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80年代,万象更新。文艺作品中充满了朝气。山东版《水浒》就是那时的一部杰作。其中关于女性的塑造,尤为可圈可点。
比如原著中的阎婆惜,压根不在乎宋江爱不爱她,仅仅因为宋江在床上满足不了她,遂勾搭上了张文远。押司闻讯后,也没强求外室为他守身如玉,只是自己不上门了。最后一晚,阎婆惜一心想着张三,把“你心爱的三郎在这里”听成他,要拿黄金来给他买吃的补补,要改嫁。人死了,张三上堂了说什么呢?“正是我的表子。”最妙的是宋江后来被捕,特地补述一句那张文远又没了粉头,不来做甚冤家。这是水浒的无情。冷眼观世被金瓶发扬光大。
山东版好就好在现实。阎婆贪财,婆惜爱俏,被鄙视的只有那个既无财又无气性的张文远。坐楼杀惜当晚,她仗着招文袋在手,欲壑难填。钗軃鬓松,逼到宋江脸前狞笑,背景锣鼓点一起,活脱脱蛇蝎美人。两位演员的眼神变化非常有层次。宋江性命受到威胁,转懦为怒,终于反杀。待阎婆赶到,只见押司手把带血的压衣刀,轻轻一吹。
相比之下,98版水浒的阎婆惜就是个不谙世事的少女,因为报复宋江的性冷淡,才赌气和张文远在一起。宋江火烧眉毛命悬咫尺,这厢还在无理取闹:“上来陪我睡一觉,就还你招文袋。”杀人已不仅是灭口,更像急于终止这无法回答的天真:“那押司为何要娶婆惜?”
再如玉兰,原著中就是个工具坏人,没人在乎她想什么。张都监陷害武松,命玉兰唱一曲《水调歌头》。那是苏轼怀弟之作。武松兄嫂俱亡,始得张青孙二娘相助,正是心里一团火似地赶着的状态。明月几时有,应来照覆盆。98版拍成了她与武松的感情在恋爱之下,兄妹之上,最终血溅五步,你死我活。
而山东版无疑是按照左翼文学的导向去写的。编剧给玉兰设计了凄苦的出身,虽心地洁白,无奈受制于人。鸳鸯楼那晚,玉兰走出来指控张都监,以她弟弟性命为要挟,逼她陷害武松。武松没有责怪她,在墙上留名离去。玉兰望着对方的背影,暗道:“武壮士……”武松走到院门口,似有心灵感应一回头,见她翻身就跳了楼,再回救已来不及了。月色惨毒,他在她尸体前默默注视许久。
这就是阶级史观。类似的改编还有姚雪垠《李自成》的费宫人刺虎。新婚夫妇同是苦命人,被李自成强牵的红线绑在一起,各怀哀伤,死于非命。作者笔下悲悯,远远超出了为一朝一姓尽忠的义烈。
还有一丈青扈三娘,出场时正与祝家庄、李家庄的军事主官拈香结义,共抗梁山。这版打斗,还原了林冲的“活挟过马来”和宋江的“喝声采不知高低”。三娘落草后成为扈头领,宋江拍着她的肩,“三娘,今日你既认义了我父亲,就是我的亲妹妹……”明明白白告诉她,为什么要做媒。算上先头秦明的例,宋江不管是自己妹妹还是人家妹妹,一律视作拉拢人才的资源。 三娘只得从命:“小妹但凭哥哥作主。”汉子们都很高兴,没觉得有什么不对。而这个“不以为异”恰恰是留给观众去想的。
现代人有时会yy“水浒中谁最适合做老婆”,连金庸都不能免俗。然而水浒写了那么多层次分明的女子,并不是用来给读者当充气娃娃的。她们就像山涧中的木末芙蓉,花开花落自有时。另一方面,只因为看到了几个淫妇,甚至不能正视她们的欲望,就将作者贬为“厌女”,完全是不会读书。
2016年6月至2022年7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