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日本导演竹内亮在微博等平台发布了一条长达1小时的纪录片《好久不见,武汉》(お久しぶり、武漢),目前这个视频在微博的视频榜排名第一,而且播放、点赞等远超其它热门视频。竹内亮本人说,在这个短视频为王的时代,他没想到这条这么长的视频会受到这么多人的喜欢。
学日语出身的我看到视频的第一个镜头,就有种强烈的感受:“啊,是我熟悉的日本风纪录片。”该怎么说呢,不单单是因为开场白是导演本人的日语自述,而是,那种冷静叙事的基调,让我想起大学时代刚开始接触日本的一些优秀纪录片时的感受。
这条61分14秒的纪录片,我觉得至少有以下几点做得很好:
1.选取的拍摄对象很具有代表性。曾在日本留学九年,在武汉华南海鲜市场附近开居酒屋的老板、医院的护士、久别的情侣、用无人机记录下武汉封城前后、留下珍贵影像记录的初中英语老师、因为新冠而丧失亲人的女孩、参与雷神山医院建设的建筑工人……每一个个体,不存在卑微或伟大之说,他们被迫卷入了一场灾难,但从中焕发出的对生命的热爱,都让人动容。其中,能把镜头对准像雷神山医院建筑工人这样的个体,我觉得非常了不起,事实上,在一座城市几乎停摆时,为接下来的重启蓄力,平日里我们理解的“底层”群体发挥了极大的作用。
2.将拍摄过程中出现的“意外性”也完整地记录下来。看到竹内亮因为尿道结石突然叫救护车进医院的一幕,我十分触动,这个团队的人必定是有着他们坚持的理念,才能在“老板”进急救室时还架着设备专注地拍。这种还原“真实性”的精神,恰恰是一部纪实性的片子必不可少的,因为生活有着戏剧化的一部分,没有人会预料到下一刻会发生什么。如果这部片子从头到尾都是平平叙事,并排受访的人,会逊色很多。导演的突然进医院,戏剧性的事件,把这部片子推向一个高潮。
医院这一场,其实弥补了这部片子原本可能会出现的一个巨大的遗憾。看前半部分的时候,我在想,虽然采访了护士,但没有医院的内景,对于复苏后的武汉,是十分不完整的。因为我们都知道,1月下旬,疫情爆发初期的武汉,那时医院是处于多么大困境中。如果要拍复苏后的武汉,那么医院的内景必不可少,而且,这一场,导演还为我们复原了当时困境中,医院矛盾和冲突的类似情境,十分难得。
3.平静的叙事中点状地插入幽默点。在武汉街头采访光着膀子的大爷那一段,真的把我笑到了。“你为什么不穿衣服?”“武汉人就是这样的。”“那你为什么穿衣服?”“他是老人嘛,我是年轻人,不同的。”(这一段真的太搞笑了,怎么可以这么幽默!)我在想,导演大概喜爱着这样的中国吧,他喜爱着这样坦率的人们,而且能不露声色地把幽默融入到日常对话里。他对这样的中国有感情,所以才能拍出这样的作品。
最后我想说,竹内亮是一个合格的采访者,他太会聊天了。尽管片中,武汉的司机吐槽:“你的中文太差了。”(这也是一个笑到我的点)。事实上,有一部日语学习者几乎都会知道的NHK纪录片《纪实72小时》,堪称街头采访的典范,这部纪录片主打温情,采访者总是能够用高明的聊天技术,让受访者讲出他们身上的故事,循循善诱,挖掘他们的过往中感人的点,一个路人的出镜可能只有短短一分钟,但是他的讲述已经能让观众把这个人的性格特点描绘出大半了,看这部纪录片你就会觉得“啊,日本人怎么这么会表达呢?”事实上,腾讯视频曾经做过《纪实72小时》的中国版翻拍,那个系列很短,只有不到10集,而且反响不好,看不到原来日版《纪实72小时》的影子。有人说是因为中国人不像日本人那么会表达,但我更愿意相信,那是节目组的采访者不会问问题,准确地说是不会聊天,不知道怎么聊才能还原一个人最真实的状态。
很显然,竹内亮用自己的作品告诉我们,不,中国人很会聊天,不仅会聊天,而且聊起来很有趣。
片中还有一个细节,在到雷神山建筑工人家里时,导演一进门,跟他的家人做自我介绍时,他说的是:“我是他的朋友。”我暗暗吃惊,竹内亮的中文按围棋术语来说得有十段了吧,要是按照一般人的逻辑,这时候可能会说“我是某某某导演,过来拍什么什么”之类的解释性语句,但是他不,“朋友”两个字,就道明了一切,而且让他真正要呈现的内容可以得到呈现。《论语》里孔子讲“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因而中国人喜欢称一切友好的人为朋友,汉语的博大精深,便在于此。竹内亮能是一个合格的采访者,就在这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