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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人间小光影
    2019/4/15 20:30:50
    摇曳不安的是心,安静守候的是爱

    将罪恶与爱情融合一体的好作品不多,《白夜行》算一个,而《摇曳的心》,可以说丝毫不逊色于前者。《摇曳的心》改编自女作家沼田真帆香留的小说《百合心》。沼田真帆香留很擅长描写女性心理的阴暗面,她对这方面的刻画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逼真感。电影《摇曳的心》无论是故事情节还是人物心理以及氛围,对原著都有较高的还原度,既有爱情的清新温暖,又有人生的灰暗与绝望。电影全程都在展现这种“反差”,用清新与暗黑、华

    将罪恶与爱情融合一体的好作品不多,《白夜行》算一个,而《摇曳的心》,可以说丝毫不逊色于前者。《摇曳的心》改编自女作家沼田真帆香留的小说《百合心》。沼田真帆香留很擅长描写女性心理的阴暗面,她对这方面的刻画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逼真感。电影《摇曳的心》无论是故事情节还是人物心理以及氛围,对原著都有较高的还原度,既有爱情的清新温暖,又有人生的灰暗与绝望。电影全程都在展现这种“反差”,用清新与暗黑、华美与杀戮、鲜血与温柔的对比来告诉我们,有一种幸福来得如此艰难,如此悲凉。这是一个阴暗冷酷的故事,却开出了温柔的爱之花。花儿随风摇曳,如同无边黑暗中闪烁的一点荧光。作为改编电影,《摇曳的心》有着文本向画面重构时会遭遇的危险和机遇。小说的改编为电影的叙事提供支持,也带来麻烦。为此,《摇曳的心》一开始并没有直接进入女主角美纱子的视角,而是用另一位角色亮介作为故事的引入。亮介经营着一家餐馆,原本生活平常,但未婚妻突然失踪,父亲患上癌症让他遭受打击,在父亲家中,他发现一本名叫“百合心”的日记本,揭开了母亲身世的惊人秘密。由此,亮介来自现在的故事,和日记本中过去的故事开始纠缠,影片被分为两部分,女主角美纱子进入了主观叙事的视角中。这世界有一类人被称为“反社会人格障碍”,他们没有良知、道德、同情心。他们善于说谎,没有负罪感,因此能很轻易逃过惩罚。很不幸,美纱子从小身患此病。她对于父爱的匮乏,导致她一直无法开口说话,对陌生的环境和社会感到恐惧。她听见心理医生对母亲说,自己缺乏一种“百合心”,也许医生讲的是落脚处,但年少的她将误听来的词当成大敌。她怕与人接触,好像所有人都是朝她袭来的刺。直到她从杀戮和恨意中找到了释放渠道后,她才在表面上渐渐融入了正常的生活。她重复将水灌入洋娃娃下体,不断把活物扔进洞穴。没有安全感的人心里就像有一个空洞,总是想从外界获取安全感。她不知道这是在靠折磨弱小,来填补空虚内心的惶恐。她手下的第一个牺牲者是同学。木楼翠树、细雨长落的小树林中。同学池塘溺死,她却见死不救,那是美纱子第一次从他人的死亡挣扎中获得变态的快感。死亡成了她的“百合心”。最清新艳丽的色彩和最残酷冷血的旁观,两相映衬,形成让人毛骨悚然的诡异。一个180度的旋转镜头,象征着美纱子的人生从此“善恶颠倒”。少女时期的她,假装帮路人抬起下水设施,关键时刻反手猛地一推,压死了半个身子探入下水道捡东西的中学生,并让一旁的高中生为此陷入无穷无尽的内疚和指责中。鲜血泛滥的一刻,她第一次抵达了令她陷入眩晕的刺激中。长大了的她其实已经知道医学上没有“百合心”这回事,不过这已经不重要了。她自认是怪胎,孤独与她形影不离。直到她遇到美津子。美津子同样有精神病,电影用她一次又一次的割腕自残和浓妆艳抹,来表达她的自我厌弃。美纱子则是从凌虐玩偶开始,永远将自己封绝于人群之外自我遗弃。所以她们懂得彼此、珍惜彼此,在人生的寒冷中抱团取暖,心怀希望。但伤害太深,温暖太浅,她们寄望的平淡幸福,变成了遥不可及的彼岸。无法拯救好友的美纱子,选择了结束好友的痛苦,让对方在“流血的快感”中获得永恒的平静。一直认为自己的“百合心”是“杀人”的美纱子,或许连她自己都没有发现,她杀死美津子的初衷是爱,但这爱充满了绝望。相互依偎的人消失了,生命坠入严冬。没钱生存,美纱子流落为妓女。她像块生肉般任人宰割,男人的贪婪让她对于性的认知与肮脏联系起来,她杀死了羞辱她的前上司,彻底堕入黑暗。 《摇曳的心》的前半部分是惊悚恐怖的,在塑造美纱子的个人成长时以性心理发展作为符号性隐喻,加上日式恐怖类型片的阴暗元素,既惊艳万分,离奇诡秘,又看得人如坐针毡。美纱子被丢入到了残酷的社会中,进入了成年人的世界。她努力使自己正常化,一方面想迎合社会的期望,一方面又希望忠于自己的本性。濒临崩溃边缘时,她遇到了那个蹲坐在桥边一身黑衣的年轻男子,人生开始出现不同……那个拂晓时分,她问他现在几点。这本是嫖客妓女商量价钱的暗号,不懂皮肉交易的男人却如实回答:“9点50分”。此后,这个名为洋介,面无血色的人每天等她,请她吃饭。从不索取,只求付出。袒露心扉后,洋介说自己每天都在赎罪——原来他就是她高中时那个路人,中学生的死使他被法院判了过失杀人罪,家里所有财产都用来赔偿了死者家属。创伤后遗症使他夜不能寐。原来这个人的痛苦都是她害的。过去,她从不会对自己的行为产生愧疚,如今,惊奇的罪恶感与宿命的相逢使她呕吐了。 将两人相连的命运红线,紧紧缠绕在了一起。洋介让她第一次感受到了温热的爱意。在被洋介凝视之际,迷失自我的美纱子知晓了什么是脆弱。爱与温柔,被她深深铭刻于心,当作容身之所。两人以爱的名义重塑自我,相互赎罪,相互认同。尽管她肚子里是嫖客的孩子,男人依旧愿意娶她。儿子的诞生让她有了抚育的母性,她从黑暗之中来到了阳光之下。他们都像是人类中的半成品,但他们邂逅,因而完整。日记里说,假设我只是为了和你相遇,所以才把你拉进这地狱之中,那么这就是我们的命运。我在混沌的黑暗里行走了太久,你是风雪冬夜里的光。谢谢你把像小动物一样的我捡拾回家,将一碗拉面推到我面前。他们在乡间买了房子,开始了平淡幸福的生活。在发生了一场象征着蜕变与放下的关系之后,性从死之欲变成了生之机。苍耳的“花语”是“怀着绝望而戒备的心”,期待着命运注定的那个人将自己带走。画面上,爱情把美纱子身上挂满尖刺的苍耳剥落了。洋介也渐渐被治愈,不复忧郁寡言。当然,恶之果只是在等待时机萌芽,幸福从来不安稳,痛苦在酝酿潜伏。《摇曳的心》的主题是从恶到善,向死而生的。影片的后半部分,摇摇欲坠的幸福拉扯着观众,让人们看到沐浴在家庭和爱情中的美纱子,又亲手摧毁了这份难得的美好。造化的冷与救赎的暖纠葛不断,最终把剧情推到了无可奈何的高潮。几年后,美纱子为了守护家庭再度杀人。警察上门问话,丈夫起了疑心。她无法说实话,把一切过往都写进了日记。但洋介还是发现了秘密,要求她以死抵罪。目睹妻子在水坝上,顺从地绑着脚上的秤砣,有生以来首次流泪。陷入矛盾的他,最终仅是让她消失,再别出现。这是电影最虐心的时刻。结局的阴差阳错之间,美纱子拯救了儿子亮介,并在病床前与癌症末期弥留人间的丈夫重逢。两个人在彼此眼里还是当初年轻的模样。虽然这一段稍显刻意而为,但看见整容后的美纱子与处在死亡边缘的洋介相视而笑,重回年轻时刻时,我们依然能感受到温暖。这是一部完成度极高的电影,代入感和沉浸感很强。在变态与纯爱之间,《摇曳的心》找到了平衡点,让观众在一部影片中看到了两种原本对立的类型元素。看似不可调和的爱、恨、性与暴力等元素相互融合,使得影片充满了迷人又动荡的魅力。爱情、亲情、友情和仇恨的消失往返,人的死亡和精神世界的泯灭。整个电影的情节充斥着失控的无力感。像鲜血一样的美纱子,原本美丽又肮脏地流动,却又因为一颗真心如苍耳一般死死留驻身边。被拨开,被拾起,离别,重逢。摇曳不安的是心,安静守候的是爱。片中的“百合心”,其实指人真实的自我。美纱子只是在发现真我之前,先遇到了属于夜晚的自己。她心中的爱,远比片中其他人都更加浓烈炽热。“杀人是我获得你的唯一方法,也是守护你的最后手段……”面对爱,她清新、柔婉如同百合;守护爱,她不惜双手染血。当她遇到命运的救赎,便主动剥去伪装,呈现真实的自己。演员吉高由里子将所有情绪的藏匿和爆发都拿捏的恰到好处,让观众可以完全沉入到美纱子的世界里。她甜美的外形让她有着母性的光环,同时那些眼神又让人感受到她内心的寒意,仿佛《摇曳的心》就是为她量身打造一般。原著里有这么一段话:“你不能改变你的根本,你的原罪不可饶恕,所犯下的罪孽更是需要承担,但是你的生活方式,处事态度和内心的感情是属于自己的,是可变的。”在改变中需要勇气和信心,往往我们会迷失,会放弃,会顺从自己的恶意,但是我们要始终相信每个人的存在并不是孤独而无意义的,终究你的人生会因为他人而得到救赎和完善。

    【详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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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宇宙牌儿香烟
    2020/11/5 22:33:26
    戴锦华老师的具体剖析

    女性的主题一个女性的主题似乎首先是一个关于沉默的主题,它们始终是象喻性的﹕那是“阁楼上的疯女人”,一个被囚禁的、被迫沉默的、只有以仇恨之火将她的牢狱变为一片废墟的女人;关于她的一切和她的阐释是罗契斯特(男人)们给出的,她被命名为疯人,因而永远地被剥夺了话语权与自我陈述的可能。 那是在古老的中国民间传说中“背解红罗”的少女——在一个国势衰微、战事频繁、皇帝荒淫的年代,为了逃过皇家的选妃,她名不

    女性的主题一个女性的主题似乎首先是一个关于沉默的主题,它们始终是象喻性的﹕那是“阁楼上的疯女人”,一个被囚禁的、被迫沉默的、只有以仇恨之火将她的牢狱变为一片废墟的女人;关于她的一切和她的阐释是罗契斯特(男人)们给出的,她被命名为疯人,因而永远地被剥夺了话语权与自我陈述的可能。 那是在古老的中国民间传说中“背解红罗”的少女——在一个国势衰微、战事频繁、皇帝荒淫的年代,为了逃过皇家的选妃,她名不在户籍,因之成为一个无名者;但为了从皇帝的威逼下救出她年迈的父亲,她在金殿之上、众人面前,于背后解开了一个千结百扣的红罗包裹﹕那是强大的敌国的“礼物”,如无人能结,则意味着宣战。结局是姑娘因“救万民于水火”而被选入宫,册封正宫娘娘。依然无名而无语。因了她在男性历史上的瞬间显现,她永远而无言地陷入了她试图逃离的女性的悲惨命运。她的功绩与故事始终在历史的“背后”,点缀在男性故事富丽的画屏之上,成为一个遥远而朦胧的底景2。那是一个在男人们的睡梦中奔去的、全裸的女人的背影, 无声无言,不曾存在,亦不复再现的。在意大利作家卡尔维诺那里,人类文明之城,是因她而建造、为囚禁她而建造,而女人在其中注定永远缺席的城市。 无论在中国的、和世界的历史与文明之中都充满了女性的表象和关于女性的话语,但女性的真身与话语却成为一个永远的“在场的缺席者”。一如在中国当代女作家王安忆的长篇小说《纪实与虚构》中, 对母系世序的追寻会在活人的记忆与口头传说消失的地方的终结,延伸到文字——到文明的断篇残简之中的寻找,其发现只能是男性祖先的身影。于是一个女性的主题又是一个关于表达的主题。如果说、存在着一种为历史/男性话语所阻断、抹杀的女性记忆;那么女性的文化挣扎便是试图将这无声的记忆发而为话语、为表达。的确,在中国南方的崇山峻岭之中,曾存在过“女书”——一种属于姐妹之邦的文字。在未经认证的传说中,它刚好是一个“有幸”被选入宫的“贵”妃,为了能将重重宫门、森森禁令间、一个女子的种种苦楚言说给宫外的姐妹,创造了这种非女子不能书写、非女人无法辨识的文字。但这种古老的、 逶迤地在男人的历史——正史或野史外流传的文字终于在当代中国被“发现”并取缔。随着最后几位曾书写女书并歌吟其篇章的的老妇的渐次弃世,女书也正在成为女性世界记忆中的、文人、学者书案间的一个苟存过的奇迹。一如种种传说中的姐妹之邦的“金嗓子”与女人独有的言说方式。生存于文明社群中的女人争夺女性话语可能的努力,常立刻遭遇到所谓的“花木兰式境遇”之上。 因为我们无在男权文化的天空之下另辟仓穹/另一种语言系统。这是女性话语与表达的困境,也是女性生存的困境。文明将女性置于一座“镜城”之中,其中“女人”、做女人、是女人成为一种永恒的迷惑、痛楚与困窘。在这座镜城之中,女性“真身”的出场,或则化妆为男人,去表达、去行动;或则“还我女儿身”,而永远沉默。从表达的意义上说,不存在所谓关于女人的“真实”。因为一种关于女人的真实是不可能用男性话语——菲勒斯中心主义的和逻各斯中心主义的——来表述的;其次,一种女性的真实亦不可能是本质论的,规范的与单纯的。女性的困境,源于语言的囚牢与规范的囚牢,源于自我指认的艰难,源于重重镜象的围困与迷惘。女性的生存常是一种镜式的生存﹕那不是一种自恋式的迷惑,也不是一种悲剧式的心灵历险;而是一种胁迫,一种挤压,一种将女性的血肉之躯变为钉死的蝴蝶的文明暴行。黄蜀芹的《人·鬼·情》正是在这种意义上成一部极为有趣的女性本文。从某种意义上说,它是迄今为止中国第一部、也是唯一一部“女性电影”。它是关于表达的,也是关于沉默的;它关乎于一个真实女人的故事与命运, 也是对女性——尤其是现代女性历史命运的一个象喻。一个拒绝并试图逃脱女性命运的女人,一个成功的女人——因扮演男人而成功,却终作为一个女人而未能获救。毫无疑问,导演黄蜀芹无意于制作一部“另类”电影。在影片的制作过程中,她甚或没有某种女性主义电影的自觉。她接受那种作为颠扑不破的“常识”的本质主义性别观,接受一个女人的幸福来自于、只能来自于异性恋情继起由此“自然产生”的婚姻;但同样直觉地,来自女性体验中的切肤之痛、对女艺术家裴艳玲真实命运的强烈震动与深刻认同,使得影片的每一段落、甚至每一细部,都在质询着本质主义的性别表述,质询着伪善而孱弱的男权社会的性别景观。不是一个自觉的边缘与抗议者的姿态,而是堵死的墙壁上一面洞开的窗,那里显现了别一样的风景——女人的风景。主人公秋芸显然不是一个反叛的女性,不是、也不会是一个“阁楼上疯女人”。她只是顽强地、不能自已地执着于自己的追求。不是一声狂怒的呼喊,而是一缕 婉的微笑;不是一份投注的自怜,而是几许默寞的悲悯。这是一份当代中国女性的自况,同时也是一份隐忍的憧憬与梦想﹕渴望获救,却深知拯救难于降临。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是一个重述并重构了的花木兰的故事。自抉与缺失影片《人·鬼·情》有着一个充满魅惑的、同时又是梦魇般的片头段落。第一幅画面渐显后,特写镜头呈现出装有红、白、黑三色油彩的化妆碗。在化妆室的镜中,我们看到一个面目姣好、清秀的少妇(秋芸)入画,她脱去乳色的上衣,包起一头秀发,开始用化妆笔娴熟地勾脸。一道道油彩渐次掩去了女人的面容,覆之以一张男性的夸张而勇武的脸谱,而牵动这张脸谱的面庞使它如此的神奇而怪诞。随着服装师的层层着装,那女人纤细的体型渐渐消失在一袭红袍之中,着冠挂髯之后,女人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钟馗那神奇、丑陋、却毕竟男性十足的造型——一种狰狞,一派浓烈,一份覆在威武与张扬之下的寂寂的哀伤。当钟馗在镜前坐下时,我们看到映现在数面镜中的数个钟馗;迷惑般地,钟馗探身向镜中细看,此时镜中已是穿著乳色外衣的数个秋芸。当摄影机缓缓摇移开去时,时而是秋芸独坐镜前,注视着镜中的钟馗;时而是钟馗坐于镜外,凝视着镜内的秋芸。镜前,秋芸与钟馗互换,镜中,秋芸与钟馗同在。如同步入了一处镜的回廊,如同跌入了梦魇世界。女人?男人?真身?角色?人?非人(鬼)?这无疑是一个跌入镜式迷惑的时刻,——不仅是艺术家的“走火入魔”,而且是一个必须扮演而只能扮演的现代女性的困窘;这无疑是被“我是谁?”这一悲剧式发问攫住的瞬间,但言说与发问之“我”/ 主体具体地界定为一个颇为艰难地试图确认自己的性别身份及社会角色的女人。这不是一颗狂乱的心灵人格分裂的呈现,不是迷乱的内心充满自恋与自弃之情的面面相觑;不是震惊,只是迷惘;不是疯狂,只是一份持久隐痛。《人·鬼·情》的序幕的确给出了一个梦魇般的情境,它是对现代女性生存境况的一次象喻性陈述。在影片的第一时刻,泾渭分明的性别划定与性别景观已显露出其纵横的裂隙。从故事层面上说,《人·鬼·情》是一个成长的故事,一个女艺术家的生涯。秋芸为一种不能自已的渴望所驱使而投身于舞台,以至她必须撕裂自己的生活,必须付出她全部依恋来成全一个角色,并使自己成为一个“角色”。而从意义层面上说,这是一个女人的故事。一个“真实”而“正常”的女人的故事说,秋芸的一生与其说是对男权性别秩序的僭越与冒犯,不如说是一次绝望的恪守与修正。她因之而成了一个成功的女人,同时是一个不幸却并不哀怨的女人。关于秋芸故事的书写与阐释,黄蜀芹并未参照当代中国一个通行的“说法”﹕女人事业与生活(或更为直接地说是合法的婚姻)注定无从两全,并将其呈现为所谓事业/ 幸福彼此对立的女性的二难处境。如果说“女人不是月亮,不靠反射男人的光辉照亮自己”;那么,在影片中,在秋芸的生涯中,她的天顶上,从不曾辉耀着一轮男性的太阳。秋芸的故事是一个逃离的故事,是一个拒绝的故事;为了做一个子虚乌有的“好女人”,她试图逃离一个女人的命运,却因此而拒绝一个传统女人的道路。她拒绝了女性的角色,甚至在舞台上。影片中确实包含着一个典型的弗洛依德的“初始情境”,它出现在小秋芸的第一次“逃离”之中。任性的小秋芸终止了“嫁新娘”的游戏,宣称“我不做你们的新娘,一个也不做!”之后,逃开了男孩子的追赶;但她却在草垛子中间撞见了母亲和另一个并非“父亲”(事实上此人才是秋芸的生父)男人正在做爱。她狂呼着再逃开去。然而,作为朴素的女性陈述/自陈,在影片中, 构成了人生的震惊体验的并不是这一场景本身——尽管它确实碎裂了秋芸曾拥有的幸福的核心家庭的理想表象,而是此后对这一场景的社会注释。如果说,这一初始情境确实构成了一种女性悲剧生涯的开端;那么这悲剧并非个体意义上的,而全然是一个社会悲剧。这是秋芸生命中第一次遭遇与第一次逃离,遭遇并渴望逃离女人的真实;也是她的第一次被指认﹕被指认为一个女人——母亲的女儿。这将是一根钉,一个历史与社会的十字架,一种与耻辱相伴随的、随时可能遭到元社会放逐的命运。作为一个社会意义上的女人,构成秋芸生命的震惊体验的,并不是母亲的性爱场景,而是她与男孩子间的冲突场景。当素来环绕着她、宠爱着她的男孩子们忽然成了一群凶神时,她本能求助于男人,求助于在她的生活始终充当着保护者与权威的“小男子汉”二娃,后者显然是她青梅竹马的伴侣。然而真正造成了一种创伤体验的是二娃在片刻的迟疑之后,加入了“敌人”的行列。对秋芸说来,那不仅是伤害,而且是放逐。秋芸绝望了,也反抗了,“当然”地失败了。在她第一次明白了女人的同时,她也明白了男人。这是一个残忍的游戏的时刻,也是一个理想的世界表象破碎的时刻﹕如果依照“常识”,男人意味着力量;那么对女人说来,它可以意味着保护,同样可以意味着摧残与伤害。这一切取决社会与历史的规定情境﹕作为一个女人,你不可能指望在你为你的性别对抗社会时与男人结盟。这是展现在一个孩子——一个女孩子面前的、经典陈述背后的真实。如果第一次,秋芸只是在震惊与恐惧中奔逃;那么,第二次,她将做出了一个自抉,她拒绝女性角色,为了拒绝女性的命运。当秋芸执意选择舞台时,遭到了父亲的全力反对——那是对一种职业的忧虑,而且是对一个女孩子、女人命运的预警﹕“姑娘家学什么戏,女戏子有什么好下场!不是踫上坏人欺负你,就是天长日久自个儿走了形——象你妈。”做女人,似乎只有两种可预知的命运﹕做“好女人”,因之而成为被侮辱与被损害的;或“堕落”,做“坏女人”,因之蒙受屈辱,遭到唾弃与放逐。在此,女性,是一个无可逃脱的悲剧角色。尽管投注着同情,这仍然是关于女人的另一个经典表述。它略去了幸福、获救,与这二难推论之外的别种可能。但秋芸认可了,她做出的决择是﹕“那我不演旦角,我演男的。”在这一场景中,一个颇有意味的画面是,精疲力尽秋芸倒在麦垛上,一个只系着红兜兜的小男孩入画,好奇地注视着一动不动的秋芸。此时,画框上缘切去了小男孩的上身,使他裸露的下体在画面中成了一个性别指称。然而,在这里,它传达的决不是一种弗洛依德意义上“菲勒斯崇拜”、或女性的“匮乏自卑”,而只是一个单纯的事实陈述﹕秋芸可以为了逃离女性命运而拒绝女性角色,但这并不能改变她的性别。这一抉择所意味的只是一条更为艰辛的女人的荆棘路。而且这将是一条“生死不论,永不反悔”的不归路。女性的命运是一个女人所无法逃脱的,这是一种社会意义上的“宿命”。关于女人之经典叙事的绝妙之处(或称之为本文的诡计)在于恰到好处的终结故事。每个爱情故事都会终于婚礼﹕“夫妻对拜,送入洞房!”于是,鼓乐宣天,舞台大幕徐徐落下。或“王子和白雪公主(灰姑娘、拇指姑娘……)举行了盛大的婚礼,从此他们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可能的婚姻故事永远被留在叙境外的幽瞑之中。而一个关于扮演的故事则永远终止在“脱我战时袍,着我旧时装”之后;于是男人(无论是真实的或被扮演的男人)的世界,和一个女人的世界便清晰地分置在两个时空之中。在叙述之中,甚至在诸多的花木兰故事中,没有痛苦,亦没有困惑。然而作为一部女性电影,《人·鬼·情》所呈现的世界远没有如此的清晰而轻易。在影片中,尽管小秋芸拒绝女性角色,甚至放弃了女人的装束,以一个倔强的男孩子的外表奔波于流浪艺人的路上;但除却不断的侮辱性的误认(厕所前的悲喜剧),孩子会长大,会成为一个少女,会爱,并渴望被爱。这时她将渴望被指认,被指认为一个女人,这意味着对一个女人的生命与价值(在黄蜀芹那里,她有着明晰的、不可更动的样式——爱情与婚姻)的肯定。当她终于从张老师(这是秋父之外唯一一个如果说不是辉耀她、至少是“发现”她的性别并温暖她的男人)那里获得了这一确认(“你是一个好看的姑娘,一个真闺女。”)时,她将第三次拒绝并逃离。因为这指认同时意味着爱/性爱﹕“我总觉得永远也看不够你。 ”场景再度呈现在夜晚的草垛子之间,秋芸再度在震惊与恐惧中奔去,她的视点镜头中,草垛子再度如幢幢鬼影般地扑面压来。她拒绝了。她恐惧并憎恶着重复母亲的社会命运。然而,这一次她将明白,在母亲(女人)之耻辱的“红字”的另一面是女人的获得与幸福。作为一个“正常”的女人,拒绝女人命运的同时,意味着承受女性生命的缺失。在《人·鬼·情》之中,扮演行为将索取舞台之外的代价。尚不仅于此。她可以拒绝,却无法逃离﹕作为一个女人,她不仅将为她做出的、而且将为她不曾做出遭到社会的惩罚。她将再度被指认为一个女人——母亲的女儿,一个不洁而蒙耻的女性。她因此而“无家可归”。舞台上的浓烈、灯光眩目之中的张扬,将以舞台下的寂寞、无言之间的放逐为代价。而舞台下的元社会的惩罚甚至出现在舞台上。当秋芸在锣鼓喧天中、在一种麻木的忘我中出演《三岔口》 口时,平行蒙太奇呈现张老师正在寂寂的夜色里携家小永远地离开她。特写镜头中,舞台上的桌子上出现了一根钉。后台间——舞台世界与现实世界的中间地带,无数遮蔽在脸谱下的(男人们)面孔对视着、期待着,镜头将这根钉定义为合谋中的元社会的惩罚。钉子终于扎进了秋芸的手掌。当她忍痛含泪完成了她的角色时,她被无数脸谱包围住了,那与其说是一种关怀,不如说是对惩罚的欣赏与印证。在一个特写镜头中画在一张脸谱的前额上另一张面具被扬起的眉骨牵动着,异样生动而邪恶。而后,所有得手了的“脸谱们”忽然消失了,将秋芸留在这残暴的惩戒与无言的放逐之中。她几乎疯狂地抓起红黑两色的油彩涂抹在自己脸上,欲哭无泪地站在桌子上,向异样低矮的天顶嘶喊着,绝望地摇动着双手。晃动的吊灯在整个场景中投下一片迷乱与凄凉。这正是涉足社会成功之路的现代女性生存境遇之一隅﹕惩罚依然存在,但已不是灭顶之灾;不是示众或沉潭,而只是一根钉——不仅将刺穿你的皮肉,而且将刺穿你的心灵。作为本文的修辞策略之一,黄蜀芹在秋芸的每一个悲剧场景中都设置了一个傻子,充当目击者——在她和二娃的冲突时刻,在她被人从女厕所中拖出之时,在张老师凄凉地坐在离别的车站上的时候。那是一个男人的形象,也是一个历史潜意识的象喻(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是八十中国寻根文学与“第四代”、“第五代”电影共同的修辞策略)。他总是笑呵呵地、被人群推来搡去,对发生在秋芸身上的“小”悲剧目无所见,无动于衷。秋芸成功了。她因成就了一个神奇的男性形象而大获成功。但并不如秋父所想望的﹕“只要是走了红,成大角,一切都会顺的”;这成功的代价正是秋芸作为一个女性生命的永远的缺失。在故事层面上,秋芸为人之妻、亦为人之母;但在影片的话语层面上,作为一个女人,秋芸之父、之夫——这两个“正常”女性个体生命史上重要的男人却呈现为本文中的缺席者。所谓“秋父”并不是秋芸的生父,而她的生父则只是画面中的一个“后脑勺”,他从不曾直面于观者或秋芸,他也从不曾作为父亲而被指认。秋芸之夫,则除却作为一幅画面上缘的结婚照里的影象中的影象——一个完全意义上的想象的能指、缺席的在场者,便是作为讨赌债者引述的关于“秋芸的幸福家庭”的报道中的一个充分必需的话语角色。他从不曾呈现在画面之中,似乎也不曾“存在”于秋芸的生活中,除了作为一个阻碍——“演男的吧,他嫌难看,演女的吧,又不放心”,——一种磨难,不断地赌博并负债。尽管他是秋芸两个孩子的父亲。作为一个女人,成就一个角色,也意味着自己成了一个角色。她将扮演,扮演在生活的舞台上扮演一个女人,而且在生活中,舞台的角光永远不会熄灭。她在扮演成功的同时,还必须扮演女人的幸福与完满,尽管她将背负着全部重负和缺失。影片正是在这种意义上重构或曰消解着花木兰的故事。拯救的出演与失落秋芸是一个多重意义上的女性的成功者与失败者。她表达的同时沉默。舞台上的人生、表演,这无疑是一种语言行为﹕她扮演男人,她以此表达自己,并藉此获得了成功。然而,当她扮演男人的同时,她便以一个男性形象的在场造成了她作为女性角色的缺席。她作为一个女人而表达,却以女性话语主体的缺席为代价。作为本文的策略之一,秋芸并不是在一般意义上扮演男人。她所扮演的是老中国传统世界中的理想男性表象。她所扮演的第一个男性角色是《长板坡》 中的赵云。那是万军之中的孤胆英雄,那是经典话语中的弱者——女人和孩子、糜夫人和阿斗的庇护者与救助者。同时,舞台上银盔亮甲的赵云,始终是中国传统文化中不老的青春偶象。此后,她将扮演诸葛亮——男性的智能与韬略的象征、关公——男性的至高美德﹕仁义礼信的体现。于是,秋芸的表达行为便具有了一种扭曲的女性话语主体的意义﹕它是经典男性话语的重述,是对女性欲望的委婉的陈述,同时是对男权话语的微妙嘲弄。因为一个由为女性主体出演的男性形象,一个作为作为女性欲望客体而存在的形象;其本身便构成了一个悖论,一种怪诞的反讽。那是一个因主客体不能分身共存,而注定有所缺失的境况。在《人·鬼· 情》中唯一的一次例外,是张老师出演《挑滑车》中的高宠——一个和赵云一样的老中国的青春偶象。其时,秋芸和彩旦装扮的少女们一起在台侧注视着他。当他下台来并为少女们所包围时,秋芸第一次流露了怅惘,她悄悄地摘下了扮做萧恩的灰白的长髯。在下一场景中,她在化状室里对镜簪花、扮做一个彩旦——一个与高宠的形象相般配的女性形象。但它不仅只是一次幻影之恋,而且成了蒙耻的花季中的一个断念。然而,《人·鬼·情》所讲述的毕竟不是一个欲望的故事。它真正的被述主题是女人与拯救。影片包含着一个套层。作为片中片的是京剧舞台上的《钟馗嫁妹》。它呈现在秋芸人生之路每个重要时刻。但在钟馗与秋芸之间,存在的不是一对主体﹕角色与扮演者间的误识、混淆与镜式迷惑;而是一对因角色与扮者无法同在,而永远彼此缺失的主客体关系。作为老中国的世俗神话谱系中的一个小神,传说中的钟馗曾因才华出众而高中状元,却因相貌奇丑而被废,当场自刎(或触阶)而亡。死后于玉帝处受封“斩祟将军”,领兵三千,专杀人间祟鬼厉魅。他是中国这个不甚讲究敬畏与禁忌的民族中颇受欢迎的一个介于民间故事与神灵谱系之间的人物。围绕着他的钟馗画、钟馗戏、钟馗小说无外乎两个核心情节﹕捉鬼与嫁妹。后一个故事讲的是钟馗生前曾将妹妹许与书生杜平,死后为鬼,仍不忘其妹终身。因封建时代一个无兄无父的女人只有终老闺中。故备下笙箫鼓乐,于除夕夜重返人间,将妹妹嫁于杜平。在影片《人·鬼·情》的意义系统中,钟馗充当着一个理想的女性的拯救者与庇护者。秋芸,也是影片叙事人的阐释是﹕“我从小就等着你,等着你打鬼来救我。”“我的全本钟馗只做成了一件事。煤婆的事。别看钟馗那副鬼模样,心里最看中的是女人的命,非给妹找个好男人不可。”那是秋芸——一个普通而不凡的女人的梦,一个并非不轨或奢侈的梦。影片叙事为《钟馗嫁妹》这出戏剧所添加的不仅是电影的神奇与梦幻色彩,更为重要的是,它为这个古老的故事添加了一种它原本不具悲哀与凄凉。它将钟馗呈现为一个在喧闹的锣鼓、流溢的色彩、如歌如舞的表演中独自咀嚼着别一样的孤独与冷寂的角色。作为八十年代中国艺术电影共有的寓言诉求,这无疑是对民族生存状态的某种喻示,也是对当代女性——所谓解放了的妇女、甚或成功的女性生存境况的象喻。而在影片的意义结构中,钟馗作为秋芸/女性之梦的寄寓, 并不是作为一个欲望对象而存在。《钟馗稼妹》中的一对男女主人公,是一对兄妹。兄长的身份,使他成为一个禁止的、而非欲望的形象;作为一个奇丑的男人,他也不大可能成为女性欲念之所在。他同时是一个著名的鬼,他一个非(男)人;如果说,他仍以男性形象出现,那么,他也只能是一个残缺的男人。然而在《人· 鬼·情》中,钟馗却是这个女人的故事中理想男性,“一个最好最好的男人”,一个伴随了秋芸一生的梦。或许在本文的意义网络中,其旨在表达,一个传统中国女性的理想男性表象、一个“最好、最好的男人”,并不是一位“白马王子”,而是一位父兄。他可以在危难与欺辱面前庇护她,他关注她的幸福,并将成全她的幸福。那不是一份浪漫情感,而只是一脉温情与亲情。那是中国女人对于安全感、归属与拯救的憧憬。由此可能得出的解释是,《人·鬼·情》所揭示的现代女性的困境是﹕尽管名为自由与解放的女人,球芸为自己无名的痛楚所命名的却仍是林黛玉式的悲哀﹕可怜爹娘死得早,无人替我做主。然而,在此显而易见的是,尽管秋芸并非一个绝抉的反叛者,但她也绝非渴求一种“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命运;除却作为中国女性的文化潜意识中的对于纵向亲情——父母兄弟的重视之外,钟馗作为秋芸/女性之梦,只是一种无奈而绝望的命名,一份朦胧的、 关于拯救的乌托邦(“其实是我自己心里想着该让女人嫁个好男人”)。以男性形象出演的钟馗,只是一个空洞的能指,其间寄寓着当代女性的无名的痛楚、难于界说的境况、无所归属的茫然以及对于幸福与获救的向往。当女性的拯救者,只能由一位兄长的幽灵,一个鬼——非(男)人来充当,尤其是这个非(男)人的拯救者尚须一个女性来出演之时,男权秩序的图景已不只裂隙纵横,而且已分明轻薄脆弱,如一幅景片。《钟馗嫁妹》的舞台表演首次出现在影片中是在序幕之后的第一大组合段之中。其时,它是构成彼时围绕着秋芸的理想和谐的家庭表象的一部。除夕,乡村野戏台。台上,是出演《钟馗嫁妹》的秋父秋母;台侧是出神地看戏的秋芸和二娃。一切是如此的喜庆祥和。只有在一个推镜头中渐次清晰的台柱上的旧对联﹕ “夫妻本是假姻缘”在暗示着这幅老世界图景的裂隙。《钟馗嫁妹》的第二次演出,已尽洗喜庆完满而为残破。当秋父饰钟馗重返阳间、叩响“家门”,呼喊“妹子开门来”时,台上无人应声,台后乱作一团。如同一个黑色幽默,当兄长、拯救者到来的时候,拯救客体却呈现为缺席,“钟妹”已与人私奔而去。台上秋父/ 钟馗绝望地遮挡着台下飞来的油条、果皮、破鞋,试图独自撑住台面;台侧小秋芸目睹着父亲的惨状,大声哭喊着——秋母/钟妹不知所在,二娃不见踪影。 《钟馗嫁妹》场景的第三次呈现,已不是在舞台上,而是在秋芸与她昔日的小伙伴——男孩子们相遇的小桥边。这一次已是对《钟馗嫁妹》场景的颇为残酷滑稽模仿 ﹕男孩子们把小秋芸逼上了木板桥,而后晃动桥板,泼着水,齐声道白﹕“妹子开门来,我是你哥哥钟馗回来了。”当秋芸胆怯地向二娃呼救,男孩子们的齐声念白变成了“妹子开门来,我是你哥哥二娃回来了。”对此二娃的回答与表态是﹕“谁是你哥哥?你回去找你野爸爸去吧!”于是男孩子的念白变成了欢呼﹕“找你的野爸爸去吧!”此时缺席的已是会带来拯救、安全与爱心的兄长/钟馗。也正是在这一场景中, 当小秋芸被二娃按倒在地上,她绝望的、求援的目光投向无名的远方。在秋芸的主观视点镜头中,第一次出现了作为片中片的、神奇的《钟馗嫁妹》的场景。钟馗提剑喷火,在一片幽瞑与烈焰中力斩群魔。钟馗第一次呈现为秋芸想象中的拯救者。影片中一个极有意味的叙事修辞策略是,在片中片的《钟馗嫁妹》里,钟妹始终是一个缺席者,兄妹相逢、或出嫁的情景始终不曾出现。于是,一个喜庆的场面——婚礼和嫁妹的事实便永远地被延宕在叙境之外。拯救终于未能呈现或完成。第一次钟馗出现在现实场景中,是秋芸出演《三岔口》,被阴谋和惩罚的钉子刺穿手掌之后,当她在欲哭无泪中绝望中嘶喊时,钟馗在一缕明亮而奇异的光照中出现在后台,一步步走向半掩着的化妆室门边向里望去,伴着凄凉的唱腔﹕“来到家门前,门庭多清冷。有心把门叫,又怕妹受惊。未语泪先流,暗呀暗吞声。”特写镜头中钟馗热泪夺眶欲出。此时,室内的秋芸似乎占据了钟妹的空位。但她身上的男装、被红黑两色涂花面孔,使她置身于自居——化身为钟馗,与吁请——呼唤钟馗的钟妹两种指认之中。于是,现实场景中钟馗——男性拯救者的缺席,与片中片、舞台场景中钟妹——女性的被救助者的缺席,喻示一种古老的性别角色与拯救场景的残损。影片中,在秋芸的生活场景中,构成与钟馗形象对位的显然是秋父和张老师。然而,仅管他们都在秋芸的生活中充当着父兄的形象,但本文的叙事构成将他们呈现为某种意义上的残缺的男性。在秋母出逃很久以前,秋父秋母的婚姻已然是一个“假姻缘”;他甚至不是秋芸的生父。当秋芸在草垛子间发现了母亲和“后脑勺”的偷情,奔回剧团宿营的破庙时,近景镜头呈现秋父孤独地面壁而卧,显然是在他的视点镜头中,摄影机摇拍残破的壁画上颇具女性美的一条裸臂。那无疑是一个受挫的男性欲念的呈现。他抚育了秋芸,但他终于放弃了她,因为这是成就她的唯一选择。张老师几乎重复了秋父的行为。尽管他曾两次在元社会的性别误识面前将秋芸指认为一个女性,从而庇护了她“做女人”的权力,但他终于必须放弃她。为了秋芸的前程,秋父放弃了他唯一的亲人;而张老师放弃了他“头号武生”的地位,将它作为一个空位、一个礼物留给了秋芸。和秋父一样,他也放弃了自己全部感情之寄寓。他们所能成就的只是她的事业,而不是她的幸福。当男性——经典性别角色中的拯救者与主体缺失之后,传统女性的世界便因之而残破。一个试图修补这幅残缺的图象的女性便只有去扮演——扮演理想男性的形象,但扮演却意味着她甚至不可能同时作为女性主体占有这一客体位置。必须自我拯救、而又无从自我拯救的现代女性,便陷落在一个由扮演与自我的缺席、女性的表达与沉默、新世界的一片空明与旧世界的彻底残破之间的乌有的狭隙里。秋芸/女人与钟馗/男性的拯救者便只能序幕式地于镜内镜外彼此相望。影片的最后一个组合段中,秋芸和 “父亲”相聚在一起;无数烛光投下一片富丽而温暖的色彩。秋芸几乎是沉浸在一种幸福感中设想着﹕“明儿头场戏,你演钟馗,我演钟妹,你送我出嫁。”这是最后一次,秋芸渴望修补一幅关于性别角色的理想图象,她自己出演钟妹以添补这一始终缺席的空位;并凭借父亲使自己在舞台上被指认为一个幸福的女人。然而,这一指认立刻以另一方式再次呈现,但这是一次,是元社会的指认,它指称着一个期待的失落,指称着女人并非真正改变的“第二性”的地位。当秋芸父女沉浸于幸福之中时,一个歪扭的阴影从画左入画,并最终将将那片阴影罩在秋芸身上。是当年接生的王婆﹕“好,你生下来,只看见一张大嘴,哭得有劲,象唱大戏似的。你爸以为是个儿子,等我一看啊,少个那玩艺儿,是个小闺女家。”在元社会的指认中,女性仍是一个残缺的性别。于是,秋芸—一一个现代女性、甚或是一个成功的女性也只能怀有一个素朴的、却乌托邦般的愿望﹕“其实是我自己心里总想着该让女人嫁个好男人。”拯救的希望仍寄寓于一个男人,尽管只是一个残缺的、准男人;话语仍是经典话语,女子于“归”。影片呈现了一个现代女性的困境,同时以经典话语解构了关于性别角色的经典表象。影片的尾声中,叙事人终于让钟馗出场与秋芸相对,并声称“特地赶来为你出嫁的”。而秋芸的回答是﹕“我已经嫁了,嫁给了舞台。”问﹕“不后悔?”答﹕“不。”一个不甘于传统性别角色的现代女性,一个踏上不归路的女性。无悔吗?是的。但未必无憾。如果说,钟馗最后出演终于成就了一幅(准)男性的拯救者与女性的被救者的视觉同在,那么有趣的是于银幕上面面相对仍只是两个女人﹕那是秋芸的扮演者徐守莉和出演了全部钟馗场景的、秋芸故事的原型人物裴艳玲。再一次,于不期然之中,它完满了一个女人的故事,完满了一个无法完满的女人的表达。《人·鬼·情》并不是一部激进的、毁灭快感的女性电影。它只是以一种张爱玲所谓的中国式的素朴与华丽陈述了一个女人的故事,并以此呈现了一个进退维谷的女性困境。在经典世界表象的残破与裂隙处,墙壁上洞开的窗子展露出女性视点中的世界与人生。在影片的本文中,他人对女性的拯救没有降临、也不会降临。然而,或许真正的女性的自我拯救便存在于撕破历史话语,呈现真实的女性记忆的过程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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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左右
    2015/5/8 21:16:35
    过年百态——观《过年》有感
           这是一部1991年上映的由黄健中导演的老电影,但是直到两年前我才知道有这么一部电影,可谓群星荟萃,两年前看了之后我就挺喜欢这部电影,中间也反复重看了两三次,总想写点什么,却一拖到现在。果然,是时间,让我们更好地思考,让我们更好地诉说。在时间的长河里,一切都那么渺小,却又让人回味无穷。
      
           这是一部1991年上映的由黄健中导演的老电影,但是直到两年前我才知道有这么一部电影,可谓群星荟萃,两年前看了之后我就挺喜欢这部电影,中间也反复重看了两三次,总想写点什么,却一拖到现在。果然,是时间,让我们更好地思考,让我们更好地诉说。在时间的长河里,一切都那么渺小,却又让人回味无穷。
           那时,赵丽蓉奶奶还健在,她的小品还没有那么火,李保田还没有扮演刘罗锅,葛优没有头发,但还不那么出名,大闹天宫的六小龄童成了妻管严,丁嘉丽还没有养卡拉那条狗。而那时我们还很小,小到一到冬天就整天期盼着过年,盼望着老人们给的红包,烟花爆竹,各家的美食与各种零食。在那物资尚不充足经济尚不宽裕的年代,过年在大人们心里面应该别是一番风味吧。
           《过年》这部影片讲述了东北的老两口的三儿两女在大年初一回家向老人拜年的故事。五个子女性格不一,心思也不同,大儿子是个懦弱的书呆子,而大儿媳妇剽悍爱贪小便宜,惦记着婆婆的戒指公公的血汗钱;大女儿懦弱内向,而大女婿好色伪善,惦记着老丈人的钱去炒股;二儿子是个会享受生活的研究生,而他的女朋友是个更会享受生活的来自高干家庭的城里女孩,怂恿着二儿子向父母要钱到沿海旅游;小女儿单纯而刚烈,而小女婿还未被老两口承认,是个心细善良的包工头,小两口是个例外,为大家准备了丰厚的礼物,想要细心化解家里潜在的矛盾;小儿子一事无成贪图享乐,他的女朋友也差不多,两人谋划着向父母兄姐们要赞助筹备结婚。结果,大年初一的团圆饭成了针对金钱的一场博弈,影片也以老头端出6000元的血汗钱大菜,小辈们怀着各自的理由大打出手而结束。
           表面上,影片展现了90年代初,在经历十来年的改革开放后,向钱看向权看的不良社会氛围。钱与权是衡量人生价值的标杆了,也成为了各种话题的中心,凸显着物质文明发展背后精神文明的贫瘠,人人都被刺激着向着钱权争先恐后地赛跑,却缺少了一根道德的准绳,同时这部影片也反映了那个年代开始出现的不良社会风气,婚外情,堕胎,年轻人追逐港台电影,大学生活的浮躁。
           另外,这部影片更多地讽刺了过年所包含的遗风陋俗。亲情的交流变成了金钱互换式勾心斗角的游戏,养儿防老观念的不合时宜以及内在苦果,婆媳关系、翁婿关系的物质化,兄弟姐们间交流中的虚情假意与尔虞我诈,以及夫妻间因过年而产生的内在不可调和的矛盾。说到底,一到过年,老人们是最辛苦的,最无奈的,却又最渴望欢乐的。对过年的理解,老年人与青年人之间有着代沟,这其中有时代的变迁与文化的涌入的原因,更多的是,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而导致沟通的减少与意识不到的隔阂。
           除了这些,我想到了家庭教育的失败,影片中老两口的孩子们肯定都是在计划生育之前就出生的。经历着文化大革命与改革开放,这些所蕴含着风起云涌的思潮对每个家庭都有巨大的影响。讽刺的是,除去那个有些叛逆的与心爱的人私奔的小女儿,其他四个孩子或多或少都有些性格上的缺陷,大儿子懦弱妻管严,任妻子打骂而无愠色;大女儿更是懦弱到被丈夫拉着流产几次而不敢吭声;二儿子虽是研究生了,但感觉胸无大志,理直气壮地要父母赞助出去和女友旅游;小儿子更是不务正业,无工作无志向,花钱大手大脚,指着啃老结婚。背后所体现的肯定是父母教育的缺失和溺爱。
           这又牵扯到时代的问题,那个年代多子女家庭中,都有着类似的问题,教育的不当与缺失是一个大背景。后些年国家提倡计划生育之后,物极必反,夫妻共育一个孩子,这个孩子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关注与照顾,再加上老人隔代的溺爱,小皇帝小公主的出现,也导致了一个新的社会问题。教育是一个综合课题,要有国家层面的规划,也要有社区层面的参与,要有各个家庭的责任,也要有各阶段学校的重视。教育关乎的是下一代的成长,也决定了国家民族的未来。
           最后想到过年的内涵。过年真正的内涵是什么呢?该怎么样才能过得舒心呢?我们需要更改一些风俗,改一改大鱼大肉的胡吃海塞,改一改红白黄黑的觥筹交错,改一改一叠一叠的红包压岁;与此同时,我们要回顾一下传统,过年期间家里该布置的要布置,有延续的风俗需要认真地一起对待,过去历史里所传承下来的不但是一种仪式,而且是一种融合。家庭成员之间呢,少一些牌局,多一些健康的娱乐活动,少一些争吵,多一些沟通与交流。过年的内涵,是以欢乐祥和的形式,让拥有同一族血脉的亲人达到外在的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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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元二楼
    2022/5/30 20:36:22
    女主直击人心最深处的一句话

    小青年逗比bi女主说的一句话真是震撼到我了!

    因为是bi,她说了和男人恋爱与和女人恋爱的不同

    和女人恋爱是两个equal

    和男人恋爱是和自己的superior,因为无论东西方社会,一直都是男权社会,女性从出生那天就

    小青年逗比bi女主说的一句话真是震撼到我了!

    因为是bi,她说了和男人恋爱与和女人恋爱的不同

    和女人恋爱是两个equal

    和男人恋爱是和自己的superior,因为无论东西方社会,一直都是男权社会,女性从出生那天就被教育被男性喜欢,有男人要,是女性的最大价值。无论欧美还是中国,有男人要说明你被比你superior的人看上了,这是一件非常让你骄傲的事情。

    在女主说出这句话前,我从来没有思考过为什么在中国,有人要是对女性价值的最大认可,原来认可女人的是比女性高级的男性啊!只有当男人和女人都认为他们是比女性高级的人种,才会觉得有男人要是女性生命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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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武侠作家費一帆
    2016/11/26 4:34:17
    无论如何,活人都比死人重要!
    现在的人我真心很受不了!
    永远是好高骛远!
    “政府在欺骗我们哦!万恶的政府!他体现了人性的阴暗和价值观的扭曲,我们要……(以下省略100万字)”
    是啊!全世界都知道政府在欺骗你们,以至于政府开始打算不欺骗你们时你们也认为政府在欺骗你们吗?
    然后,政府欺骗你们,好吧,政府在骗我们,然后你打算怎样?拍?
    拍?可以啊!记录啊,没关系啊!
    意思是,看到一个活人,快要死了
    现在的人我真心很受不了!
    永远是好高骛远!
    “政府在欺骗我们哦!万恶的政府!他体现了人性的阴暗和价值观的扭曲,我们要……(以下省略100万字)”
    是啊!全世界都知道政府在欺骗你们,以至于政府开始打算不欺骗你们时你们也认为政府在欺骗你们吗?
    然后,政府欺骗你们,好吧,政府在骗我们,然后你打算怎样?拍?
    拍?可以啊!记录啊,没关系啊!
    意思是,看到一个活人,快要死了,为了所谓的伟大理想,为了所谓的伟大事业,可以不管不顾咯?

    我经常说,末日队伍里,最可怕的是什么?是猪队友?
    什么叫猪队友?
    【不是行动力像猪一样的人,这样的人我不会抛弃,所谓的猪队友,是脑子像猪一样的队友】
    如果我要救人,那么我就会去救活人!而不是去救死人,或者即将变成活死人的活人!

    什么?杀人?
    【哦,你看看,你一个上午杀了5个男人,7个女人,其中包括一个“无辜”的小孩】
    来自圣母婊的指责!
    如果这真的有罪,这真的要下地狱,那就让我下地狱!我也要杀死活死人和圣母婊!免得他们去害更多的活人!

    什么叫人性?拍个政府欺骗群众拍个大兵抢东西就是人性黑暗与扭曲的体现?富人猎杀无辜人就是体现?话说能不能不要那么low!——要知道有N多片子都可以这样拍,如果国内放宽尺度,我可以马上分分钟教你们什么叫人性的真正扭曲和变态!
    你们常常说什么政府欺骗啊,人性扭曲啊!我听歪了,我不知道如何,我只知道,要活下去,去帮助所有能【活下去】的人!我只知道,活人比死人和活死人更重要!我只知道,活人比一部所谓拆穿政府扭曲的人性、所谓来表现【人性】的【纪录片】更重要!

    在末日的时候,为了活下去,不是什么都可以做的,在末日下的扭曲,才是人性真正的体现,而不是政府说一个谎,就是什么狗屁人性的体现!

    如果真的有末日,我会活下去,并帮助所有善良的无辜的【活着】的人——活死人也有很多无辜的——但恕我自私,我只帮助活人,但不会帮助活死人和死人,还有那些圣母婊,我宁愿上军事法庭被枪毙,老子也不会放过他们!他们害死的人不把丧尸差!

    PS:
    “我们可能会救几条人命”
    我讨厌【可能】!救了就是救了,没救就是没救,在打算【可能】借助未来的人命同时,先帮助那些眼前的本来不用死却被你害死的人!
    【详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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