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采说,上帝死了。萨特说,人的存在先于本质,人有选择的自由,你的选择决定你的本质。《狐步舞》的故事发生在在上帝诞生的之地以色列,天生拥有哲学基因的犹太人导演却提出了另一种看法——人是否真正拥有自由,宿命是否存在?
如同狐步舞一样,就算可以把它跳得花样百出,兜兜转转还是会回到原地,影片中的人物的命运似乎并没有因为他们的选择而改变。士兵死亡的结局没有因为误会的消解而改变;母亲放弃堕胎选择生下孩子,可她最终还是失去了他;儿子误杀了人,没有因此受到制裁,却在回家的路上因为车祸而死;夫妻二人选择戒烟,却又重新复吸;被射杀的游客什么也没有选择,可他们却死于他人的选择之下,他们的存在被悄无声息地埋藏。
导演在片中多次设置场景与构图来表现人物的宿命感。开头和结尾出现的笔直的公路,透视原理让路的尽头消失于远方的一点,寓意着人生的命运就如同没有岔道的路,目的地无法改变,人别无选择;男主家中的走廊同样是笔直的,走廊的尽头是模糊的毛玻璃,导演多次设置父亲站在这条走廊上的对称纵深构图,颇有探寻哲学问题“人到何处去”的意味;家中进门处挂着的抽象画,旋转着的矩形的中心是唯一的中点,暗示着宿命;货箱里有罩在玻璃罩中的飞蛾一次次徒劳地冲击着玻璃试图飞向火焰,意味着飞蛾扑火般的宿命的吸引。片中多使用对称构图,严谨的对称将人物禁锢在画面中心,削弱了人的自由能动性;导演在特殊情节处使用全俯镜头,从上帝视角观看人物,突出了人的渺小与无助,增强了人的宿命感;几次框架构图中的群鸟纷飞的镜头,即是使用框架表示限制之意,也在暗示圣经中“你当像鸟飞往你的山”,意味着如同人拥有山一样不可改变的归宿,就算生活的表象如冗杂的鸟群一样变化莫测,可人依然要像鸟儿飞回山林一样,回到早已注定的宿命中来。
骆驼:生命无法承受之轻的焦虑
存在主义认为,人可以自由地选择,选择影响命运,因此人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选择焦虑症是焦虑的根源。可当宿命感侵蚀人的自由时,责任感便会消失,因此会感到生命无法承受之轻。夹杂在自由与宿命之间,人物承受着另一种焦虑,便是迷茫。骆驼在圣经中被描述为已被驯化的家禽,可最新研究证明,骆驼的驯化远在圣经之后,这是否可以成为上帝死了的一个证据?在士兵工作的哨岗,骆驼多次出现,意味着对上帝以及宿命的怀疑,可骆驼出现的地点是一条同样笔直的公路,没有选择,就如同宿命的存在。当儿子跳起花样百出的狐步舞时,一只骆驼出现在画面的深处,暗示着对狐步舞回到原地的宿命的怀疑。骆驼从黑夜里缓缓走来,却又消失在黑夜里,而儿子的死亡,也是因为笔直道路上出现的一匹骆驼。
父亲是影片中担负起选择的焦虑的人物,他的选择真正改变过命运。父亲用圣经交换色情杂志,是对上帝的挑衅,这一选择导致了他母亲的精神失常;父亲当兵时选择让战友先行,免于被炸死的命运,负罪感和焦虑让他无法忍受战友的惨叫,希望挣扎着的战友死去;父亲选择召回儿子,可这一选择导致了儿子真正的死亡。这样的焦虑导致了他们对存在主义和宿命论的双重怀疑,因此父亲才会坚持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来消除心中的怀疑。在动画中,他渴望着画报女郎的乳房——乳房代表着母亲与生命的来源,既是对认知世界本源的渴望,他的选择让他的脸上带着罪恶感的黑色的叉蒙蔽了他的双眼,使他相信镜子中看到的自己,相信别人看不到他身上的叉,相信幻想所代表的意识才是本源。他踢踹狗,因为狗所展现的怜悯与理解的对象正是他试图隐藏的罪恶与伤痛,这样的伤痛只能由他自己纯真的那一面来抚慰。但他的本质依然被人所发现,他的掩饰终于被戳穿。
这一焦虑同样体现在影片中哨岗的情节里。缺少对白的沉闷日常、士兵们用测量的方式以确定货箱是真的在倾斜;士兵们玩着虚拟的战争电子游戏,疑惑自己到底是在跟什么打仗,到底在对抗什么;玩具小人在泥地上前进,却摔倒在地陷于泥潭中原地踏步;一位士兵选择戴上耳机逃避现实,一位士兵变成了阴谋论和虚无主义者;查证的士兵无法通过照片确认本人,无法验证意识与存在的焦虑与紧张让他误以为啤酒瓶是手榴弹;士兵们每日看着来来往往经过哨岗的车子,自己却被困在原地,只能用望远镜试图看见困境外的世界,可即时他们汗流浃背,看到到也只是另一片荒原。他们的焦虑也体现在性压抑上,面包车上画着的性感女郎,对路过的美女目不转睛,对着屏幕里显示的证件照面露微笑
导演用视听语言展现了这一压抑与焦虑。在影片的大部分场景里,较长的镜头、缓慢的剪辑、缓慢稳定的镜头移动、克制的演员调度带给影片缓慢的节奏;偏灰的低饱和色调传达压抑的情绪;低沉舒缓的配乐渲染了凝固的气氛;多使用人物的近景和特写来表现人物心理,通过狭窄的空间和演员忧伤的表演使观众感受到这一情绪;家中场景,单向打光使人物处于半明半暗中,体现了人物的悲剧形象;哨岗场景,对水中倒影的使用和雨夜的设置带来寒冷的压抑与伤感。
自由与宿命拉开热战
儿子的车祸死亡无疑是这场焦虑由冷战变为热战的导火索。当场景再次回到家中时,导演颠倒了叙事顺序,将儿子的真正死亡放于最后,对前情并无交代,使观众产生了迷惑的感觉,产生了暧昧性,其本质是想表达自由与宿命之间真正的暧昧性,谁为真理导演并未明确给出答案,只采取了中庸的态度。
在此场景里,镜头第一次出现了晃动,镜头的移动和摄像机的移动变快,剪切的节奏也加快,暗示了矛盾的爆发。这一爆发的暗示为抽象画的倾斜,意味着平静与既有模式的被打破。妻子在丧子之痛前采取了和丈夫一样的自残的方式来宣泄,也是因为疼痛能让人感到存在,以此摆脱压抑的宿命感。
但这场热战的最终结局是和解。当夫妻二人终于坦诚相待时,在丈夫视角的妻子手部的伤口特写之后,出现了人物正面不动,背景快速旋转的镜头,伴随着抒情的音乐,演员的眼神彼此交汇却又若即若离,仿佛是两颗宇宙中的行星,存在于万有引力之中。引力是宿命,可引力的存在是因为质量的存在。在夫妻与女儿的对话中,夫妻的正面与女儿的正面始终不出现在同一个画面里,这样的隔离是释然者与世界的隔离。
上帝死了的世界,命运的主宰便是个人意志,而意识的不可控性导致了宿命感的产生。尼采说,世界是荒谬的,正如《狐步舞》讲述的故事,夹在宿命与自由之间,本质是哲学根本问题——物质与意识何为本源,可知论与不可知论孰为真理,是一个不断追寻的探求答案的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