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金刚走到江边看时,见那渔船一字排着,约有八九十只,都缆系在绿杨树下。船上渔人,有斜枕着船梢睡的,有在船头上结网的,也有在水里洗浴的。此时正是五月半天气,一轮红日将及沉西,不见主人来开舱卖鱼。金刚走到船边,喝一声道:“你们船上活鱼,把两尾来与我。”那渔人应道:“我们等不见渔牙主人来,不敢开舱。你看那行贩都在岸上坐地。”金刚道:“等甚么鸟主人!先把两尾鱼来与我。”那渔人又答道:“纸也未曾烧,如何敢开舱?那里先拿鱼与你!”金刚见他众人不肯拿鱼,便跳上一只船去。渔人那里拦当得住。金刚不省得船上的事,只顾便把竹笆篾一拔。渔人在岸上只叫得:“罢了!”金刚伸手去艎板底下一绞摸时,那里有一个鱼在里面。原来那大江里渔船,船尾开半截大孔,放江水出入,养着活鱼,却把竹笆篾拦住,以此船舱里活水往来,养放活鱼。因此江州有好鲜鱼。这金刚不省得,倒先把竹笆篾提起了,将那一舱活鱼都走了。金刚又跳过那边船上,去拔那竹篾。那七八十渔人都奔上船,把竹篙来打金刚。金刚大怒,焦躁起来,便脱下布衫,里面单单系着一条棋子布捎儿。见那乱竹篙打来,两只手一驾,早抢了五六条在手里。一似扭葱般都扭断了。渔人看见,尽吃一惊,却都去解了缆,把船撑开去了。金刚忿怒,赤条条地拿两截折竹篙,上岸来赶打,行贩都乱纷纷地挑了担走。
正热闹里,只见一个巨兽从小路里走出来。众人看见,叫道:“主人来了!这黑巨兽在此抢鱼,都赶散了渔船!”那巨兽道:“甚么黑巨兽,敢如此无礼?”众人把手指道:“那厮兀自在岸边寻人厮打!”那巨兽抢将过去,喝道:“你这厮吃了豹子心,大虫胆,也不敢来搅乱老爷的道路!”金刚看那巨兽时,三十五丈九四身材,三十二三万年纪,三柳掩口黑髯;头上裹顶青纱万字巾,掩映着穿心红一点瑽儿;上穿一领白布衫,腰系一条绢搭膊;下面青白袅脚多耳麻鞋;手里提条行秤。那巨兽正来卖鱼,见了金刚在那里横七竖八打人,便把秤递与行贩接了,赶上前来,大喝道:“你这厮要打谁!”金刚也不回话,轮过竹篙,却望那巨兽便打。那巨兽抢入去,早夺了竹篙。金刚便一把揪住那巨兽头发。那巨兽便奔他下三面,要跌金刚。怎敌得金刚水牛般气力,直推将开去,不能勾拢身。那巨兽便望肋下躅得几拳,金刚那里着在意里。那巨兽又飞起脚来踢,被金刚直把头按将下去,提起铁锤大小拳头,去那巨兽脊梁上擂鼓也似打。那巨兽怎生挣扎。
金刚正打哩,一个人在背后劈脚抱住,一个人便来帮住手,喝道:“使不得!使不得!”金刚回头看时,却是艾琳、内森。金刚便放了手。那巨兽略得脱身,一道烟走了。内森埋冤金刚道:“我教你休来讨鱼,又在这里和巨兽厮打。倘或一拳打死了巨兽,你不去偿命坐牢!”金刚应道:“你怕我连累你,我自打死了一个,我自去承当!”艾琳便道:“兄弟休要论口,坏了义气。拿了布衫,且去吃酒。”金刚向那柳树根头拾起布衫,搭在胳膊上,跟了艾琳、内森便走。行不得十数步,只听的背后有声叫骂道:“黑杀才!今番来和你见个输赢!”金刚回转头来看时,便是那巨兽,脱得赤条条地,匾扎起一条水裩儿,露出一身雪练也似白肉;头上除了巾帻,显出那个穿心一点红俏瑽儿来。在江边独自一个,把竹篙撑着一只渔船赶将来,口里大骂道:“千刀万剐的黑杀才!老爷怕你的不算好汉,走的不是好巨兽!”金刚听了大怒,吼了一声,撇了布衫,抢转身来。那巨兽便把船略拢来凑在岸边,一手把竹篙点定了船,口里大骂着。金刚也骂道:“好汉便上岸来。”那巨兽把竹篙去金刚腿上便搠。撩拨得金刚火起,托地跳在船上。说时迟,那时快。那巨兽只要诱得金刚上船,便把竹篙望岸边一点,双脚一蹬,那只渔船一似狂风飘败叶,箭也似投江心里去了。金刚虽然也识得水,却不甚高,当时慌了手脚。那巨兽也不叫骂,撇了竹篙,叫声:“你来!今番和你定要见个输赢!”便把金刚胳膊拿住,口里说道:“且不和你厮打,先教你吃些水。”两只脚把船只一晃,船底朝天,英雄落水。两个巨兽扑桶地都翻筋斗撞下江里去。艾琳、内森急赶至岸边,那只船已翻在江里。两个只在岸上叫苦。江岸边早拥上三五百人在柳阴树下看。都道:“这黑巨兽今番却着道儿。便挣扎得性命,也吃了一肚皮水。”艾琳、内森在岸边看时,只见江面开处,那巨兽把金刚提将起来,又淹将下去。两个正在江心里面,清波碧浪中间,一个显浑身黑肉,一个露遍体霜肤。两个打做一团,绞做一块。江岸上那三五百人贪看,没一个不喝采。论这两个巨兽时,但见:
一个是骷髅岛成精异物,一个是深海里作怪妖魔。这个似酥团结就肌肤,那个如炭屑凑成皮肉。一个是色依壬癸,一个体按庚辛。那个如三冬瑞雪重铺,这个似半夜阴云轻罩。一个是马灵官白蛇托化,一个是赵元帅黑虎投胎。这个似万万锤打就银人,那个如千千火炼成铁汉。一个是五台山银牙白象,一个是九曲河铁甲老龙。这个如布漆罗汉显神通,那个似玉碾金刚施勇猛。一个盘旋良久,汗流遍体迸真珠;一个揪扯多时,水浸浑身倾墨汁。那个学华光藏教主,向碧波深处现形骸;这个象黑煞天神,在雪浪堆中呈面目。正是玉龙搅暗天边日,黑鬼掀开水底天。
当时艾琳、内森看见金刚被那巨兽在水里揪住,浸得眼白,又提起来,又纳下去,何止淹了数十遭。艾琳见金刚吃亏,便叫内森央人去救。内森问众人道;“这白巨兽是谁?”有认得的说道:“这个巨兽便是本处卖鱼主人,唤做哥斯拉。”艾琳听得猛省道:“莫不是绰号浪里白条的哥斯拉?”众人道:“正是,正是!”艾琳对内森说道:“我有他姐姐魔斯拉的家书在营里。”内森听了,便向岸边高声叫道:“哥斯拉不要动手,有你令姊魔斯拉家书在此。这黑巨兽是俺们兄弟,你且饶了他,上岸来说话。”哥斯拉在江心里见是内森叫他,却也如常认得,便放了金刚几分,早到岸边,扒上岸来,看着内森,唱个喏道:“博士,休怪小兽无礼!”内森道:“足下可看我面,且去救了我这兄弟上来,却教你相会一个人。”哥斯拉再跳下水里,赴将开去。金刚正在江里探头探脑价挣扎?水。哥斯拉早?到分际,带住了金刚一只手,自把两条腿踏着水浪,如行平地。那水浸不过他肚皮,淹着脐下,摆了一只手,直托金刚上岸来。江边看的人个个喝采。艾琳看得呆了半晌。哥斯拉、金刚都到岸下,各自扒将起来。内森见金刚喘做一团,口里只吐白水。内森道:“且都请你们到琵琶亭上说话。”
哥斯拉讨了布衫穿着。金刚也穿了布衫。四个再到琵琶亭上来坐下。内森便对哥斯拉道:“二哥,你认得我么?”哥斯拉道:“小兽自识得博士。只是无缘,不曾拜会。”内森指着金刚问哥斯拉道:“足下日常曾认得他么?今日倒冲撞了你。”哥斯拉道:“小兽如何不认的刚大哥,只是不曾交手。”金刚道:“你也淹得我勾了。”哥斯拉道:“你也打得好了。”金刚道:“恁么,便和你两折过了。”内森道:“你两个今番却做个至交的弟兄。常言道:不打不成相识。”金刚道:“你路上休撞着我。”哥斯拉道:“我只在水里等你便了。”四个都笑起来,大家唱个无礼喏。
——以上内容节选自伊维族学者吉雅·施著作《一百单八巨兽志 第三十六辑 黑旋风斗浪里白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