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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乔祖望一般的男人一起生活，会变成什么样子？
这个问题，我觉得我姥姥可以回答。
我的姥爷今年90岁，身体还算健硕。年轻时候的他1米8，皮肤白皙，大眼睛，高鼻梁，相比较起来，我姥姥的相貌就差了些。我姥姥今年88岁，小我姥爷两岁。两个人经人介绍认识，1951年结婚，1955年生下了大女儿，也就是我妈。后面又生了两个男孩和一个女孩，是我的两个舅舅和我小姨。
以前没觉得我姥爷怎么样，在我的眼睛里，他还算是一个慈祥的老头，对我还是很疼爱的。看了《乔家的儿女》以后，大家都在骂乔祖望自私自利，不管孩子，老婆生孩子也不管，自己一个人偷偷吃猪头肉，我开始奇怪，那个时候的男人不都是这样的吗？我姥爷就是乔祖望这样的人啊！
我姥姥参加过抗日战争、解放战争，解放以后，转业在工厂的卫生所当护士，我姥爷当时在矿区工作，她是一个很要强的女孩子，三年自然灾害期间，她刚生了老二，也就是我大舅，没有吃的，只能把我大舅送到农村奶奶家，也就是她的公婆家，我妈妈那个时候才5岁，其实到现在提起都很愤愤不平，因为她奶奶重男轻女，宁肯带孙子，也不肯带孙女，何况这还是长孙子。我大舅一直跟着他奶奶长大，到了上学的年龄才回来，跟几个兄弟姐妹感情其实不算太好，我姥姥管教他也很吃力，所以我姥姥常对我说：孩子得自己带在身边，不然真的没有感情。当然现在老了，兄弟姐妹倒是彼此都很依靠，看不出来年轻时候的间隙。
送走了我大舅，我姥姥又怀了老三，也就是我小舅，那个时候我姥姥除了上班以外，还有几亩地要去种，讲究“自力更生艰苦奋斗”，我姥姥很小就出来干革命，对种地不太懂，她种的玉米都是稀稀疏疏，就去请教别人怎么才能种好地，邻居指点得浇粪水，我姥姥才恍然大悟，抢粪水这件事情就放到了只有6岁的大女儿的身上，也就是我妈，那个时候粪是稀缺资源，我妈妈为了抢粪水还跟别人打了一仗，还没有扁担高的我妈抢到了粪水，半夜里，我姥姥和我妈两个人把大粪水浇了上去，又恰好下了雨，那玉米一夜之间长得又粗又壮，堪称奇迹。我姥姥笑着跟我说。
生了老三的时候，我姥爷在矿区不在身边，我姥姥只能靠吃豆子水坐月子，那时候也没有产假，没有人看孩子，我姥姥就拿出工资的一半，其实也没有多少钱，一共20块钱的工资，拿出10块钱来给邻居帮忙，有一天我姥姥下班早，回家看到放在婴儿车子里的老三就站在屎里面，抓着屎往嘴巴里面放，气得不得了，就把孩子抱回家。
每个月除去保姆钱，姥姥只剩下10块钱的生活费，要养她自己，我妈和我小舅三个人，而我姥爷的工资有五十块钱，他高低还算是一个干部，他会把大部分的钱寄回他爸妈家，原因是因为我大舅在那边，我姥姥有一次去矿区看他，发现他买了一斤白糖送了其他女人，气得半死，几十年过去了，她跟我诉说的时候，还愤愤不平：我们全家都吃不上饭，他竟然还有钱买白糖，一斤白糖啊！！
老三三岁的时候，我姥姥又有了老四，怀孕八个月的时候，上夜班，她没有办法，只能后面背着老三，前面挺着大肚子去上夜班，结果还下着大雨，她一不小心滑到水沟里，弄得全身都是泥水，就这样到了单位，把单位的人吓了一大跳，说：这么大的雨你怎么还来上班啊？
我姥姥怀老五的时候，我姥姥查出来了严重的心脏病，如果再生，很可能有生命危险，我姥姥在怀孕六个月的时候自作主张做了引产，是一个男孩，我姥爷后来才知道，气得要死，跟我姥姥吵，我姥姥很硬地说：“要是生这个孩子，我就得死！”她还顺便做了结扎，一劳永逸。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我妈妈就像乔一成一样，作为家里的老大承担起家里大部分的家务活，11岁的时候，她就可以拉一板车的煤，从市集来回家，冬天啊，这么小的女孩子在街上拉着煤，手都冻坏了。因为我姥姥很小就出来干革命，生活能力不高，不会做衣服，冬天的时候，每次她只能买了布和棉花，请人帮忙做棉衣，但是做棉衣的人总会暗地里克扣棉花和布，我妈妈就气得不得了，她说：我来学做棉裤棉衣。才13岁，我妈妈就可以把全家人的棉裤棉袄都做出来，老三和老四就是我妈妈看大的。因为我妈脾气厉害，又能干活，有一次我姥爷想打我妈，我妈从外面扛起石头瞪着眼睛说：有本事你打死我！结果我姥爷就再也没有打过我妈妈。
上面这些故事有些是我姥姥讲给我听的，有的是我妈妈讲给我听的，你从故事里面看到，我姥爷在整个故事里面是缺失的，就像乔祖望一样，无论是生孩子的时候，还是养孩子的时候。
在我的印象里面，我姥爷是在家里面有权威的人。
在饭桌上，他不动筷子，别人没有办法吃。他的口味是必须要保证的，他喜欢吃凉拌黄瓜、豆角炖肉，小炒鸡，家里面所有的人，哪怕孙子孙女们都知道，对他喜欢吃的东西如数家珍，当然知道了，老爷子喜欢吃的东西，我们要留出来的，不好多吃的。正东方是他的专座，即使他不在，别人也不会坐他的位子。就像乔家儿女们一起吃饭的时候，无论乔祖望在不在，他的位子永远在那里。
我出生于80年代，生活也不算富裕，那个时候全家人只有我姥爷每周可以吃一个鹅蛋，我永远记得小小的我仰着头对鹅蛋的渴望。
我姥爷脾气暴躁，骂起人来毫不留情。我妈16岁出来在铝制品厂工作，上中班回来已经很晚了，我姥爷别说去接我妈了，就因为我妈妈晚上回来洗刷发出了声音，吵到我姥爷睡觉了，都要被我姥爷骂一顿，我妈妈跟我讲的时候很委屈：我不是故意弄出声音的呀。
我大舅都结婚了，犯了错，还得跪在地上，被我姥爷打。一大家子人围着，大气都不敢出，当时我最小，被吓得哇哇的哭。都说一个女婿半个儿，我姥爷对女婿也一点不留情面，吃得不好就会说一通，我爸爸六十多岁了，有时候被骂了，委屈的不得了。现在是我小姨和姨父在照顾我姥姥姥爷，所以我小姨和我姨夫挨骂挨得最多，我爸爸是很佩服的，常常跟我说，我真做不到跟你姥爷住在一起，你姥爷的脾气太坏了。
我姥爷离休以后，我姥姥才握住了他的工资，算是握住了经济命脉，有一次我姥爷来我家看我，想给我零花钱，从兜里面掏了半天，才掏出了五块钱，我觉得我姥爷好可怜啊。我结婚的时候，我姥姥跟我说：“孩子啊，家里面的钱你一定要掌握住啊！”现在想想这算是她的血泪教训吗？
听完上面的故事，你觉得我姥爷渣吗？和乔祖望差不多吧。那再听听后面的故事吧。
我姥姥到了60岁的时候，身体就很不好了，除了冠心病以外，早期的操劳让她有了严重的腰间盘突出，还有白内障。本来我姥姥就是做家务不太好的，于是我姥爷开始做饭，整理家务，还学会了针灸，在家给姥姥针。我给我姥爷竖大拇指：你可真厉害，看您的样子，还以为是老中医呢。两个人过马路逛公园，手牵着手；后来我姥姥做了白内障手术，手术完摘下纱布，看到我姥爷，大吃一惊：“啊！你怎么老成这个样子了？”
我给我姥姥买了一个宽松小背心，比较短，露肚皮，我跟我姥姥说：“这个是比基尼。”我姥姥笑着对我姥爷说：“瞧，是比基尼呢，我给你穿比基尼看，好不好？”我姥爷手一挥：“胡闹！”我在旁边看着，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好的爱情。
我撒娇地靠在我姥姥身边：“我以后也要找一个像我姥爷一样的老公。”我姥姥没有认可，也没有反驳，只是摸着我的头笑，说：“记住哟，什么时候都不能放弃工作，女人的肩膀头要和男人的一样高。”那个时候，我还听不懂，现在已经结婚15年的我，有点慢慢理解了。
88岁的姥姥有些老年痴呆的症状了，她的表现就是眼里面只有我姥爷，我姥爷去哪里，她就跟到哪里。去年年底半夜里我姥爷起夜上厕所，我姥姥也匆忙跟上去，结果摔倒了，胫骨骨折，80多岁的老人大腿骨骨折，就好像判了死刑一样，被称为人生的最后一次骨折，后面就是躺在床上直到生命的终点。但是我姥姥冒着高龄各种基础病的风险要求做手术，然后就是复健，前几天我姥姥已经可以拽着我姥爷的手在公园里面散步了。全家人都知道，这里面多半都是我姥姥对我姥爷的执著。
我姥姥现在总有一种妄想：觉得我姥爷会跟她离婚，邻居家的老太太都是她的怀疑对象。今年她的生日，一家人在一起吃饭，我扶她上厕所，她在厕所里面竟然抱着我哭起来：你姥爷不要我了，他在外面找了人，家门不幸啊！
我糊涂了，幸福的婚姻是这样的吗？他们70岁的时候，我觉得他们是世界上最恩爱的夫妻，他们90岁的时候，我开始觉得姥姥好可怜啊。
我姥姥的心里面有一个很大的黑洞，这个黑洞跟了她一辈子，之前她都能靠理智控制这个黑洞，但是现在她老了，脑子开始衰弱，所以这个黑洞就暴露出来了，开始吞噬她。我们带姥姥去看精神科医生，医生倒是一针见血：“她吃了一辈子的苦，你们怎么不能顺着她一点呢？”
是的，说起来控制我姥姥的病，很简单的，只要姥爷对姥姥说点好话，好听的，就可以了。我姥姥那么重视我姥爷，总是害怕我姥爷抛弃她，只要我姥爷很坚定的跟她说：“放心，我爱你！我只爱你！”就可以了。一直以来，她只想要一个我姥爷对她的承诺。
可是我姥爷说不出来，他从来不会说“我爱你”，他觉得我姥姥是一个没有长大的小女孩，这么大把年纪了，要什么爱，甚至他会跟我姥姥对着干：“是的，我不爱你，回头我就找别人结婚去。”我姥姥听了简直绝望透顶，又是大哭大闹一场，闹得全家人都睡不好觉。
我不理解但又有点理解我姥爷。我姥姥病了，说点好听的哄哄她，不可以吗？可是说起来在凌晨三点的时候被吵得不能睡觉，被追问“你爱不爱我，你会跟我离婚吗？”，谁都会火冒三丈，说点气话吧。谁能想到我在一个结婚七十年的婚姻里又看到了一地鸡毛。
你说我姥爷不爱我姥姥吗？八十岁的时候，姥爷肾上长了肿瘤，需要作手术切除肾脏，我姥爷偷偷写了遗嘱，在遗嘱里面说，姥姥跟着他吃了一辈子的苦，做子女的一定要好好把姥姥养好，不能把姥姥撂在地上。房子要留给老小，我的小姨。咦，现在想想乔祖望把房子留给了四美，真的好巧啊，编剧是不是以我家做的原型啊？
我姥爷好像平行世界的另一个乔祖望，只不过这个世界里，妈妈打掉第五个孩子，活了下来，然后辛苦拉扯四个孩子长大，老大承担家里的重担，还帮着妈妈养大弟弟妹妹。我妈妈39岁的时候做了一次大手术，手术前，我的舅舅们和小姨都赶过来，准备献血给我妈。
瞧，看评论总说《乔家的儿女》很狗血，但是里面的人总能在真实的世界里找到注脚。有不管老婆孩子的乔祖望，有忍辱负重的一成，有为了自己打掉孩子的叶小朗，有得宠的四美，当然也有血浓于水的兄弟姐妹情。
今天的热搜问：乔家的儿女们原谅乔祖望了吗？
也许从来没有过记恨，也许有过记恨，但是随着时间足够长久，记恨就散了，但是也许随着时间够久，大脑不受控制了，内心的那个洞却又露出来了，你以为不在了，其实在心里很久了。
这就是我想说的一个故事，和乔祖望一起生活的，到底会变成什么样，真的很不好说，我觉得很复杂，我觉得我姥爷年轻的时候对家和孩子不怎么样，可我妈、我姨、我舅舅们对我姥爷又尊敬又孝顺，而且在我心目里他永远是那个很疼爱我的姥爷，会在我放学的时候塞一个烤红薯，会把他认为最好吃的鸡胸脯肉夹给我，这些年我姥姥身体不好，也的确更多的时候我姥爷在照顾她，喂药，上厕所，帮着洗澡，他不会甜言蜜语，一辈子不说我爱你，但是会在遗嘱里把姥姥放到了第一位。
人太复杂了，漫长的时间里，人会发生好多变化，他不是只有好与坏那么简单。每次我都以为看到了人的本质，可是过了几年以后，又有不一样的感情发生，看问题的角度又不一样了，或许再过十年，等我姥爷到100岁的时候，他终于愿意软下来哄哄我姥姥，这或许又是另外一个好男人的故事：百岁老人浪漫表白老伴，对不对？
因为不管怎么样，纵然是乔祖望，在乔家的儿女们心里面，都希望他活得长长久久，平平安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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