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挑夫挑着轿子在山上行走时,坐在轿子里的萧萧突然嚷嚷起来,她要尿尿。但按照习俗“新娘还没到婆家是不能出轿门的”,于是侄父便让她在轿子上尿尿。尿液从轿子底渗到草上。导演以这场有点滑稽可笑的送新娘戏开场,用孩子尿尿的“好笑”来消解结婚的庄重与神圣,与沈从文在小说里描述的“出嫁只是从这家转到那家”的观点是契合的,结婚并不是神圣庄严的事情。个体的生理欲求在封闭的轿子里解决,也似乎早就奠定故事的基调以及暗示了故事的结局:欲望是不被允许的,是错误的。萧萧的欲望不能得到满足。于是萧萧以一种遮掩的方式释放欲望,但萧萧并没有逃出“轿子”。刚到婆家那几年,萧萧过得很顺利。此时电影更侧重如沈从文般“风俗画”式的渲染,出现大量的湘西景物的空镜头以及对农家日常生活的安宁与平静的反复渲染。美丽的田园风光、可爱的弟弟、边洗衣服边调皮戏水的无忧无虑的童年日子、喂猪朴实踏实的农家劳作、宁静的夜晚、在夜空中荡漾的童谣,这些元素的出现使电影的开场让观众产生“岁月静好”的感觉。随着磨盘一转,时序更替,萧萧变成了十六岁的大姑娘。萧萧第一次听到女大学生这个词,是在晚上一次夜谈,到城里去过的花狗提起的。萧萧对女学生充满好奇,当面对“做不做女学生”的调侃时,她摇头否认。但是面对花狗的调侃,她却说出:“做就做,我不怕。”的话。这看似不经意的一句气话,暗含萧萧对自由、对“喜欢谁就跟谁好”的女大学生的好奇。虽然萧萧矢口否认自由不好,但是不能否认,萧萧对自由的女大学生是充满好奇的。后来萧萧和春官跟着花狗进城,在发现自己可以进城后,导演给了萧萧一个脸部特写镜头的微笑。与其将这个微笑解释为萧萧对花狗的喜欢,不如解释为她对城里的生活、对城里的女大学生的好奇。这是她“嫁”到这边以后第一次渡河到外面,她见识了女大学生,见识了新奇的事物。而面对其他人对女大学生的调侃,她也是不屑的。这可以看出她对女大学生并没有厌恶,反而有一种略微的维护。在回去的水路上,她受到花狗的调戏,收到花狗送的红花。这朵花狗送的红花是当初她在城里看到的,代表着城里的新事物。这意味着城里的新鲜事物通过花狗在她心里播下了种子。萧萧慢慢地觉察到自己身体的变化,触摸自己挺起的双乳。她喜欢漂亮的花鞋子。她慢慢地从一个女孩长成一个女人。青春期的女生荷尔蒙总是旺盛的,但是萧萧却受到婆婆用白布裹起她的挺起的胸部,婆婆通过这个来压抑萧萧的欲望。后来,在磨坊避雨,她胸前的白布被花狗扯开,尽管当初的她是不情愿的,但是她作为一个妙龄少女的欲望的确也受到启蒙、得到满足。当欲望释放出来,便再也收不回去了。电影通过水闸的释放和磨坊的转动来表现花狗和萧萧两人的情欲的释放。水磨在电影多次出现,成为电影一个重要的意象符号,具有隐喻的功能。但水磨的每一次出现,其实都承担着不同的功能。第一次出现在片头,是代表乡村生活的意象,第二次出现,萧萧从十三岁变成十六岁,水磨的转动代表日复一日的劳作生活,代表时间的流动与轮回。第三次便是花狗强奸萧萧的时候,水从渠里哗地流出。第四次出现,就是巧绣娘的沉潭。巧绣娘被一根拴着磨盘的绳子绑着。“啊”的一声,随着磨盘沉到河底,巧绣娘也被沉到河底。这里的磨盘代表封建礼俗对女性的压迫。巧绣娘沉潭后,萧萧想逃到城里,因为城里有“自由”。但是花狗被沉潭吓跑了,欠了哑巴三百吊钱没还。二百吊钱形成一个穿插在整部电影中的一个小故事,并与花狗和萧萧的关系形成奇妙的呼应:花狗一出现,就是问哑巴借二百吊钱进城看戏,这也是他第一次调戏萧萧的场景。这说明花狗这个人的欲望,但是他并没有足够的经济基础去满足自己的欲望,也没有“权力”光明正大追求萧萧。因此这个人物是带有郁闷的。后来在黑屋里,花狗对哑巴说,二百吊钱会还给他的,第二天他强奸了萧萧。最后,二百吊钱没还,对萧萧做出的行为的责任并没有承担,留下他在萧萧肚子里种下的种,他自己偷走了。还二百吊钱的承诺,就像是花狗对萧萧的赌咒一样,只是停留在口头的话而已。沈从文在《萧萧》中形容花狗“个子大,胆子小。个子大容易做错事,胆量小做了错事就想不出办法。”无论是对二百块钱,还是对萧萧,电影都精妙地体现了人物的这两个特点。但笔者对花狗这个人物并没有批判的意思。花狗这个人物的行为,体现的是人的强烈欲望与无能力实现欲望的矛盾下的一种释放方式。花狗走了,留下萧萧一个人愤怒地打着自己的肚子。起初萧萧对女学生充满好奇,但是当她通过暗地里的方式,获得像女学生一样的自由之后,自由所带来的结果却是她一人不能承担、无力解决的。这时她陷入了花狗的境地。她唯一的办法与花狗一样,就是逃跑。她在河边推船,但推不动,河成了她追求自由的阻碍。在电影中有过多次渡河的描写。第一次,萧萧渡过河到杨家坳成了童养媳,从此成为婆家的一个劳动力,在管饱的同时,也受到限制,她的一生只能是服侍春官一个男人。从此,成为童养媳决定了她的生存欲望与另一正常的生理欲望相矛盾。这一次渡河意味禁锢。第二次,她渡过河到城里看到女学生,好奇心、花狗的“性启蒙”以及身体的荷尔蒙使她的情欲释放。这一次的渡河意味着更新。后来,她从河边目睹了寡妇沉潭,河是封建礼俗的帮凶。这一刻,河再次成为村庄习俗的同谋者,它使萧萧的逃跑成为不可能。这条河,阻碍新事物进入这个村庄。这一次,这条河使封建礼俗在这个村庄谋害女性成为可能。在小说中,并没有细讲春官娘。但电影则对春官娘这一个人物增添许多细节的刻画,侧面反映春官娘这位女性的命运。春光娘是典型的封建女性代表,对于巧绣娘沉潭的命运,她虽然觉得可惜但同时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春光娘对萧萧是严厉的,时时约束她,使她成为贤良淑德的女性。当看到萧萧对织木笼子感兴趣,她是开心的。当她看到萧萧发呆不干活,或者知道萧萧的大脚后,她是生气的严肃的。在知道萧萧做出出格的事情后,她更是恨不得杀死萧萧。可以看出,她对萧萧并没有爱,对于她来说,萧萧只是她的一个工具。当这个工具不符合法度,便失去其价值。但是春官娘尽管如何贤良淑德,日日在家里等待丈夫回来,但是丈夫却是“听说春官爹在外面有了女人。”所以,丈夫即使过年也并不回来。父权社会并不给她福祉,但她仍自觉地维护父权社会的封建礼俗。因为只有维护,才能生存。要说电影在悲观中多了一份温情,那便是姨婆这个人物。虽然姨婆同样是封建的,她甚至是迷信的。但姨婆对巧绣娘是同情的,对萧萧是怜惜的。她的迷信,最终帮了萧萧一把。姨婆是一个能理解女性的苦的人。在萧萧得救后,姨婆在帮萧萧接生时,惋惜女人的苦。而春官娘和春官爷爷,只顾着商量孩子怎么处理:要是女伢子,就要淹掉。可知传统封建社会对女性是多么冷漠。所幸萧萧生的是男孩,男孩成了家里的一员。萧萧也不需改嫁。萧萧最终逃过惩罚,其中也有因为春官家封建父权的缺席。除了春官爷爷外,春官爹是缺席的,而春官则仍是一个小孩,并未成长为封建夫权的代言人。因此,在两个封建父权的话语的缺席的情况下,萧萧的幸运才更有可能。而这些在小说中并没有细写。小说更多的则是强调所生的男孩作为劳动力的作用。但是这个男孩之所以能发挥这么大的作用,正是因为家中劳动力的缺乏。电影春官爹的缺席这一情节的强调使故事变得更为合理。这样的改编,其实暗含着改编者自己的价值立场。如果说沈从文更多是以一种客观、不作评判以及艺术审美的方式来描摹人性,而电影则多了一层鲁迅式的批判色彩和反封建意味。回到爷爷调侃萧萧的问题:“自由好不好?”在萧萧进城看到女大学生,在萧萧受到花狗的挑逗,在萧萧想和花狗逃到城里,我相信,萧萧是认同自由是好的。而萧萧之所以逃跑,也正是因为内心的欲望需要在一个自由的环境中,才能光明正大地被满足。但是花狗的背叛,逃走的无果,怀孕被发现,这些都让她对自由的追求成为不可能。在萧萧逃跑的画面中,导演用了远景镜头,其中可以看到萧萧在大山中显得是多么渺小与无力一个女性对自由的追求是无力的,是四处无援的。最后,萧萧也放弃了对自由的追求,成为了像她婆婆那样的人。因为这种方式,才是女性得以生存的唯一方式。女性想要生存,则必须压抑自己的一些欲望。这样的道理萧萧并不懂,但她为了生存无意识做出的选择的确说明这个道理。“自由好不好?”萧萧用她的选择告诉我们答案:“自由是不好的,因为自由并不能活命。”电影最后,春官成了城里的学生。女学生知道他家里的妻子后,采取的是嘲笑的态度。这更说明萧萧的孤立无援----获得进步的女性对处于束缚中的女性并没有理解和启蒙,反而是嘲笑与讽刺。女学生的态度,进一步说明了萧萧追求自由是不可能的。最后春官返回村庄,他撇下行李望着大山。接受过新事物的春官,到底是选择逃呢?选择圆房呢?还是什么其他的办法?春官能否跨过这条封建大河的阻隔,我们不知道。但是对于萧萧来说,那是不可能的了。她将会像她婆婆一样,在夜里聊天时,嘲笑着女学生,像女学生嘲笑她那样。那年萧萧十三岁,她坐进轿子里,乘着船过了河,嫁到婆家,从此变成童养媳,就永远成了童养媳。是的,萧萧以一次对湘西法则的失败叛逃证明自由的不可能性。湘西的生活是如水磨般轮回的,并不能越轨。萧萧最终也没有成为女学生。但电影比沈从文的《萧萧》多了一丝安慰,它对以春官为首的新一代,是抱有依稀的期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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