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海上花谢「中国会」上巧遇老板邓永锵带着女儿。那染着金发的小玫瑰(她在襁褓之时曾客串张曼玉玫瑰之女)见到我兴奋地叫道:Uncle!这么多年你都没有变样子。心中正沾沾自喜之时,邓老板却来一句:把你的帽子脱了,让我看看里面。我只有尴尬地笑了一声:里面什么都没有!说毕立即快闪。到底这头发多少和《海上花》又有什么关系?敬请耐心聆听。话说为了服侍那剩余的少数几根汗毛,好不容易上到史提夫的发型屋,心平气和地坐了下来,看见台面上有一本周刊,拿起随意一翻,这是张学友,那是曾志伟装扮沈殿霞,又有郑秀文和刘德华,还有许多叫不出姓名的今日之星……再翻下去,居然有篇文章标题叫做《等待杨凡重拍〈海上花〉》,撰文者林奕华导演。忽然一阵怵目惊心的震荡,瞄了两眼,又赶紧合上,有种做了贼又被抓到的感觉,心情错综复杂。这话又从哪儿说起?这林导演原本与迈克先生知交莫逆,不知何时二人疏远后,我反而不时在文字中以「我的朋友」冠之迈克先生,有盗友之嫌。那厢林导演又和《海上花》女主角张姐合作无间,不但二人合作的《华丽上班族》轰动一时,张姐麾下的刘若英和李心洁,亦曾担任林导演《半生缘》及《命运建筑师之远大前程》的女主角,大江南北巡回演出,同样轰动。有张姐和子弟们的话剧演出我是当然捧场,因此与林导演在剧场相互偶遇,寒暄之际,彼此标榜,也是理所当然。没想到林导演讲的竟是认真话,更没想到事隔多年,林导演居然送了这样一篇文章,好生感动,更加好奇。倾刻觉得看了似乎对不起「我的朋友」,不看则更对不起林导演和自己,一时心慌,不知如何是好。只好偷偷地向史提夫讨了周刊回去,夜深人静方才仔细检讨。话说这《海上花》的故事,却是我在七十年代返回香港,发导演梦的第一个故事,要我短话长说,三天三夜也讲不完。在我短暂的十三部电影生涯中,也可算是历时最久记忆最深的一部。虽然剧本初稿起源一九七四年,影片完成于一九八六年,中间这十二年又发生了些什么事情?一句话,别以为电影是容易拍的。若要长话短说,请翻阅《杨凡时间》和《花乐月眠》,隐约埋藏在许多回忆的草丛中。至于草丛中找不到的,则要从一九七八年夏天半岛酒店初遇何冠昌先生讲起。玫瑰夫人孙宝玲的女儿余莎莉在爱马仕介绍我给何先生,说是我的朋友杨凡想做导演,何先生则说这是很简单的事,改天上嘉禾找我。到了釜山道嘉禾片场,何先生将我分配到薛志雄先生的那一组,开始准备教我如何拍电影。我拿出了三四年前《海上花》的故事,公司一看居然是个毒贩白粉妹和女同性恋的故事,当然要改。也不知改了多少次,都不理想。某天何先生要我参考嘉禾方才完成的一部电影《第一道彩虹》(注:应为《第二道彩虹》),说是这样的电影才是嘉禾出品。我看完之后,自叹这个妓女的故事实在难以合家欢,便带走了《海上花》的原稿,再度走回摄影的本位。阴错阳差,一九八五年《玫瑰的故事》忽然卖座,嘉禾公司蔡永昌先生觉得我在文艺片上杀出了一条新的血路,于是联合了台湾中影公司准备替我乘胜追击,拍部前所未见的新文艺片,于是马上在书柜里抽出这个十年前荒弃的剧本。也没告诉蔡先生这是公司以前不要的剧本,目的只想完成多年的一个梦。即使在拍完《祝福》之后的二十多年,我和蔡先生疏于往来,但是还是感谢当年他对我的帮助和信任。《海上花》最初的构想是张艾嘉刘德华及姚炜。《玫瑰》卖座后,周润发说是想与我再次合作,于是我要求公司将刘德华换成发仔,公司也同意,谁知台湾新闻稿发出来男主角却是刘德华,周润发心中不悦,想辞演,经我解释后,答应演出,条件是要加片酬,这次轮到我心中不悦。初尝电影卖座的滋味,心中吞不下这口气,于是到了日本找了青春偶像鹤见辰吾。把周润发的片期让给了《英雄本色》。结果两部电影先后上映,一个造成了华语片的卖座奇迹,另一部在不闻声色中静静消逝。我记得那时蔡先生对我说,假如当时你用了周润发,片子可能会更卖座,但是也可能不是你想要的那部电影。如今回想,那是在电影投资人口中说出多么重要真挚的一句话,我感到亏欠,因为当时我没有用心去聆听。鹤见辰吾在影片中的出现,的确带给了电影一种难以言喻的异乡情调,这种神秘游离的忧愁感觉,一直环绕在我往后许多的影片中。其实再让我重拍一次,也想不出有任何人可以代替当年他诠释的那种青春易逝的味道。他在女主角生命中短暂的出现与重逢,既是浪漫又有深刻的忧愁,配音时,焦姣望见屏幕上的他,叹道「这是个会令人心碎的男孩」。至今我还记得这句话。但是在海运大戏院首映的那晚,当男主角看见女主角吸毒,眼中充满泪水叹道「我难过」,整个戏院爆出一阵狂笑声。鹤见辰吾问我为何观众如此反应,我无言以覆,因为心里知道这是一部观众不能接受的电影。原来我十年的努力和观众的距离是那么的遥远。一九八六年是我的女主角张艾嘉电影生涯中辉煌的一年,她拍的《最爱》在颁奖礼中几乎囊括所有奖项与提名,最佳影片、导演、编剧、女主角、摄影、美术……也是同样的一年,《海上花》注定要被遗忘。多年来,市面上出现过不同版本的VCD、DVD等等,有些画面不但被裁去一半,而且素质极差,有些还是粤语配音。有时朋友好奇买了相赠,总是感到惨不忍睹,有些影碟上还把男主角误植「杨凡」主演,马虎与不尊重的程度可见一斑。无论如何,毕竟是自己十多年的一个梦,即使点点滴滴也有说不尽的感情,怎舍看着它沦落。于是多次向嘉禾公司商讨购回版权,但都不得要领。皇天不负苦心人,两年前居然向Fortune Star购得影片的DVD发行权,公司也答应授权修复。于是拿着影片到了曼谷的Technicolor,数码输入每格底片,那意大利的修复师把影片放到大银幕给我看,才知道虽然我说自己马虎,大公司对不重视的影片保存才更加马虎。又想起七十年代跟着胡金铨导演到嘉禾剪《忠烈图》,看见剪接室的地上堆满了永华年代的《清宫秘史》、《国魂》等底片,胡导演说:「看这些电影历史,满地乱丢。」再说回《海上花》的底片,银幕上第一个澳门全景的「溶镜」(注:dissolve)就出了问题:左上角有一大片污染的水印。本以为只有一个镜头是如此,却发现所有「溶镜」的左上角都有这个污点。这是做光学时镜头没擦干净而导致,忽然想起当年有要求的导演,所有此等特技镜头都要拿到日本去做。奇怪当年怎么没有发现这些瑕疵,可能孩子都是自己的好,自我陶醉都还来不及,又哪会看出毛病来。于是二十余年后,只有加上一行字幕「在葡萄牙殖民地时代的澳门」,聊以遮丑,至于其他的污染部分,也只能采取鸵鸟政策,当做看不见。底片画面勉强修复完毕,接下的问题就是声带。也因为这次影片的修复,才更加了解当年华语片与欧美制作的差距,或许应该说:我的实验大电影和一般电影标准相差甚远,我甚至怀疑当年海运戏院首映的那场音响效果是怎样通过的。Technicolor说整部片的声带不符合大银幕水平,简单说句:遇上高频率就会爆音,劝我最好取得原装光学声带再来数码修复。但是所有嘉禾的底片声带都已运往上海某个免税地点,于是又花了两个月的时间等待声带由上海运到香港再转运曼谷,虽然数码修复了对白部分,一遇上有音乐的部分,问题就出现:爆咪。我在曼谷的助手菲利普是位标准甄妮歌迷,坚持主题曲要杜比音响,连他都如此坚持,我更加不好马虎。于是拿出一张没开封的《海上花》黑胶唱碟,里面有一首幸存的甄妮主唱罗大佑钢琴伴奏的主题曲。准备录音时,才发现所有的录音间已经没有播放黑胶碟这个唱机设备,毕竟时代变了。忽然灵机一动想到音乐超级人林子祥,他马上介绍黑胶唱碟发烧友「太极」成员Joey,居然替我转录成功。信不信由你,就这样磨来磨去,前后总共花了两年的时间,终于修复了《海上花》。记得当年上片的时候,部分严谨的影评人将此片与清末描述长三先生的同名小说相提并论,大事评论一番。某些书店亦将张爱玲白话版的《海上花》摆放在当眼的位置促销,可从来没有人问我是否看过原著。才学浅薄的在下,可是连花也怜侬(注:即韩邦庆)的书也没翻过,只是喜欢这个名字,就写了一个白粉交际花浪漫颓废的前半生,和王导演的《阿飞正传》不见任何占士甸(注:詹姆斯·迪恩)的踪影一般样。也可能由于自己马虎省钱的工作态度,居然保留了部分现已消逝而又未加修饰的澳门街头巷尾,如今看来不胜唏嘘。香港试片的那天,当然没想到通知看了十几遍影碟的林导演,即使当年的工作人员也只来了焦姣一人。在那全港最大的翡翠明珠银幕下,忽然感触自己与电影恋爱的时代应是早已过去。其实二十八年前海运戏院首映那晚,当鹤见辰吾说出「我难过」的时候,不是观众已经告诉了你?只不过没听进去。有位朋友在脸书上探讨我的马虎电影。提到,对杨凡电影总有种亏欠感,因为从来不敢承认,喜欢那些用镜头去抚摸男主角们的肉体。说穿了也就是电影中的「男」主角太出「色」。也是,《少女日记》的泳池风景就已经引起许多隐藏性的争论,但是都被一句「实验过实验电影」弥盖。本来《玫瑰的故事》也想请周韧发来个背部全裸,但是他说自己已经多次曝光,不新鲜,现在观众要看的是张曼玉。说的也是,玉女只要轻轻露个肩膀,就已经是票房保证。同样道理,当年《新同居时代》的金童吴奇隆,只要在床上穿条三角内裤翻个身,就已经是话题。接下《三画二郎情》中的男色们可真豁了出去,水手David Knight裸了身子叫了床还不打紧,再来个新兵集体裸浴更加附上男主角林伟亮正面全裸,但是我坚持这些纯粹都是为了艺术。总不会不记得吴彦祖在《美少年之恋》与《游园梦惊》有过两次令人难忘的出浴。我的戏剧导师迈克先生分析《泪王子》不能留名千古的原因:张孝全没有洗澡。再看下这三十前的花美男鹤见辰吾,出演三岛由纪夫的《潮骚》,异常丁字裤与海潮搏斗的戏就让你知道他确实肉感又性感。站在开麦拉(注:摄像机)前,身材样貌工作态度都一流,还苦练中文对白一字不漏,居然在《海上花》和《流金岁月》脱了衣服也见不到男色。您说「我难过」三字是否应该出自在下之口。整理自千勣2017-01-20发行数码修复港版蓝光特别收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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