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没看武侠剧了。打开《非常目击》，一部设定在2018年的悬疑剧，倒很奇妙地照出了武侠的气色。

就像是有人用现代手法，书写了一则“典型”的武侠故事。

既有表，也有里。乾坤都在。

（注：以下涉及剧透。 文中“叡”字均是“锐”。）

1 江湖风雨

《非常目击》的分集标题就很章回体。

前四集，分别是“昨日将近”、“风雨欲来”、“逆水行舟”、“风起云涌”。与风雨云天相关的成语一点缀，古意来了，气势也来了。

故事一开场就是深山，密林，豪雨，女尸。跟古龙笔法一样简约，几行下来，不祥的鸟声飞掠过黯淡的山影，老人张起一张惊恐的脸，立马打下不寒而栗的根基。

转眼就是长江，大船，形形色色的旅客，聒噪扰攘。秦菲死亡的讯息一到船上就如火苗蛇行。周宇（李九霄饰）与女友叶小禾（尤靖茹饰）神色立变，眉目写满隐衷。

而主角山峰（宋洋饰）心中藏了更多波澜。1998年，他11岁，暗恋的女孩白歌在巫江被杀。2018年，这个地方出现雷同凶案，于是他决定重返故地，继续调查当年原委。以往看武侠故事，总少不了侠客或捕头带着一身挫败与不甘归来，挑起往事，也激起相关人等生活里的波浪。

山峰去到巫江，首先要打交道的是刑警队长江流（袁文康饰）。老油条江流带着罗成（贺鹏饰）与刘悦（秦语饰）两根小油条，必然不服管，也必然会在侦查过程中发生转变。

性格与理念不合的人一同探案，摩擦不断，经典的双雄关系出来了。

他们周遭的涉案人员，似乎都对得上武侠剧里的角色。一直为女寻凶的白卫军是个厌恶警察的独行者，秦菲的丈夫李叡（宋宁峰饰）是个心思难测的戏子，她的好友叶小禾有个警察父亲叶永宁，这“镖局掌门”任性而美丽的女儿，恰巧交了个并不清白的相好周宇，而周宇的哥哥周胜又是个黑帮老大，与往事同样脱不了干系，外搭干练杀手石磊（王泷正饰）、面馆老板谢希伟（焦刚饰）、算命瘸子潘军等等，完全就是一幅错综复杂的江湖群像。

人设如此，场景亦然。

这虚拟的巫江市，光是名字就氤氲着一股江湖气息，比寻常人间偏了一尺，多那几分暴戾与凶险，也见怪不怪。

在这部剧中，夜、雨、雾早已成为常驻配角。这景致带来了诗意，也带来了杀意。“就像江上的雾，总有散的时候。”说的是景，更是人心。

最高的一座酒楼矗立江边，顶上一层四面来风，平日里摆的是气势恢宏的木桌木椅，架起各式明里暗里的买卖。转眼就换上宽大饭桌，宴三两个客，也要这排场，便于皮笑肉不笑地推心置腹，也便于一个冷眼，就把寻常江湖事看个通透，杀个起兴。

周胜就是此间的主人，山寨寨主，或是草寇头目那样。遇上江流和山峰，他是心不惊肉不跳的。黑白两道的人，混好了，都知道两派都得通吃。于是他们藏了一江的鬼，也只在掰扯吃鱼的事儿。

山峰一句“这种鱼不好抓，一旦抓到了，入汤鲜美”，绵里藏针，道上的人说话，说白了，说破了，多少就显得粗鄙了，急切了。

巫江深深浅浅的话术配合着高高低低的地形，就更有意思了。

这一套江湖的话术与诗意笼罩下来，《非常目击》哪怕有些不够利落或自然的段落，也似乎别有意思了。

2 古今困局

《非常目击》又不只是空有武侠的驱壳。

引人入胜的武侠故事，往往充斥着人自身的困局。这困局不好破，因为掺杂了太多人性本身的执念，就是宁肯玉碎，也不图瓦全。

侠气傍身的人或多或少都有些执着，山峰就是这样，因为20年前的案子悬而未决，他在24岁时当上了警察，一直惦记到了31岁。

实在是放不下。事发那年，才11岁的他就被蒙上“杀人犯”的嫌疑，压力太大，养父母不得不带着他离开这个是非地。如今归来的他对拒人千里的白歌父亲说了一句话，“警察不会忘记。”斩钉截铁，少年气似乎还没散去。

剧中再没有谁比他们两个更坚执的了。因为不甘，他们比普通人更需要水落石出和绳之以法。因此，很多个人的生活、追求、享受，都不得不抛到脑后。那种紧压神经的焦灼，催动他们夸父逐日，甚至兵行险着，注定要他们成为一个带有悲剧色彩的英雄。

也许不少人会从他们身上找到许多共鸣，毕竟戏里戏外，我们见过太多悬案与冤屈，很快就被时间冲淡，尤其在媒体信息爆炸的年代，多少震惊世人的新闻不多转眼消失在长河？更不用说那些没有多少水花的案子。

因丧女而执着20年的父亲就是被遗忘的代表。而我们所说的侠气，一旦放到愈发疏离冷漠的当下，又是不合时宜的，这就更加显得弥足珍贵。

在走向老年之时，白卫军承担着更大的遗恨。从某种程度上讲，他成了山峰的对照，也成了替山峰受难的人物，而我们在精神困顿中，希望至少能随着散发侠气的山峰，走出去。

因此，这个惨案会如何破解，就不只是关涉一宗犯罪了。烟幕弹一个个扔出来后，幕后黑手的身份与动机，成了故事的重点，而山峰如何拨云见月，则成了解开郁结的核心。

这起案件又不只是关乎人与心理困境。它在不断发酵的过程中，抖落出很多从古至今都存在的现实问题，而这些问题，近年越来越受关注。

白鸽案之后，秦菲与李叡走入了不折不扣的婚姻悲剧。曾几何时，白歌与李叡互相爱慕，可惜很快就阴阳相隔，剩下的两个人走在一起后，秦菲与白歌之死有着间接关系的“事实”又浮出水面。

李叡日后更怨恨的，是她竟然走了出来，“人的愧疚是有保质期的……原谅是别人给的，不是自己给的。”于是他对她开始了长年累月的冷暴力。而秦菲的抑郁症越来越重，自残越来越频。这段恶性的关系，把彼此都困在人间地狱。

这极端的一对怨侣，给爱情的落脚、婚姻的经营、断绝的思索等等，起了许多警示作用。

细想起来，更觉可悲，毕竟这些糟糕的事情，延续了太多个时代。《非常目击》特意迎面这些久久不能痊愈的创伤，也是一次借力打力。

反观这江湖上的人，三教九流的都有自己的信条。各个都藏了些秘密，隐情之间又相互关联，哪怕死者已矣，生者的人生轨迹也可以尽数改变。故事往下推演，又有许多事端勾着情由出来。

吸引人的，正是那些波澜，以及生变之后最终的循环果报。希望走过这一段，故事中的每个人都能等到一个纾解的结果，而戏外共情的你我，也放得下许多郁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