?为人不言亦不笑,艳如桃李,而冷如霜雪,奇人也!”母子猜叹而罢。
一日生坐斋头,有少年来求画,姿容甚美,意颇儇佻。诘所自,以“邻村”对。嗣后三两日辄一至。
稍稍稔熟,渐以嘲谑,生狎抱之亦不甚拒,遂私焉。由此往来昵甚。会女郎过,少年目送之,问为谁,对以“邻女”。
少年曰:“艳丽如此,神情何可畏?”少间生入内,母曰:“适女子来乞米,云不举火者经日矣。此女至孝,贫极可悯,宜少周恤之。”
生从母言,负斗米款门,达母意。女受之,亦不申谢。日尝至生家,见母作衣履,便代缝纫,出入堂中,操作如妇。生益德之。每获馈饵,必分给其母,女亦略不置齿颊。
母适疽生隐处,宵旦号啕。女时就榻省视,为之洗创敷药,日三四作。母意甚不自安,而女不厌其秽。
母曰:“唉!安得新妇如儿,而奉老身以死也!”言讫悲哽,女慰之曰:“郎子大孝,胜我寡母孤女什百矣。”
母曰:“床头蹀躞之役,岂孝子所能为者?且身已向暮,旦夕犯雾露,深以祧续为忧耳。”言间生入,母泣曰:“亏娘子良多,汝无忘报德。”生伏拜之。女曰:“君敬我母,我勿谢也,君何谢焉?”于是益敬爱之。然其举止生硬,毫不可干。
一日女出门,生目注之,女忽回首,嫣然而笑。生喜出意外,趋而从诸其家,挑之亦不拒,欣然交欢。
已,戒生曰:“事可一而不可再。”生不应而归。明日又约之,女厉色不顾而去。日频来,时相遇,并不假以词色。少游戏之,则冷语冰人。
忽于空处问生:“日来少年谁也?”生告之。女曰:“彼举止态状,无礼于妾频矣。以君之狎昵,故置之。请更寄语:再复尔,是不欲生也已!”生至夕,以告少年,且曰:“子必慎之,是不可犯!”少年曰:“既不可犯,君何私犯之?”
生白其无。曰:“如其无。则猥亵之语,何以达君听哉?”生不能答。少年曰:“亦烦寄告:假惺惺勿作态;不然,我将遍播扬。”生甚怒之,情见于色,少年乃去。
一夕方独坐,女忽至,笑曰:“我与君情缘未断,宁非天数。”生狂喜而抱于怀,欻闻履声籍籍,两人惊起,则少年推扉入矣。
生惊问:“子胡为者?”笑曰:“我来观贞洁人耳。”顾女曰:“今日不怪人耶?”女眉竖颊红,默不一语,急翻上衣,露一革囊,应手而出,而尺许晶莹匕首也。少年见之,骇而却走。追出户外,四顾渺然。女以匕首望空抛掷,戛然有声,灿若长虹,俄一物堕地作响。
生急烛之,则一白狐身首异处矣。大骇。女曰:“此君之娈童也。我固恕之,奈渠定不欲生何!”收刃入囊。生曳令入,曰:“适妖物败意,请俟来宵。”出门径去。
次夕女果至,遂共绸缪。诘其术,女曰:“此非君所知。宜须慎秘,泄恐不为君福”又订以嫁娶,曰:“枕席焉,提汲焉,非妇伊何也?业夫妇矣,何必复言嫁娶乎?”生曰:“将勿憎吾贫耶?”曰:“君固贫,妾富耶?今宵之聚,正以怜君贫耳。”临别嘱曰:“苟且之行,不可以屡。当来我自来,不当来相强无益。”后相值,每欲引与私语,女辄走避。然衣绽炊薪,悉为纪理,不啻妇也。
积数月,其母死,生竭力葬之。女由是独居。生意孤寝可乱,逾垣入,隔窗频呼,迄不应。视其门,则空室扁焉。窃疑女有他约。夜复往,亦如之。遂留佩玉于窗间而去之。越日,相遇于母所。
既出,而女尾其后曰:“君疑妾耶?人各有心,不可以告人。今欲使君无疑,乌得可?然一事烦急为谋。”问之,曰:“妾体孕已八月矣,恐旦晚临盆。‘妾身未分明’,能为君生之,不能为君育之。可密告母觅乳媪,伪为讨螟蛉者,勿言妾也。”生诺,以告母。母笑曰:“异哉此女!聘之不可,而顾私于我儿。”喜从其谋以待之。
又月余,女数日不至,母疑之,往探其门,萧萧闭寂。叩良久,女始蓬头垢面自内出。启而入之,则复阖之。入其室,则呱呱者在床上矣。母惊问:“诞几时矣?”答云:“三日。”捉绷席而视之,则男也,且丰颐而广额。
喜曰:“儿已为老身育孙子,伶仃一身,将焉所托?”女曰:“区区隐衷,不敢掬示老母。俟夜无人,可即抱儿去。”母归与子言,窃共异之。夜往抱子归。
更数夕,夜将半,女忽款门入,手提革囊,笑曰:“我大事已了,请从此别。”急询其故,曰:“养母之德,刻刻不去诸怀。向云‘可一而不可再’者,以相报不在床第也。为君贫不能婚,将为君延一线之续。
本期一索而得,不意信水复来,遂至破戒而再。今君德既酬,妾志亦遂,无憾矣。”问:“囊中何物?”曰:“仇人头耳。”检而窥之,须发交而血模糊。骇绝,复致研诘。曰:“向不与君言者,以机事不密,惧有宣泄。今事已成,不妨相告:妾浙人。
父官司马,陷于仇,彼籍吾家。妾负老母出,隐姓名,埋头项,已三年矣。所以不即报者,徒以有母在;母去,又一块肉累腹中,因而迟之又久。曩夜出非他,道路门户未稔,恐有讹误耳。”言已出门,又嘱曰:“所生儿,善视之。
君福薄无寿,此儿可光门闾。夜深不得惊老母,我去矣!”方凄然欲询所之,女一闪如电,瞥尔间遂不复见。
生叹惋木立,若丧魂魄。明以告母,相为叹异而已。后三年生果卒。
子十八举进士,犹奉祖母以终老云。异史氏曰:“人必室有侠女,而后可以畜娈童也。不然,尔爱其艾豭,彼爱尔娄猪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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