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老了,会越来越固执。一个导演老了,会不断重复自己曾经做过的事情。这是常态,也不见得必有坏处。新的观众,一部分可能食之无味,但一部分可能依旧开眼。老的观众,一部分可能觉得旧调重弹,但另一部分可能觉得,还是熟悉的味道,新瓶装着老酒,反倒令人心安。
有人说《影》是68岁张艺谋的新突破,我没这么觉得。《影》仍旧是张艺谋的手法,这点或许才是珍贵之处。过去评价冯小刚电影的时候我也说,甭管你怎么不待见,冯式电影独此一家。电影任何一类表现形式,沾染了浓厚的个人色彩,让人隔着银幕有了强烈的辨识度,从此纵观全国乃至全球再无二者,我们就可以说,他在影史上有了位置。
《影》再没有《英雄》大染缸式的浓墨重彩了,《影》对色彩的使用极为含蓄,有人就以为张艺谋变了。其实远至《大红灯笼高高挂》近至《长城》,山、雾、云、水,相似的影子并不难找。所以我很难相信一个导演会突然拍出迥然相异的东西,即使他的职业生涯长达四十年。
《影》对动静的运用和对武术场景的描绘实在太张艺谋了,这是逐帧展现的风格,一秒呈现24次的个人印记。它浓郁到,只需一瞥,你就知道,熟悉的张艺谋回来了。甚至在概念海报诞生之初,影迷已经足以嗅到熟悉的气味——他又做回国师了。张艺谋和张国师,本身也是本体与影的关系。
2008年北京奥运会开幕式尚未揭晓时,BBC播放了一段中国味极强的宣传片,片中有一小段,是一位书写者将墨笔在白底瓷盆中划出一道圆弧,形似圆的大半,也像红山玉龙,墨水浸过清水,堆起层峦叠嶂。当时我就感慨,这太张艺谋了,即使那段短片的导演有可能不是张艺谋,但这种风格这种技法,已经成为一种象征。
多年后我回想起墨水与清水的过渡关系,突然感慨那不就是影影绰绰的山吗?
当年看黑泽明的《影武者》,张艺谋就纳闷,中国历史这么长,为什么没有关于替身的故事。后来多番查找,证实果然近乎没有。出于中国特殊的历史和政治原因,侍卫以混淆视听的目的而存在,甚至取而代之这种事,连幻想的土壤都不具备,直到封建时代的运转逻辑近乎完全消失的今天,人们意识到其实没有必要依据正史来想象,进而压根不需要什么正史,换在架空历史中陈述即可,所以才诞生了《影》。
《影》讲的是一个很孤独的故事,事实上“影”这个字已经足够令人玩味了。当一个人开始注意到影子的存在并观察它,揣摩它,思索本体与影的关系,这必然已经有了些许的禅意。
对着阳光迎风起舞,衣襟与身躯的线条会如实的变换成影子。影子由人来扮演,就一定会有出入,因为人有思维与欲望,思维会变化,欲望会生长。哪怕去掉人与人的关系,过去与现在的自己也自有不同,其间的失落与错落,往往如人饮水冷暖自知。这便是本体与影的三重关系,无论哪一种,实在都寂寞万分。
《影》起先讲的是子虞和境州的关系,境州扮演的再像,也只能蒙蔽外人,身在其间的君臣夫妻自然清楚,只是未必点破。随着时间的推移,境州逐渐超乎了影子的概念范畴,从强求弹琴时险些被拆穿的沉默与窘迫,到大殿验伤时大义凛然冷静应对,他已经比都督更像都督。更重要的是,境州开始意识到,连子虞对他亲情与故乡的许诺,本身也不过是一种利用。当这种事实上已非常高级的伎俩也被境州拆穿,棋子就已经深深的理解了自己是棋子的本质,一旦进展到这一步,人与影的关系,事实上已经起了性质的变化。
境州入戏已深,对小艾的私情又有了回应,境州取代子虞便已经势不可挡。小艾这个角色,从头到尾起牵引作用串联起整部电影,既领悟阴阳之理克制了杨家刀法,又压下最后一根稻草让境州义无反顾,还在电影始终的段落首尾呼应。这样一个于电影于故事都极为重要的角色,在片中之所求其实一直都很少,但当最后她理应有一个完满结局之时,她却真切的面对着一个生死攸关的抉择,原因在于,她所移情的境州,已经随时间与经历变成了另一个人。
境州的角色变化,是电影的最后一段,这是电影的高潮,是邓超的新巅峰,恐怕也难说不是张艺谋的自我投射。生而为人,生长向前,失位与错落感往往是无处不在的,当这种感受包裹着一个人,往往也便是他最孤独的时候。所以电影从角色到故事,再到他的缔造者,实在是寂寞如雪。你探究每一个角色,武将杨苍,国君沛良,都督子虞,弃儿境州,夫人小艾,猛汉田战,丫头青萍,各有各的孤寂,各有各的选择,非死即残,非聋即瞎,实在是残酷至极。
这些残酷,都是人的残酷,想来老谋子惯看秋月春风,早已不足为奇,所以表现的并非激烈逾界。《影》做了大量细节与核心层面的留白,这使得电影看后韵味悠长,耐人细想。好在哪?很难一言而尽。尔后一琢磨,每个角色都还有嚼头,最后的结局之后,还有大量想象。
然而以上一切,都不是最打动我的,我真正要说的,是68岁张艺谋的再度回归,对我而言,这是那种《英雄》式的回归。
有人在评价《阿尔托的冒险》时曾经说过,这款作品给了我一个我从未存在过的童年,就像噗的一下栽倒在雪地中,茫茫天地再无任何拘束。这是一条禅意之极的评论,其意象的感染力足以越过任何媒介将我瞬间穿透。我人生中少有的抵达这层境界的感受,其中一个正是来源于《英雄》。
剑走江湖,天地苍茫,水破雨溅,落叶飞雪。这些我对东方美学的感性认知,几乎皆数来源于《英雄》。我从未想过的是,我与它的第一次接触,就已经是这种美学的巅峰。这其中有不可全表的震撼,也有言说不尽的遗憾。
多年严重的误解和低估并没有影响我对《英雄》的认知,我始终如一的认为,东方美学之极就在其间。如果说这种美是形式主义,那它也必然是形式主义的极致的美,有美如此,亦复何言?而这一切美的展现形式,都在《影》中以另一个形态进行了回归。
长发张扬,衣襟飘飞,落雨如丝,太极如笼,拨杆画圆,相向搏杀,兵器撞击,转身还复。这样的场景,我可以循环看上一百遍不腻烦,其间的挣扎与逼仄,意动与辗转,更是构成超乎画面的张力。《影》这样的段落,还能随意举出三五个,再如电影般堆砌起繁复的用词,已经没有必要,重要的是你须知道,这样的结构与形式,中华除此再无别家,天下除此再无他处。
我反复揣摩着张艺谋的《影》,深感这是张对38年前黑泽明的致敬,也是对14年前自己的致敬。14年已逝,现在与14年前的人们,互相绝对无法想象出彼时中国电影的样子。但在那个时候,张艺谋已经带着他的电影杵在那儿了,那个烂番茄95%,8.2分的历史级高度,14年来无人可以一攀。
更为难能可贵的是,14年前的《英雄》,实际是个格局更大的电影,电影里的角色虽悲壮,但使命感更浓,也多了不止一层的惺惺相惜。《英雄》和《影》都有许多求索与自我质询,但《影》不再有任何答案,它将电影贴上东方意味更浓的滤镜,以另一种手法提示人们,国师依旧屹立此处,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影》的起源到完成,似乎同时是张艺谋的致敬与告白。看着这山水意味极浓而层次感依旧如故的画面,我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伤感,就像提前预知这是某种意义的告别,就像提前预见张艺谋,他的本体将和他的影子,最终带着这份无与伦比的禅意没入历史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